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的陈设很质朴，与大厅里充斥着的铜钱味不同。花梨木桌上面摆放着茶具和几盘小点心。雅间的窗是开着的，能看见街上热闹的光景。
“请坐。”沈三爷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陆小满面前。
陆小满刚落坐，便被那碟桂花酥吸引，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不必客气。”沈三爷把点心推到她面前，
一日未进食的陆小满也顾不上客气，伸手便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她真的饿极了，连碎渣掉了一身也没顾上。
“咳，咳，咳……”塞第二块时，她因为吃太急被噎住，沈三爷把茶杯递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才缓过劲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三爷瞧着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倒觉得有几分意思。他转头向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应声快步下楼去了。
“鄙人沈牧，江湖上的兄弟给面子，称我一声三爷。敢问小兄弟尊姓高名，何方人士？”
陆小满咽下口中食物，坦然应道：“陆小满，京城来的。”
“陆小满？……嗯，小满胜万全，好名字。”沈牧又打量了她两下，突然带上了几分看破不说破的笑意：“看身形举止，小兄弟倒不似寻常男子……想来，该称你一声陆姑娘才是。”
“嗯？您看出来了？”被识破身份虽有一丝诧异，可陆小满倒也大方，直接承认了。
不多会，一个伙伴提着食盒进来。
“陆姑娘应该是初到凤鸣镇，想必还没尝过我们这的特色菜，今日沈某略尽地主之谊，特意让望仙楼备下几样镇中名菜。”
食盒一打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茶室。
“羊肚包肉、大漠风沙鸡、馕坑肉，皆是本地山野间的鲜味，还请姑娘莫要嫌弃，随意用些。”沈牧笑着招呼道。
陆小满本就一日未曾进食，哪受得住这香气，腹中当即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她拿起筷子便开吃，“那我便不客气了。”
看她吃过一轮后，沈牧才给她斟上酒，自己也举起酒杯，“要不要喝一杯？”
陆小满急忙咽下口中那块肉，端起酒杯，“谢沈三爷。”
这酒不辣，酸中带着浓郁的香味，在这样的夏日里喝上一杯甚是不错。“这是什么？不像酒，酸中带甜，很开胃。”
“马奶酒。”
“好喝。”说着她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悠着点，这酒我们这俗称"见风倒"，喝多了还是会醉。”
沈牧就这样看着，没过多打挠。直到她放下筷子，方才开口：“吃饱了？”
陆小满点头，擦了擦嘴。
“那我便直说了，陆姑娘来我这场子，搞出这么大动静，不是单纯来捣乱的吧？”沈牧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身子靠向后背，眼睛直视着她。
陆小满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冲他一笑，“即然沈三爷这么爽快，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呢，其实只想找个活干。”
“找活干？”
“嗯，我从京城流落至此，没路引，没保人，没人敢用我。偶尔听闻三爷神通广大，不得己才出此下策，还望三爷您大人有大量，能赏口饭吃。”
“我什么都能做，真的，也会算点账，只要管吃住就行。”
看她一脸诚恳的表情，沈牧笑了，“你倒是实在……”
停了一会，他接着问：“只是，你一个姑娘家，能一个人跑到这边陲来，还能在赌场里连赢十几把……倒是让沈某心生好奇。陆姑娘，你到底什么来历？”
来历？这让她怎么说？
“嗯……家里以前做点小生意，就学过些。后来被人坑了，父亲急火攻心走了，仇家势力大，我走投无路，便逃到了这里。”
沈三爷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小满。
“你说你不懂赌术，那你倒是说说，方才在楼下你是如何赢的？”
“很简单，我观察了庄家的手法，总结出一些规律。就一点小聪明，不足挂齿。”
“观察了多久？”
“约摸三把。”
沈牧有些震惊，但也只是一瞬，“你很聪明，那沈某便考考你。”
他摸出一把铜钱。
“我把它们撒在桌面上，三息之内，报出总数，以及它们的正反面分布。”
“算对了，留下；算不对，今日这饭钱，恐怕就得拿你自己来抵债了。”他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怎么样？陆姑娘敢不敢堵一把？”
“好。”
沈牧手一挥，那把铜钱落在桌上，零零散散的，有的还几枚叠在一起，足有四五十枚。
铜钱在桌面上转着圈。随机倒下，有些三枚叠成一组、有些两枚靠在一块，单枚的比较多，她快速地记忆着眼前的画面……
三息刚落，陆小满抬眼，精准报出数目：“总计五十七枚。正面朝上的三十二枚，背面二十五枚。其中叠放的三组里，一组两正一反，一组两反一正，一组全正；散放的单枚中，东侧十三枚正，十五枚反，西侧……”
她的报数堪称完美，连叠放的细微组合都没有错漏。
“陆姑娘果真厉害，沈某真心佩服。”
至此，沈牧心里已然明了，这姑娘的眼力、记性、心算，确实是万里挑一。
“明天来上工，先从记帐伙计做起，月钱二两，包吃包住。”
他顿了顿，“当然，这对陆姑娘确实有些屈才了。你就当练练手，先熟悉熟悉。做得好的话，沈某日后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沈三爷肯给小满机会。”陆小满躬身做了个辑，姿态放得很低。
“不过，陆姑娘，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牧收敛了笑容，语气里带上了那股子江湖的煞气：
“我这儿从来不是什么慈善之地。如果你那点小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可别怪沈某翻脸无情。”
“尤其……”他估计拖长了语调，“像陆姑娘这般标致的人，我手里缺人的去处可是不少。”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当然，你要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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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反悔，还来得及。”
陆小满没有半分退意，笑容里甚至还带着些自负，“沈三爷，我相信，您不会后悔收留我的，因为我的价值您很快就会知道。”
“很好，有胆识。”
“带陆公子去后院精舍，”沈三爷向边上的伙计吩咐道。
“收拾那间临溪的屋子。再去账房支五两银子，让陆公子置办几套得体的衣裳，别失了体面。”
伙计躬身应是，引着陆小满往后院去。
第二日一早，她刚走出后院，便看到一个伙计已经在门口等她。“陆兄弟，沈三爷让我带你去账房。”
陆小满点点头，跟着他穿过院子，从侧门进了主楼。帐房在二楼东头拐角处，伙计推开门，引她进去。
它由三间屋子打通，摆了十几张桌子。最里面那张桌子最大，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穿灰绸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看账本。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看着和气。右手边是两个年轻人，正低头抄东西。再往外，还坐着七八个人。
陆小满穿着一身灰蓝布衣，虽未刻意打扮，却仍显清隽英气，和昨日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判若两人。
伙计带着她走到里面那张最大的桌子前。“刘先生，这是沈三爷新安排的账房伙计，陆小满。”
“哎呀，你就是陆小满？沈三爷昨儿专门跟我交代了，说你是个有本事的。来来来，坐这。”
刘先生站起身，又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赵平，你往那边挪挪，让小满坐这儿。”
赵平愣了一下，开始低头收拾东西，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刘先生又转头冲陆小满笑道：“小满啊，昨天你在楼下露的那几手，我都听说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们账房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哪里，先生过奖了。”
“年轻人有本事，不必过谦。”他又转身跟大家说道：“来，大家先把手上的活停一停，这是新来的陆兄弟，陆小满，三爷特别交待了，让大家以后多照拂些。”
圆脸的中年人姓孙，管流水账，在这赌场也干了七八年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赵平，一个叫钱安，负责抄账本对账。再往外那七八个人，有的管库房对接，有的管客人赊账，有的管日常开销，分工明确。
“诸位，日后一同当差，还需仰仗各位多关照。”陆小满做了一个揖。
大家应付式地回应了一下，便忙自己的活去了。
“小满啊，你刚来，先不急着上手。”刘先生笑呵呵地说，
“就先熟悉熟悉，我把去年的流水账给你，你翻翻看看。不着急，慢慢来。”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搬了几本账册下来，摞在陆小满桌上。“这些你先看着，有不懂的，随时问我，问老孙，问赵平他们都行。咱们这儿啊，没那么多规矩，都是自己人。”
陆小满接过账册，应了一声。刘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看帐本，只是不经意间，会抬头看陆小满一眼，随即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