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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莺啼序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允君一巴掌打在程齐脸上。


    惟之没有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经过。也还是说,徐靖渊并非刻意伤害净慈,是掉以轻心,总觉得杭州人不可能在西湖出事。但程齐在哪里?


    叶子牌。


    程棹还要去翻掸子,王允君已经起手打下去,严厉质问:“你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抬得起头吗?”


    程齐老老实实挨打。他也怕得要死了,净慈是全家的珍宝。素日里顽皮,实则聪明又体贴,很爱护家人。


    不止家人。去岁邬大娘家儿媳生产,情状过于惨烈,三更半夜惊醒半巷人。净慈和清圆二话不说穿好衣服,推门飞奔去陪邬大娘,一直帮那阿姊求菩萨保佑。


    后来母女平安,净慈又时常去给阿姊讲笑话,送了自己的拨浪鼓。


    妹妹如果有事,整个糯米巷都不能原谅他。


    程齐偷偷地哭了,抬手擦过眼睛。蔺惟之看他一眼,还是开口。


    “不能怪齐兄。情况紧急,贸然下水或许两人都出事。今后告诉净慈,划舟还是慎重,不比船舫可靠。”


    王允君回过神来,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臂,嘴唇颤抖,感激溢于言表:“惟之——惟之——”


    她听说了是有水草,净慈才游不起来,他竟然还敢直接跳下去——


    “伯母不必。”


    王允君眼睛都红了:“多谢你,真的多谢你。今后你有事,我家赴汤蹈火也——”


    “真的不必。”少年郎君温文颔首,静望女性长辈万分动容的神情,难得详细解释了许多字,“我幼时跟永平府海兵学的凫水。他们告诉我,水草其实并不绞人,困缚多是溺水者心生恐惧,慌乱踢踏导致,放松腿踝即可自然飘荡。我知道,所以不怕,并非多么见义勇为。”


    王允君愣一愣,程棹已经走过来,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清圆在里面陪着净慈,紧紧捧住她的双手。医士掀帘出来,看一看屋内气氛,出言安慰道:“夫人不必忧虑。小姐就是呛了水,这几日好生休养,无事的。”


    “娘亲——”


    王允君和程棹赶紧冲进去,听见女儿道:“不能怪哥哥。是那个没脑筋的人吓我,我才掉进湖里。本来游上来就好了,结果那一处有水草缠我,我慌了。不怪哥哥,他不可能永远在我身旁。”


    程齐闻言,嚎啕大哭。


    急促叩门声响起,秋雁去问是谁,赵淳熙高声道:“是我。”


    门一打开,夫妻俩都来了。


    她快步进净慈房里,难过摸一摸她脸:“小可怜。听说是有个不懂事的儿郎欺负你?”


    “他不是想害我。”净慈有气无力,“他就是太笨了。”


    “左参政,从三品。”蔺述望向夫妻俩,还是多嘴提醒一句,“元宪,还是不要闹大。”


    程棹低下肩膀。浙江布政司左参政,肥差中的肥差,中枢无人,谁给你当?他不知道徐家靠山何人,也知道必定有靠山。


    他一个小小都事,还是女儿对上人家的儿子,占理也要把嘴闭上。


    “无妨啊。不用闹大。”净慈看着父亲,立刻大声道,“徐靖渊真的真的不是想害我,他自己也吓哭了。杭州人士,在西湖上掉以轻心,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无非笨人一个!爹爹不必自责。”


    王允君握住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孩儿呢?


    “这要是在顺天,我无论如何给你讨公道。”赵淳熙也有些气愤,“可是在你们杭州,伯母也是新来的。布政司左参政实在不小了,我也不知他家中什么来历,不好贸然发作。”


    众人都有些沉默,叩门声又起。


    秋雁这回不敢做主开门,小心翼翼道:“对方说是左参政家夫人,带孩儿来赔礼道歉。”


    王允君皱眉,赵淳熙安抚:“我去。”


    无论夫君仕途如何,她都是赵务存的女儿。在顺天是,在杭州也是。以如今处境虽然不想主动惹事,却也不怕谁。


    然而门一开,对方宛如悍妇一般拧着徐靖渊的耳朵,把人狠狠甩进门:“滚过去道歉!”


    徐靖渊眼睛还算好使,利索爬进净慈的东厢房,连连鞠躬:“对不住,小娘子。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对不住,对不住!”


    他真是来道歉的。转头找到王允君和程棹,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对不住,伯父伯母。”


    王允君脸色好了些,没有骂人,只是也不说原谅:“今后我女儿不去西湖划船就是了。”


    净慈别开脸。


    “对不住,这位夫人。”他母亲跟进来,诚恳道,“我姓钱,绍兴府人士。杭州这些小孩儿,自幼绕着西湖长大,偶尔没有分寸就这样闯祸,我真是有愧。之后一应医士开支,我家自当全额承担。”


    可没有一句废话——王允君是会稽人,亦属于绍兴府,我们是同乡;打打闹闹偶尔出事在所难免,但我儿子不是存心害人,一直追究就不必要了;我们会出钱,也不要在外面说我家不负责任。


    王允君和程棹一时无言以对。


    赵淳熙也有些郁结。怎么还能这样滴水不漏?


    蔺惟之原本安静倚在净慈桌旁,不再说话了,闻言抬起眼睛,忽然开口:“绍兴府比之杭州,更是水网密布、溺水频发。自幼在河湖畔长大,应当知道小舟不比船舫安全。净慈无事,医士处开销几文钱并不劳夫人挂心。若有事,天价也换不回来。”


    徐靖渊不禁多看了他好几眼。


    赵淳熙赶紧垂首掩唇——吾儿还是厉害,更没有一个字是废话了!


    你自己是绍兴人,你会不清楚溺水有多危险?你儿子靠着西湖长大,连什么玩笑不能开都不知道?如今已经没事了,给一点小钱能挽回什么?如果有事,这孩儿的命你也赔不起,既然为了名声来道歉,就诚恳道歉。


    净慈睁大眼睛看他。


    他才十二岁,可是已经比钱夫人高一大截,说话时需要低头,神色冷淡。而后,替她的家人维护她。


    钱夫人一怔,被堵了个彻底。抿唇半晌,走到净慈身边坐下,愧疚握她手道:“小娘子可还有不适?”


    净慈也不好意思不理她:“还好。”


    徐靖渊乖乖跟在母亲身边,歉疚看着她。


    净慈心道,你阿姊抢走琼妙阿姊的夫君,你害我落水,你还来我家,真是不要脸!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钱夫人换了语气道,“小娘子,你看起来七八岁,是吗?”


    王允君还是说:“七岁多了。”


    “我儿九岁。”她叹口气,“还是一点不懂事,真是对你不住。他不是坏心思,他就是蠢。读书读不好,做事做不好,本意想跟你一道玩,结果更是蠢出生天。未来两年,我绝不会再允许他去西湖泛舟。”


    徐靖渊尴尬抓了把虎头帽,又鞠躬:“对不住。”


    这话一出,王允君气也消了一些,叫秋雁沏茶。钱夫人又看向赵淳熙,温和道:“赵夫人。”


    赵淳熙颔首。


    “你家小郎君真是教养得好,有才不说,也有仁义。”她诚恳道,“那样凶险的情景,他敢直接跳下去。”


    赵淳熙看一看蔺惟之,还是说:“幼时他外祖让他跟着永平卫的人学过凫水。”永平府也是海防,凡出海的兵士,人人都要精通凫水。


    钱夫人态度变得恳切,王允君慢慢不生气了,答应她次日还可以来看净慈。赵淳熙和蔺惟之归家,忽然道:“一个七岁多,一个九岁,不打不相识倒是不错的。”


    蔺述一笑:“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


    蔺惟之看她,她摸一摸下巴道:“从三品左参政,在他们浙江本地,是很威风的人家了。那小儿郎看得出来,虽然虎头虎脑,心肠不坏。”


    他听懂了,所以沉默。


    晚间王允君陪净慈睡,清圆去了西厢房。净慈埋在她怀里,忽仰头道:“娘,小阿兄救了我的命。”


    “今后要记得他的恩情,好好感谢他。”王允君轻拍着她的背,“娘亲也是,我们一家都要谢他。”


    “自然。”净慈认真点头,“他真好啊,竟然敢跳下来救我。”


    “我今日都在想,你哥哥若是在场,能否毫不犹豫地为你跳下去。”王允君轻叹,“这儿郎就是太不爱说话,心地很好。”


    她又觉不对:“可是今日也帮你说了好多话,护短得很。钱夫人被他堵得那叫一个无话可说,马上换了个态度。”


    “你说,”净慈冷不丁问,“小阿兄这样的性情,以后会娶谁呢?真羡慕啊!”


    “那娘亲可不知道。”王允君拨一拨她的头发,“无论嫂嫂是谁,你也要善待她,倘若在杭州成婚的话。若是去顺天,那你也没法,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我会的。”净慈想一想,“他会不会很快就回顺天去?”


    “不能够吧。”王允君一笑,抱一抱她的脑袋,“你爹说,他再如何无法无天,十三四岁中举可以,次年高中,那绝不可能,朝廷不会同意。无论他会试答成什么样,都会叫他落榜去国子监等着。”


    “那我希望他多在杭州待几年。”净慈真心道,“最好十八九岁在杭州成婚,有一个小娃娃,我们也算看他圆满。这么好的小郎君。”


    “是了。”王允君拍拍她,“睡吧。”


    第二天一早,琼妙和韫妙先来了,女使拿着一堆吃食,甚至还有燕窝。琼妙进屋就说自己不是,没有照顾好妹妹,王允君连连摆手。


    韫妙抱住净慈:“真是吓死我了!徐家一家人都坏!抢我姐夫,还害你落水。”


    “坏!”净慈跟着骂,“坏透了!”


    “伯母,那个钱夫人,惯会做贤良样子。嘴里半个字都不能信。”琼妙不忿道,“也是她对我母亲嘘寒问暖,还同我说什么苏州府时新的新婚妆容。好了,转头就带着她女儿跟我抢男人!世上竟还有这种人?”


    王允君尴尬笑笑:“有这事呢。”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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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想说她。”琼妙恨恨道,“伯母有所不知,前年乡试,整个杭州府——不,是整个浙江,年纪最轻的一个举人,她二话不说帮她女儿抢回去。今岁才二十一,后年可以赴京会试。届时万一高中,她女儿直接跟去顺天,不知她那发髻高至几层云天!”


    “哎哟,那真是深仇大恨了。”王允君感慨,“恐怕琼娘一生不能原谅。”


    “绝不原谅!”琼妙骂道,“断人前程,和断人香火有何区别?我如今巴不得那儿郎一辈子不能高中,至死是个举人,看她后不后悔。”


    净慈弱弱道:“可是,无论如何,举人已经可以排队等做官了。他才二十出头,会被栽培重用,怕是可以留在杭州呢。”


    琼妙呕血:“漪漪还是歇着吧。”


    韫妙一笑,摸摸净慈发鬓:“以后,我们不去西湖划船了。”


    净慈点一点头。


    程齐从外闯进来,还提着蓑衣饼,见到一屋女眷,连忙退出去。


    清圆下地,去拿回蓑衣饼。


    “琼娘实在不必着急,你也才十七岁。”王允君安抚道,“明年又有乡试,再好好看一看,兴许也有二十岁左右的举人,再叫你父母快些下手。”


    “伯母,不瞒你说,我如今对这帮读书人都怕了。”琼妙飞快骂道,“前一日还和我说彼此了解,次日见到左参政家夫人,立刻写信同我一拍两散。我母亲都气笑了,这种风骨,竟也是个文人?我真想去问问浙江学政,乡试究竟考的什么,见风使舵,拜高踩低,还是趋炎附势?那真是个个一等一,我都不敢想解元得有多势利眼!”


    净慈和韫妙都笑了。外头却传来一声嘹亮应和:“说得好!殿试也不如杀倭寇!”


    王允君斥道:“你别添乱!滚去读书。”


    琼妙扫去一眼,无奈摆了下手。


    午后,钱夫人遣人送来一根人参,王允君吓坏了,再三踌躇,还是叫退回去。净慈也说不要,拿了再也不能说嘴人家,她还没骂够呢。


    将近酉正,蔺惟之敲门,书箧还在背上。秋雁恭敬请他进屋,程齐哟一声道:“漪漪好大的面子,惟之这是一下学就直奔我家而来。”


    净慈看见书箧,也笑弯眼睛:“小阿兄,我无事的。”


    又有人使劲拍门。秋雁放人进来,结果那徐靖渊也背着书箧闯进院里,喘着气喊:“小娘子,你好些了吗?”


    王允君明白了。怪不得白天不曾露面,他九岁了,也得每日去学堂。程齐是另告假一日陪妹妹。


    净慈扬声对院落答:“好多了。你回去吧,不必再来了。”


    他停一停,又道:“真是对你不住。你消气了吗?回头,我再请你和你哥哥去湖山一望吃饭。”


    净慈一愣,喉咙不禁滚了一下。她昨日没吃到暮食啊,心里顿时十分可惜。


    程齐已经怒道:“不吃!莫要拿钱砸我!”


    蔺惟之忽然从书箧里抱出三层食盒。


    净慈睁大眼睛,他已经推来一盏樱桃和青梅,又打开一份龙井虾仁,还有虾爆鳝面!是说,他每日往返府学,是不必拿书箧的,简单夹包即可。


    “昨夜苏家人上门道歉,我另点了几样,叫他们送来。”


    他道。这苏家人,不送来程家,送去府学等,当着众人面捧给他。生怕不能叫人觉得,苏慎和他关系亲厚。


    净慈欢呼一声,下地踩住鞋履,迅速拿起竹著:“知我者,小阿兄也!”


    她完全没有在意,为什么明明是她落水,琼妙韫妙今日才来看望,昨夜苏家人就先去对他致歉。


    王允君倒是一愣。苏家人这是有意帮慎郎结交惟之吧,顺带捎上了她女儿。


    中肯地讲,苏家慎郎君读书真的可以了,杭州这么多官宦子,他院试表现最好,十六岁中生员。杭州生杭州长,过科试也是大有希望,兴许明年就能先考一次乡试。


    二十三四岁就能中举,不怪家里提前打算。寻常人家,这就是最有前途的儿子。跟惟之比?人家父母没这么蠢,与其较劲,不如趁机交友,今后互相督促。


    她想明白了,也觉得无妨。人与人交际,追究太多就会没意思。捎带上的好也是好。


    净慈狼吞虎咽,徐靖渊等了等,等不到她说话,又闷声问:“那你吃不吃花下藕和西溪煨笋呢?我明日叫庖厨做来。”


    蔺惟之要回家去写课业,还要将书箧清水擦一遍。王允君送他出去,路过靖渊,他忽然停住脚步,偏过脸淡声道:“要么拿来,要么别问。”


    徐靖渊一怔,又挠挠虎头帽。


    程齐拍掌大笑一声,冲他拉了下左眼下,拿腔拿调模仿语调:“要么拿来,要么别问——”


    靖渊又抓一把虎头帽。


    净慈把虾仁和虾爆鳝面分了小碗给清圆,埋头用饭时,听她突然一本正经:“小姐,我得收回一句话。”


    “嗯?”


    “小郎君对你也是很好的。”她用力道,“特别特别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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