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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青玉案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有了这一遭,净慈还是被吓到,大半个月没有再出门。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她就躲在房里练字、看书。


    杭州府的夏天颇为炎热,日头高高悬在天边,灼烧人心生出躁意。赵淳熙不想会这么热,烦躁在天井踱步:“哪里可以避暑?”


    “忍忍吧。”王允君给她扇风,“杭州每年有那么一个半月,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近些年已经冷下来了,我小时候才是火笼。”


    “夫人是没有去过岭南,听说一年八个月都是如此。”净慈托腮,“不知百姓日子怎么过的。”


    “惟之每日归家,那衣服都是湿透的。”赵淳熙不满道,“府学里不给用冰。还怎么读书?”


    净慈和王允君对视一眼,俱不言语,这真是次辅的女儿。读书考试还给你用冰?去辽东挖土算了。


    “前几日我和学院衙门的夫人们吃饭,都说今岁科试,命题的全是浙江籍贯官员。”她又道,“那我家惟之是吃亏了,一年哪里比得过别人二十几年?”


    “过几年再来也是一样。”王允君安慰,“横竖就算十几岁进京,朝廷也不会给他过会试的。”


    “话是这样说,先考一次总会有好处。”赵淳熙扇子一停,忽然坦诚反思,“我嘴上说旁的父母不中用,只能指望儿子出人头地,自己心里还是一样。总想惟之风风光光回到京城,叫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再说不出话。”


    “人之常情。”王允君接过水,摇一摇头,“他能。你家孩儿一个月不主动说百句话,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


    净慈咧开嘴笑。


    小阿兄这人,说话是真的很少。如若不明确问他,惟之喜欢吗,惟之觉得如何,他可以一直不说一句话。但问了,他就答。


    她有一回在越来溪钓鱼,瞥见几位小郎君结伴下学。众人手舞足蹈说着什么,他淡淡笑开,任人勾肩搭背,只安静走在一旁。


    其人瘦长而温润,柳梢从他头顶轻拂而过。


    她望着也感到欢喜。小阿兄喜欢杭州多一点,她心里就会更放心一些。


    不属于这里就不属于。许多时候,岁月不是非要从头走到尾,才算岁月。


    直到八月中秋临近,暑气终于渐渐散去,一场雨卷来如烟似雾的寒意。净慈换上襦裙,专心梳着时兴的小辫。


    浙江小娘子很喜欢抄苏州府的妆容发样,引得人家南直隶的女娘就说嘴啦,你们杭州从没有新鲜东西——没有就没有,好看是王道!


    “好看吗?”


    “好看。”清圆肯定,“小姐自己梳的最好看。”


    净慈起身,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满意叉腰:“糯米巷一枝花。小花。”


    “嗯!”


    信使一路从顺天回来,正一家家敲门送信。王允君同他说话,聊起快马往返的辛苦。


    净慈瞥见一封写着“惟之亲启”,一把抓过来:“小阿兄的信?”


    “蔺家小郎君有好几封呢。”信使乐呵呵道,“京师有几封,还有一封从平凉府来,那头说太远了一时半会不来浙江,也一并留在他外祖家,叫我拿来。都是半年前的信了。”


    平凉府?那岂不是最好的朋友来信?


    “我去给他!”


    净慈兴奋挑出来攥着,直奔蔺家而去。她如今就差钻他家狗洞的畅通无阻,大摇大摆进屋就问:“小阿兄下学了吗?”


    “刚到家。”赵淳熙招手道,“我留着绿豆水,漪漪要不要喝?”


    “我今日喝过了。”


    她说完就去东厢房敲门,蔺惟之起身开门。


    “你的信。”她变戏法一般,几封信贴在额前像花瓣次第打开,脆生生邀功道,“我方才遇到信使了,就把小阿兄的挑出来。”


    他接过去,轻轻笑一声:“那辛苦你。”


    蔺惟之低头看火漆,先拆了平凉府印那一封。他看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双眼。


    “惟之亲启。上月从巡抚处闻君父贬,不过数经周旋终落杭州,人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亦以为慰。平凉府边陲,实无所隐,痛击之。或以为读书有所用,时而无用。今之书也,亦不知何时而得。昔日顺天读书对弈,谓春日迟迟,一经别离,州府时节犹如天堑。三月,平凉仍冻。母上月咳疾复作,百部市不得,闻之泪下,欲思顺天,又觉情怯。惟之,仕终是何?谓未就,父不言何勋著,勤勉之一生,今难逃飘零。母成日谓余言,善读书,争意气,还顺天,归乡里。乡又为何?且生而逐我,随时而弃我,虽高中或复遭黜,而反二三子孤苦。愁烦苦恨没至骸骨,思及前程如碛雾,虽欲援笔,竟不能发一劝。万望惟之在杭州诸事安定,愿今生犹可再相见。杨霁。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七发于平凉。”


    净慈察觉他一直没有动静,挪开指缝叫道:“小阿兄?”


    蔺惟之垂眸,一动不动盯着纸张。


    “小阿兄……”


    “你先出去,好么?”他道,“我要回一封信。”


    “噢,好。”净慈一步三回头,又细心道,“小阿兄,回给平凉的信件,不若先去顺天,再叫顺天的人去帮你找常跑西北州府的边军茶马信使,那样更快。浙江与西北通信不方便,驿站冷僻,时常积压数月,就寄不到了。你的朋友,他也是寄到京师,再托你外祖寄来的。”


    “我知晓了。”他还是温和道,“多谢你。”


    她又看他一眼,提起裙裾跑了。


    赵淳熙听她说完,摸摸她的头:“你小阿兄的好朋友今年十五岁。惟之应该是伤心了。”


    净慈关切:“那他是秀才吗?”


    “早就是了,十二岁考中。”赵淳熙默然片刻,还是道,“是个苦命孩子。他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按说不该离京,也是为了夫君,生怕到时阴阳相隔都不能在一处。我说跟去那平凉府,寿数才是要少十年。她就是不听。”


    她低声道:“总角之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夫妻,也是没有法子。死在一处都不愿意离别。”


    她如果与蔺述和离,带着惟之归家,也不是完全不能。但——书信这样慢,马车更慢,怎么能够分离呢?一分离就是永远分离了。


    净慈望着她,想问又不敢。王允君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要问为何遭贬,连程棹在家里都闭口不提。


    得罪了万万不能得罪的人。不然这样的家世和能力,不至于不能留在顺天。连赵家老大人都不能保住女婿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淳熙把她搂过去,温柔笑了一笑,“如果是惟之的舅父出事,我父亲自会帮到底。女婿,点到即止就够吧。女儿出嫁后终归是外人,不值当他费大力气经营。”


    净慈垂下脑袋,安静半晌,忽然疑惑:“那我长大出嫁,也是我爹娘的外人吗?”


    赵淳熙一惊,连忙拍一拍她:“伯母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漪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对女子而言,夫君的家世前途,的确很重要,爹娘不能保女儿一生。如若夫君没有前途,你跟着他,就是一辈子吃苦飘零,他有,日子总归好过些。”


    “哪有那么多有前途的郎君呀。”净慈挠了下鼻尖,“只有那么一些些人可以考中举人,一些些些些些人可以考中进士。”


    “所以我说,杭州府的女子,不必去抓着那些读书人不放。”赵淳熙就一弹她的鼻梁,满不在乎道,“父兄有官职的女子,可以嫁相当富裕的商贾人家,孩儿将来一样考科举。夫家有钱,女子至少自己先好过了,等读书人做官,那是等不到头的。”


    净慈想一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蔺惟之还收到了祖母和外祖的信,不过一封关切身体,一封叮咛读书,倒谈不上多大感触。


    他回完信才来正屋,净慈已经归家去了。


    赵淳熙望着他:“霁郎在平凉还好么?”


    他说不出还好,也不想透露,只是沉默。


    “平凉府太远了,他父亲在行太仆寺,马政琐事又多。”赵淳熙低声道,“但愿不会耽误他科举,明年若是能中,尽快准备会试吧。北卷是简单许多,我看以霁郎才学,很快能回顺天去。不必忧心。”


    “回去又如何呢。”


    赵淳熙一惊,抬起脸看他。


    他却低头不再说了,有了上次的教训,蔺惟之变得更谨慎。


    “惟之。”赵淳熙苦涩道,“有些事,实在是没有法子。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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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父亲此番经历,致使我们遭人奚落,我知道凡有血性的小郎君,心里都憋着气。”她愈发怅然,“但是惟之,其实母亲并不往心里去。庸人从前嫉恨我家,如今讥讽,都随意吧。”


    “我不往心里去。”


    “那你何以至此?”


    他还是不肯说。赵淳熙无可奈何:“你同娘亲说又如何?憋在心里,再想起霁郎信件,怕是要郁郁。”


    蔺惟之还摇头。


    “说!”赵淳熙声音一高,“不许叫我担心。”


    他望向窗格外,只一寸夕阳余晖。收回视线,终于开口。


    “以稻草、芦柴替代煤炭与松木,所用秫秸柳苇报黄金虚价,用白芋煮水混过工部验收,致使堤坝外实中空,去岁暴雨霎时决堤,数州县生民流离失所,老弱惨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确凿,被贬的竟然是父亲。”他道,“满朝文武都知父亲所告句句属实,却要我们为杭州富庶而感念皇恩浩荡、网开一面。母亲问何以至此?我还读着圣贤书,全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赵淳熙长久沉默。


    “惟之。”她紧紧攥住桌角,“那我今日就同你说一句实话——人一旦坐在那个朝廷里,在意什么,都不会在意生民是死是活。不要信圣贤书一个字。”


    蔺惟之不语。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在意的人都心软,所以都倒在路上。你父亲在意,他那样好的家世,和我这样的妻子,前程还是说没就没了。没有人会帮他的,没有人。你杨伯父上书弹劾,人人都知道卖官鬻爵那些脏事是真的,但是如何呢?他也被赶走了。自他出事,我叫你父亲一定忍住忍住,他就是忍不住,所以落得一样的下场。我很爱慕你父亲,但有时我真恨不得是我替他去上朝,因为我能忍住。”


    蔺惟之躬身:“抱歉,母亲。”


    “惟之,如果不是你去年那个案首叫宫里那位记下你了,他闲暇之余感到不忍心了,他随口说了一句不要把事情做绝,让这小郎君好好上学。你以为我们真的能来杭州吗?”赵淳熙哀伤道,“你以为呢?读书人一生心血,到头来,都不过是他转念之间。”


    “那为何苦苦考功名?”蔺惟之抬起眼,微微攥拳,“母亲心里明明知道,所谓际遇,到头来不过一行青山、一处坟茔。”


    “因为你也未必。”赵淳熙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你也会变的,惟之。不必急着反驳我,在你真能走到有些位置之前,你没法保证你会如何、你读过的书会如何、你的心志会如何,你不知道。你今日是可以对母亲说,你发誓一生清廉持正,那又如何呢?谁能替你作证?何况惟之,你要知道,好人也未必是有用的人。这天底下从来只有一种人有用,那就是做实事的人,不是品行正直的人!”


    蔺惟之默然。


    “变与不变都未可知,但是不坐到那个朝廷里去,就永远什么都做不了。”她定定道,“哪怕今后你比你父亲更跌宕,年青时遭贬飘落至南海,甚至一生郁郁不得志,娘亲都不怪你,都以你为傲。可你得先有本事经历这些,才能告诉母亲,告诉你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际遇。没有人会苛责孔明北伐失利,但他当初若不出山,就什么都不是,一切沦为空谈。这就是为何必须考功名,明白了吗?你得先进去,才有资格说,你想不想要。考不中进士的人说中了也无用,谁会听他一个字呢?”


    蔺惟之闻言,又恭敬一躬身,表示听进。


    赵淳熙摆一摆手,只道:“无论如何,你去年那案首,救了你父亲,也救了你自己。不要消沉,安心在江南待十年,看清楚它为何富庶,也好好想一想,为何近百年来,状元不是南直隶,就是浙江人。你和他们有何不同?长处在哪里?短板是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回那个吃人的顺天去。”


    儿子听进了,他一向是用心听她说话的。她不免感到欣慰,也有些心疼,故意缓和语气:“我看这杭州没什么不好,白赠予你一个可爱幼妹。”


    赵淳熙想翻白眼,到这一句,蔺惟之才微微笑起。他竟然笑了——可见这是惟一叫他生出欢欣的事,那是惟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人。小小的人,一双发髻,圆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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