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济仁堂的李大夫正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裴衍揭开左臂上缠绕的纱布。
那纱布已然被渗出的血水洇透，待到里层剥落，只见伤口边缘红肿着，几日来竟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李大夫皱着眉头仔细查看了一番，面色愈发难看。
“少东家，您这伤怎么又裂开了？”李大夫叹道，“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老朽明明交代过要静养，万万不可再牵动伤处。可您看看这创口，比头一日来时还要严重。再这么下去，便是华佗在世也没辙了。”
裴衍面色微微苍白，额上渗着冷汗，听闻这话只是扯了扯嘴角：“这几日铺子里的事务繁杂了些，实在顾不上歇息。劳烦李大夫多开些药，只管用最好的。”
李大夫一边清洗创口一边摇头，叹了口气道：“便是再好的药，也架不住少东家您这么折腾啊。您这条胳膊若是再不肯老老实实歇着，老朽真不敢保证日后能恢复如初了。”
“等这阵子忙完，我定会好好歇着。”裴衍垂下眼帘，看着伤口处撒上一层药粉，又一层层裹上新的纱布，嘱咐道，“至于父亲那边，还请李大夫继续替我瞒着，免得他老人家凭白忧心。”
“若少东家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待这伤口越发严重，便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裴衍没再开口。
李大夫处理完伤口，背着药箱站起身，除了叹气也别无他法，只得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裴衍抬头，示意小翠将大夫送出去。
待房内只剩他一人时，裴衍垂眸看着自己的左臂，纱布底下的伤口还在刺痛，但这却并不是令他在意的事。
小翠昨日送完药回来复命时说，那人虽然至今未醒，但连日来的高烧总算是退了，身上那几处重伤也有了愈合的迹象，只是仍需精心照料。
只要那人能活下来，便不枉他这几日硬生生将伤口重新挣裂开来。左右这伤口不差多裂一回两回的，可那人的命却只有一条。
这么一想，手臂上的这点疼也就不值一提了。
正思忖间，小翠送完人折返了回来。
裴衍扫了一眼桌上李大夫刚刚留下的那堆大大小小的药瓶，淡声吩咐：“留下一些，剩下的照旧晚些时候送去给陈嬷嬷。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支成色不错的老参和灵芝，你一并带过去。”
小翠点头应下，又道：“公子，头两日我去药铺抓药时，门口那两个官兵盘问得还极紧。今日我去请李大夫，那些官兵见是我，倒都没再多问什么，许是认下我这张脸了。”
裴衍微微颔首，有条不紊地嘱咐：“你明日再去拿药的时候，另打点些银子出来，就说是东家见诸位当差辛苦，请大家喝壶茶、吃些点心。”
小翠应了声“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站在廊下禀告：“公子，昨日来的那位沈娘子今日又来了，瞧着……瞧着怒气冲冲的，说要找您算账，您看要不要……”
裴衍闻言微怔，眉宇间的深沉瞬间消散，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几分。
看这样子，应该是知道了。
“不必拦，请她进来吧。”
“是。”小厮领命退下。
裴衍转头看向小翠：“你也先退下，若是父亲那边问起来……就说我感染了风寒，无甚大碍。”
“是。”
待小翠拿着药离去，裴衍动作利落地将左手的衣袖放下，又将桌面上剩的药瓶尽数拂入抽屉，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地在茶案后坐好。
听着院外那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深了些。
他心中暗自觉得好笑，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被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竟如此期盼着能马上见到她。
“砰”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沈思微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负责引路的小厮根本追不上她，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看见裴衍便是一指：“裴衍！你骗我！”
饶是裴衍做足了准备，也还是被这一声喝住了。看着她那副杏眼圆睁、气鼓鼓的模样，心道这火气倒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些。
但即便她连名带姓、指着鼻子叫他，他竟也不觉得冒犯。
裴衍面上不显，故作茫然地微微歪了歪头，无辜地问道：“沈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骗你了？”
这时，那引路的小厮才气喘吁吁地跑到门边，连话都说不完整：“公、公子……沈娘子她……”
裴衍抬了抬右手，挥退了小厮。小厮见状躬了躬身子，顺势将房门合上了。
沈思微怒目直视着他，质问道：“你明明就是聚香斋背后的东家，昨日你还装模作样地骗我说要买我的茶方！”
裴衍闻言，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无辜之色，似是想解释：“沈娘子容我说两句……”
“我还没说完！”沈思微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就算我不卖你方子，反正也是跟你裴家的铺子合作，最后花茶赚的银子还是有你的份？你分明就是在耍我！”
裴衍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沈娘子，你且息怒，听我解释。”
沈思微冷笑一声：“好啊，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说。”
“聚香斋虽是裴家产业不假，可铺子里的一切事务，向来都全权交由柳掌柜打理。”裴衍面不改色地道，“我昨日说想买方子，也是真心实意想与沈娘子合作。我本想在城中开一家专门卖花茶的铺子，可沈娘子乃重信之人，裴某不忍勉强，只好忍痛作罢了。”
“你说的倒轻巧。”沈思微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道，“我在聚香斋卖花茶，和在你新开的铺子里卖花茶，有什么分别？左手倒右手，不都是你在赚钱？”
“这怎能一样呢？开花茶铺子，是沈娘子你与我合作。而在聚香斋卖花茶，那是你与柳掌柜合作。说到底是两桩不同的买卖。”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沈娘子已经选择和聚香斋合作，而我又是聚香斋的东家……那岂非也算是沈娘子你的东家了？”
沈思微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绕来绕去，她怎么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他占了便宜，连地位都生生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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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她昨天回去之后还辗转反侧，觉得裴衍是个坦荡磊落的人，她拒绝了人家的提意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这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只披着温良外皮的狡猾狐狸！
沈思微深觉自己被彻底戏耍了，本就憋着一肚子不快跑来讨个说法，结果到了跟前连嘴上的便宜都没能占到半分。她越想越觉得憋屈，索性闭上嘴，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她一不说话，裴衍似乎察觉到这玩笑似乎开得有些过了，没再继续那番惹人嫌的挑衅，而是起身走到她跟前，歪着脖子去寻她的视线。
沈思微冷哼一声，把头用力一扭，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裴衍又绕到另一侧。
沈思微又把头扭向了相反的方向。
裴衍轻声问：“当真生气了？”
沈思微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得知聚香斋的东家是裴家的时候，除了愤怒之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止是那份愧疚烟消云散，这还意味着以后不管是花瓣的供应、销售的渠道还是可能遇到的麻烦，有裴家在背后，路都会顺畅得多。她不是不懂这其中的利好。
一码归一码，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也没气到连生意都不要的份上。
正当她心里别扭得翻江倒海时，裴衍偏偏又不知死活地凑近了些，讨饶似的道：“沈娘子当真不打算理我了？”
他靠得有些近，沈思微只觉得耳根处莫名一阵发热，恼羞成怒之下，她想也没想便抬起手推了他一把：“你离我远点！”
这一推，引得裴衍倒抽一口凉气。
沈思微狐疑地看过去，她明明没使多大力气，何至于到这种程度？不会又是演的吧？
但她看向裴衍时却发现有些不大对头，方才她只顾着生气，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竟然如此苍白。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看个究竟。裴衍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语气轻松地道：“沈娘子，你这手劲可真大。”
“我明明没使多少力气。”沈思微蹙起眉头，心中虽还残留着被人戏耍的别扭，可看到他那张苍白的脸，到底还是软了语调，“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衍仍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被沈娘子这么不留情面地一推，还真有些疼。不过，如果你能就此消气，疼疼也无妨。”
沈思微在心底悲哀地叹了一声，面对帅哥的示弱，她即便心里想生气，也没有保持苹果肌扁平的义务。
颜狗的悲哀，莫过于此。
沈思微努力端住面子，轻声斥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个如此油嘴滑舌的人。”
裴衍闻言，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他本欲再开口接上几句玩笑，可话未出口，左臂的剧痛逼得他将话音咽回喉中，眉头再度蹙起。
沈思微见他这样，更加确定他不是装出来的。她二话不说上前，拉过他的手臂。
“沈娘……”
“让我看看，怎么推了一把就——”沈思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也没顾得上看他此刻的表情。但当她卷起衣袖看到他手臂上渗血的纱布时，眼睛陡然睁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