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从雅间出来，她快步下了楼，她穿过鸿运楼的后院，从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口。她站在树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骨制的鹰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天空中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金雕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陆小满把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绑在它脚上。
纸条上写着：“第二批股契将按计划发行。不知将军那边进展如何？”
很快，金雕带回了回信：“一切按计划进行。具体情况于两日后，城隍庙中秋灯会详谈。”
过两日便是中秋节了，陆小满估计许大小姐会来找她。也好，找个由头出去，正好避开她。
中秋这日，陆小满早早就开始收拾了。她把账本合上，笔洗净，挂在笔架上。刘先生从里间出来，看见她往外走，问了一句：“小满，今天这么早？有约？”
“嗯。”陆小满答道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卖糖葫芦的、卖桂花糕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果然，她刚走没多久，许暮芸就来了。可当她推开帐房的大门时，屋里只有赵平在整理账本。
“陆先生呢？”
赵平抬起头。“陆先生？早就走了。”
“去哪了？”
“不太清楚，好像约了人，可能看灯会去了吧。”
许暮芸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身就跑上楼，推开沈牧的门。
“陆小满呢？”许暮芸问。
“不在帐房吗？”沈牧笑笑，
“不在！”她气鼓鼓地说。
“怎么？想约她看灯会？”
“你说，他这么早就走了，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那我怎么知道。”看她不开心的样子，沈牧接着说，“要不，我陪你去？”
“谁要你陪，无趣。”
说完，她转身便下了楼。沈牧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折扇，也跟着慢悠悠地下了楼。
城隍庙前的街已经人山人海了。顾逸还没到，陆小满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正无聊，突然一盏兔子灯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是顾逸，今天他穿着一身石青长衫，腰间的铜牌也摘了，看着就是个清俊挺拔的寻常公子。月光和灯笼光交织着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硬的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
“买给我的？”陆小满接过灯笼，问道。
“见人人都提着，顺手买了一个。走吧，随便逛逛。”
对陆小满陆小满而言，这般原汁原味的中秋灯会实在新奇，现代早已难得一见。
她东瞧西看，糖人、面具、各式小玩意儿样样新鲜。这些放在后世，可都是非遗。
顾逸看在眼里：“陆姑娘似乎对灯会很有兴致。”
陆小满随口应道：“从前少见这般热闹，多看几眼。”
她顿了顿，顺口问：“将军每年都来逛灯会吗？
“极少。”
“幼时在外漂泊，跟着旁人来过两次，后来被令尊带回军营，便多是在营中过，极少凑这种热闹。”
陆小满心里却轻轻一沉，顿觉得自己失言。
她听父亲提过，顾逸自幼无亲无故，七岁那年差点冻死街头，被父亲帶回军中养大。他从来没有过家，越是这般团圆之日，心中想必越觉孤寂。
“陆小满，你说话前都不过脑的吗？”她在心里暗骂自己。
她抬头看向他，灯影落在他眼底，明明是万人敬畏的大将军，却透着一股深入骨血的落寞。
陆小满心头一软，轻声道：
“将军若是不嫌弃，往后节日可以……一起。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顿。
顾逸猛地侧头看她，眸色骤然深了几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独自一人，从没人对他说过“一起过”。
他喉结微滚，低声应下：
“……好。”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暧昧。
陆小满先别开眼，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悄悄有些发烫。顾逸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背影上，久久未移。
走到街角，一个簪子摊前围着不少人。
摊子铺着深蓝色绒布，玉簪、银簪、乌木簪摆得整齐，一看就不是地摊货色。
陆小满停下脚步，拿起一支乌木簪。
簪身乌黑发亮，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雕工细腻得仿佛活了一般。
“这个多少钱？”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一两。”
陆小满手一顿。一两银子，她得在鸿运楼干半个月。她放下兰花簪，拿起另一支简单的乌木梅花簪。
“这个呢？”
“五百文。”
陆小满把梅花簪放下，又拿起兰花簪。“五百文，我拿这个。”
老头哭笑不得，“公子，你这价也砍得太狠了吧。这簪子是老手艺，你看看这雕工，这玉虽然不大，但成色好。一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六百文。”陆小满把簪子拿在手里，不放下，“我诚心要。”
老头摇头。“九百五。”
“六百二。”
“九百，最低了。不行的话，你就上别家看看吧。”
陆小满还想再磨，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拿过簪子，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摊上：“不用找了。”
“你干嘛？”陆小满瞪他，想把银子拿回来，却被他拉住手腕。
“看你砍了半天，累不累？”顾逸把簪子塞回她手里。
陆小满接过簪子，有点不好意思。“一两也太贵了。再砍砍到七百文肯定拿下。”
”等你磨完，灯会都散了。”顾逸转身，“走了。”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先生！”
陆小满转过身。许暮芸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也提着一盏兔子灯，身旁的沈牧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顾逸目光淡淡扫过许暮芸，只一眼便看了个通透。
这姑娘满心满眼都扑在“陆公子”身上，委屈的神情都溢出眼底了，分明是把身边这个小丫头，当成了心仪少年郎。
倒是有趣，她这男子装扮，竟能引得富家千金这般惦记。看她被小姑娘缠得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更添几分可爱。
“我找了你一晚上！”许暮芸跑过来，一把抓住陆小满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娇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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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看向顾逸。
顾逸面色依旧平和，眸底那点揶揄的笑意藏得极好，只是对沈牧微微颔首。
许暮芸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手里的木簪上，眼睛一亮：“这只簪子真好看，你买的？”
“不会是送给我的吧。”不等陆小满回告，她已经一把抽过簪子，直接插在自己发间，笑盈盈仰头：“好看吗？”
陆小满一脸无语：“许小姐若喜欢，那边摊子上多得是，尽管去挑。这支还我。”
“你一个男子，买女子的簪子做什么？”许暮芸捂着头发故意逗她，眼波盈盈，全是少女心事，“难不成陆公子已有心上人了？”
顾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陆小满被缠得有口难辩，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比整座灯会都有趣得多。
尤其想起方才那句“往后节日可一起过”，再看她此刻窘迫模样，心底竟悄悄泛起一丝独占似的暗喜。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赶快还我。”陆小满有些急。
“就不。”许暮芸偏要逗她。
顾逸这才慢悠悠开口：
“许小姐这般强夺他人心爱之物，当心陆先生日后怕是要躲着你了。”
他声音清润，在喧闹的灯会里格外清晰，许暮芸这才真正留意到陆小满身边的男子。此人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却自带几分慑人气场，绝非普通市井子弟。
“你是何人？我和陆先生之事，与你何干？”
一旁的沈牧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许暮芸：“芸儿，不得无礼，这位是镇守边关的顾逸顾将军。”
“顾将军？”许暮芸一惊，手上动作一顿，她久居省城，早听过这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将军威名，当即收敛了几分娇蛮。
她悻悻地把簪子递过去，嘴却不饶人：“还你就还你……那你倒是说说，这簪子你要送给谁？”
陆小满一把夺过簪子，攥在手里：“无可奉告。”
沈牧轻咳一声，顺势开口：“既然遇上了，也是缘分，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前面有家茶楼，清静。”
“也好。”
许暮芸仍不依不饶地拽着陆小满的袖子：“喂，问一下都不行？你就说嘛！”
两人一路拌着嘴，顾逸和沈牧落在后面，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两道身影，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茶楼在城隍庙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闹中取静。沈牧要了一个雅间，四人坐下。伙计上了茶和点心，退出去，带上了门。
沈牧端起茶杯，“顾将军，前阵子那批货，多谢了。”沈牧又倒了一杯茶，双手举了举。
顾逸也端起茶杯，“举手之劳。沈三爷客气。小满托付之事，本将自会照应。”
陆小满闻言，心知是那批沈牧让老周从水路转运的粮食，走的就是顾逸防区那段河道。顾逸以“稽查走私”为名，派兵在河上设卡，金满堂的人远远看见官船，掉头就跑。粮食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了永丰粮仓。
“一直想当面谢您，今天总算有机会。今日沈某便以茶代酒，敬顾将军！”沈牧又倒了一杯茶，双手举了举。顾逸也举杯，两人碰了一下。
“关于之前小满跟我提过的第二批股契之事……”顾逸没有直接说完，而是看了一眼边上的许暮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