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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回

作者:Befindlichkeit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列位看官:


    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而分合者,非独疆场甲马之事,亦有深藏于绣阁帘栊之间者。


    你道为何?


    只因英雄未必生于军前,谋略未必出于相府,那温柔富贵乡中,也常埋着杀机;那诗酒风流场内,也往往伏着机关。


    话说当今天下,汉祚衰微,朝纲不振。


    十常侍弄权于内,董卓、曹操辈觊觎于外,九州板荡,四海沸腾。


    然而在这刀兵纷争的表象之下,却有一股潜流暗涌,那便是金陵地面上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


    这四家表面上是簪缨诗礼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实则各有所恃:贾家掌着先帝时留下的旧勋名望,史家握着江淮一带的兵权,王家占着盐铁之利,薛家则纵横海商,富可敌国。


    四家联姻结盟,互为犄角,进可问鼎天下,退可割据一方,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姑苏阊门外,有一条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一座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却也算得上一方望族。


    最难得的是,甄士隐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那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夫妻二人爱如掌上明珠。


    士隐常对妻子叹道:“我甄某一生无大志,只愿守着妻女,平平安安过了此生。只是当此乱世,这寻常心愿,也不知能否如愿。”


    封氏道:“你我又不争名夺利,只关起门来过日子,哪个来扰咱们?”


    士隐摇头道:“你不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下乱了,便是一草一木,也难逃劫数。”


    这一日,正值炎夏午后,士隐在书房中闲坐,手捧一卷《汉书》,看到韩信、彭越、英布等功臣被诛之处,不禁掩卷长叹:“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我甄士隐不做官,不求名,反得自在。只是如今天下豪杰并起,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遭那刀兵之祸。”


    言罢,顿觉困倦袭来,便将书卷放在案上,伏几而卧。


    恍恍惚惚之间,士隐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不知到了何处。


    但见四周云烟缭绕,奇花烂漫,松柏参天,竟是一处仙境。


    正行走间,忽见一座大石牌坊迎面而立,上面镌着斗大四个字,乃是:


    太虚战局


    士隐心下纳罕:“常闻太虚幻境之名,如何这里却叫‘战局’二字?”


    正在迟疑,只听后面有人笑道:“甄居士,别来无恙?”


    士隐回头一看,见是一僧一道,并肩而来。


    那僧癞头跣足,衣衫褴褛,却双目如电;那道跛足蓬头,骨瘦如柴,却神采奕奕。


    士隐知是异人,慌忙施礼道:“二仙师,此处是何所在?为何名为‘战局’?”


    那癞头和尚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回响:“甄居士,你只知世上有疆场之战,却不知还有闺阁之战、朝堂之战、家族之战。这‘太虚战局’四字,便是要告诉你,天下无处不战场,无时不战局。你道那贾王史薛四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却是各怀机心,你争我夺,比那曹操、袁绍、吕布、刘表等人争天下,也差不了多少。”


    跛足道人接口道:“正是。我们今日正要带你看一部奇书,唤作《金陵群英谱》。这书中人物,有男有女,有尊有卑,有智有愚,有忠有奸,千般面孔,万种心肠,都在这一部谱中。”


    说着,那僧道二人在前面引路,士隐跟在后面。


    转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宫殿巍然耸立,朱门碧瓦,金钉玉户,门上悬着一面大匾,上书:


    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乃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士隐看了,心中暗想:“原来这太虚战局,终究离不开一个‘情’字。”


    正想着,已随僧道进入殿内。


    殿中陈设华丽,四壁挂满了画卷,架上摆满了册籍。


    那癞头和尚指着案上一部大簿说道:“这便是《金陵群英谱》,你且看来。”


    士隐走上前去,只见那簿子非金非玉,非纸非帛,封面上隐隐有光华流动。


    他恭恭敬敬地翻开第一页,却是一幅画,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中埋着一股金簪。


    旁边写着四句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士隐看了,不甚明白,便问:“仙师,这诗说的是何人?”


    跛足道人笑道:“你且往后看,日后自然知晓。”


    士隐又翻过一页,这次却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生得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旁边批着几行字:


    潇湘之王林黛玉:前世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今生还泪而来。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可参军事,可定谋略,然情深不寿,终困愁城。


    士隐赞道:“好一个绝世女子!只是这‘可参军事,可定谋略’八字,倒不像是在说闺阁中人。”


    癞头和尚道:“你哪里知道,这林黛玉虽是个女儿家,却胸中自有丘壑。她若生在乱世,便是一代女谋士;可惜生在了荣国府,只能将那满腹才情,尽付与诗词歌赋、眼泪愁肠。”


    士隐又翻一页,画中女子容貌丰美,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旁边批道:


    蘅芜君薛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然胸藏治国之策,心怀齐家之方。


    可安天下,可定乾坤。奈何金玉良缘,终非本心所愿。


    士隐叹道:“这又是一个奇女子。既有如此才能,为何不能施展?”


    跛足道人摇头道:“这便是时也命也。天下有才之人何止千万,能得志者不过一二。薛宝钗若为男子,必是一代名相;可惜身为女子,只能将那经纬之才,埋没于闺阁之中。”


    再翻一页,画中女子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赤唇未启笑先闻。


    旁边批道:


    凤辣子王熙凤:脂粉队里的英雄,管事行中的领袖。


    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


    能言善辩,心狠手辣。


    然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士隐又翻数页,只见有“探春远识”“湘云豪侠”“妙玉高洁”“惜春孤介”“迎春懦弱”“巧姐稚幼”“李纨贞静”“可卿风流”等诸图,各具姿态,各有批语。


    正看得入神,忽然翻到一页,却是一个少年公子。


    只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旁边批道:


    怡红公子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然此人有三大奇处:一曰爱红,视女儿为水骨肉,男子为泥骨肉;二曰厌功名,不肯走仕途经济之路;三曰重真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处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在脂粉堆中虚度一生;若逢乱世,却因不忍一人哭、不忍一家散、不忍天下苍生受苦,竟能聚群芳之心,结巾帼之盟,成天下之势。


    只是他生来有情,故不能无累;有心救世,故终难自救。


    士隐看完,失声道:“这分明是女子簿册,如何又有个公子在内?况且这公子竟有如此之能,倒像是个乱世枭雄的样子!”


    癞头和尚笑道:“这便是此书最奇之处。一部《红楼》,说的虽是闺阁之事,却处处离不开这个贾宝玉。他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群芳谱里的独一枝。若无此人,群芳不过各开各的花,各落各的叶;有了此人,便将这些花儿叶儿串在一处,成了气候,成了阵势。”


    士隐心中骇然,又翻到最后几页。


    只见画中楼台亭阁,富丽堂皇,正是那“大观园”的景象。园中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细细看去,那繁华背后,却隐隐现出刀光剑影;那欢笑之中,竟暗藏着悲声哭音。


    再往后翻,画面渐渐凄凉。


    只见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荒烟蔓草,一片萧条。


    最后是一页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真空旷,上面只写着十个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士隐看得心惊肉跳,正要细问,忽听空中金鼓齐鸣,笙箫杂作,战马嘶鸣,刀剑铿锵。


    那癞头和尚一把将簿子合上,说道:“缘起金陵,祸生富贵。诗酒中见刀兵,儿女中见英雄。天机不可尽泄,你该醒了!”


    跛足道人将手中拂尘一甩,喝道:“甄士隐,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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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士隐猛然惊醒,已是浑身冷汗。


    抬头看时,只见窗外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际。


    案上的《汉书》仍翻在韩信被杀那一页,茶已经凉了半盏。


    方才梦中情景,历历在目,竟不似虚幻。


    正在出神,忽听门外一阵喧嚷。


    家人甄兴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喜事!金陵城中荣国府,生了一位公子,口中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满城都传为奇事!贾府已经派人四处报喜了!”


    士隐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跳,梦中那“贾宝玉”三个字赫然浮现在眼前。


    他呆坐良久,方才叹道:“好一块玉!只怕不是福根,倒是祸胎。只是这等人物,何以偏生在公侯之家?”


    甄兴不解其意,笑道:“老爷说的是哪里话?公侯之家生公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小的听说,那贾府原是宁荣二公之后,功勋赫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可不是上天眷顾?”


    士隐摇头不语,心中却暗暗思量:方才梦中那僧道说,这贾宝玉生在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生在乱世却能成一番事业。如今天下已经大乱,这孩子的降生,莫非是天意?他又想起那簿册上“大观园”三字,以及最后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中越发不安。


    你道这贾府究竟是何等人家,竟能引出这许多事来?


    原来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本是亲兄弟,昔年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


    太祖一统天下后,论功行赏,封了这兄弟二人为国公,一门双公,荣耀无比。


    如今虽然传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兵权已渐渐交出,但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仍是非同小可。


    贾府分为宁国府、荣国府两宅。


    宁国府居长,由贾演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炼丹烧汞,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贾珍。


    那贾珍为人风流奢侈,挥金如土,把个宁国府弄得乌烟瘴气。


    荣国府则由贾源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赦、贾政两兄弟。


    贾赦承袭了爵位,却贪财好色,昏聩无能;贾政自幼酷爱读书,为人方正古板,却缺乏才干,不能振作家业。


    两府之中,真正掌权的却是女眷。


    贾母史太君,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如今已是贾府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祖宗。


    她老人家精明强干,虽已年过七旬,家中大小事务仍要她点头才行。


    贾赦之妻邢夫人、贾政之妻王夫人,以及王夫人的内侄女王熙凤,都是个顶个儿的好手,各有一番手段。


    这四大家族——贾、史、王、薛,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贾母出身史家,王夫人、王熙凤出身王家,薛家姨妈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嫁入了薛家。


    四家联成一气,同进退,共荣辱,在金陵城中俨然是一方诸侯。


    朝中有人,地方有势,商路有财,军中有人,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正是: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且说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乳名宝玉,因生时口中衔着那块通灵宝玉,故以此名。


    这宝玉果然生得奇异,长到周岁时,粉妆玉琢,聪明异常。贾母爱如珍宝,自小带在身边抚养。


    那日抓周,贾政命人摆了各种物件,有笔墨纸砚,有刀剑弓矢,有金银珠宝,有官印令箭,还有脂粉钗环、针线绣品,想让宝玉抓取。


    谁知宝玉爬过去,看也不看那些正经物件,直奔脂粉钗环,一把抓在手里,笑个不住。


    贾政气得脸色铁青,连说:“将来必是酒色之徒!”


    贾母却不以为然,搂着宝玉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造化的。”


    独有一位跟随贾母多年的老嬷嬷,私底下对人说:“老身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孩子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哥儿若是生在太平年月,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在脂粉堆里打滚;若是生在乱世,只怕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众人听了,只当是老婆子胡言乱语,谁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老嬷嬷的话,竟一语成谶。


    后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贾宝玉果然不甘寂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业。


    只是此时他尚在襁褓之中,谁又能料到日后之事?


    这正是:


    衔玉原非寻常兆,怡红端的是祸根。


    一从富贵场中降,便向兴亡局里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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