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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如梦令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蔺惟之猛地别开脸咳嗽。


    然而程齐并没在开玩笑,热切看着他:“我去杀倭寇,我杀好多好多个倭人,做封疆大吏。我妹妹嫁你够不够?”


    “去睡吧。”蔺惟之起身送客,“癔症。”


    他有时也对这兄妹二人感到不解。一个成天叉腰“我漂不漂亮”,别人说慢一点,她都觉得对方眼睛不好使;一个连县试都过不去,已将人生规划到封疆大吏了?


    “不是——”


    程齐使劲拍门:“蔺惟之,我跟你认真说的。你这人——不帮自家妹妹抢回来压寨,我还配为人兄长吗?”


    “蔺惟之,开门!”


    “齐小郎君?”赵淳熙披衣出来,在檐下喊他,“这么晚了,和惟之做什么呢?”


    程齐连忙鞠躬道歉:“打扰伯母了,我这就回去。”


    他回家还在苦苦思索,要怎么帮他家妹妹嫁给此人。十年后,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七岁,还是匹配的。


    兄长之爱妹妹,则为之计深远!


    他跟父母这么一说,然而他们也叫他去睡觉,别秀才考不中,还发癔症害人。


    过了中秋,天气总算一点一滴凉下来。再到十月底,清晨和夜晚就颇为寒凉。


    官宦女眷不准女儿看什么貂蝉西施杨玉环的戏本,但是程齐可以弄到,他每每看完,再给妹妹看。净慈这天在房里偷偷看连环计小书,如痴如醉时,听见赵淳熙在外面喊她。


    她连忙出去,看见银兰端着一套紫色织物,眼睛一亮:“伯母!”


    “小净慈。”赵淳熙摸她的头,“快入冬了,我叫人做了一套新裙子。紫色比甲和襦裙,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净慈毫不犹豫高声答,伸出手又舍不得摸,使劲踮脚去看。


    月白花素绫交领短袄,袖口边缘用青色镶滚;浅紫缠枝莲马面裙,还有一件葡萄紫圆领小比甲,绣着折枝花鸟。


    “天啊。”她跳起来,“好漂亮!”


    “我做长了些,今年腰间先收一收,到时能穿两三年呢。”赵淳熙推她,亲切道,“去试一试。短袄不必换。”


    她像风一样窜回自己的东厢房。银兰无奈一笑,快步跟上去。


    净慈换好衣服,抬手虚握住两只双髻,踮脚转圈,轻盈问道:“我漂亮吗?”


    清圆鼓掌:“漂亮!”


    “我漂亮吗?”


    “漂亮。”银兰叹气,“很漂亮呢,出去叫二位夫人看看。”


    她又推开门狂奔。


    “呀,这是哪家的小美人。”赵淳熙立刻捧场,“真可爱,真漂亮。”


    “你们就宠着吧。”王允君喝茶,头也不抬道,“成天见的夸自己是糯米巷小花,我毕生没有见过脸皮这样厚的人。”


    “我说我是糯米巷小花,又不曾说自己是杭州府花,江南一枝花。”净慈反驳,“糯米巷一共也没有几个小娘子!”


    她在院里埋头乱跑,裙摆带过一丛落叶,又带起秋风的涟漪。跑过还要转圈圈,转着转着,忽然听见大门响动,今日蔺家人来用饭,小阿兄也会来——


    净慈兴奋喊:“小阿兄!”


    她急着扑过去,可转太久了,一刹那头晕眼花,哎哟一声要往前扑。蔺惟之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手臂。


    她笑眯眯抬起头,清脆炫耀道:“伯母给我做了新裙子。”


    他已经看到了。


    两只圆圆的发包长在脸边,夹住圆圆的脸和圆圆眼睛;紫色的小比甲,紫色的马面裙,手腕上还有一串青玉镯,叮里哐啷。


    她站起身,冲着他飞快转了一圈:“好看吗?”


    蔺惟之轻轻笑了一声,倒没有说话。


    “你问惟之做什么?”王允君受不了道,“好了,不要讨嫌。回来。”


    毕竟七岁多了,她还是怕传出去有点不好。


    “自家院子里面。”赵淳熙看穿她的心思,不以为意道,“这么小,知道什么呢。”


    “话不是这样说。”王允君低声告诉她,“如今也有好多是九岁十岁就定下,年岁相仿父亲官职相当,不用一直挑的,稳妥得很。”


    “我告诉你,不要急。”赵淳熙拍一拍她的手,“两个孩儿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姻亲?父母草率决议,长大后合不来相看两相厌,男子管他纳妾,女子怎么自处?真以为同夫君离心,在家里会好过?何况,儿郎年岁太小,有没有前程,你也不知道。”


    “我家不在意这个。”王允君诚心道,“能够留在杭州做个小官,实在不行只是秀才,去书院学堂做夫子,也不错了。哪有人人上顺天的道理。”


    这夫妻俩倒是想得开。净慈眨巴眨巴眼睛,显然也不是很明白这些。


    赵淳熙摇一摇头,还是说:“十五六岁再看不迟。我家惟之,我也是打算拖晚两年的。”


    “儿郎拖得,小娘子拖不得。”王允君叹气,“那书院又不是密不透风的铁桶。谁家孩儿读书好,品行正,肯用功,或许能中举,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资质好的若是愿意订娃娃亲,都能很快订下。一直拖,也怕耽误她。”


    这还真是,书院里头真正从小功课好的儿郎,没有人不知道。谁背书快背书慢,谁能出口成章提笔成文,有什么难判断?


    赵淳熙就不劝了,招呼蔺惟之坐下,只问他:“科试大约是什么时候?”


    “学官说年后,从杭州开考。”他答,“至六月初巡考完处州府,再等八月秋闱。”


    “哎哟,时运不济。”王允君同情道,“我记得往年也不是非从杭州开始的,全看学院衙门和礼部协商。若是明年再考杭州士子,你也多几个月准备。”


    净慈靠在她身边,大声说:“小阿兄才不在意这几个月功夫呢!”


    蔺惟之道:“都一样。”


    “过不去就过不去。”赵淳熙立刻说,“我们不急于一时,过几年再考举人也是一样。横竖你现在就算过了,会试也会叫你落榜,白跑一趟。”


    “母亲不必预先找补。不过就是能力不够。”


    王允君大笑:“你这孩子——”


    净慈崇拜望着他,只觉小阿兄真是太特殊的性情了,竟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哥哥县试没过,少说找了七十八个理由。


    “我还不是替你说话?”赵淳熙没好气道,“这是杭州科试,布政司也不干预。浙江人命题,浙江的困境,浙江人判卷。你有府学里那些儿郎一半功底,我都觉得你今年真是努力了。”


    依照朝廷律例,那几位地方大员不能是本省生人,如浙江布政使就是兖州府的。但普通的小官和学政,要和百姓打交道,还是要更了解民情的本地人来做。


    “其实没什么不同。”


    赵淳熙疑惑嗯一声,程齐已经使劲拍他:“怎么说?怎么说?我二月也要县试。”


    “凡两京一十三省所有考试,都只希望学生答出两件事。其一让百姓听话,其二让国库充盈,其余都是矫饰。”


    院中一静。净慈呆呆看着他,又听他淡道:“自然,县试都不过,也不必想这两件事。”


    “你——”程齐骂了一句,抓起一只掸子开始追他,“小儿郎,我今日非得教训你不可!比你多吃两年饭可不是白吃!”他总有一天逼这人也开口叫兄长!


    蔺惟之起身躲开,净慈欢快拍手道:“你们打一架吧!我来判输赢。”


    王允君和赵淳熙同时笑出声来。相视之间,杭州府的秋天再次一点一滴落下来,静悄悄的。


    葡萄紫襦裙在糯米巷里跑啊跑,又这样跑进了初冬。


    自打进入十二月,蔺惟之连每旬一日的休沐也不在家中了,净慈去找他几回,都说早早就去府学。她失望而归,抓住哥哥还在呼呼大睡,一时间真是叹气不是,惆怅不是,告状更不是。


    人跟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她和越来溪小鱼的差距还大!


    冬天的杭州这么冷。卯正时分,那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足以吹得书箧左右晃动,起不来再寻常不过。可是赵夫人说,小阿兄根本不需要她叫,从没有迟到过一天。


    他从前在顺天有过随从陪读,今年毕竟家道中落,为了节源不适合多养一口人,人家儿郎也不乐意背井离乡。如今,就是自己独来独往。


    天不亮就起,点灯、洗漱、用前一日备下的简单吃食,出门上学。


    程棹听说,在家里狠狠收拾了程齐一顿,骂道:再好的禀赋不会用,就不再是禀赋,何况你这没有多少禀赋的人!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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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慈喜欢哥哥。程齐身上没有一丝半点对蔺惟之的嫉恨,挨骂他就装死一声不吭,照旧去找小阿兄上学、答疑,也照旧躲懒,理直气壮又心宽体胖。


    也是很难得了。


    到了中下旬,王允君领着家中女眷,开始准备庆贺正旦。


    正旦是净慈一年之中最最最喜欢的节日,要从初一一直庆祝到正月十八,期间杭州街巷塞途充路肩摩鳞集,连老弱也齐齐搀扶彼此,上街围观各类祝礼。寺庙更是香火钱不断,以祈求新一年的风调雨顺、家和事兴。


    只是学院衙门太恶心人!将科试排在一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杭州府学明伦堂。


    第一场考八股文,第二场考论、判语和诏诰表,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凡后面两场有一场表现不佳,八股文写出花来也一律直接淘汰。第三场排名甲等,则无论如何可以进入终判,交由主考官裁定。


    第一日黄昏入场、次日凌晨发卷通宵达旦作答、最后一日离开考舍,成绩共分六等,拿到一二等,则确定可以参加八月乡试。其余学子暂时全部淘汰,等最终各州府报上缺额,再考两轮补录。


    府学让秀才们回家和父母说清楚流程,也好提前准备。净慈和程齐光是听着已经吓晕了,赵淳熙哼一声道:“这还早着呢,乡试要考足足九天。”


    学官还说了,南直隶和浙江各府科试——尤其应天扬州杭州等地考卷,难度直逼他省乡试也是有的。过不去也不要灰心,杰出士子如过江之鲫,慢慢等吧,考五次七次总能过。谁叫你们命不好,生在浙江考试呢?


    这就是为何有人十来岁中了秀才,二十五六却还不是举人。


    赵淳熙忍不住对夫君抱怨,我儿也真是够倒霉,杭州话才说顺溜,就要和这帮二十岁的浙江人一道考科试!他真知道三塘五坝和龙山闸是如何疏浚漕运吗?知道市舶司和那几十个国家如何贸易?上哪里去知道?顺天府学又不讲!


    蔺述安抚笑一笑,说不过就不过,准备两年再来,揠苗助长不好。


    净慈就火急火燎告诉王允君,正旦日一定要去灵隐寺——


    “你是为了我去,还是为了那文曲星?”程齐嘴里塞着鱼肉,含糊不清道,“我二月也要考县试的!”


    “县试还要文殊菩萨保佑?”净慈将竹著一敲,“那你不如别考了!”


    程齐翻白眼:“小妮子。”


    “说起来,惟之这压力得多大。”程棹摇一摇头,“他父亲在杭州府署自不必说了,近日布政司衙署也是成天下注他能不能过。这过不去,指定要被笑话顺天人就是不行。”


    “什么呀。吴家二哥土生土长杭州人,那科试都考了四次才过。”净慈不满,“凭什么这样说?”


    “那你可管不住旁人的嘴。”程棹乐呵呵道,“顺天童试的案首,连杭州府科试都过不去,不是白白叫人笑话?这还是我们浙江士子温和,换南直隶那些郎君的嘴,能叫他三年都抬不起头。”


    净慈怒一拍桌:“烦人!”


    “哎,哎,哎。你还冲着爹爹撒气?”王允君侧身给她剔着鱼,顺手轻轻一打脊背,“碍着你什么事,祖宗?你自己的哥哥才叫丢人现眼,你爹被同僚笑话时也不见你义愤填膺。”


    程齐长叹了口气,埋头吃饭。他什么时候才能不被此事伤害?


    次日,净慈扒在门外,探头探脑。


    “进去吧。”赵淳熙在身后笑道,“惟之不会嫌你烦的。”


    她就捏一捏裙摆,抬手敲门。


    “进。”


    “小阿兄。”净慈趴到桌角,轻快叫道,“小阿兄、小阿兄、小阿兄!”


    他的笔一停:“嗯?”


    “不管你过不过,”她认真道,“都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不必理会旁人怎么说。从顺天来的巡抚总督总是打着皇帝的名义到处要钱,所以他们不喜欢顺天人,你就算考头名,也还是会被议论的。”


    蔺惟之低着脸,微微笑了。


    他自然而然伸手抓起一枚桂花饴糖,递给她,轻抬了抬下巴。她以双手接住,朝他笑着,眉眼弯弯。


    这事说来奇怪。他从不吃糖,是一小块都不吃,桌角却常年备着一盒饴糖,怕那两枚圆圆发髻会突然冒出来。


    这事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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