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一进来,大家立刻都安静了,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这种班主任推门进教室的感觉,李睿已经好些年没有感受过了。真真是恍如隔世,也确实是恍如隔世。
别说他了,就老三老四、也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就那真猫都不敢瞎喵喵了,躲到角落蜷缩起来,不敢让夏阁老看到自己,仿佛夏阁老会手起刀落、给它拎出去阉了。
夏阁老名声在外,就是皇帝见到夏阁老,也得格外给三分体面。
毕竟现在的嘉靖也才三十五岁,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还不是老谋深算的老登,在夏言面前还不能那么收放自如。
等日后面对严嵩、徐阶他们,朱厚熜那就叫一个当领导当的炉火纯青了。
在夏言看来,虽然今天热热闹闹的,学生多了很多,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也未必就能够一直呆在这里。
花无百日红,别说这学堂,就是内阁也是进进出出。
天子坐明堂,只有陛下永远独坐高堂。
这里,太子也是。
“太子殿下。”
“夏先生。”
李睿深吸了一口气,高拱沈坤一还年轻,二到底是职场新人,大家嘻嘻哈哈的,平日里当个乐子玩。
但夏言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脊背发凉了。
要说,夏言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肯定是暗流涌动。
学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高拱站在一旁,手里的书卷微微一顿。
夏言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太子殿下,不知昨日念到哪里了?”
李睿抬起头,目光迎上夏言的眼睛。
“先生,还是《论语》。”
夏言就让他背一段。
《论语》全书二十篇,昨日学到《里仁篇》。
好在有豆姐,不然他也背不出来,背完又解释了一段。
高拱和沈坤在后头很是开心。
——呦呦呦,咱们的太子果然聪慧,别看上课时睡觉,功课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简直过目不忘。
他们这些两榜进士也都是神童,但是大浪淘沙出来的,大撒网、广捞鱼。
皇帝就一个人,生了三个儿子,从概率上说肯定生不出进士这种档次,好在他们对日后的主子要求也没那么高。
说白了,皇帝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君臣啊,要想关系处的下去,有且只能有一个聪明的。
夏言又问了裕王和景王,这俩人就傻眼了。
明明大家都是课上一起神游太虚,二哥更过分,就差趴桌上打呼了。
回去路上,他还说:“不会不会,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有啥好学的,没兴趣……”
你说说,当哥的、当太子的都不好好上学。
他们这些当弟的、当皇子的、当备胎的,更加不好越矩了是吧。
要是他俩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手不释卷的,岂不是显得他们野心膨胀、想要越俎代庖?!
结果——二哥,敢情你都是装的?!
“那个……”裕王磕磕绊绊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什么意思呢……阁老您稍微等一等,我想一想啊……”
景王虽然不敢跟太子比,但自觉自己比三哥聪明,应该是第一号备胎,这皇位的顺位第二位继承人才对。
就插嘴说:“三哥,这你都不知道,朝闻道——早上知道去你家的道,夕死可矣——晚上你就得死了!”
夏言:???
高拱:你可别说了,这可不是我教的。
要说,只要太子还好好的,三王爷四王爷是个什么文化水平也不那么重要。
“还请太子写几个字看看。”
李睿正经写字也不难看,但毛笔可不行。而且这年头真的提笔写字的时候少了,真是提笔忘字啊。键盘就是他的笔,可惜这里没键盘。
不过磕磕绊绊的丑字,也符合一个六岁小孩的水平。
其实他觉得,嘉靖朝皇子的师父们,别管教的是太子朱载壡,还是裕王景王,都已经不错了。
学生总算还是听话的,日后也没有像万历一样翻脸不认人。
前有杨廷和、后有张居正,你们就知足吧。
他们不知道张居正,但想想杨廷和的学生朱厚照,那真是活脱脱一只比格。
对太子的字,夏言并没说什么,目光扫过另外一些学生,大家都是脖子一缩。但今日他也并不是完全来看学生功课的。
“太子。”他问,“臣听闻,前两日殿下给陛下写了一篇青词?”
李睿:……坏了……
这几日,高拱和沈坤都对他旁敲侧击,意思是让他好好上学,别捣鼓这些有的没的。
——六岁就敢写青词?这要是到了十六,你岂不是敢上青天?!
高拱问:“您把青词呈给陛下了?”
“没有。”他摇头,“但父皇已经知道了。”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虽然朱厚熜对宫女的“管理”有些放松了,导致自己被迫做了颈部运动。
但西苑这个小小的学堂,那只“三色杯”一天喵了几声、拉了几坨屎,他都一清二楚。
“那陛下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了,说是不是我写的,我说不是,梦游赛博仙境看到的。”
“赛什么?”
“不重要。”他一摆手,“反正父皇没说什么,也没让我再写。”
“那陛下面色……是高兴、还是……”
李睿叹气:“我看不出父皇的脸色。”
高拱沈坤想想也是,他们还没什么机会面圣,只远远见过,没有和皇帝说上话过。更何况,就算是天子近臣,也不敢直愣愣盯着皇帝啊,这可是死罪。
恩威不可测,向来如此。
今日夏言又这么问了,他也就依葫芦画瓢,又说了一遍。
夏言却不会被他糊弄,直截了当:“不管这青词是不是太子写的,但毕竟是你呈献给陛下的,这就不对。”
“如何不对?”
“您初入学堂,学的应该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治国之道。”
夏言说,“青词并非正道。”
李睿的表情既不羞愧,也不疑惑,还没有反驳,只是说:“可先生,您也写青词啊。”
太子的这个回答,夏言并未想到,着实给噎了一口。
没错,皇帝喜欢青词。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许多大臣,尤其是翰林院的,想要被陛下的看中,都在这上面琢磨起来。
比如说他的老乡严嵩,青词写的马马虎虎,虽不至于垫底,但也绝不出众。
不过他生了个好儿子严世蕃,专门替老爹给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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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青词,皇帝当众表扬过几次。
同僚们也时常恭维,多是艳羡能有个这么厉害的儿子。
所以,这青词之青,也许并不是上天的青,而是皇帝青睐的青。
要说写青词,固然显得不务正业,但总算是写给天上看的。
皇帝还喜欢猫呢,一些大臣青词写的一般,就转而吹嘘皇帝那只“霜眉”,给它们写的那叫一个肉麻,比给祖宗写墓志铭都要尽心尽力。
——还不如写青词呢……
“不光先生您写过,内阁几位大学士都写过,翰林院也写过……”
他问沈坤高拱,“你们写过么?”
沈高的脖子一缩,别问别问,问就是我们不配。
“诸位先生也不是修道之人,不过就是为了讨好父皇。”
李睿无奈,你们要讨好皇帝和领导,我也要讨好老爹和领导啊。
职场无父子,大家都在朱厚熜手下讨生活,谁又比谁高贵啊真是……
“他们是为了讨好父皇,也许并非真心。”
李睿话锋一转,“可我却不是,夏先生您也不是啊。”
夏言:我不是?
“先生是贵溪人,就在龙虎山旁,本就是神仙之地、道教昌盛,先生可是耳濡目染。”
确实,龙虎山,张天师一脉相传的道教祖庭,他幼年时没少看这些。
但是,他偏偏就是不信。
若他信这些,也不可能走到今日了。
“太子殿下。”
在天子面前,咱们夏阁老铁骨铮铮,没少反驳。
甚至连皇帝赐的仙叶冠,他也是说不戴就不戴,直接丢到一边去了。
可是面对六岁的太子,你同他说太重的话,他也无法理解。说的轻了,他又不放在心里。
“高人登坛做法,臣确实看过不少。”
他一字字说,“可臣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进士科,入的是翰林院,拜的是孔夫子!”
高拱突然开口:“夏阁老,太子殿下还小,未必懂这些……”
“住口,此地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沈坤扯了扯高拱的袖子,他摸摸鼻子退后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虽然高拱也对于什么修仙修道嗤之以鼻,他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下属讨好上司、儿子讨好父亲,于情于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总不能指望,让六岁的太子去劝阻皇帝、不要修道吧。
“太子殿下既已经出阁读书,有了正经老师,就应该读圣贤书、□□王术,而非青词丹药这些旁门左道……”
高拱皱眉,怎么还有丹药什么事?
夏言目光灼灼看着太子,双眸之中竟有一些掩藏不住的失望。
大概,从前的太子朱载壡在他心中是完美的。但现在的太子似乎是有些背离了他的想象。
李睿想的却是,古代的臣子盼明君,皇帝盼武将不怕死、文臣不贪财,结果可是傻眼了、双方谁都靠不住啊,只能靠自己。
【叮——员工001,职位:皇太子(试用期),人际关系-1,生命值8】
他两眼一黑,前两日好不容易编了那许多话,让朱厚熜欢欣不已,从八岁长到了九岁。
结果,现在夏言一生气,又倒回来了?!
你说说,他想要多活两年,他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