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将军辞别已是深夜,这一觉她睡得沉,起身时已然不早。等她到账房时,楼下已经人声鼎沸。
鸿运楼是凤鸣镇最大的赌场,从来不缺客人,吆喝声、叫骂声混成一片,隔着楼层都震耳朵。
她习惯了先开窗,让阳光照进来,接着开始整理桌面。一切就绪后,正要落坐,对面街上忽然锣鼓喧天,热闹起来。
“金满堂今日开张!茶水全免,抽水减半,更有百文筹码相送!各位客官里面请。”
只见对面一座三层楼的铺面张灯结彩,牌匾上“金满堂”三个大字闪闪发光。几个伙计披红挂绿,敲锣打鼓,排场十足。
鸿运楼里那些赌客听到对面的吆喝声也按耐不住,纷纷跑到对面去凑热闹。
陆小满正看着,没想到竟在人群中看到了沈三爷和老周的身影。
金满堂的管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去,双方寒暄了几句,里面又出来一个穿金戴银的人,看起来象金满堂的老板,招呼着把沈牧往里请。
刘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也看着对面,低声说:“老板这大清早的,就去探底了去了?”
“这金满堂什么来头?明目张胆地开在对面,摆明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赵平几个议论道。
“听说是府城来的,后台挺硬。”
“放屁,我看他是搞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吧。”
“都少说两句,”刘先生转过身,瞪了他们一眼,“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人闭了嘴,各自回到自己位置干活去了。
约摸一注香的时间,沈牧回来了,二楼雅间内,他与周一手相对而坐。
“打听清楚了?”
“嗯,刚那个孟老板,并非金满堂的东家。”老周压低声音说,“它真正的东家是半年前新开那家商号的主人,叫孙德胜,明面上是个府城来的商人,做茶叶生意的。可他的钱却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
“是。”老周看着他,“具体后面是谁还不清楚,但银子的来路查到了,走的是北戎商队的账,绕了两道,从府城转过来。”
沈三爷沉默了一会儿。北戎的钱,通过一个商号流进边境,意味太明显。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的人在城里走动频繁,跟好几个商号、钱庄都搭上了线。给的条件很优厚,低息贷款、免息赊账、货运分成。据说已经拉拢了不少人。”
“看来他们此番胃口不小。是冲着钱庄、当铺、货运,乃至整个边境的商业命脉来的。如果赢了,边境的钱就有一半捏在北戎人手里。到时候别说赌场,连商路、粮价、军需,都得出问题。”
沈牧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骰子桌空了一大半。他看了很久,背对着老周说:“把刘先生叫来。”
“是。”周一手刚要出去,又站定,“三爷,还有一个事。”
“何事?”
“昨日傍晚,顾将军来找陆小满,两人说了会话,一同离开的。”
沈牧转过身,“顾逸?她竟认识顾将军?”
“看着是旧识。”老周顿了顿,“三爷,这陆小满什么来头?从京城来,又认识顾将军,却屈身在咱们这小赌坊做伙计,实在蹊跷。”
沈牧没回他,反问道:“她最近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刘先生那边,让她抄旧账本,跑跑腿。活儿不重,每天早来晚走,人还算老实。”
沈三爷笑了笑,“就这些?”
老周犹豫了一下。“刘先生可能是……想让她先熟悉熟悉。毕竟是新来的,上手太快容易出错。”
“知道了,你去吧。”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周叔。”沈牧叫住他。
“她跟顾逸的事,别跟别人说。”
老周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刘先生进了雅间。
“刘叔,坐。你先说说近半年的账。”沈牧示意周一手把门关严了。
刘先生翻开账本。“近半年月,流水掉了四成,钱庄的存户走了三成,现银储备只剩不到五千两。当铺、货栈、茶马互市,都在往下走。”
“老客户被挖走了不少,货源还时不时被卡,之前我只当是同行恶性竞争,如今金满堂一开,我才算彻底想明白。”
刘先生轻叹一声:“之前也试过抬利、拉熟客、跟对面硬顶,可人家不计亏空跟我们耗,咱们硬碰硬,根本顶不住。”
“他们今日把赌场开在对面,已然是公开挑衅,我们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周一手难得动怒。
沈牧抬了抬手,“周叔!你也是老人了,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他们想垄断整个边境商贸,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刘叔,你牵头整理近一年所有商号的明细账目,客源往来、日常流水、货路损耗、铺面亏损这些,每一笔异常都标注出来。”
他顿了顿:“另外,让陆小满过来给你打下手。”
周一手当即劝阻:“三爷,这个陆小满,来路不明,虽说在赌坊露过一手,可终究不是自己人,现在就让她上手,怕是不妥啊!”
“无妨。她心思细、脑子灵,对数字极敏感。眼下正是用人之季,让她帮着梳理些繁杂的外围数据,出不了什么岔子,也能借着这事,探探她的底。”沈牧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用意。
“去吧,按我说的办,三日之内,务必把明细册子整理妥当。”
刘先生心领神会,连忙应声起身。“是,三爷,我这就去安排。”
沈牧坐回桌边,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也暂时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他就这般静静坐了一下午,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末了,他才抬手,从暗格的木匣中取出那封尘封多年的信。
纸已经脆了,折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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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了几道,他用指腹轻轻压着,怕弄碎。信上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早已刻进骨血,可每读一次,喉间还是像被什么堵住。
“牧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十二年了,那年咱们家在京城,生意正好,你才三岁。有一天晚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撞开咱家后门,倒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大周在北戎的眼线,全在上面。别让这份名单落到北戎人手里。’我把他扶进屋里,请了大夫,没撑到天亮就死了。我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大周安插在北戎卧底的详细信息,包括名字、代号、潜伏的职位、传递情报的渠道。那个人,大概是拼了命才把这份名单带出来的。”
三岁那年的京城夜色,沈牧早没了具体印象,可命运的齿轮,却在那时轰然转动,此后便是身不由己。
“第二天,有风声说,北戎人在追一个叛逃者。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该交给谁。我只知道,这份名单要是落到北戎人手里,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也活不了,而且大周的情报系统会瞬间瘫痪。可这份名单我又不知道交给谁。朝中那些人,我信不过。于是我变卖了京城的全部产业,带着你和你娘,一路辗转来到边境。这离北戎近,反而安全,他们想不到名单会被我藏在这里。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名单交出去的机会,等一个信得过的人。可惜,至今也没能等到。”
他的眼眸垂得更低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他能想象出父亲这些年是过着怎样提心吊胆的生活,这份等不到托付的遗憾,压了父亲一辈子,如今也成了他心口一块卸不下的巨石。
“牧儿,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让你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无悠无虑地长大,还给你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记住,这份名单,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它。名单上那些人,他们用命在替大周做事,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这就是我留给你的东西。不是家产,不是人脉,而是一份责任。”
沈牧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这些年,北戎人一直在边境试探,打仗是迟早的事。牧儿,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这短短五字,沈牧在心底反复咀嚼了无数遍。他何尝不想做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寻常少年,可如今风雨欲来,连这都成了奢望。
这份名单,是父亲颠沛流离半生也要守护的东西,它关系到数十人的性命和整个大周。
父亲去世后,他接手了父亲的生意,并开了这间鸿运楼,混迹于黑白两道。他知道,只有手里有人、有势,有银子才没有人敢动你,才能去护住那些想守护的东西。
他将信纸轻轻叠好,放回贴身的木匣,这一匣便是他的全部宿命。从此,世间再无沈牧,只有沈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