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油灯上,依旧有飞蛾在不知死活地扑打着灯芯。
单调而又焦躁的“噗噗”声,成为了堂屋唯一的动静。
此时夜色尚浅,并未至深更。
镇子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隔着院墙,还听见巷弄里传来的蒲扇拍打声和邻里间闲碎的拉家常声。
江宛冲完澡,夜风一吹,那凉爽的舒坦劲儿简直难以言喻。
走出灶房,便见到余氏和苏寡妇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这苏寡妇家的宅子格局颇为奇特。
临街的铺面开口极窄,往里走过却豁然开朗。
院子大得惊人,活像个横躺的葫芦。
这样的格局,注定了她家做不了那些需要敞亮门面的生意。
为了养家糊口,苏寡妇咬牙买了两头骡子,平日里就靠接送镇上的人或者附近的村民往返,赚些脚力钱维持生计。
周记杂货铺的兴衰她是看在眼里的,从最开始的艳羡到现在的瞧不上眼,积攒下来的情绪使得她和周家的关系,开始亲近不起来了。
见江宛出来,余氏连忙招手,拍了拍身旁的小马扎,“小宛,过来坐会儿,这是你苏姨。”
江宛乖顺地走了过去,“苏姨好。”
“诶诶诶,好好好。”那妇人一叠声地应着,眼神却始终没往江宛这边瞟过哪怕一眼。
她夸张地挺了挺腰杆,眉眼皱成了一坨,面露难色地对余氏抱怨起来,“她大娘,不是我不帮你。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才拉了一天客,我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腰酸背痛的,明儿个能不能起来还两说呢。”
说着,她就低头用力地揉搓起自己的胳膊腿,嘴里还发出“斯哈斯哈”的抽气声。
“这——”余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江宛,眼底是藏不住的焦虑与尴尬。
“呵……”江宛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娘,我们就别难为苏姨了。”
她慢条斯理地绞动着湿发,对上余氏那双不解地眼眸时,语气陡然变得轻柔,“娘,看得出来苏姨是真的累了,大家都不容易,明儿就不麻烦苏姨了吧。我记得镇尾的徐驴头精神劲儿可足!驾车也稳,我看他不错。”
苏寡妇脸上的皱纹瞬间摊平,尖声道:“你要去找徐驴头?他家的驴哪有我家骡子好!”那股子矫揉造作的痛苦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回,此时的她显得格外滑稽。
她看着江宛,狠狠朝她翻了个白眼,“还有啊,你这丫头这儿在弯酸谁呢?”
江宛挑挑眉,放下手中的帕子,眼神一冷,“苏姨,这镇上拉脚的不止你一家。我娘也是好心,想着邻里邻居的,就照顾一下你家的生意。怎么着?这生意您不做,还不让我们找别人做了?”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起身,将手中的湿帕子往晾衣杆上潇洒一搭,“娘,我去问问徐家。他家车空,届时给我爹包一整个车,省得在这儿看人脸色!”
说完,她转身就朝铺子外走去,步伐决绝。
苏寡妇此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江宛的胳膊肘,就不让她走,“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喊我来又不好好商量,怎么说两句就不成了?”
包车和单人单价可不一样!
牲口不累,事少钱多的活计谁不想接?
江宛一把甩开苏寡妇的钳制,力道之大,直接让苏寡妇踉跄了一下。
她扯了扯被拽皱的衣袖,字字珠玑地反驳道:“我娘喊你来,是让你来做生意的,我们家并没有求着你做什么!是,我娘之前是找你换过米,可那是拿东西换的,是赤手空拳找你换的吗?谈生意就该有个谈生意的样子,你拿乔拿到我头上,也得有那个实力才成!”
“唉!你你你……你回来唉!”
身后是苏寡妇不甘的怒吼。
江宛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
吼完这一嗓子,她浑身都畅快了。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夜风微凉。
面对街坊邻里投来或疑惑、或好奇地眼神,江宛也只是无所谓地挺起了肩膀。
世道上,落井下石的事常见,雪中送炭的情谊也不少,纯看个人怎么想。
但江宛就是个从不内耗的人,这条路子走不通,多换一条就行,总能找到合适的。
在一棵树上吊死,就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连日以来压抑的情绪在和苏寡妇的争执中得到释放,她浑身轻松,连积压在胸腔的烦躁、憋闷也因此散了大半。
来到徐家院子,还没进门就闻见了一股牲口棚特有的味道。
出门迎她的徐驴头的媳妇,一个爽利干净的妇人。
“婶子。”江宛唤了一声。
徐家婶子见她鬓角的湿发,忙将她引进门,递上一杯泡了薄荷叶的凉白开。
“怎么了这是?快坐下歇歇,口口水缓缓。”
江宛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
见徐家婶子拎着水壶还想续杯,她赶忙拦了下来,将自己要包车送周祥贵去双石镇就医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徐家婶子也是个痛快人,听罢便道:“老徐在后院收拾圈舍,我们也不跟你多要,来回一趟,给一百文就行。”
这价格公道,江宛心里有数,当即点头应下。
二人商议好明早辰时在周记杂货铺门口接人后,便互相辞别。
次日辰时初,天清气朗。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响铃声,徐驴头牵着他的小毛驴,如约而至。
小毛驴个头虽不大,但毛色发亮,浑身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煞是喜人。
到杂货铺门口站定,徐驴头手里那根盘得光溜的小皮鞭一甩,“啪”地一声空响炸开在街道。
这是提醒主家出门的信号。
“大早上的!吵吵什么?吃饱了没事干啊!”
隔壁院子立刻传来了苏寡妇那极具穿透力的叫骂声,显然,昨晚江宛毫不顾忌她脸面的作态,已经成功将她惹恼了。
徐驴头全然不理会隔壁的聒噪,将皮鞭往腰带上一插,笑呵呵地帮着小禾一起将周祥贵搀扶到了板车上。
听说是送周祥贵去双石镇就医的,他还特意在后头的板车上垫了一层晒得透透的厚谷草垫子。
江宛感激地递出一半的酬金,“这一路辛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徐驴头接过钱袋,往怀里一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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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绕到驴头前整理缰绳时,徐驴头大声感慨道:“老哥哥,你可是个有大福气的!去了这么个孝顺能干的媳妇,这日子你就过吧,往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苏寡妇家那扇厚实的木门后,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谁不小心撞到了上面。
再细听,便是一片沉寂。
徐驴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地轻哧,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驴屁股,那头状驴心领神会地迈开了步子。
拉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慢吞吞地碾过石板路。
“走咯!”徐驴头一声吆喝。
在余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离开……
通向双石镇的山路崎岖。
遇到下坡路,小禾和江宛轮着上车歇息。遇到上坡路时,二人则合力推着板车前行。
周祥贵不是递水,就是递帕子,就连江宛背着个只装了麻袋的空背篓,也想接到车上去,都被江宛好言拒绝了。
徐驴头牵着绳,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看着这一家人相互扶持的模样,眼中也多了几分唏嘘。
想当年,周家也是镇上排得上号的体面人家,如今竟也落得这般田地,时也、命也……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
赶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双石镇的轮廓很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镇口的两块巨石格外醒目,如守护神般,一左一右矗立在那,留下中间宽阔的缝隙供人、车通行。
传言道:
在数十年前,这里爆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山洪。
泥石流裹挟着断木碎石,铺天盖地地朝镇子涌来。
哭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年轻人扛着家当,拽着妻儿老小拼了命地往高处跑,镇子混乱无比。
就在山洪即将淹没镇子的刹那间,山顶突然滚下两尊巨石,不偏不倚地卡在了镇子口,硬生生挡住了这无情的天灾。
镇上的百姓死里逃生,便把这两块石头当成了庇佑的灵石,给镇子更名为“双石镇”。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带着红绳来祈福。
如今,这两块数丈高的巨石依旧伫立在那里,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有的还带着鲜艳的朱砂红……
“到了。”
徐驴头胡乱抹了把脸,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钻进了巨石中间的缝隙。
踏入双石镇。
喧嚣声扑面而来。
与永兴镇只有逢集才会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因距永川县不足二十里,往来歇脚客商络绎不绝,常年都透着股鲜活的尘世气。
小贩的吆喝声、货郎的敲钵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网,将进入镇子的人全部笼罩在内。
街边店铺林立,糕点铺里飘出甜腻的味道、茶水铺子坐满了歇脚的客商、布料铺子的缎料在风中轻扬……
小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忙得左顾右盼,也看不够双石镇的喧嚣。
徐驴头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家茶水铺,将驴车栓在后院,缴纳了五文钱的歇脚费后,又忙着给灰驴添水、喂料。
江宛趁机向茶水铺的店家打听到了那位圣手的位置,便搀扶着周祥贵,一路问着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