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净慈晚上可有事了。
程齐回家了!
她听见勒马声,跳起来就向外冲,在廊下看见兄长身影,叫一声:“哥哥!”
“呀,漪漪。”程齐个头也偏高,肤色不大像杭州府男子,泛着一层薄薄黝黑,接住妹妹就抱起来,“祖父母一直问我,你怎么不去。”
“闹腹泻不好坐马车呀,过两个月就去。”净慈盯着哥哥,“不过一旬未见,你怎么又变黑了?”
“这叫英气!”
净慈嫌弃:“你是没见过英气的长相。”
程齐把她夹进屋,右手又接住清圆的脑袋:“你见过?”
“我现在见过了。”
程齐坐下倒水,感到奇怪:“何意?”
两个小娘子对视一眼,开始叽叽咕咕狂笑。他更不明白,却听见一声冷笑:“还知道回来。”
程齐手一抖。
“学堂夫子说,你同他保证,去祖父母处探亲是我跟你父亲允准的。”王允君绕过屏风,“我何时允准的?”
净慈托腮:“有人要完蛋喽。”
“娘——”
那掸子就挥下来了。程齐一边躲一边喊冤:“娘!”
“你是连县试都没过的人!竟还好意思四处去玩!”王允君怒吼道,“简直是丢尽我的脸!”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宁愿去祖父母家!”程齐躲避,不忘反驳,“考不上就考不上,明年再来就是了。你天天对我使脸色,谁在家里待得下去?”
净慈和清圆肩并肩,坐在一处看。
“但凡你是倒在院试,我一句都不讲你。你是连县试都过不去啊,祖宗,县试!”王允君吼道,“不知在学堂学了些什么东西!”
光是考个秀才,就要过县试、府试和院试,院试三年两次。过了县府叫作童生,但只一部分童生能得秀才,也就是生员,成绩最好的称廪生,可拿朝廷俸米。
这还只是秀才,举人更是难考千倍万倍。
隔壁那小郎君,十一岁靠案首拿的廪米,也就是顺天府院试的第一名。怪不得小小年纪,能帮父亲把外放从福建改成杭州,外祖一提想保住他读书,皇帝本人思及,都深觉不舍得。
“我那日没睡好——”
“你总有那么多理由!”王允君一指门外,“你今年连县试都过不去,明年不考院试,再荒废一年,大后年你就十六了,没有秀才在身,我拿什么给你议亲?还是十七就能即刻考中?”
程棹不是什么有模有样的大官,程齐如果十七岁身上还是连个秀才都没有,官宦人家的女儿不好娶。人家相不中,宁愿要商贾人家读书好的儿子。
只有秀才才能考举人,只有举人才能排队等做官,一旦做了官,家中女眷也就熬出头。
至于杭州府的进士?那不是小官家女儿能肖想的,王允君从没敢替净慈想过。
这年头,凡是察觉儿子有希望高中的——比如一次中举,都会有意推迟议亲,不大在杭州选女娘,二十二三岁尚未成婚比比皆是。
进京后,多的是大官愿意把女儿嫁给新科进士。
四十岁中进士都是全家祖坟冒青烟,可想而知二十来岁长得好的进士有多稀缺。岳母们抢起来,那是头破血流。
程棹说,进士大多都是三十三五岁,拿十八岁的女儿去配?为了前程叫女儿去嫁与人家做妾?犯不上。
实在没有几个顺天岳母愿意,所以宁愿陪嫁翻倍,去揽二十多的郎君。
杭州男子名声一向不错,说是虽格外孝敬母亲,但脾性温和不打女眷。那大官中也不乏江南籍贯,这两厢联结,在朝中才算终于有了一豆足跟。
这也是夫妻二人听见净慈诳语大笑的缘由。
惟之这样的家世和科举,还有身量容貌,王允君心想,今后不娶首辅的女儿都算他伤仲永,娶我的女儿?他敢娶我都不敢送出门,谁知打的什么主意?别是把我女儿拐去给人牙子卖了!
她对净慈的规划就是家境殷实、父母好相与、头脑能中举的,这很够了。
夫君有官职,若是兄长年纪轻轻也能读出一点名堂,压根不难。偏偏程齐是个逆叛儿郎,半点不服管。
“议什么亲?是同我议亲,还是同我的生员身份议亲?”程齐更不乐意,“我若议亲,只要两心相悦的女子。看中我前程的,我还看不中呢。”
王允君眉心狠狠抽动了一下,无奈透顶:“你——”
“你是貌比潘安,还是富甲一方?”净慈奇了怪了,“人家心悦一位郎君,不要容颜不要仕途不要钱财,是悦什么呢?悦你会用弹弓打鸟蛋?”
“妹妹!”程齐哀道,“小小年纪,怎么也如此市侩?”
“你还不如你妹妹明白道理。”王允君被气乐了,“我告诉你,断了去辽东从军的念头,你真以为是去建功立业?苦寒之地年复一年屯田,不时还有女真侵扰边境,你自己想是不是好事!真是好事,早就抢破头了,轮得到你?”
“那我就留在宁波府打倭寇啊,也有军饷。”程齐腰板一挺,“偌大朝廷,没人比我们宁波人更懂倭寇!那倭贼来多少,我就赶走多少滚回他们的日本国去!”
“你——”
王允君捂住心口,快要被儿子气疯了。净慈转一转眼睛,扬声道:“这话倒是不错。不过哥哥,如今糯米巷不比从前了,你读不出名堂,会被其他人耻笑的。”
“我走不过一旬,糯米巷还能改头换面?”
“从前只有吴家二哥考中过举人,还是三十岁考中的,显不出你来。”净慈煞有其事,“那现下,我们糯米巷有十二岁的廪生了。”
“吹牛吧。”程齐不以为然,“与我同年考的,我怎么不知道?”
净慈一打响指。
清圆就跳一步,清清嗓子:“回齐阿兄,确有此事。糯米巷新来一户调至杭州府衙署的人家,那位阿兄十二岁,是去岁顺天院试的案首。”
程齐立时不笑了,看向母亲。
王允君无力摆一摆手:“本来要去福建汀州府的,有人就对皇上说,罚他父亲不要紧,可汀州府没有好老师,误了这儿郎如何是好?皇上闻言,大笔一挥改成江南,南直隶不缺员,这才来的杭州。若是此人妻妾儿女成群,这儿子能放在顺天养,他就得去汀州了,无奈家中只一妻一儿,外放需得陪同,反倒救父亲一回。”
也有个原因是,蔺述父亲数年前已仙去了。老大人生前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破格追赠太子少保下葬,之后老夫人便去了长子家中颐养天年。
祖母一向最疼爱惟之,但蔺述和兄长多年关系不睦,绝不可能把儿子交过去。
赵家倒是想要,一来外孙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几房舅父都担心外甥在老爷子跟前抢自家儿子风头。
十一岁的顺天案首,不姓赵都实在不能不防了。
科举实在无法造假,于是禀赋有时变成比血亲还要可怖的东西。蔺惟之今后入仕,难道还能和自己的外祖对着干吗?不能够。
最终都没有一个人想要他,只能一道带来杭州。蔺述和赵淳熙夫妻俩倒是求之不得。
程齐抬手抓住头发,绝望大叫一声:“啊——”
“而且他十二岁,与你一般高。”净慈耸肩,“至于样貌,他是潘安的话,你最多是庞统,还没有庞统的才干呢。”
“程漪漪——”
程齐蹲下,悲愤道:“十二岁?十二岁?比我还小两岁?廪生?这是人话吗?”
净慈见好就收,拍拍他的额发:“阿兄相貌也不错啦,就是黝黑了些,许是在宁波和倭人见多了。至于这读书,糯米巷今非昔比,有了文曲星庇佑,你再不用功,怕是要叫人踩到地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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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齐露出一脸痛苦。
“你父亲昨日还说了,明年要乡试考举人,浙江学政下半年就要开始巡考各府,今岁第一程就是杭州。若是他科试又过了,就有资格继续参考乡试。”王允君坐下,状似痛心道,“如今邻里就你们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儿郎,一个说不准明年中举,一个你这般。石头,自己好好想吧,届时你心里难不难过,还要娘多说?今年这个成绩,你爹在布政司衙署就是没脸的。”
程齐索性装死倒在地上。
净慈去踹了一脚:“哥哥,要替你叫郎中吗?是心病呢,还是脑病?”
晚间程棹归家,看见儿子又是一顿好抽,说再不准偷偷溜回祖父母家。骂完犹嫌不够解气,要把他马收了。
没有马,程齐寸步难行。他不能同意,捏着竹著就反对:“我——”
“小姐。”女使秋雁忽然在外叫道,“蔺家小郎君寻你。”
净慈一愣,缓缓从汤面里抬起头。片刻,尖叫一声,拿小手帕飞快擦了擦嘴,提起裙裾,扭头朝外狂奔。
“一个比一个不争气!”王允君在后头骂,“小妮子——你矜持些!”
程齐也飞快跟出去:“我来看看是何方神圣!来糯米巷充的文曲星不说,还拐走我妹妹!”
净慈一把拉开门,仰头叫道:“小阿兄?”
蔺惟之嗯一声,将食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
“以为你要来,做了糖球。母亲让我送来。”他道,“在顺天叫糖葫芦,南方不大吃。是糖衣裹着山楂。”
“啊,一听就好吃。”净慈抱紧食盒,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是想去的,可是今日傍晚我阿兄从宁波府回来,我就给忘了。”
眉眼弯弯模样。蔺惟之点一点头,只说无妨。
他转身要走,身后响起一道少年声线:“哟,听说顺天的文曲星大驾光临?”
净慈狠狠肘他一下,程齐上下扫一眼,发觉踮踮脚还是自己更高一截,隐有得意:“没我高。”
“他比你小两岁多,胜之不武。”净慈使劲把他往院里推,“小阿兄,这是我哥哥,单名一个齐字,家中都叫他石头。”
蔺惟之转过身,平淡看了程齐一眼。
檐下灯笼影影绰绰。这一眼叫程齐微微愕然,更是不忿,一边拧身一边道:“脸长成这样,长大能是什么正经男子!”
这下净慈彻底生了气,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许胡说!”
她跑出去,一边叫小阿兄一边追赶。蔺惟之才回过头,小女娘哎哟一声,被裙摆绊倒在地上,双手着地。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弯下腰,静静伸出手。
净慈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襦裙,心疼道:“新做的裙子呢。”
“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怕你生气呀。”她着急抬头,费劲踮脚还不到他胸口,也是可怜,“我阿兄连他自己都骂的,说话不做数,你别往心里去。你长大肯定是正经人。”
蔺惟之默然片刻,道:“小娘子谬赞。”
净慈又低下脑袋,去她那襦裙里翻啊翻。再翻啊翻,翻出来一块用纸包着的饴糖,递给他:“请你吃糖。是我阿兄从宁波府带回来的,有桂花味。”
他低头看着,还是接住,收进袖间。她瞬间又笑开了,问他:“下回我带你去宁波府,有大海看。你见过海吗?”
“尚未。”
“尚未?”净慈奇怪,“你不是从顺天坐船来的吗?”
“大通桥上船,钱塘江抵达。无需见海面。”
“好吧,那大运河也不怎么样。”她拍拍胸脯,“那有机会,我带你去宁波府看!我家祖籍就是宁波定海,母亲是会稽人士。”
“好。”
她又挥一挥手:“我归家去啦!”
少年又一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