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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水风清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净慈趴着看了半天那几句诗,又翻出来一本新的诗集读。读过一会,跑去程棹书房找苏东坡的刻本。


    小阿兄非常喜欢苏轼,赵夫人提过的。他还很喜欢李长吉,其实倒是不大符合他给人留下的印象。


    她一边吃蓑衣饼一边读,终于等到王允君归家,发现有礼物,眉开眼笑:“砚台?”


    “赵夫人给你买的。”王允君摸摸她的脑袋,“说是感谢你这几日对惟之的照顾。”


    “那我以后多去照顾。”


    “没法了。”王允君笑话她,“惟之的学籍文书办妥了,从后日开始,就要每日去杭州府学上学。照道理讲,他是廪膳生,要住府学寝舍,但顾念他听不懂杭州话,还是回家来住,正好把名额空给旁人。”


    听不懂,起居太不方便。一入了夜可没人说应天官话,众人玩笑攀谈时无法融入,一时对十来岁的孩儿更是打压。


    赵淳熙不舍得,推蔺述去开口。


    好在这点小事府学也不欲为难,都知道蔺惟之是谁的孙子和外孙,属实没必要。


    “其实小阿兄应该尽快学好杭州话。”净慈道,“不然,实在是处处不方便。夫人都在努力学了。”


    杭州话和官话、顺天方言,那简直是毫无干系。不刻意学就不会,但毕竟文字相通,真愿意开口讲,三四个月也差不多了。


    “给他点时间吧。”王允君解着头饰,“毕竟不是人家自己要来,是父亲被贬不得已。”


    “其实他也可以留在顺天读书啊。”净慈奇怪,“贬谪他父亲,连儿子都必须一起带走吗?”


    王允君叹口气。


    “没人要他。”她回过身,望着净慈,“漪漪,他父母也想过把他留在京城,是根本没人要他。”


    净慈意外:“为何?”


    “他祖父早过世了,祖母如何能做长子的主?早年因为科举,他父亲和伯父也闹翻了。”一个进士,一个终生只得了个秀才,嫉妒比结仇还要难以释怀。


    “那他外祖父不是大官吗?”净慈还是疑惑,“多养一个外孙也不行吗?小阿兄能吃几石米。”


    “你也知道他外祖是大官。这种大官在家里,那可就是人人阿谀讨好的仙君。”王允君轻叹气道,“赵夫人四个兄弟,膝下儿子又不知凡几,至今别说进士,还没出一个举人。这些舅父敢把他接回去吗?衬出自己儿子蠢笨,分走老大人青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四个舅父都坚持说不许,赵老大人何苦为了外姓人与自家儿子闹翻,当然也就不要他了。”


    净慈喃喃:“原来只有我这么喜欢小阿兄。”


    “哟,又叫你心疼上了。”王允君睨她,“省省吧,无非双方亲眷各有算计,再寻常不过了。你小阿兄是连宫里那位都记得名讳叫作惟之的儿郎,没有人会去为难的。”


    净慈顿时警惕:“那他以后会尚公主吗?”


    “当然不会。”王允君笑了,“新科进士如今不可能再尚公主了,皇帝不舍得,朝臣也不舍得。”


    和公主成婚,就再不能进入中枢,只能做些清闲差事。


    “他今后大约会和什么首辅群辅的孙女成婚吧,岳丈最次也会是个六部尚书。”王允君想一想,“容貌好的年轻进士没有几个,都被这些出身高贵的小娘子分走了。古往今来都是这样,没有寻常女娘份的。”


    净慈嘟嘴:“怎么什么好事都叫她们占全。”


    “那也没有法子。”王允君摸一摸她的发鬓,“一个男子有才干有头脑,和与他过日子能不能过得好,是两回事。越是上进有野心的夫君,有时越不爱护妻子、越带来灾祸,你太小了,长大后慢慢会明白。”


    “那小阿兄会在杭州待多久?”


    “恐怕要等他高中,才能带父母回京了。”王允君仍旧低笑,“所以不会很快的,没个十年,怎么可能。他才十二岁。”


    “那——”净慈想一想,“那还挺好的,可以一起玩。”


    “是了。”王允君领她出去洗手,“娘也是有事想求他家。你哥哥实在是太不争气,我想着叫惟之带一带,都是小郎君,总归比我说有用。”


    “他二人玩不到一处。”净慈笃定,“哥哥半个时辰说的话,比小阿兄一年说的都多。”


    “是吗?我看惟之跟你玩的挺好。”


    她叉腰道:“那我当然与众不同!”


    但程齐今日真的挺努力的,一整天都在他的房里读书写字,没有出来插科打诨。直到王允君喊他用饭,他才伸懒腰进堂屋。


    察觉妹妹频频注视,他哼一声道:“不是不理会我?”


    净慈替母亲问:“你决心好好读书了?”


    “谈不上。”程齐理直气壮,“来了个好邻居就有用,那状元的邻居不都成状元了?怎么可能呢。”


    “你——”王允君拿他没辙,示意程棹,“你管。”


    “我不屑管他。”程棹优哉游哉道,“十四岁了,考不过院试,还能说是不上心、未曾用功。县试就被刷掉,他就不适合读书。”


    程齐一愣,低下头去。


    王允君也不乐意:“他——”


    “许多人啊,都是说自己不上进。”程棹又道,“实则是试过了,领悟不了。自己最清楚自己领悟不了,不如预先找个理由开脱。我从前在学院衙门做过事,见得多了。”


    净慈也不开心:“爹,别这么说哥哥。”


    “石头,我不像你母亲,我不以为仕途是男子唯一出路。”程棹拍拍儿子肩背,“没有秀才没有举人,又不妨碍你有生计。无非娶妻时,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会选你。这也无妨,倘若两个人真心喜欢,农户女又如何?只要不是贱籍出身,爹都不管你。”


    王允君抿唇,程齐头埋得更低。


    “贱籍我不能同意,也不是因为看不起旁人,是会连累你妹妹,连累我们进牢狱。那钱塘江的渔户受陈友谅拖累也被打为贱籍,可是爹觉得他们靠双手自给自足,实则没有什么。人的高贵与否,不是看出身官职,是看品行。”程棹停一停,“如今你也大了,你母亲说话你从来不听。实在不乐意读书,学做蓑衣饼也是出路,爹都无妨。我真在意你前途如何,也不会不押着你读书了。只是,你就这一个妹妹,她今后的倚仗其实是你,你心里要清楚。”


    “你不喜欢我拿你同别人比,爹自然懂得,爹幼时也不喜你祖父母拿我和旁人比较。”程棹收回手,“然而以人为镜,终究可以明得失。你最疼你妹妹,那坦白讲,蔺家小郎君若是也有个妹妹,以后大抵能嫁得很好的人家。这也是事实,不是捂起耳朵就看不到。人活这一世,父母亲族,都是命。”


    程齐喉咙微微滚动。


    净慈看见母亲的口型:老狐狸。


    “好好想清楚。实在不愿意读书,学堂都可以不去,我说到做到。”程棹又拍拍他,“只是什么鞑靼女真倭寇,不要想了。家中就你一个儿子,我实在经不起。你这样胡闹我们都忍着,劳烦也偶尔体谅体谅爹娘。”


    晚间程齐就把自己锁在房里,点了两只烛灯,谁敲门都不开。


    他只有读书时,才会点起两只。


    净慈趴在清圆背上,看母亲和秋雁做女工,感慨:“爹真是心眼许多。”


    “毕竟是只有举人身份也能进布政司的人。”王允君轻声笑道,“不用心疼,是为你哥哥好。十四岁了,过两年就要议亲。男子有无秀才或举人在身,能娶到的新妇当真太不同了。漪漪,你哥哥要是十六七岁即能中举,兴许是布政使或浙江巡抚的女儿给你做阿嫂。人家乐意得很。”


    净慈皱眉道:“可是,心悦彼此才最重要。官总有更大的呢。”


    秋雁都笑了。王允君摇一摇头:“小娃娃。男子太有前程,妻子拿不住他;但是没有前程,又拿什么庇护妻儿?”


    清圆睡在净慈床侧的一张小床,迷迷糊糊间,看见净慈忽然大力坐起,借着月光,又望清是眉心微皱,不解道:“怎么啦?”


    “忘记叫秋雁阿姊做桃味龙井酥了!”净慈懊恼一拍额门,“水油皮和油酥要先做的!”


    普通官宦人家没有那么多钱养着女使仆从。秋雁是侍奉王允君的人,庖厨有时就得家中女眷一道负责,程齐会每旬去市集拉一次木柴和木炭。


    不过,秋雁手艺最好。


    清圆一愣,胖胖的脑袋和身体倏地倒回去:“没话讲。”夫人说的道理她都听明白啦,小姐这脑袋跟榆木似的!


    夫人就差直说,前途太好的福祸难料,寻常小娘子根本拿不住,还是等长大后,稳稳妥妥找自己该拥有的吧——


    次日一早——是极其早,卯时一刻,净慈已经起身洗漱完毕,自己给自己扎好小辫,端着那桃花碟出去。


    清圆连忙踩住鞋跟上:“小姐?”


    “我去接晨露。”净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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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有露水再入馅,龙井酥会更清甜的。”


    清圆跟着蹲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开在清晨桃树下的侧脸,小声问:“对一个人太好,我们会不会很吃亏呀。”


    “嗯?”净慈摸了摸脑袋,“我管呢。我想对一个人好就对一个人好,我喜欢跟我喜欢的人玩。”


    清圆顿一顿:“他对你可没有这么好。”


    “无妨啦。”净慈仰起眼睛,“对别人好又不是比赛。”


    这日晚间,赵淳熙正点灯在读一出戏本,蔺惟之在外面叩门。


    儿子进屋,神色有些不同于往日的踌躇。她奇怪:“何事?”


    “昨日净慈一直问我喜欢什么诗,她也想读。”他递过一本装订小册,“这是写好的,麻烦母亲送给她。”


    赵淳熙挑眉接过,翻开一首首择句念道:“‘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劝君终日醉酩酊,酒不到刘岭坟上土’,来了杭州,还是那么喜欢李长吉啊?”


    蔺惟之点头。


    “娘亲时常觉得,惟之这个人里面,藏着另一个小小的惟之。”赵淳熙把小书合上,温和问道,“那小娘子让你觉得杭州好了一点么?不再那么抵触了?”


    他又点头。


    “我跟你父亲真该要一个小妹妹的。”


    二人都笑了。蔺惟之微微笑过,垂眸道:“如今也算有幼妹。”


    赵淳熙正想打趣,银兰在外道:“夫人,小郎君,王夫人和净慈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赵淳熙连忙扬声,“快请进来。”


    一看小净慈抱着食盒,秋雁在后面端着像是杭罗的织物,也知道是有事相求,只叫银兰沏茶:“这是怎么了?”


    净慈高兴踮脚:“小阿兄!”


    他向她一颔首。


    “我来谢夫人的砚台,爹说歙砚是很贵的。”她上前一步打开食盒,欢快道,“这是桃味龙井酥,桃花瓣是我摘的,露水是我接的,算是出力一半吧。”


    秋雁轻咳一声,她就改口:“当然,主要还是我家秋雁阿姊做的。”


    “多谢你。”赵淳熙拿起一枚,递进她嘴里,逗道,“你多吃点,免得喉咙说冒烟。”


    王允君毫不留情地笑了。她整理措辞,还是大方道:“夫人,我今日来也是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但说无妨。”


    “我家那儿郎,你也知道,如今还是个寻常学生,是去不了府学的。”她不好意思道,“但杭州府那几处好的学堂,都在府学毗邻那两条街,很近。你看,今后能不能让石头和惟之一道进学下学?路上也要走两刻钟,叫石头用杭州话带他说话。”


    赵淳熙立刻道:“好啊,求之不得。我正催他学杭州话呢。”


    “路上帮我问一问功课,尤其这儿郎若是逃课,也劳烦惟之告诉我。”王允君脸都热了,“他从前出门不去学堂,我在家中也不知。这么久了,管都管不好。今后应当不会逃学,但课业有疑难,也麻烦惟之路途稍讲一讲。”


    “小事,小事。”赵淳熙开怀笑道,“多一个伴上学,我当然乐意。惟之也不会有意见。”


    蔺惟之只有一个好友,两年前就被父亲连累,一家人外放去了平凉府。信里也是隐隐透露,如今只能指望儿子考回顺天。


    赵淳熙起初苦笑,怎么关系亲厚的都倒霉,互相看不顺眼的都高升?不知是谁瘟了谁。


    转念一想,可不是吗?心性都耿直的男子教出性情类似玩到一处的小郎君,不懂变通的硬骨头又注定都没有好下场。无解。


    那平凉府比杭州可不知艰苦多少,想也知道心中苦闷。蔺惟之的苦楚无非是杭州科试要考浙江人文,过不去明年就不能乡试,那小郎君是连吃食都大不如从前,字里行间无法陈诉的苦涩。


    蔺惟之依旧微颔首,就是答应了。


    杭州府学每日酉时一刻下学,每旬学生可休一日,初一十五,老师与学官定休。


    于是,净慈开始在每一个黄昏去糯米巷口眺望。


    “哥哥,小阿兄,看我今日做的风筝!”


    “哥哥,小阿兄,我在越来溪钓了一条鱼!”


    “小阿兄,我读懂了一首李长吉!”


    “小阿兄,夏天到啦!”


    流云西沉,荷风微摆,海棠轻发,兰楫就这样日复一日摇来了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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