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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逢春雨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又惹你妹妹生气?”


    王二早有经验了。如果不止还钱,还另外买一包蓑衣饼,就是净慈又不理睬程齐了;买两包,那是生大气。


    “还不是那个新来的文曲星。”程齐没好气道,“漪漪不让我议论他。也是稀奇,我这亲哥不如新来一个假哥,还小阿兄小阿兄。人家拿她当妹妹吗?”


    他做了个鬼脸。


    兄妹俩眉眼长得一模一样。


    程齐提着蓑衣饼,大摇大摆想进净慈厢房:“漪漪——”


    清圆张开手臂拦住。


    “哎哟,小清圆。”程齐弯腰,“你们对不对得起我?我是去了宁波府一趟,不是去地府了,回来就不认阿兄?”


    清圆苦着脸:“她让我这么干的。”


    “程漪漪——”


    “你不保证今后再不说嘴他,我就不原谅你。”


    净慈埋头看诗:“再有,你自己不读书,也别打扰妹妹上进。今后,我每天都要好好念书,再不跟你同流合污。”


    “你——我——”


    程齐深呼吸,她转过身,像小大人一样抱起胳膊:“蓑衣饼放下,人可以走了。清圆侍卫,赶他出去。”


    清圆作势要推。


    “我走,我自己走。”程齐手臂一抬,丢落蓑衣饼,“小妮子。”


    他迈出槛外,左手一抬:“潘安。”


    再抬右手:“庞统。”


    两只手一合,愤愤道:“哪个女子都会选!”


    他绕到主屋,程棹早去布政司上值,王允君正在梳妆,看起来十分精心。


    程齐哟呵一声:“娘今日要出去?”


    “约了赵夫人去逛集市,下午再看一出水磨调。她在顺天听人说过,没看过江南本土班子的。”王允君看他,“你不去学堂,在这里讨嫌?”


    “学堂每一旬要歇一日啊,今日休沐。我待会就回房读书了。”程齐扑通坐在桌上,“赵夫人,是那文曲星的母亲?”


    “是喽。”王允君往耳朵上别玉坠,“人家那是大有来头,不用心交际怎么行。好在这糯米巷,识文断字的女眷有,懂戏曲传奇的还真只有我了。”


    “听说京师动不动发禁令,不准女子集合看戏。哪像杭州府,才不管这些。”程齐撇嘴,“这也叫贬谪?上江南过好日子来了,怕是在顺天憋坏了吧。”


    “话多。”


    “那个文曲星,”程齐又问,“明年真要乡试吗?”


    “不是他说了算。”王允君看向镜中,口中答道,“乡试资格,得需科试一二等才能有。他要是科试考不好,明年自然不能在杭州考。”


    考秀才有许多流程,考举人还有。是在秀才之间再举岁试和科试,成绩优异者才能参加明年八月的乡试。


    程齐反问:“他去年都能在顺天拿案首,来了杭州,还拿不下府学内的科试?杭州哪个秀才比他有本事?”


    “你懂什么。”王允君瞥他一眼,“父亲一夕之间被贬,没有一个人帮忙说话,还得靠年迈的外祖腆着脸面圣求情。如今来了杭州,人生地不熟,府学里闲聊他都听不懂,人的心境自然会变。多大本事啊,今岁就又过杭州的科试?等下学政拿浙江农耕水利甚至倭寇出卷,他一个顺天人能知道什么?你父亲反正觉得不能够,实在太为难这孩子。”


    但也没法子,科试是各省学政独立命题,交由礼部磨勘即可。那既然来了杭州,就得守规矩考杭州的卷。


    程齐心里有数了,算一算道:“倘若他明年不能考,得等三年,就是十六岁再乡试。”


    “是吧。”王允君叫秋雁上簪,不以为意道,“人家父母又不急。这孩子要是错过明年,只会愈加奋发图强,等下十六岁就中举,大江南北还是数不出几个。多给他几年了解江南,对今后入仕大有裨益。这是他母亲亲口对我说的。”


    别的不说,要是懂得对付倭寇,真不愁今后在朝中无事可做。不去宁波不去福州,拿什么对付那倭人?蜷在顺天纸上谈兵?这是兵部。


    另有,江南一带凭不到百之七八的土地,供养着朝廷两三成的赋税,这还没算缴的天价棉布与丝绸,民间所流通的白银更是几乎全叫江浙人把持着,所以状元也多半来自南直隶和浙江。


    早不是汉唐光景,如今银子的事轮到长江说了算,可权柄还在顺天,远在北方又要如何控制呢?这是户部。


    长远来看,在杭州的经历对蔺惟之一个顺天人而言,怎么都百利而无一害。没有实地见过,就没有切实的感触。


    赵淳熙多通透的一个女子。王允君听她说完,只在心里感慨,为儿子想的真深远。


    程齐下地溜走:“读书去了!”他过两年若是连中秀才举人,还能追一追!


    其实今日赵淳熙去集市,也是为的蔺惟之。学籍一事终于落定,后日就能去杭州府学报道,她想替他买一些钱塘笔、富阳纸和刻本笔洗等等。


    “从前在顺天也听过这些,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真会来。”赵淳熙端详着天目松盆景,“真是好。”


    王允君一边帮她翻话给店家,一边笑道:“哪家铺子卖毛笔竹纸给你家惟之也是有福了,今后就挂个牌子,写这是顺天案首来过的。”


    “你真会打趣人。”赵淳熙嗔道,“我还想着,送你家漪漪一身衣裳呢。昨夜惟之回来说,她摔脏了襦裙,心疼得不得了。”


    “你听她说鬼话?”王允君翻白眼,“她惯在地里爬的,能心疼襦裙?她只有一套是真小心的,紫色那套。紫色织物实在是贵,她祖母起初说给她做我都不舍得,小孩儿长得快。是二月份七岁生日才给做。”


    “襦裙改一改,能多穿两年。”赵淳熙听进了,“这么喜欢紫色?”


    “是啊,毕竟太贵。只有那一套。”


    王允君替程齐和净慈也买了一些竹纸,正想着,净慈那方砚台该换了——


    不想有一双新到的,一方苍松迎客,一方喜鹊登梅。赵淳熙听说是歙砚,当即就要买,又说将喜鹊这一方送给净慈,谢她总是善待惟之。


    还不是因为你儿长得好看,但凡长得丑,她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王允君干笑两声,连连谢过。


    午后,杭州城迎来了一场暮春的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仿佛才听见一道惊雷,转瞬之间院落里就溅开跳跃着的豆大雨滴,将桃花打得歪斜。


    清圆连忙将屋外的小几和圈椅往回收,净慈却打开伞冲进雨里,蹲下飞快收桃花瓣。


    “小姐!”


    她跟过去一起收,不解问道:“这是做什么?”


    “小阿兄还没喝过杭州的桃花春茶,也没吃过桃味龙井酥。”净慈埋头捡拾,“我收起来,回头叫秋雁阿姊做。”


    “哎哟——”清圆忍不住道,“你为何这么喜欢他?”


    “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呀。”


    净慈仔细把花瓣擦干净,放进瓷碟里,托腮看了又看,得意非常:“清圆,我要是他,长大后不娶我,良心都过不去。”


    清圆一口水喷在地上。


    “去年,左布政使家的小儿子找了一个五岁的童养媳。”净慈又说,“我七岁了呢。”


    “可不能这么说!”清圆猛摇一摇头,“小姐,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夫人偷偷对我说,是因为那小儿子生下来痴傻不能自理,所以买了一个小女娘贴身照顾他,不是什么好事情。”


    “啊?”净慈一呆,果断打自己的嘴一下,“破嘴。”


    “不过,她在家里都快要饿死了。被卖到左布政使家里去,以后再也不必饿肚子。”清圆想一想,“如果不去,可能会被父母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再把人卖去青楼。那痴傻的人又不会欺负人,所以,还是比青楼好太多了。”


    净慈皱眉:“但还是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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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圆摇一摇头:“实在没办法呀。”


    傍晚雨终于停了——倒也没完全停,仍旧淅淅沥沥。净慈夹着一卷竹纸,开她的绘兔小伞,直奔蔺家。


    这小伞是程棹给她做的,净慈属兔,油纸面内就画了两只小兔子。


    所以蔺惟之先看见兔子。


    他看她,像是不解:下雨天过来做什么?


    “我——”净慈道,“我跟你说过,我很有学问的。你记得吗?”


    实则蔺惟之从王夫人处听到的版本是,至今背不出一篇完整论语。他沉默。


    她拽他回屋去,铺开那叠竹纸,歪过脑袋:“你看看。”


    他看过去,最上面一张写着: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眨眨眼。


    他道:“这是夏末秋初。”


    意思是,季节不对。


    净慈一愣,赶紧翻下一张: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道:“这是夜间。”


    意思是,时辰不对。


    净慈又下一张: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他道:“你长大再写这句。”


    意思是——净慈不知道什么意思:“为何?”


    因为是闺阁妇人深夜思念夫君,你少说再过十年吧?他又沉默。


    好在小娘子也不追问,只是殷切看着他:“快写几句你喜欢的给我。不会写不出来吧?”


    蔺惟之摇摇头,提起笔。


    第一句是,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第二句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买杏花。


    第三句是——


    何字落下,他的笔顿住。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净慈却已经问,“是这句吗?这不是情诗吗?小阿兄还看情诗啊?”


    蔺惟之眉心一抽,无奈回她:“谁读诗还特意摘选。”


    “也是。”她摸一摸脑袋,“那你要写这句吗?”


    “不写。”他另起一行,只写了,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凤凰山?是西湖那个凤凰山吗?”


    “你竟是杭州人。”


    他本意是嘲讽她不读苏轼为西湖写的诗文,然而净慈摇摇头:“我不是杭州人啊!我不是同你说过吗,我家是宁波定海人士。不过我生在杭州,因为我爹早早来杭州府学读书,又考中举人分到一个九品小官。现在我爹可是从七品了,他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我娘亲说,举人七品也到头了。她觉得可惜,我却觉得,这恰好佐证我爹已经在尽力办好差事……”


    蔺惟之叹口气,放下笔,将竹纸还给她。


    “谢谢小阿兄。”她又看一遍,“小阿兄,你是什么字?”


    “台阁。”


    “我堂姊叫我练二王风格的小楷。”净慈嘀咕,“她真是看得起我,叫我学王羲之?我写小鸡啄米楷差不多。”


    “慢慢练。”他问,“还有事吗?”


    “有,有。”净慈这才想起来正事,“小阿兄,我父亲有个学院衙门的友人,来家中做客时时常探讨,是否应该为了杜绝倭寇祸患而禁市,取消浙江市舶司。我不知道科试会不会考啊,我只是想起来,就赶紧跟你说。”


    蔺惟之微微讶异,看她一眼,认真道:“多谢。”


    “不客气。”净慈高兴道,“反正近些年,浙江各府人都在争论这件事,宁波人肯定是不想的,没了市舶司,我们的码头和船只就没用了。但是其他府的人又觉得,都怪宁波府带来倭寇,连累各府赋税都要抽走一部分养部曲。只是你从顺天来,可能不清楚。”


    他又说一遍:“多谢。”


    “不客气!”


    净慈高兴得过了头,抱着那叠竹纸,几下跑出去,两只兔子又倏地开在最后的小雨里。他望一望,兔子走了,雨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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