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演义》
1. 第一回
列位看官:
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而分合者,非独疆场甲马之事,亦有深藏于绣阁帘栊之间者。
你道为何?
只因英雄未必生于军前,谋略未必出于相府,那温柔富贵乡中,也常埋着杀机;那诗酒风流场内,也往往伏着机关。
话说当今天下,汉祚衰微,朝纲不振。
十常侍弄权于内,董卓、曹操辈觊觎于外,九州板荡,四海沸腾。
然而在这刀兵纷争的表象之下,却有一股潜流暗涌,那便是金陵地面上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
这四家表面上是簪缨诗礼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实则各有所恃:贾家掌着先帝时留下的旧勋名望,史家握着江淮一带的兵权,王家占着盐铁之利,薛家则纵横海商,富可敌国。
四家联姻结盟,互为犄角,进可问鼎天下,退可割据一方,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姑苏阊门外,有一条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一座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却也算得上一方望族。
最难得的是,甄士隐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那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夫妻二人爱如掌上明珠。
士隐常对妻子叹道:“我甄某一生无大志,只愿守着妻女,平平安安过了此生。只是当此乱世,这寻常心愿,也不知能否如愿。”
封氏道:“你我又不争名夺利,只关起门来过日子,哪个来扰咱们?”
士隐摇头道:“你不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下乱了,便是一草一木,也难逃劫数。”
这一日,正值炎夏午后,士隐在书房中闲坐,手捧一卷《汉书》,看到韩信、彭越、英布等功臣被诛之处,不禁掩卷长叹:“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我甄士隐不做官,不求名,反得自在。只是如今天下豪杰并起,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遭那刀兵之祸。”
言罢,顿觉困倦袭来,便将书卷放在案上,伏几而卧。
恍恍惚惚之间,士隐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不知到了何处。
但见四周云烟缭绕,奇花烂漫,松柏参天,竟是一处仙境。
正行走间,忽见一座大石牌坊迎面而立,上面镌着斗大四个字,乃是:
太虚战局
士隐心下纳罕:“常闻太虚幻境之名,如何这里却叫‘战局’二字?”
正在迟疑,只听后面有人笑道:“甄居士,别来无恙?”
士隐回头一看,见是一僧一道,并肩而来。
那僧癞头跣足,衣衫褴褛,却双目如电;那道跛足蓬头,骨瘦如柴,却神采奕奕。
士隐知是异人,慌忙施礼道:“二仙师,此处是何所在?为何名为‘战局’?”
那癞头和尚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回响:“甄居士,你只知世上有疆场之战,却不知还有闺阁之战、朝堂之战、家族之战。这‘太虚战局’四字,便是要告诉你,天下无处不战场,无时不战局。你道那贾王史薛四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却是各怀机心,你争我夺,比那曹操、袁绍、吕布、刘表等人争天下,也差不了多少。”
跛足道人接口道:“正是。我们今日正要带你看一部奇书,唤作《金陵群英谱》。这书中人物,有男有女,有尊有卑,有智有愚,有忠有奸,千般面孔,万种心肠,都在这一部谱中。”
说着,那僧道二人在前面引路,士隐跟在后面。
转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宫殿巍然耸立,朱门碧瓦,金钉玉户,门上悬着一面大匾,上书:
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乃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士隐看了,心中暗想:“原来这太虚战局,终究离不开一个‘情’字。”
正想着,已随僧道进入殿内。
殿中陈设华丽,四壁挂满了画卷,架上摆满了册籍。
那癞头和尚指着案上一部大簿说道:“这便是《金陵群英谱》,你且看来。”
士隐走上前去,只见那簿子非金非玉,非纸非帛,封面上隐隐有光华流动。
他恭恭敬敬地翻开第一页,却是一幅画,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中埋着一股金簪。
旁边写着四句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士隐看了,不甚明白,便问:“仙师,这诗说的是何人?”
跛足道人笑道:“你且往后看,日后自然知晓。”
士隐又翻过一页,这次却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生得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旁边批着几行字:
潇湘之王林黛玉:前世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今生还泪而来。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可参军事,可定谋略,然情深不寿,终困愁城。
士隐赞道:“好一个绝世女子!只是这‘可参军事,可定谋略’八字,倒不像是在说闺阁中人。”
癞头和尚道:“你哪里知道,这林黛玉虽是个女儿家,却胸中自有丘壑。她若生在乱世,便是一代女谋士;可惜生在了荣国府,只能将那满腹才情,尽付与诗词歌赋、眼泪愁肠。”
士隐又翻一页,画中女子容貌丰美,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旁边批道:
蘅芜君薛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然胸藏治国之策,心怀齐家之方。
可安天下,可定乾坤。奈何金玉良缘,终非本心所愿。
士隐叹道:“这又是一个奇女子。既有如此才能,为何不能施展?”
跛足道人摇头道:“这便是时也命也。天下有才之人何止千万,能得志者不过一二。薛宝钗若为男子,必是一代名相;可惜身为女子,只能将那经纬之才,埋没于闺阁之中。”
再翻一页,画中女子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赤唇未启笑先闻。
旁边批道:
凤辣子王熙凤:脂粉队里的英雄,管事行中的领袖。
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
能言善辩,心狠手辣。
然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士隐又翻数页,只见有“探春远识”“湘云豪侠”“妙玉高洁”“惜春孤介”“迎春懦弱”“巧姐稚幼”“李纨贞静”“可卿风流”等诸图,各具姿态,各有批语。
正看得入神,忽然翻到一页,却是一个少年公子。
只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旁边批道:
怡红公子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然此人有三大奇处:一曰爱红,视女儿为水骨肉,男子为泥骨肉;二曰厌功名,不肯走仕途经济之路;三曰重真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处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在脂粉堆中虚度一生;若逢乱世,却因不忍一人哭、不忍一家散、不忍天下苍生受苦,竟能聚群芳之心,结巾帼之盟,成天下之势。
只是他生来有情,故不能无累;有心救世,故终难自救。
士隐看完,失声道:“这分明是女子簿册,如何又有个公子在内?况且这公子竟有如此之能,倒像是个乱世枭雄的样子!”
癞头和尚笑道:“这便是此书最奇之处。一部《红楼》,说的虽是闺阁之事,却处处离不开这个贾宝玉。他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群芳谱里的独一枝。若无此人,群芳不过各开各的花,各落各的叶;有了此人,便将这些花儿叶儿串在一处,成了气候,成了阵势。”
士隐心中骇然,又翻到最后几页。
只见画中楼台亭阁,富丽堂皇,正是那“大观园”的景象。园中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细细看去,那繁华背后,却隐隐现出刀光剑影;那欢笑之中,竟暗藏着悲声哭音。
再往后翻,画面渐渐凄凉。
只见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荒烟蔓草,一片萧条。
最后是一页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真空旷,上面只写着十个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士隐看得心惊肉跳,正要细问,忽听空中金鼓齐鸣,笙箫杂作,战马嘶鸣,刀剑铿锵。
那癞头和尚一把将簿子合上,说道:“缘起金陵,祸生富贵。诗酒中见刀兵,儿女中见英雄。天机不可尽泄,你该醒了!”
跛足道人将手中拂尘一甩,喝道:“甄士隐,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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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隐猛然惊醒,已是浑身冷汗。
抬头看时,只见窗外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际。
案上的《汉书》仍翻在韩信被杀那一页,茶已经凉了半盏。
方才梦中情景,历历在目,竟不似虚幻。
正在出神,忽听门外一阵喧嚷。
家人甄兴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喜事!金陵城中荣国府,生了一位公子,口中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满城都传为奇事!贾府已经派人四处报喜了!”
士隐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跳,梦中那“贾宝玉”三个字赫然浮现在眼前。
他呆坐良久,方才叹道:“好一块玉!只怕不是福根,倒是祸胎。只是这等人物,何以偏生在公侯之家?”
甄兴不解其意,笑道:“老爷说的是哪里话?公侯之家生公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小的听说,那贾府原是宁荣二公之后,功勋赫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可不是上天眷顾?”
士隐摇头不语,心中却暗暗思量:方才梦中那僧道说,这贾宝玉生在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生在乱世却能成一番事业。如今天下已经大乱,这孩子的降生,莫非是天意?他又想起那簿册上“大观园”三字,以及最后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中越发不安。
你道这贾府究竟是何等人家,竟能引出这许多事来?
原来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本是亲兄弟,昔年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
太祖一统天下后,论功行赏,封了这兄弟二人为国公,一门双公,荣耀无比。
如今虽然传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兵权已渐渐交出,但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仍是非同小可。
贾府分为宁国府、荣国府两宅。
宁国府居长,由贾演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炼丹烧汞,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贾珍。
那贾珍为人风流奢侈,挥金如土,把个宁国府弄得乌烟瘴气。
荣国府则由贾源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赦、贾政两兄弟。
贾赦承袭了爵位,却贪财好色,昏聩无能;贾政自幼酷爱读书,为人方正古板,却缺乏才干,不能振作家业。
两府之中,真正掌权的却是女眷。
贾母史太君,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如今已是贾府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祖宗。
她老人家精明强干,虽已年过七旬,家中大小事务仍要她点头才行。
贾赦之妻邢夫人、贾政之妻王夫人,以及王夫人的内侄女王熙凤,都是个顶个儿的好手,各有一番手段。
这四大家族——贾、史、王、薛,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贾母出身史家,王夫人、王熙凤出身王家,薛家姨妈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嫁入了薛家。
四家联成一气,同进退,共荣辱,在金陵城中俨然是一方诸侯。
朝中有人,地方有势,商路有财,军中有人,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正是: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且说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乳名宝玉,因生时口中衔着那块通灵宝玉,故以此名。
这宝玉果然生得奇异,长到周岁时,粉妆玉琢,聪明异常。贾母爱如珍宝,自小带在身边抚养。
那日抓周,贾政命人摆了各种物件,有笔墨纸砚,有刀剑弓矢,有金银珠宝,有官印令箭,还有脂粉钗环、针线绣品,想让宝玉抓取。
谁知宝玉爬过去,看也不看那些正经物件,直奔脂粉钗环,一把抓在手里,笑个不住。
贾政气得脸色铁青,连说:“将来必是酒色之徒!”
贾母却不以为然,搂着宝玉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造化的。”
独有一位跟随贾母多年的老嬷嬷,私底下对人说:“老身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孩子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哥儿若是生在太平年月,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在脂粉堆里打滚;若是生在乱世,只怕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众人听了,只当是老婆子胡言乱语,谁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老嬷嬷的话,竟一语成谶。
后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贾宝玉果然不甘寂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业。
只是此时他尚在襁褓之中,谁又能料到日后之事?
这正是:
衔玉原非寻常兆,怡红端的是祸根。
一从富贵场中降,便向兴亡局里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 第二回
诗曰:
稚子何曾解用兵,绣帷深处隐龙城。
可怜一卷平戎策,换得秦淮夜雨声。
话说甄士隐随跛足道人飘然而去之后,姑苏阊门一带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葫芦庙的一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一条街巷,更像是烧开了天下板荡的锅盖——自此以后,九州烽火愈演愈烈,豪强并起,州郡割据,汉室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然而正如那癞头和尚所言,天下之争,不在疆场,亦在闺阁;刀兵之祸,不起于边塞,而起于富贵温柔之乡。
这金陵城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表面上依旧花团锦簇、笙歌彻夜,实则暗流涌动,各有筹谋。
却说那荣国府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转眼已过了七岁。这孩子果然如甄士隐梦中所见,生得聪明灵秀,却性情古怪。
他不爱读圣贤书,不喜交仕途客,整日只在姐妹丫鬟堆里厮混,说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之类的疯话。
贾政为此不知打了多少回,骂了多少次,宝玉当时唯唯诺诺,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
贾母心疼孙子,拦着不让管得太严,又常说:“他还小,大了自然就好了。”
王夫人虽忧心,却也无可奈何。
独有那王熙凤,冷眼瞧着宝玉,私底下对心腹平儿说过一句:“宝二爷这人,别看他如今疯疯傻傻的,我瞧他眼睛里有一股子气,不是寻常纨绔能有的。将来若要成事,只怕比那些念书的强十倍。”
平儿笑道:“二奶奶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宝二爷能成什么事?”
王熙凤嗤了一声,没有再说。
这话说过也就忘了,可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竟一语成谶。
按下贾府不表,且说扬州。
巡盐御史林如海,自妻子贾敏病故之后,形销骨立,公务之余便只守着女儿黛玉度日。
这林如海本是前科探花,才学过人,又久居盐政之位,对天下财赋、兵粮、吏治、边患,无一不晓。他虽身在扬州,却时时关注着中原局势。
这一日,林如海在书房中翻阅塘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塘报上说,董卓已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自封太师,把持朝纲。关东诸侯以袁绍为盟主,起兵讨董,可各怀鬼胎,互相攻伐,反而让董卓坐大。
又有消息说,曹操在兖州招兵买马,孙坚在江东开拓基业,刘表据荆州,刘焉占益州,天下已经四分五裂。
林如海长叹一声,将塘报掷在案上。
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爹为何叹气?”
林如海抬头,只见女儿黛玉端着一盏茶,款款走了进来。
这黛玉年方六岁,却已读书识字,聪慧过人。
她母亲贾敏在世时,便亲自教她《四书》《五经》,又请了西席教她诗词歌赋。
这丫头过目成诵,才思敏捷,寻常男子也比不上她。
林如海接过茶,摸了摸女儿的头,叹道:“天下大乱,爹爹身为朝廷命官,却无力回天,故而叹息。”
黛玉将塘报拿起来,略略看了几行,道:“爹爹说的董卓、袁绍、曹操这些人,女儿在史书上也见过类似的。每逢皇室衰微,便有豪强并起。只是这些人各怀私心,成不了大事。”
林如海惊讶地看着女儿:“你才几岁,竟能说出这等话来?”
黛玉道:“女儿不过是依着书上说的,瞎猜罢了。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爹爹。”
“你说。”
黛玉放下茶盏,正色道:“董卓入京,关东诸侯起兵讨之,这本是正义之师。可他们为何不打到洛阳去,反而在关东自相残杀?那袁绍、袁术本是兄弟,却互相攻伐;曹操、刘表各怀异心。这哪里是讨贼,分明是借着讨贼的名义,各自扩充地盘。”
林如海听了,心中大为震动。
他原以为女儿不过是读了些诗书,懂得些文墨,没想到她对天下大势竟有如此见解。
他沉吟片刻,道:“你说得不错。可你知道为何会如此?”
黛玉想了想,道:“女儿以为,是因为没有一个能服众的盟主,也没有一个能让大家看到的好处。董卓虽暴,可洛阳毕竟是天子所在。诸侯们若真打进洛阳,杀了董卓,然后呢?谁来当太师?谁来把持朝政?谁都不服谁,还不如各自占一块地盘,慢慢壮大,等实力够了,再一决雌雄。”
林如海倒吸一口凉气。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回头盯着黛玉:“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黛玉摇头:“没有人教女儿。女儿只是看了爹爹案上的那些文书,又听爹爹平日与幕僚们谈论,自己琢磨出来的。”
林如海半晌无语。
他重新坐下,拉着黛玉的手,低声道:“黛玉,爹爹跟你说句实话。如今天下大势,已经不是爹爹一个巡盐御史能左右的了。四大家族中,贾家掌着旧勋名望,史家握着江淮兵权,王家占着盐铁之利,薛家纵横海商。四家联姻,互为犄角。若天下真的彻底大乱,这四家要么各自为战,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黛玉却接道:“要么合力而起,逐鹿中原?”
林如海脸色一变,厉声道:“住口!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黛玉却不怕,仰着脸道:“爹爹,女儿只是替爹爹把心里话说出来罢了。爹爹是探花出身,又做着盐政,对天下财赋了如指掌。那四大家族中,王家占着盐铁之利,可爹爹才是真正的盐政官。若爹爹愿意,随时可以掐断王家的财路。史家握着江淮兵权,可江淮的粮草,有一半要经过扬州。爹爹不争,是因为不想争;可若有人逼爹爹,爹爹也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林如海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黛玉,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咱们父女二人,会招来杀身之祸?”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心疼爹爹,整日忧国忧民,却无人可说。女儿虽年幼,也愿为爹爹分忧。”
林如海长叹一声,将女儿搂入怀中。
他心里明白,女儿说得对。
这天下大势,已经不是他一个盐官能置身事外的了。
四大家族看似是一家,实则各有心思。这四家联姻,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内部倾轧,比诸侯之争也好不了多少。
而他林如海,虽是贾家的女婿,却又是朝廷命官,手握着盐政大权。四大家族要钱,要粮,要盐引,都绕不过他。
这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保身家;用不好,粉身碎骨。
林如海思忖再三,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连夜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往金陵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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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呈贾政。
那密信中写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而是一篇《平戎十策》——论天下大势,论诸侯强弱,论四大家族如何自处,论朝廷如何应对。
信中最后写道:
“……天下已乱,汉室难兴。四大家族盘根错节,进可保境安民,退可守业传家。然不可轻动,动则招祸。唯今之计,当内修文德,外结诸侯,积蓄粮草,训练家兵,以待天下之变。盐政之利,弟可调度;江淮之兵,史家可掌;海商之财,薛家可聚;王家之铁,亦可为器。四家若能同心,则进可取江南半壁,退可保金陵一隅。然同心二字,最难。望内兄明察。”
贾政收到这封信时,正在书房中教训宝玉。
宝玉因不肯背书,被贾政罚跪在院子里。时值六月,骄阳似火,宝玉跪得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贾政看了林如海的密信,脸色大变。他顾不上宝玉,急忙拿着信去找贾母。
贾母看完信,沉默了许久。
她将信递给一旁的王夫人,王夫人看了,脸色也变了。
贾母缓缓说道:“如海这孩子,不愧是探花出身,看得很远。他说得对,四大家族若要自保,必须同心。可这同心二字,谈何容易?”
王夫人道:“老太太,如海妹夫说的‘内修文德,外结诸侯’,具体该如何做?”
贾母看了她一眼,道:“你娘家那边,你哥哥王子腾最近在做什么?”
王夫人道:“哥哥已升了九省统制,奉旨查边,不在京中。”
贾母点点头:“史家那边,你侄儿史鼐、史鼎兄弟,一个在外任,一个在京中。薛家那边,你妹妹带着儿女在京城,虽说是皇商,可那生意铺得太大,难免招人眼目。”
王熙凤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老太太,依我说,四家联姻归联姻,可各家有各家的算盘。就说王家吧,我叔叔王子腾虽说是九省统制,可他那个人,一向是求稳的,不会轻易出头。史家两位侯爷,一个比一个精,让他们出钱可以,让他们出兵,难。”
贾母点点头:“凤丫头说得在理。所以如海说的‘同心’二字,最难。可眼下这局势,不容我们慢慢磨了。董卓在洛阳,曹操在兖州,袁绍在河北,孙坚在江东。这些人迟早要打过长江来。到那时,四大家族若还是一盘散沙,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
贾政道:“老太太,那依您之见?”
贾母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让如海把黛玉送来。”
众人一愣。
贾母道:“如海在信中说,黛玉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知天下大势。他一个男人,在扬州做官,不好太过张扬。可黛玉是个孩子,送来贾府,名正言顺。日后四大家族若有什么事,黛玉便是我们和如海之间的桥梁。”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这主意好。林妹妹来了,不但老太太有了伴儿,我们姐妹们也多了一个玩伴。况且林妹妹是姑苏人,那姑苏文风鼎盛,她来了,也能教教我们作诗。”
王夫人没有说话,脸色却有些不自在。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接黛玉来,绝不只是为了作伴和教诗。这是要借林如海的手,牵制王家。
因为王家占着盐铁之利,而林如海是巡盐御史。
贾母这一手,高明,也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3. 第三回
诗曰:
幼女何曾解乱离,绣帘深处隐兵机。
金陵王气沉浮处,已在潇湘夜雨时。
话说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自夫人贾敏病故之后,形影相吊,唯有女儿黛玉在侧,稍解愁肠。
那封送往荣国府的《平戎十策》,如石沉大海,许久不见回音。
林如海本以为贾政会给他一封长信,细论天下大势,谁知三个月后,来的却不是书信,而是一顶轿子、一队仆从,以及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赖大家的。
那赖大家的见了林如海,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笑道:“林姑老爷,老太太说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姑老爷一个人在扬州,又要忙公务,又要照顾姐儿,实在分身乏术。老太太想念外孙女,想接姐儿去金陵住些日子,一来与老太太作伴,二来与府上姐妹们一处读书认字,三来——老太太也放心。”
林如海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明白贾母的用意。
那封信中,他明明白白写了四大家族当同心自保,又以盐政之权为筹码,暗示自己可助贾家牵制王家。贾母接黛玉进京,名为疼爱外孙女,实则是要一个质子。
黛玉去了贾府,他林如海的盐政大权,便与贾家绑在了一起。
林如海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回到后院,将此事告诉了黛玉。
彼时黛玉正在窗前读书。那是一本《汉书》,翻到《项羽本纪》,她正看到“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一段,朱笔在“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林如海进屋,黛玉放下书,站起身来。
“爹爹,可是有事?”
林如海拉着女儿坐下,将贾母的意思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女儿会哭闹不舍,谁知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爹爹,女儿去了金陵,爹爹一个人在这里,谁来照顾?”
林如海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笑道:“爹爹是大人了,还用你操心?倒是你,去了外祖母家,要懂事,要听话,不可任性。贾府人多,不比咱们家清静。你外祖母疼你,可你那些舅母、嫂子、姐妹们,各有各的性子,你要学着相处。”
黛玉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没有哭,这反而更让林如海心疼。
他知道,女儿不是不伤心,而是把伤心藏了起来。
这孩子的性子,像极了她母亲——面上不显,心里比谁都清楚。
临行前一夜,林如海将一封密封的信交给黛玉,低声道:“这封信,到了贾府,亲手交给你外祖母。记住,除了你外祖母,谁也不能看。”
黛玉将信贴身收好,问道:“爹爹,这信里写的什么?”
林如海摸了摸她的头:“你日后自会明白。”
次日清晨,黛玉登舟北上。
船行大运河,一路经扬州、过高邮、穿宝应、入淮安,两岸风景如画,可黛玉无心观赏。她坐在船舱中,手中捧着那本《汉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流水出神。
黛玉虽年幼,却早慧过人。
她隐隐感觉到,爹爹送她去金陵,不只是外祖母想念外孙女这么简单。
那日她在书房中对爹爹说的话,爹爹虽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夸奖,只是沉默了很久。可她知道,爹爹听进去了。
黛玉望着窗外的流水,心中暗暗想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四大家族若是同舟共济,或许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若是同床异梦,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沉。
她不知道,自己此去金陵,究竟是这条船的压舱石,还是催命符。
船行数日,这一日到了金陵地界。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只见一群仆妇簇拥着一顶青缎小轿,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丹凤眼、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态风骚,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可是林府的姐儿?哎呦,我一看就知道是!这通身的气派,跟姑太太年轻时一个样儿!”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上前扶了黛玉下船,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怨不得老太太天天念叨,说林姑老爷家的姐儿是个玉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黛玉微微施礼,轻声道:“黛玉见过凤嫂子。”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你认得我?”
黛玉道:“爹爹说过,荣国府中有一位琏二嫂子,是管事行中的领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王熙凤听了,心中大悦,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姑老爷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什么领袖的,不过是给老太太跑腿罢了。来来来,快上轿,老太太等着呢。”
黛玉上了轿,王熙凤骑马跟在旁边,一路往荣国府而去。
金陵城繁华似锦,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一派升平景象。
可黛玉坐在轿中,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时不时走过一队队甲兵;城墙之上,弓箭手往来巡视;远处的校场上,隐约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这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黛玉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不露声色。
不多时,轿子到了荣国府。
只见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见了轿子,纷纷起身行礼。
黛玉下了轿,由仆妇引着,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只见院中花团锦簇,丫鬟婆子站了一地。正堂之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端坐在榻上,穿着赭色织金蟒缎长袍,手拄龙头拐杖,威严中透着慈祥。
这便是贾母史太君。
黛玉一见,便知是外祖母。她快步上前,跪下便拜:“外孙女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放声大哭:“我这些儿女,最疼者唯有你母。今日竟然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
满屋子的女眷,听了这话,无不落泪。
王熙凤在一旁劝道:“老太太,林妹妹来了,这是大喜事,您老人家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林妹妹心里也不安。”
贾母这才止住泪,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端详。
她越看越喜欢,对众人道:“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王夫人道:“像姑太太。”
贾母点头:“像她母亲。尤其是这眉眼,这神气,活脱脱就是敏儿小时候的样子。”
说着,贾母指着众人,一一给黛玉介绍。
这是大舅母邢夫人,那是二舅母王夫人;这是珠大嫂子李纨,那是凤辣子王熙凤;这是迎春姐姐,那是探春妹妹,还有惜春妹妹。
黛玉一一见过,举止得体,言语温柔,众人都暗暗称赞。
正说笑着,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跑进来道:“宝玉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公子已经闯了进来。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这贾宝玉年方七岁,却已生得粉雕玉琢,俊秀非凡。
他一进门,先给贾母请了安,然后一眼就看见了黛玉。
宝玉愣在那里,盯着黛玉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见过。”
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更笑了:“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走近黛玉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
宝玉又问:“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
黛玉道:“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在旁笑问:“出自何处?”
宝玉道:“《韩非子》上说‘一颦一笑,颦有为颦,而笑有为笑。’况这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合适!”
探春笑道:“只怕又是你杜撰的。”
宝玉道:“你且信我一回。”
黛玉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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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出,这宝玉确实如爹爹所说——生在公侯之家,却性情古怪,不喜功名利禄,只爱在脂粉堆里厮混。
可她也看得出,这宝玉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黛玉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
这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按下黛玉进府不表,且说当日夜里。
黛玉被安置在碧纱橱内,与宝玉的房间只隔着一道板壁。
夜深人静,黛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点亮了灯,从枕下取出那本《汉书》,翻到“项羽本纪”那一页。
窗外月色如水,映在书页上。
黛玉轻声念道:“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念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到板壁那边,也传来一个声音,正在低低地念着同一首诗。
是宝玉。
黛玉心中一震,侧耳细听。
只听宝玉念完了项羽的诗,又念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是虞姬的歌。
黛玉忍不住轻声问道:“二哥哥,你也还没睡?”
板壁那边传来宝玉的声音:“睡不着。林妹妹,你也读《汉书》?”
黛玉道:“胡乱看看。”
宝玉道:“项羽这个人,你怎么看?”
黛玉想了想,道:“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然刚愎自用,不能任贤,终至垓下之败。”
宝玉道:“我却不这么看。项羽败了,可他临死时,还能与虞姬诀别,还能慷慨悲歌,这就比那些赢了天下却无情无义的人强一万倍。”
黛玉心中一动,问道:“二哥哥,若你生在乱世,你愿意做项羽,还是做刘邦?”
板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宝玉的声音:“我谁也不想做。我只想守着姐妹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可若天下不容我平安,那——”
他停住了。
黛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她正要再问,却听到板壁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宝玉已经睡着了。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爹爹临行前说的话:“你外祖母家,表面上是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你去了那里,要事事小心。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黛玉在心中默默记下。
她隐隐感觉到,这荣国府,就像一艘大船。船上的人各有心思,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有人想停,有人想行。
而她林黛玉,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船上的人了。
次日清晨,黛玉早早起来,梳洗已毕,便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正在用早膳,见黛玉来了,欢喜道:“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黛玉道:“劳外祖母挂念,睡得很好。”
贾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低声道:“你爹爹的信,我已经看了。你回去告诉你爹爹,就说老太太知道了,让他放心。”
黛玉点头应了。
贾母又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想家。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那些姐妹们,也都是好相处的。你只管安心住下,读书识字,做针线,玩耍,都随你。”
黛玉道:“多谢外祖母。”
贾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像你母亲。你母亲小时候,也是这般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说着,贾母的眼圈又红了。
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不能哭。
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荣国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她林黛玉要想在这里立足,靠的不是眼泪,而是脑子。
这正是:
初入朱门事事新,不教珠泪溅罗巾。
自知身是江南客,敢向金陵问旧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4. 第四回
诗曰:
脂粉队里隐龙韬,不向妆台舞凤刀。
铁腕能将危局挽,朱门深处演兵韬。
话说林黛玉自进了荣国府,转眼已过半月。这半月间,她与外祖母及众姐妹渐渐熟稔,也慢慢摸清了这府里的底细。
荣国府表面上是钟鸣鼎食之家,实则内囊已经空了大半。那王熙凤虽是个能干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中进项有限,出项无穷,全靠借贷度日。
更让黛玉心惊的是,这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真正能理事的,不过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三人。贾政虽在外任,却是个书呆子,不谙庶务;贾赦只会吃喝玩乐,昏聩无能;贾珍、贾琏之流,更是酒色之徒,不堪大用。
四大家族中,贾家看似是领头羊,实则是外强中干。
黛玉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不露声色,每日只在碧纱橱内读书写字,与姐妹们说笑解闷。
这一日,宁国府突然传来噩耗——贾蓉之妻秦可卿死了。
说起这秦可卿,原是养生堂抱养的弃婴,却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行事又温柔和平,是贾母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她的死,来得突然,死得蹊跷。
外人只道是暴病身亡,可宁国府内却议论纷纷,说是与公公贾珍有染,被丫鬟撞破,羞愤自尽。
这话传到了黛玉耳中,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倒是宝玉,听了这事,急得吐血,连夜就要往宁国府去。
黛玉拦住他,道:“二哥哥,你去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你去了不过是多哭一场。”
宝玉道:“可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黛玉叹了口气,道:“二哥哥,你若真可怜她,就替她想想身后事。她死了,谁来替她料理丧事?谁来替她守灵?谁来替她报仇?”
宝玉愣住了。
他看着黛玉,觉得这个妹妹今日说话,与往日大不相同。
“报仇?”宝玉喃喃道,“向谁报仇?”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哥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宝玉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这个妹妹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哭了一场,王夫人、邢夫人都去吊唁。
贾珍更是哭得泪人一般,对贾代儒等人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道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说着,又哭起来。
众人劝解了半天,贾珍才止住泪,吩咐贾蓉:“你媳妇的丧事,要风光大办,不能省一分银子。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办得体体面面。”
贾蓉诺诺连声,可贾珍还是不放心。
宁国府虽富,可贾珍挥霍无度,府中账目混乱,能办事的人又少。这么大的丧事,光靠尤氏一个人操持,根本忙不过来。
正犯愁时,贾宝玉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哥哥何不请凤姐姐来帮忙?她是最能干的了。”
贾珍听了,拍手道:“正是!我怎么没想到!”
当下便去荣国府求了王夫人,又求了贾母,请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王熙凤本就喜欢揽事,又想在众人面前显弄才干,便一口应承下来。
她对贾珍道:“大哥哥只管放心,这事交给我了。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这一个月内,宁国府上下,无论大小事,都要听我的调度。谁敢不听,可别怪我不给大哥哥面子。”
贾珍连连点头:“都依你,都依你。”
次日,王熙凤便带了几个心腹媳妇,搬进了宁国府。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账目。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宁国府的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该收的没收,该支的不支,有的项目重复支取,有的项目凭空杜撰。管事的中饱私囊,下人们偷奸耍滑,整个府邸乱得像一盘散沙。
王熙凤冷笑一声,对平儿道:“这宁国府,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却烂透了。若不整顿,早晚得出大事。”
平儿道:“奶奶打算怎么整顿?”
王熙凤道:“第一,定规矩;第二,分职责;第三,严奖惩。谁偷懒,罚;谁尽心,赏。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刁奴!”
于是,王熙凤连夜拟定了宁国府内则,一共二十条,条条分明,款款具体。
第一条:辰时点卯,迟到者罚一月月钱。
第二条:各司其职,不得越俎代庖,不得推诿塞责。
第三条:领取物件,须有对牌,无牌不得支取。
第四条:每日收支,须登记造册,晚间接算,不得有误。
………
林黛玉得知此事,心中暗暗称赞。
她找到王熙凤,道:“凤嫂子,黛玉有一事相求。”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有什么话只管说。”
黛玉道:“嫂子在宁国府理事,可否让黛玉跟着去看看?黛玉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想跟着嫂子学学。”
王熙凤听了,心中诧异。
她看着黛玉,只见这小姑娘一脸诚恳,眼神清澈,不像是有什么机心的样子。
可王熙凤是什么人?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
她心里明白,这林妹妹不简单。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好好待在屋里绣花读书,偏要去看人理事,这哪里是想“学学”,分明是想看看她王熙凤的本事,看看这宁国府的底细。
可王熙凤不但不恼,反而有些欣赏。
她笑道:“既然林妹妹想学,那就跟着去吧。只是有一条——到了那里,只听、只看、不问,能做到吗?”
黛玉点头:“能做到。”
王熙凤拍了拍她的肩:“好!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次日,黛玉便跟着王熙凤去了宁国府。
进了宁国府,只见府中白幡招展,哀乐低回,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王熙凤升座理事,黛玉便坐在旁边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只见王熙凤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账册、对牌、名册,身后站着平儿和几个心腹媳妇。
她先按名册点卯,一个个点名。
点到谁,谁就上前领差事。
“张三,负责灵前香火,不得有误。”
“李四,负责宾客茶水,不得怠慢。”
“王五,负责夜间巡逻,不得睡觉。”
“赵六,负责采买物件,账目要清。”
一个个分派完毕,有人领了对牌去了,有人领了物件走了。
有一个管事的婆子迟到了,王熙凤二话不说,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钱。
那婆子不服,道:“二奶奶,老奴不过是迟了一盏茶的工夫,您就罚一个月的月钱,这也太……”
王熙凤冷笑一声,道:“一盏茶的工夫?你可知这一盏茶的工夫,多少人等着你手里的钥匙?多少人进不去库房?多少事办不成?你若嫌罚得重,我现在就回了大哥哥,把你撵出去,永不录用。你选吧。”
那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磕头,领了罚,灰溜溜地去了。
黛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
她佩服的不是王熙凤的狠辣,而是她的果决。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优柔寡断。该罚不罚,该赏不赏,规矩定了不执行,等于没定。
王熙凤这一点,做得极好。
可黛玉也看出了问题——王熙凤虽然能干,可她用的都是“罚”,而不是“赏”。
罚能让人害怕,却不能让人心服。
长此以往,人心散了,再多的罚也没用。
这道理,王熙凤不是不懂,而是她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去赏,没精力去收买人心。
黛玉将这些记在心里,没有说破。
她继续看着,发现王熙凤不仅理事厉害,用人也有一套。
她分派差事时,不是随便分的,而是根据各人的特长、性格、资历,量才而用。
能说会道的,去接待宾客;手脚麻利的,去布置灵堂;有威信的,去管束下人;心思细密的,去管账目。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做自己擅长的事,效率大大提高。
黛玉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王熙凤忙完一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头见黛玉还在角落里坐着,便笑道:“林妹妹,看了这半天,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黛玉起身走过来,轻声道:“嫂子果然能干,黛玉佩服。”
王熙凤道:“别光说好听的。说说,你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黛玉想了想,道:“嫂子罚得太多,赏得太少。”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你说得对。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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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不罚不行。你要是不罚他们,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来。”
黛玉道:“嫂子说得是。可罚只能让人不敢犯错,却不能让人愿意做事。要想让人愿意做事,还得靠赏。”
王熙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说得轻巧。赏,拿什么赏?宁国府的银子都被贾珍那个败家子挥霍光了,我拿什么赏?”
黛玉道:“赏不一定非要银子。人心所向,比银子更管用。嫂子若能让人知道,跟着嫂子做事,有面子、有前途、有奔头,不用赏银子,他们也愿意拼命。”
王熙凤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
她放下茶碗,认真地打量着黛玉,道:“林妹妹,你今年才几岁?”
黛玉道:“六岁。”
王熙凤叹道:“六岁就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让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脸往哪儿搁?”
黛玉忙道:“嫂子别这么说。黛玉不过是纸上谈兵,嫂子才是真正的实干。黛玉说的那些,都是书上看的;嫂子做的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王熙凤笑了笑,没有再说。
可她的心里,已经把林黛玉的份量,又往上提了几分。
傍晚时分,黛玉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见她脸色如常,便问:“跟着你凤嫂子去宁国府,可曾害怕?”
黛玉道:“不怕。凤嫂子很能干,把宁国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贾母点点头,道:“你凤嫂子是个能干的,可她也有她的毛病——太急,太狠,太爱显摆。这些毛病,若不改,迟早要吃亏。”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外祖母。”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凤嫂子那么能干,为什么府里还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贾母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你是想说,为什么府里还是每况愈下,对不对?”
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贾母拉着她的手,道:“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家,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你凤嫂子再能干,她也就是一个人。你大舅舅不管事,你二舅舅不会管事,你珍大哥只会花钱,你琏二哥哥只会玩女人。你凤嫂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这个家。”
黛玉抬起头,看着贾母的眼睛。
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无奈,看到了悲哀,也看到了一丝不甘。
贾母道:“孩子,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太蠢。你凤嫂子再能干,也架不住一群猪队友拖后腿。”
当日夜里,黛玉回到碧纱橱,又翻开了那本《汉书》。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项羽,而是韩信。
她看到韩信年轻时,受胯下之辱,却不与人争,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知道,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万世之业。
她看到韩信登坛拜将,对刘邦说:“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黛玉看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项羽的问题,不是他不够勇猛,而是他有“妇人之仁”——小恩小惠做得很足,可真正该给的大赏,他却舍不得。
刘邦恰恰相反,他可以翻脸无情,也可以一掷千金。该杀的人,他绝不手软;该赏的人,他绝不小气。
这就是为什么,项羽得不了天下,刘邦得了天下。
黛玉合上书,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王熙凤像谁?像项羽。
能干,果决,可赏罚不公,舍不得给真正的利益,只知道用权术压人。
这样的人,可以成一时之事,却成不了长久之功。
而她林黛玉,要学的,不是项羽,也不是刘邦,而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很长,她要一步一步走。
窗外,月色如水。
黛玉望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爹爹,女儿会小心的。”
这一夜,宁国府的丧事还在继续,荣国府的暗流还在涌动,而天下的烽火,也越来越近了。
这正是:
富贵场中隐战云,闺阁深处演兵机。
莫道幼女不懂事,胸中已有百万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5. 第五回
诗曰:
生死关头见智谋,深闺亦有稻粱谋。
一场大梦惊残月,半部兵书付水流。
话说宁国府中,秦可卿的灵棚已经搭了七日。
这七日里,王熙凤日夜坐镇,把个乱成一锅粥的宁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至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下至洒扫庭除的小丫鬟,无不凛然遵令,不敢有半分懈怠。
贾珍见了,心中大悦,对贾琏道:“你媳妇果然是个能干的。有她在,我宁国府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贾琏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知道,王熙凤之所以这么卖力,不单是为了帮宁国府,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显弄本事,好让老太太更看重她,让下人们更怕她。
这个女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算盘。
可贾琏不知道的是,王熙凤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尾巴——林黛玉。
这七日里,黛玉日日跟着王熙凤去宁国府,从早看到晚,从点卯看到散班。她不声不响,不显山露水,只是静静地看,默默地记。
王熙凤分派人手,她记在心里;王熙凤查账核数,她看在眼里;王熙凤责罚下人,她听在耳中;王熙凤应付宾客,她学在心头。
她像一个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一切。
这一日,王熙凤忙到深夜,筋疲力尽,便靠在榻上歇息。
黛玉坐在旁边,替她捶腿。
王熙凤闭着眼睛,忽然道:“林妹妹,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些日子做得怎么样?”
黛玉想了想,道:“嫂子做得极好。只是——黛玉斗胆说一句,嫂子太累了。”
王熙凤睁开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黛玉道:“嫂子事必躬亲,什么事都要自己管,什么人都要自己盯着。这样固然不会出错,可嫂子只有一个,分身乏术。宁国府的事忙完了,荣国府的事呢?嫂子忙得过来吗?”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黛玉道:“放权。选几个信得过的人,分派他们去做。嫂子只管大的方向,小的细节交给他们。这样嫂子不累,事情也办得好。”
王熙凤嗤了一声,道:“放权?我倒是想放,可你看看这府里,有一个能用的吗?那些婆子媳妇,一个个不是偷奸耍滑,就是贪得无厌。我放权给她们,她们能把天捅个窟窿。”
黛玉道:“那就培养。”
王熙凤一愣:“培养?”
黛玉道:“嫂子现在用的这些人,都是从外面找来的,本就不可靠。嫂子为什么不从府里挑几个聪明伶俐的丫鬟,从小培养?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记账算账,教她们待人接物。养上三五年,就是一批得力的人手。到时候,嫂子想放权,也有人能接得住。”
王熙凤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盯着黛玉看了半晌。
“林妹妹,”她缓缓说道,“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黛玉道:“没有人教,是黛玉自己琢磨的。”
王熙凤摇了摇头,叹道:“你才六岁,就能琢磨出这些来。我六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捉蚂蚱呢。”
黛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王熙凤沉吟片刻,道:“你说得对。培养人,确实是个好法子。可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我哪有那个工夫?”
黛玉道:“嫂子若信得过黛玉,黛玉可以帮忙。”
王熙凤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知道,这林妹妹不是在说客气话。这孩子是真的想帮忙,也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可王熙凤心里也清楚,让林黛玉插手府里的事,就等于让林如海插手贾家的事。
这是一步险棋。
王熙凤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挑几个丫鬟,先教她们识字。别的事,以后再说。”
黛玉点头应了。
夜深了,黛玉回到碧纱橱。
宝玉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发呆。
黛玉问:“二哥哥,你怎么还不睡?”
宝玉道:“我在想可卿姐姐的事。她死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黛玉心中一紧,低声道:“二哥哥,有些事,想也没用。人死了,就让她安息吧。”
宝玉摇头:“我不是不甘心,我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怎么都这么狠?可卿姐姐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黛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道:“二哥哥,你听我说。这世上,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也未必有恶报。可这不是我们不去做好人的理由。我们做好人,不是因为会有好报,而是因为——我们想做好人。”
宝玉转过头,看着黛玉。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冷如霜,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宝玉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妹妹,”宝玉道,“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黛玉想了想,道:“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宝玉问:“你想保护谁?”
黛玉看着他,微微一笑:“现在还不告诉你。”
次日,秦可卿出殡。
宁国府上下,白茫茫一片。送殡的队伍从宁国府一直排到城外,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各路官员、亲友、世交,纷纷前来吊唁。
黛玉站在灵棚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注意到,前来吊唁的人中,有不少是穿着盔甲的武将。他们虽然穿着素服,可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亲友,而是军中之人。
黛玉问王熙凤:“嫂子,那些穿素服的将军们,是什么人?”
王熙凤看了一眼,道:“那是史家的人。你外祖母娘家,金陵史家。史家世代掌兵,江淮一带的兵权,多半在他们手里。来的这几个,是你外祖母的侄儿,史鼐、史鼎兄弟。”
黛玉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那几个人。
史鼐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的络腮胡,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史鼎则斯文一些,可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
他们在灵前上了香,与贾珍说了几句话,便走到一旁坐下。
黛玉注意到,史鼐坐下后,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不是普通吊唁者的举止,这是军人职业性的警觉。
黛玉心中暗暗记下。
出殡结束后,黛玉回到荣国府,刚进院门,就听见贾母的房里传来笑声。
她进去一看,原来是史鼐、史鼎兄弟来给贾母请安。
贾母拉着史鼐的手,笑道:“大侄儿,好久不见,又壮实了。在军中可辛苦?”
史鼐道:“姑母说哪里话。咱们史家世代掌兵,辛苦是应该的。只是如今这天下不太平,江淮一带也不安宁,侄儿日夜操劳,不敢懈怠。”
贾母点头道:“你父亲在世时,就常说,史家的根基在军中。只要兵权在手,史家就不会倒。你可要好好守住这份家业。”
史鼐道:“姑母放心,侄儿明白。”
史鼎在一旁插嘴道:“姑母,侄儿这次来,除了吊唁,还有一件事想跟姑母商议。”
贾母道:“什么事?”
史鼎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
贾母会意,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只留下王夫人、王熙凤和黛玉。
史鼎这才低声道:“姑母,曹操在兖州招兵买马,已经控制了整个兖州。袁绍在河北,公孙瓒在幽州,刘表在荆州,孙坚在江东。这些人,迟早要打过长江来。到那时,金陵就是前线。侄儿想问问姑母,贾家对此有何打算?”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父亲在世时,贾史两家就有约定——同进退,共荣辱。如今虽然你父亲不在了,可这个约定还在。你说吧,史家想怎么做?”
史鼐道:“侄儿想请姑母出面,联络王家、薛家,四家联手,组建一支私兵。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际上是为日后做准备。”
贾母问:“准备什么?”
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史鼎道:“姑母,如今天下已经大乱,汉室名存实亡。诸侯并起,谁有实力,谁就能得天下。四大家族若能联手,拥兵十万,据守江南,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这是万世之基。”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
贾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四家联手,谈何容易?王家有王家的小算盘,薛家有薛家的小九九。”
史鼐道:“所以侄儿才来求姑母。姑母是四家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只要姑母出面,王家、薛家不敢不听。”
贾母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威望这东西,听着好听,可用处不大。真正管用的,是利益。你得让王家、薛家看到,联手对他们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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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跟你干。”
史鼎问:“那依姑母之见,该如何让他们看到好处?”
贾母想了想,道:“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章程,把四家联手的利与弊都写清楚。然后我派人送到王家、薛家去,让他们自己掂量。”
史鼐、史鼎点头称是。
贾母又道:“这事不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秦可卿的丧事办完,把宁国府的乱局稳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史鼐、史鼎起身告辞。
黛玉一直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她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外祖母心中早有了盘算。原来,四大家族的联手,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为的问题。
天下大势,已经逼到了家门口。
贾家、史家、王家、薛家,要么联手自保,要么被各个击破。
黛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她走到贾母面前,轻声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事相求。”
贾母看着她,道:“你说。”
黛玉道:“外祖母方才与史家两位舅舅说的事,黛玉都听到了。黛玉想求外祖母,让黛玉也参与其中。”
贾母一愣:“你?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不能上阵杀敌,不能领兵打仗,可黛玉会看,会听,会想。黛玉可以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告诉外祖母。外祖母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方便亲自去做,黛玉可以替外祖母去做。”
贾母沉默了。
她看着黛玉,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惊讶。
这孩子的胆量,出乎她的意料。
王夫人皱了皱眉,道:“老太太,黛玉还小,这些事……”
贾母抬手制止了她。
“让她试试。”贾母道,“这孩子像她母亲,聪明,有胆识。让她参与进来,也许有好处。”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熙凤拉住了袖子。
王熙凤低声道:“太太,老太太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拦着了。再说了,多一个人帮忙,总比少一个人强。”
王夫人无奈,只好点头。
黛玉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贾府中一个寄人篱下的孩童,而是贾母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她也知道,棋子,终究是要被人摆布的。
她最终要做的不只是棋子,而是——下棋的人。
次日清晨,黛玉早早起来,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正在吃早饭,见黛玉来了,笑道:“林妹妹,这么早?”
黛玉道:“嫂子,黛玉昨晚想了一夜,有件事想跟嫂子商议。”
王熙凤放下筷子:“什么事?”
黛玉道:“嫂子昨日答应黛玉,让黛玉挑几个丫鬟培养。黛玉想了一夜,觉得光培养丫鬟还不够。”
王熙凤问:“那你还想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想组建一支——女儿军。”
王熙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女儿军?”
黛玉认真道:“嫂子别笑。黛玉不是说着玩的。嫂子想想,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多少丫鬟?少说也有两三百人。这些人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嚼舌根,就是争风吃醋。与其让她们闲着惹事,不如把她们组织起来,教她们规矩,练她们身手。日后若真有事,这些人也是一支力量。”
王熙凤听了,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黛玉,目光中带着震惊,也带着敬佩。
“林妹妹,”王熙凤缓缓说道,“你知道你方才说的这番话,像什么吗?”
黛玉摇头。
王熙凤道:“像军师,像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
黛玉低下头,道:“嫂子过奖了。黛玉只是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未雨绸缪。”
王熙凤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事,我替你兜着。你去挑人,去训练,我替你在老太太面前说话。只是有一条——不能闹出大动静来。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在府里练兵。”
黛玉道:“嫂子放心,黛玉明白。”
从这一天起,林黛玉开始了她在贾府中的第一次“练兵”。
这正是:
深闺练女兵,暗夜隐龙旌。
莫道钗环弱,临危可守城。
6. 第六回
诗曰:
不教脂粉染兵锋,暗遣丫鬟布阵踪。
十二钗环皆列宿,深闺隐现虎狼容。
话说林黛玉自领了贾母之命,又在王熙凤的庇护之下,便开始在荣国府中暗中挑选人手。
她挑人,不看容貌,不看家世,只看三样:一是聪明,二是机警,三是嘴巴严。
荣国府上上下下三四百个丫鬟,符合条件的,却不过十之二三。黛玉又在这十之二三里,精挑细选,最终定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各有所长。
有的识字,有的会算,有的腿脚快,有的耳朵灵,有的嘴皮子利索,有的胆子大不怕事。
黛玉将她们分作三班:一班负责打探消息,一班负责传递讯息,一班负责应急处变。
她给这支队伍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梅花营”。
名字听着雅致,可内里的规矩,却严得像军营。
黛玉定下十二条营规,第一条便是:“凡营中姐妹,不得泄露营中事,违者逐出荣府,永不录用。”
她又定下暗号、口令、联络方式,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王熙凤看了这些规矩,倒吸一口凉气,对平儿道:“你瞧瞧这林妹妹,才六岁,定出来的规矩比我这个当了十来年家的还周全。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平儿笑道:“林姑娘是探花老爷的女儿,又在姑苏长大,那姑苏文风鼎盛,出过多少能人?林姑娘耳濡目染,自然比寻常孩子强些。”
王熙凤摇头道:“不只是耳濡目染。这孩子的本事,是天生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她把规矩定得这么严,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管得住那十二个人。规矩定得再好,管不住人,也是白搭。”
平儿道:“奶奶瞧着吧,林姑娘不是一般人。”
果然,不出半个月,王熙凤就见识到了黛玉的手段。
那十二个丫鬟中,有一个叫翠缕的,是史湘云的丫鬟,嘴快,藏不住话。一日在茶房喝茶,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梅花营”三个字说了出来。
话传到黛玉耳中,黛玉没有发火,也没有罚翠缕,而是把翠缕叫到房中,关上门,单独谈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翠缕像变了个人似的,嘴巴比蚌壳还紧,谁问她什么,她都摇头说不知道。
王熙凤好奇,问黛玉:“你跟翠缕说了什么?”
黛玉微微一笑,道:“我跟她说,她若再说漏一个字,我就把她送回史家去。”
王熙凤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黛玉道:“嫂子不知道,翠缕最怕的就是回史家。因为史家的规矩比贾家还严,她在贾府过惯了舒坦日子,打死也不愿意回去。”
王熙凤听了,哈哈大笑:“林妹妹,你这招够狠。打蛇打七寸,拿人拿软肋。你这孩子,真是天生当家的料。”
黛玉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她要做的,不只是管住十二个丫鬟,而是要在荣国府中,建立起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要能网住风声,网住消息,网住人心。
她要让这府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这不是因为她心机深,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就是最大的危险。
这一日,黛玉正在房中教丫鬟们识字,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宝玉带着几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跑去。
黛玉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丫鬟道:“回林姑娘,是东府那边来了消息,说珍大爷在外面惹了事,被人告到了衙门。老爷气得不行,正要去东府问罪呢。”
黛玉皱了皱眉,没有再问。
她知道,贾珍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人仗着宁国府的势力,在外面胡作非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以前没人敢告,是因为贾家势力大;现在天下乱了,官府自顾不暇,反而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这不是偶然,这是世道变了。
黛玉想了想,换了身衣裳,去给贾母请安。
进了贾母的院子,只见贾母正坐在榻上,脸色铁青。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一个个面色凝重。
黛玉请了安,悄悄坐到一旁。
贾母道:“你们都听说了吧?珍儿在外面惹了祸,被人告到了应天府。那应天府尹是新上任的,不买贾家的账,已经立案了。”
王熙凤道:“老太太别急,我已经派人去打点了。应天府那边,不过是要银子罢了。给他银子,这事就能摆平。”
贾母摇头道:“凤丫头,你不懂。如今这世道,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了。天下乱了,官府里的人也在看风向。谁家的势力大,他们就听谁的;谁家的势力小了,他们就踩谁。珍儿这事,表面上是官司,实际上是有人在试探贾家的底。”
王夫人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有人在试探咱们贾家,还有多少分量。”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
黛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佩服外祖母的眼光。
外祖母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而是一场试探。试探贾家的实力,试探贾家的反应,试探贾家背后的四大家族还剩下多少斤两。
如果贾家摆不平这件事,外面的人就会觉得贾家不行了,就会一窝蜂地扑上来,把贾家撕碎。
黛玉想到这里,忽然开口了:“外祖母,黛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看着她:“你说。”
黛玉道:“珍大哥哥的事,固然要摆平,可摆平之后呢?外祖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珍大哥哥会在外面惹事?”
贾母道:“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喝了酒就发疯,发了疯就惹事。”
黛玉道:“外祖母说得是。可黛玉以为,珍大哥哥之所以敢在外面惹事,是因为他觉得有贾家给他撑腰,不管惹了什么事,家里都能摆平。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今天惹一个小事,明天惹一个大祸,总有一天,贾家摆不平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贾母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王熙凤道:“林妹妹,你的意思是……”
黛玉道:“黛玉的意思是,该给珍大哥哥立规矩了。不单是珍大哥哥,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有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都要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谁犯了,就罚谁,天王老子也不例外。”
王夫人皱了皱眉,道:“黛玉,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府里的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说罚就能罚的。”
黛玉道:“二舅母说得是。可黛玉想问一句,若现在不罚,等以后罚不了了,又该怎么办?”
王夫人被问住了。
贾母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惊讶。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聪明人,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有分量的话。
“黛玉,”贾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是该立规矩了。可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黛玉起身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贾母忽然叫住了她:“黛玉,你记住,这个家里,不是只有珍儿一个人需要管。有些人,比珍儿更麻烦。”
黛玉回过头,看着贾母的眼睛。
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黛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知道,外祖母说的是谁。
不是贾珍,而是那些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却挖贾家墙脚的人。
这些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当夜,黛玉在碧纱橱中翻看《孙子兵法》,看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心中忽然一动。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暗暗盘算: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贾家的情况,可对史家、王家、薛家,却所知甚少。
知己,她已经做到了一小半;知彼,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消息,更多的情报。
她需要知道,史家的兵权到底有多大,王家的盐铁之利到底有多少,薛家的海商之路到底有多广。
只有知道了这些,她才能算出四大家族的真实实力,才能判断出贾家在这场博弈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黛玉想到这里,决定做一件事。
次日一早,她去找宝玉。
宝玉正在房里发呆,见黛玉来了,笑道:“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黛玉道:“二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宝玉道:“什么事?”
黛玉道:“你认识史家的人吗?”
宝玉一愣:“史家?那是我母亲的娘家。怎么了?”
黛玉道:“我想见见史家的两位舅舅,就是上次来吊唁的史鼐、史鼎二位。”
宝玉道:“你见他们做什么?”
黛玉道:“我想跟他们打听一些事。”
宝玉挠了挠头,道:“这个容易。母亲每个月都要去史家请安,到时候你跟母亲一起去就是了。”
黛玉摇头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宝玉想了想,道:“那这样,我替你去传话,约他们出来见一面。”
黛玉道:“二哥哥能办到吗?”
宝玉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日后,宝玉果然约了史鼎在城中的一处茶楼见面。
黛玉换了一身男装,扮作一个小书童,跟着宝玉去了。
史鼎见了黛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就是林姑老爷家的黛玉?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黛玉开门见山:“史二舅舅,黛玉想问一问,史家在江淮一带,到底有多少兵马?”
史鼎脸色一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想知道,四大家族联手,到底有多少本钱。”
史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年纪小,胆子倒不小。行,我告诉你。史家在江淮一带有驻军三万,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此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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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万私兵,是史家自己养的,不在朝廷编制之内,加起来四万。”
黛玉又问:“粮草呢?能支撑多久?”
史鼎道:“粮草充足,支撑一年不成问题。”
黛玉再问:“兵器呢?盔甲呢?战马呢?”
史鼎一一作答。
黛玉听完,心中有了数。
她又问:“王家和薛家呢?史二舅舅知道多少?”
史鼎道:“王家占着盐铁之利,每年收入数百万两。薛家做海商,船队有上百艘,远至南洋、倭国、琉球。这两家的财力,比史家、贾家加起来都强。可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王家有财无兵,薛家有船无地。所以他们需要史家的兵,贾家的名望。”
黛玉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史鼎行了一礼:“多谢史二舅舅。黛玉今日问的话,还请史二舅舅保密。”
史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黛玉,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问的这些事,都是军中机密。你一个小孩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黛玉道:“多谢史二舅舅提醒。可黛玉以为,知道得多,总比知道得少好。至少,死的时候知道是怎么死的。”
史鼎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好一个林黛玉!有胆识,有气魄!林姑老爷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黛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中却在想:知道了史家的实力,下一步,就要摸清王家和薛家的底。
只有把四家的底都摸清了,她才能算出,这四家联手,到底能不能在乱世中立足。
从茶楼回来,黛玉一直闷闷不乐。
宝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其实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史家有四万兵马,王家有盐铁之利,薛家有海商之财,贾家有什么?
有名望,有旧勋,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可这些东西,在乱世中,最不值钱。
乱世中,真正值钱的,是兵,是粮,是铁,是船。
贾家在这四样东西上,一样都不占。
所以贾家才要牵头四大家族联手——因为贾家若不牵头,就会成为四家中最弱的一环,迟早被其他三家吞掉。
黛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明白了外祖母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那么焦虑。
因为外祖母知道,贾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要么跳过去,要么掉下去。
当夜,黛玉正在房中看书,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一看,是宝玉。
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
“林妹妹,”宝玉低声道,“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黛玉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宝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道:“林妹妹,我想明白了。”
黛玉问:“想明白什么?”
宝玉道:“想明白可卿姐姐为什么会死。”
黛玉心中一紧:“为什么?”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因为她是弱者。在这府里,弱者就是死路一条。我虽然不喜欢这个道理,可这道理是真的。”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哥哥,你想怎么做?”
宝玉道:“我不想做弱者,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你一样。”
黛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认识的宝玉,从来都是那个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人,从来都是那个不肯读圣贤书的怪胎。
可今夜,她看到了另一个宝玉。
黛玉轻轻说道:“二哥哥,你若真想变强,就要先学会一样东西。”
宝玉问:“什么?”
黛玉道:“狠心。”
宝玉愣住了。
黛玉继续说道:“变强不是读书,不是练武,不是结交权贵。变强,是能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收手的时候收手,该杀人的时候杀人,该放过的时候放过。这世上所有的强者,都是狠心的人。二哥哥,你做得到吗?”
宝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能。”
黛玉看着他,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个字,宝玉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荣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潇湘馆的窗内,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光里,坐着一个六岁的女孩和一个七岁的男孩。
他们在谈论着这个年纪不该谈论的事——权力,生死,战争,未来。
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这两个孩子会搅动天下风云,会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而此时,他们只是两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在月光下说着悄悄话。
这正是:
稚子何曾惧乱离,深闺夜半论兵机。
他年若展凌云翅,不教人间有苦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7. 第七回
诗曰:
凤姐操劳病不起,雏鹰展翅代翱翔。
朱门深锁千斤担,付与潇湘一姑娘。
话说林黛玉自与宝玉夜谈之后,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她知道,在这荣国府中,单有外祖母的疼爱不够,单有王熙凤的庇护也不够。
她必须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力量。
那梅花营十二个丫鬟,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已初具模样。
黛玉教她们识字、传讯、记账、听令,又从书本上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不求能打能杀,只求遇事不慌、跑得快、藏得稳。
这十二人又以三人为一组,分作东南西北四组,分别负责府中四个区域的动静。哪一房来了客,哪一房吵了架,哪一房半夜不熄灯,哪一房偷偷往外递东西,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黛玉每日收到四份密报,细细看过,记在心里,该留的留,该删的删,从不外传。
王熙凤知道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心里清楚,林妹妹这是在替她看着这府里的角角落落。有些事,她王熙凤不方便出面去查,林妹妹的梅花营却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两人一个明一个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日,宁国府的丧事终于办完了。
秦可卿的灵柩葬在了铁槛寺,贾珍哭得死去活来,被众人搀了回去。
宁国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暗流更甚。
王熙凤在宁国府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日夜操劳,劳心费力,身子终于扛不住了。
这一日清晨,平儿急匆匆地跑到贾母房中,跪下道:“老太太,不好了!我们奶奶昨夜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说了一夜的胡话,今早连床都起不来了!”
贾母大惊,忙问:“请大夫了没有?”
平儿道:“已经打发人去请了。”
贾母连声叹气,对王夫人道:“我就说凤丫头太拼了,让她悠着点,她偏不听。这下好了,把自己累倒了。”
王夫人道:“老太太别急,凤丫头年轻,底子好,将养几日就好了。”
贾母摇头道:“你不懂。凤丫头这病,不单是累的,也是气的。这些日子她在宁国府理事,那些人明里恭顺,暗地里没少给她使绊子。她是憋着一肚子气,又不好发作,硬扛着。这一松下来,病就找上门了。”
说着,贾母又叹道:“这府里,里里外外多少事,都压在凤丫头一个人肩上。她倒了,谁来理事?”
王夫人道:“要不,我先替她盯着?”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夫人是个菩萨似的性子,不爱管事,也不会管事,让她替王熙凤理事,只怕三天就能把荣国府弄得鸡飞狗跳。
贾母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黛玉身上。
黛玉正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贾母心中一动,道:“黛玉,你过来。”
黛玉放下茶碗,走到贾母面前。
贾母拉着她的手,道:“黛玉,你凤嫂子病了,府里的事不能没人管。你虽年纪小,可聪明伶俐,又跟着你凤嫂子学了这些日子,我想让你试试,替你凤嫂子管几天。”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王夫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老太太,这怎么行?黛玉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府里的事千头万绪,她怎么管得了?”
邢夫人也道:“是啊老太太,黛玉年纪太小了,下面那些人也不会服她。”
贾母道:“年纪小怎么了?甘罗十二岁为相,霍去病十八岁封侯。年纪小不代表不能做事。再说了,我又不是让她一个人管,让平儿帮着她,你们也多盯着点。她不懂的,自然会问。”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贾母摆手道:“好了,就这么定了。黛玉,你敢不敢?”
黛玉看着贾母的眼睛,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知道,这是外祖母在试探她,也是在给她机会。
外祖母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也想让府里的人看看,她林黛玉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病秧子。
黛玉深吸一口气,道:“外祖母既然信得过黛玉,黛玉就试试。只是黛玉有一事相求。”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黛玉管事的这些日子,府中上下,无论大小事,都要听黛玉的调度。谁若不从,黛玉有权处置。请外祖母给黛玉一道令,让府里的人都知道,黛玉是替外祖母理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她从王熙凤那里学来的第一招,背靠大树。
贾母听了,心中大悦,道:“好!我给你这道令。”
当即命人取来纸笔,贾母亲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印章,交与黛玉。
黛玉接过手令,躬身道:“多谢外祖母。”
王夫人、邢夫人面面相觑,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王熙凤病倒、黛玉代管荣国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府。
反应最激烈的,是那些管事的婆子媳妇们。
这些人平日里被王熙凤压得死死的,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王熙凤病了,来了个六岁的小丫头当家,她们觉得翻身的机会到了。
管厨房的柳家媳妇第一个跳出来,对身边的人道:“老太太老糊涂了,让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来管我们?她认得秤砣吗?分得清葱蒜吗?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管!”
管库房的吴大娘也道:“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本事?咱们不听她的,她能怎样?告到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还能为了她,把咱们这些老人全换了?”
一时间,府中暗潮涌动,各怀心思。
黛玉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吃饭、照常读书、照常教丫鬟们识字。
宝玉急了,来找黛玉:“林妹妹,你听到那些人的话了吗?她们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黛玉道:“听到了。”
宝玉道:“那你还不着急?”
黛玉放下书,看着宝玉:“二哥哥,着急有用吗?”
宝玉一愣。
黛玉道:“她们想看我的笑话,我就让她们看。只是最后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呢。”
宝玉看着黛玉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发现,这个妹妹笑起来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次日清晨,黛玉第一次升座理事。
地点设在荣庆堂,正是王熙凤平日里理事的地方。
黛玉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梳了简单的发髻,端坐在椅子上。平儿站在她身后,梅花营的十二个丫鬟分列两侧,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肃穆。
府中各处管事婆子媳妇,陆陆续续来了,站在堂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黛玉看了看堂下,一共来了三十二人。
她记得很清楚,荣国府各处管事,一共应该是三十六人。
少了四个。
黛玉没有问,只是让平儿开始点名。
平儿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柳家媳妇时,没人应;念到吴大娘时,没人应;念到管花木的赵婆子时,没人应;念到管车马的周瑞家的时,也没人应。
平儿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姑娘,这四个人没来。”
黛玉道:“知道了,继续点名。”
点完名,黛玉站起来,环顾堂下,缓缓说道:“各位婶子、大娘,凤嫂子病了,老太太让黛玉暂时代管府中事务。黛玉年纪小,不懂事,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担待。”
堂下众人听了,心中暗笑:果然是个小孩子,说话都软绵绵的。
黛玉继续说道:“黛玉知道,各位都是府里的老人,比黛玉懂得多。黛玉不会的事,还要向各位请教。可有一条——老太太给了黛玉手令,让黛玉代管府中事务。这一个月内,府里的大小事,都要按规矩来。谁若不守规矩,黛玉不会客气。”
这话说得很轻,可语气却很重。
堂下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不屑,有人冷笑,有人不以为然。
黛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道:“今日就到这里,各位散了吧。明日辰时,照常点卯。”
众人散去。
平儿低声道:“姑娘,那四个没来的,怎么办?”
黛玉道:“不急。等三天。”
平儿不解:“等三天?”
黛玉道:“三天之内,她们若来了,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三天之内不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平儿心中暗暗佩服。
她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深知管家的门道。王熙凤是雷厉风行,谁不听话当场就办。林黛玉却是先礼后兵,给足了面子,再动刀子。
这两种风格,各有优劣。可林黛玉才六岁,就能想到这一步,着实不简单。
第一天,那四个人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到了第三天,黛玉正在房中看书,梅花营的丫鬟来报:“姑娘,柳家媳妇、吴大娘、赵婆子、周瑞家的,四个人一起去了老太太那里,告姑娘的状。”
黛玉放下书,问:“告我什么?”
那丫鬟道:“她们说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不能当家。还说姑娘若当家,府里非乱套不可。她们求老太太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黛玉微微一笑,道:“知道了。你去告诉平儿,明日辰时,照常理事。”
次日辰时,黛玉再次升座。
这一次,堂下的人更少了。那些本来就不服气的管事,见那四个人告状都没事,胆子更大了,又有七八个人没来。
黛玉看了看堂下,一共来了二十三个。
少了十三个。
平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低声道:“姑娘,这些人太过分了。”
黛玉却面色如常,道:“今日要说几件事。第一件,各处的账目,三日内全部交到平儿这里,我要一一核对。第二件,各处的人员编制,五日内报上来,我要看看有没有吃空饷的。第三件,各处的库存,七日内盘点清楚,造册上报。”
堂下众人听了,一片哗然。
核对账目?盘点库存?查人员编制?
这些事,王熙凤在的时候都没做过。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管库房的吴大娘不在,可她的徒弟孙媳妇在场,忍不住道:“林姑娘,这些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哪里弄得完?再说了,库房的钥匙在吴大娘手里,她不交出来,我们怎么盘点?”
黛玉看着她,道:“吴大娘呢?”
那孙媳妇道:“吴大娘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呢。”
黛玉道:“她不舒服,钥匙在谁手里?”
孙媳妇道:“在她自己手里。”
黛玉点了点头,道:“好。平儿,你带人去吴大娘家,把钥匙取回来。她若不给,就说老太太的意思。”
平儿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婆子去了。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丫头来真的。
不到半个时辰,平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色却很难看。
她走到黛玉身边,低声道:“姑娘,吴大娘不给,还说……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黛玉问:“说了什么?”
平儿犹豫了一下,道:“她说,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毛还没长齐呢,就想骑到老娘头上拉屎?做梦!”
堂下众人听了,有人偷笑,有人紧张地看着黛玉。
黛玉面色不变,道:“她还说了什么?”
平儿道:“她还说,她是从老太太陪房过来的老人,伺候了老太太三十年,就算是凤奶奶在的时候,也不敢这么对她。林姑娘算什么东西,也配管她?”
黛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她走到堂中央,环顾四周,缓缓说道:“各位都听到了。吴大娘说,她伺候了老太太三十年,凤奶奶在的时候也不敢管她。这话对不对?对。她确实是老人,确实有资历。可有一条——她忘了,这府里,当家的是老太太,不是她。老太太让我管事,我就有权管她。她不听我的,就是不听老太太的。”
说到这里,黛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来人!去把吴大娘带来!”
梅花营的四个丫鬟应声而出,直奔吴大娘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吴大娘被带了进来。
这吴大娘五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一脸的横肉,进了荣庆堂,也不行礼,叉着腰站在那里,瞪着黛玉。
“林姑娘,你叫老奴来,有什么事?”
黛玉看着她,道:“吴大娘,我让人去取库房钥匙,你为何不给?”
吴大娘道:“库房的钥匙,老奴保管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林姑娘一句话就要拿走,老奴不放心。”
黛玉道:“你不放心什么?”
吴大娘道:“老奴怕有些人不懂装懂,把库房翻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少了东西,算谁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堂下众人都在看黛玉的反应。
黛玉却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道:“吴大娘说得有道理。库房的东西,确实不能乱翻。那这样,你带着我们去盘点,你亲自打开库房,亲自点数,我让人在旁边记。这样总可以了吧?”
吴大娘没想到黛玉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道:“这……倒也可以。”
黛玉道:“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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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黛玉带着平儿和梅花营的几个丫鬟,跟着吴大娘去了库房。
库房在荣国府的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瓦房,门上挂着大锁。吴大娘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黛玉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有绫罗绸缎,有瓷器玉器,有家具摆设,有粮食药材,乱七八糟地堆着,毫无章法。
黛玉道:“吴大娘,账本呢?”
吴大娘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给黛玉。
黛玉翻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账本记得一塌糊涂,只记了收入,没有支出;只记了总数,没有明细。什么时间、什么物件、给了谁、用在何处,一概没有。
黛玉合上账本,道:“吴大娘,这账本记了二十年,就记成这样?”
吴大娘理直气壮道:“老奴不识字,这些都是找人代记的。能记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黛玉道:“不识字?”
吴大娘道:“老奴是粗人,不识字。”
黛玉点了点头,对平儿道:“平儿,你带人盘点。一件一件地数,一件一件地记。今天盘不完,明天继续;明天盘不完,后天继续。盘完之前,库房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出。”
吴大娘一听急了:“林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库房封了,府里的人要取东西怎么办?”
黛玉道:“取东西找我批条子。没有我的条子,谁也不许进库房。”
吴大娘脸色大变,道:“林姑娘,你这是在整老奴!”
黛玉看着她,缓缓说道:“吴大娘,我不是在整你。我是在查账。你管了二十年的库房,账目不清不楚,我不查你,查谁?”
吴大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黛玉道:“你……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敢查我?我去找老太太评理!”
黛玉道:“去吧。老太太就在上房,你去找她。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去了,老太太问你账目的事,你怎么回答?你说你不识字?老太太会信吗?你管了二十年的库房,老太太一直以为你把库房管得井井有条,现在她知道账目是这个样子,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吴大娘愣住了。
黛玉继续说道:“吴大娘,你伺候了老太太三十年,劳苦功高。可劳苦功高,不是你把库房当自己家、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的理由。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账目理清楚,把缺的东西补上。三天后,我再来查。你若能做到,这事就过去了;你若做不到,就别怪我报给老太太,让老太太来断。”
吴大娘的腿开始发抖了。
她知道,林黛玉说的“缺的东西”,不是无的放矢。这二十年,她确实从库房里拿了不少东西,拿回家给自己儿子媳妇用,有的卖了换钱。真要查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吴大娘扑通一声跪下了:“林姑娘,老奴错了!老奴一定把账目理清楚,一定把缺的东西补上!求林姑娘别告诉老太太!”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起来吧。我说话算话,三天后我再来。这三天,库房还是你管,钥匙还在你手里。可有一条——这三天里,你若敢往外搬东西,或者销毁账目,就别怪我不客气。”
吴大娘磕头如捣蒜:“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黛玉转身离去。
身后,堂下那些管事的婆子媳妇们,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们终于明白了,这个六岁的小丫头,比王熙凤更难对付。
王熙凤是明刀明枪,你犯了错她就罚你,你知道疼。
林黛玉是笑里藏刀,她跟你讲道理,给你机会,可你若不知好歹,她能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那十三个没来点卯的管事,有十二个连夜跑到黛玉房中请罪,一个个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只有一个人没来——柳家媳妇。
黛玉没有追究,只是对平儿说了一句:“明日辰时,照常点卯。”
次日辰时,荣庆堂。
这一次,三十六个人,全部到齐。
柳家媳妇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黛玉升座,环顾堂下,道:“昨日的事,过去了。从今日起,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要有数。我不像凤嫂子那样厉害,可我也不傻。谁要跟我耍心眼,我奉陪到底。”
堂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黛玉又道:“柳家媳妇。”
柳家媳妇上前一步:“在。”
黛玉道:“你是管厨房的。我问你,府里每日用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肉,多少菜?”
柳家媳妇道:“每日用米五斗,面三斗,肉二十斤,菜五十斤。”
黛玉道:“府里上下一共多少口人?”
柳家媳妇道:“主子加上奴才,一共三百二十七口。”
黛玉道:“三百二十七口人,每日吃肉二十斤,每人不到一两。你是把我们当兔子养吗?”
柳家媳妇脸色一变,道:“这……这是凤奶奶定的规矩。”
黛玉道:“凤奶奶定的规矩,是怕铺张浪费。可你看看府里这些人的脸色,一个个面黄肌瘦,哪像个公侯之家的样子?从今日起,每日加肉十斤,加菜二十斤。银子从我的月钱里扣。”
柳家媳妇愣住了:“姑娘,这怎么使得?”
黛玉道:“我说使得就使得。还有,厨房的账目,三日内交上来,我要看。若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的,自己掂量掂量。”
柳家媳妇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知道,林黛玉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散会后,平儿跟着黛玉回到碧纱橱,忍不住道:“姑娘,你今日太厉害了。那些婆子媳妇,一个个都被你镇住了。”
黛玉坐在窗前,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道:“平儿姐姐,你以为我是为了显摆本事?”
平儿一愣:“那姑娘是为了什么?”
黛玉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缓缓说道:“我是为了让这府里的人知道,这天下,已经变了。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她们若还想在这府里混日子,就要换一种活法。”
平儿似懂非懂,却觉得这话里有很深的意思。
她没有再问,默默退了出去。
黛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云彩,心中想着远在扬州的爹爹。
她不知道,她今日做的这些事,爹爹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欣慰,还是担心?
这正是:
稚子登堂震四方,朱门深处演刀光。
莫言年少无谋略,一片冰心在护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8. 第八回
诗曰:
稚子能谋纸上兵,闺中亦有甲戈声。
少年若解军中事,何必沙场始识荆。
话说林黛玉代管荣国府,不过数日,便将那些倚老卖老的管事婆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时间,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潇湘馆的林姑娘虽年纪小,手段却比凤辣子还厉害三分。
王熙凤病中听到这些消息,又喜又叹。喜的是黛玉果然是个能干的,荣国府后继有人;叹的是自己拼死拼活干了这些年,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来得干脆利落。
平儿劝道:“奶奶别多想。林姑娘用的是奶奶铺好的路,若不是奶奶这些年把底子打好了,林姑娘再能干,也施展不开。”
王熙凤摇了摇头,道:“你不懂。这管家,不单是靠本事,还得靠胆量。我管了这些年,有些事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林妹妹敢做,是因为她心里没那么多顾忌。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恨。这一点,我不如她。”
平儿听了,默然无语。
她心里清楚,王熙凤说得对。
这些年,王熙凤管着荣国府,面上风光,暗地里却得罪了无数人。她不敢再往狠里管,是因为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众叛亲离。
而林黛玉不一样。她是新人,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是客居贾府的。她没有那么多牵绊,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她可以放手去管,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扬州去。
这份“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是王熙凤没有的。
按下王熙凤不表,且说贾宝玉。
这些日子,宝玉看着黛玉忙里忙外,理事管人,心中既佩服又惭愧。佩服的是,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妹妹,竟有如此能耐;惭愧的是,自己身为男子,却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在脂粉堆里厮混。
这一日,宝玉终于鼓起勇气,来找黛玉。
黛玉正在房中看账本,见宝玉来了,放下手中的册子,道:“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宝玉在椅子上坐下,扭捏了半天,才开口道:“林妹妹,我想……我想跟你学。”
黛玉一愣:“学什么?”
宝玉道:“学你那些本事。学理事,学管人,学……学怎么变强。”
黛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哥哥,你真的想好了?”
宝玉用力点头:“想好了。”
黛玉道:“那好。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宝玉想了想,道:“权力、金钱、武力?”
黛玉摇头:“都不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知识。”
宝玉愣住了。
黛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给宝玉。
宝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孙子兵法》。
黛玉道:“二哥哥,你若真想变强,就先从这本书读起。读懂它,你就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争斗,说到底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读不懂,你就是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也不过是个莽夫。”
宝玉翻开书,第一页写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念了一遍,似懂非懂,抬头看着黛玉。
黛玉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打仗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不能不认真研究。放到咱们府里也是一样——管家理事,关系到贾家的生死存亡,也不能不认真研究。二哥哥,你以前不肯读书,是因为你觉得那些圣贤书都是废话。可这本书不是废话,这本书是教你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
宝玉听了,心中一震。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宝玉每日都来黛玉房中,跟着她读《孙子兵法》,读《吴子》,读《六韬》,读《三略》。黛玉讲一句,他记一句;黛玉问一句,他答一句。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天衣无缝。
贾母知道了这事,十分欢喜,对王夫人道:“你看看,宝丫头有学问,宝玉跟着她读书,比跟着那些酸腐先生强多了。”
王夫人心中却不以为然。她觉得黛玉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教得会男孩子这些兵法谋略之类的东西?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这一日,宝玉正在黛玉房中读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花营的一个丫鬟跑进来,低声道:“姑娘,不好了!东府那边来了一队人马,说是珍大爷在外面欠了赌债,人家上门讨债来了!”
黛玉放下书,问:“来了多少人?”
那丫鬟道:“大约三四十人,个个带着刀棍,气势汹汹的。”
黛玉又问:“珍大爷呢?”
那丫鬟道:“珍大爷躲出去了,不在府里。”
黛玉冷笑一声,道:“他自己惹的祸,倒躲出去了,让一家子老小替他顶缸。”
宝玉道:“林妹妹,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政老爷?”
黛玉想了想,摇头道:“来不及了。况且政老爷那个性子,去了也是白去。二哥哥,你跟我来。”
宝玉问:“去哪?”
黛玉道:“去东府。”
宝玉大惊:“你一个小孩子,去做什么?那些人带着刀棍,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黛玉道:“正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他们才不敢伤我。二哥哥,你记住——《孙子兵法》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日我就教你,怎么不打仗就把敌人吓跑。”
宝玉半信半疑,跟着黛玉出了荣国府,往宁国府走去。
两人身后,跟着梅花营的四个丫鬟,一个个面色凝重,手心里都攥着汗。
到了宁国府门口,只见三四十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前,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正冲着门内叫骂。
“贾珍!你个缩头乌龟!欠了老子五千两银子,躲了三个月!今日若不还钱,老子砸了你这破府!”
门内的家丁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缩在门后,不敢出声。
黛玉走到门前,朗声道:“谁是领头的?”
那黑脸汉子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要账!”
黛玉面不改色,道:“我是荣国府林黛玉,奉老太太之命,来处置此事。你若想拿到银子,就好好跟我说话;你若不想拿,就继续在这里骂。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再骂一句,我转身就走,你这辈子别想拿到一文钱。”
那黑脸汉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收起刀,蹲下身,道:“你真是荣国府的人?”
黛玉道:“如假包换。”
黑脸汉子道:“那好。贾珍欠我五千两银子,有借据为凭。你若是能做主,就把银子还我。若不能,就叫贾珍出来。”
黛玉道:“借据拿来我看。”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这借据上写的是五千两,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分利,逾期三月,本息合计六千五百两’。珍大哥哥欠了三个月,所以应该是六千五百两,对不对?”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对!对!小丫头会算账!就是六千五百两!”
黛玉道:“银子我有,可我不能就这么给你。”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黛玉道:“我问你,珍大哥哥这银子,是输给谁的?”
黑脸汉子道:“输给我们东家,金陵城的赵阎王。”
黛玉道:“赵阎王?就是那个开赌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赵阎王?”
黑脸汉子满脸得意,丝毫不觉得冒犯,道:“就是他。”
黛玉点了点头,道:“好。你回去告诉赵阎王,银子我会还,但不是现在。一个月后,你带着借据来荣国府找我,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你。可有一条——这一个月内,你们不许再来宁国府闹事。若再来,我一文钱都不给。”
黑脸汉子道:“凭什么要等一个月?现在就给!”
黛玉道:“因为我现在没有现银。府里的银子都在库里,要支取须有老太太的印章。老太太去庙里上香了,要一个月后才回来。你若等得,就等;若等不得,就去告官。不过我提醒你——应天府尹虽然新上任,可贾家的面子,他多少还是要给几分的。你告到衙门,官司打上一年半载,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黑脸汉子被噎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黛玉,心中又气又急,可又拿她没办法。
这小丫头说的句句在理,他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终,他咬了咬牙,道:“好!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取银子!若到时候拿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黛玉道:“一言为定。”
黑脸汉子一挥手,带着那三四十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宁国府的门丁们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宝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拉了拉黛玉的袖子,低声道:“林妹妹,你真有银子给他们?”
黛玉道:“没有。”
宝玉大惊:“那你怎么答应一个月后给?”
黛玉微微一笑,道:“二哥哥,你忘了《孙子兵法》上说的——‘兵者,诡道也’。我答应给他银子,可没说怎么给。一个月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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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宝玉道:“什么办法?”
黛玉道:“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宝玉看着黛玉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他隐隐觉得,这个妹妹的脑子里,装着比他多十倍的东西。
黛玉和宝玉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已经听说了东府的事,拉着黛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好。那些泼皮无赖,就该这样对付。你珍大哥哥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惹了祸就躲出去,还不如你一个孩子。”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今日虽然暂时把人打发走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珍大哥哥的赌债,不止这一笔。若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今天走了一拨,明天还会来另一拨。”
贾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可珍儿那个性子,我说了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改。”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个办法。”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把珍大哥哥送到军中去。”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王夫人道:“黛玉,你胡说什么?珍儿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怎么能去军中?”
黛玉道:“二舅母,正是因为他现在是当家人,才更要送他去军中。他在金陵,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所以才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把他送到军中,让他吃吃苦,受受罪,他就知道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了。况且,史家两位舅舅在江淮掌兵,让珍大哥哥去他们那里,也不怕他受委屈。”
贾母沉吟了半晌,道:“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是珍儿肯去吗?”
黛玉道:“他不肯去,就让他选——要么去军中,要么被债主追着满街跑。他选哪个?”
贾母笑了,道:“好!就这么办!我让人去跟珍儿说,他要是不去,我就把他的家产全部分给族里,看他怎么办!”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
只有王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她觉得黛玉一个外姓女孩,不该插手贾家的事。可老太太已经拍了板,她也只能把不满咽进肚子里。
当夜,黛玉回到碧纱橱,宝玉跟了进来。
“林妹妹,”宝玉道,“你今日真的太厉害了。那些人高马大的汉子,都被你几句话打发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黛玉道:“二哥哥,我不是厉害,我只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宝玉问:“他们想要什么?”
黛玉道:“他们要银子。只要给他们银子,他们就走。可我手里没有银子,所以我只能跟他们谈条件。谈条件的关键,不是你有多少本钱,而是你让他们觉得你有本钱。我告诉他们,老太太一个月后回来,到时候就有银子了。他们信了,就走了。”
宝玉道:“可老太太不是去上香,就在府里啊。你骗了他们。”
黛玉道:“二哥哥,这不叫骗,这叫策略。赵阎王那些人,是金陵城的地头蛇,他们不敢真的砸了宁国府,因为宁国府背后有贾家、史家、王家、薛家。他们来闹,就是想吓唬人,让我们乖乖给钱。我让他们等一个月,就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急,你们也别急。一个月后,我们再谈。这一拖,主动权就到了我们手里。”
宝玉似懂非懂,道:“那一个月后,他们真来了,你怎么办?”
黛玉道:“一个月后,珍大哥哥已经去了军中,宁国府换了主人。到时候新主人不认这笔账,他们想闹,就去军中找珍大哥哥闹吧。”
宝玉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林妹妹,你这是……把珍大哥哥卖了?”
黛玉道:“二哥哥,这话说得难听。我这是在救他。他在金陵,惹了多少回祸事了?迟早被那些赌场的人吃了。去了军中,虽然苦些,可至少能活命。再说了,史家两位舅舅在那边,还能真让他吃苦?”
宝玉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林妹妹,我以前觉得你只会哭,现在才知道,你比谁都狠。”
黛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下头,轻轻说道:“二哥哥,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死。这世道,你不狠,就会被人吃掉。我也想做个温柔的人,可温柔救不了命。”
宝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潇湘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像一个正在成长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这正是:
稚女能言退敌兵,不须刀剑已成名。
可怜一片深闺月,照见人间未了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9. 第九回
诗曰:
深宵骤闻金戈声,稚女从容布阵行。
刀斧加身犹不惧,一番杀伐鬼神惊。
话说林黛玉以缓兵之计,暂时逼退了赵阎王派来的讨债人马,又将贾珍送去史家军中避祸,宁国府总算暂时安宁了几日。
可这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那赵阎王何许人也?
此人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地头蛇,明面上开着当铺、赌场、酒楼,暗地里却放高利贷、包揽词讼、拐卖人口,无恶不作。他与金陵知府、应天府尹皆有勾结,黑白两道通吃,等闲人家不敢招惹。
赵阎王本名赵德胜,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人送外号“阎王”。他手下养着百十号打手,个个亡命之徒,在金陵城中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贾珍欠他六千五百两银子,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买卖,没想到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几句话就打发了。赵阎王回去越想越气,拍着桌子骂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样?贾珍跑了,老子就找贾家要!不给银子,老子拆了他们的破府!”
手下人劝道:“东家,贾家可不是好惹的,背后还有史家、王家、薛家……”
赵阎王冷笑道:“史家、王家、薛家?他们四大家族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巴不得对方早死。老子去讨贾家的债,那三家只会看笑话,谁肯真心帮他们?再说了,老子在金陵城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破落的国公府,还能翻出老子的手掌心?”
于是,赵阎王暗中布置,准备给贾家一个下马威。
这一日,夜半三更。
荣国府中,万籁俱寂。
黛玉正在碧纱橱中安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姑娘!林姑娘!不好了!”是梅花营丫鬟春纤的声音。
黛玉披衣起身,打开门。春纤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道:“东府……东府出事了!赵阎王的人……翻墙进去了!少奶奶和蓉哥儿还在里面!”
黛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问:“来了多少人?”
春纤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十人,都带着家伙。东府的家丁跑的跑、躲的躲,没一个顶用的。”
黛玉飞快地盘算着。
荣国府的护院家丁不过二三十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赵阎王那些亡命之徒的对手。报官?应天府尹未必肯管,就算肯管,等官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唯一的办法,是靠自己。
黛玉道:“去叫宝二爷,让他立刻到东府门口等我。再去叫平儿,让她把荣国府所有的家丁都集合起来,带上家伙,跟我去东府。还有,去给一个人报信。”她在春纤耳边耳语几句。
春纤道:“姑娘,那些人都有刀有棍,咱们……”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怕什么?他们是要银子,不是要人命。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快去!”
春纤领命去了。
黛玉飞快地穿好衣裳,又从枕下取出一把短刀,藏入袖中。这把短刀是林如海临行前给她的,说是防身之用,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用过。
今夜,也许用得上。
黛玉出了潇湘馆,只见宝玉已经等在门口了。
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袍子,头发散着,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他手里提着一根门闩,脸色发白,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林妹妹,我跟你去。”宝玉道。
黛玉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的意思,心中暗暗点头。
“二哥哥,到了那里,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站在我身后就行。”
宝玉道:“那怎么行?我是男人,我应该……”
黛玉打断他:“二哥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听我的,我们都能平安回来;你不听我的,我们都得吃亏。”
宝玉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平儿和二十来个家丁,火急火燎地赶到宁国府。
只见宁国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十个彪形大汉手持刀棍,将正厅团团围住。正厅内,尤氏抱着贾蓉,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赵阎王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在叫骂:“贾珍跑了,贾蓉在也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不拿银子出来,老子就把这宁国府翻个底朝天!”
黛玉走进院子,朗声道:“赵阎王,你好大的胆子!夜闯国公府,持械行凶,你就不怕王法吗?”
赵阎王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看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上次你骗老子的人说等一个月,我们等了,结果贾珍跑了!今日你若再敢糊弄老子,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黛玉面不改色,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赵阎王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字一句道:“赵阎王,我再说一遍——贾珍欠你的银子,贾家会还。但不是你这种还法。你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出宁国府,明日去荣国府找我,我们坐下来谈。你若执意要在今夜闹事,后果自负。”
赵阎王冷笑道:“后果自负?小丫头,你吓唬谁呢?你看看你身后那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打得过我这些兄弟?老子告诉你,今晚不见银子,谁也别想走!”
说着,他一挥手,七八个打手围了上来,将黛玉和宝玉围在中间。
宝玉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是咬着牙,挡在黛玉身前,举着门闩道:“你们……你们别过来!”
黛玉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赵阎王,道:“赵阎王,你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来见你?”
赵阎王一愣。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一个“令”字,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赵阎王看清了那东西,脸色骤变。
“这……这是……”
黛玉道:“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金牌,贾家世代相传,见此牌如见太祖。赵阎王,你夜闯国公府,持械行凶,已经是死罪。若再敢对御赐金牌不敬,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掂量掂量,你那颗脑袋,够不够砍?”
赵阎王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他在金陵城横行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以为贾家不过是个破落的国公府,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他没有想到,贾家手里还有太祖御赐的金牌。
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他一个地头蛇,就是金陵知府、应天府尹见了,也得下跪磕头。
赵阎王咬了咬牙,道:“小丫头,你少拿这东西吓唬我。太祖皇帝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世道都乱了,这金牌还管什么用?”
黛玉冷笑道:“管不管用,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去请应天府尹了。你猜,他来了,是听你的,还是听金牌的?”
赵阎王脸色铁青,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军,正是史鼎。
史鼎大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厉声道:“何人敢在宁国府闹事?”
赵阎王见了史鼎,脸色彻底白了。
他认识史鼎——金陵史家的二爷,江淮军中的实权人物。这个人,他得罪不起。
史鼎走到黛玉面前,抱拳道:“林姑娘,史某来迟了。”
黛玉微微点头,道:“史二舅舅来得正好。这些人夜闯宁国府,持械行凶,请史二舅舅将他们全部拿下,送交官府严办。”
史鼎一挥手,官兵们一拥而上,将赵阎王和他的七八十个打手团团围住。
赵阎王慌了,连忙道:“史二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来讨债的,不是来闹事的!”
史鼎冷笑道:“讨债?讨债需要带七八十人?需要翻墙?需要持械?赵阎王,你在金陵城作威作福二十年,史某早就想收拾你了。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史某不客气!”
赵阎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史二爷饶命!林姑娘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黛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赵阎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让史二舅舅把你送交官府,你在牢里待上几年,好好反省。第二条,你把你这些年放高利贷的借据全部交出来,一笔勾销,从此不许再踏进贾家半步。你选哪条?”
赵阎王一愣,没想到林黛玉会给他第二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黛玉道:“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以后别再害人。你能做到吗?”
赵阎王连连磕头:“能做到!能做到!小的从今以后,再也不放高利贷了!再也不害人了!”
黛玉点了点头,道:“好。你走吧。记住你说的话。”
赵阎王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史鼎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惊讶。
他走到黛玉面前,低声道:“林姑娘,你就这么放他走了?这种人,不把他送进大牢,他以后还会作恶的。”
黛玉道:“史二舅舅,我知道。可把他送进大牢,他手下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会散了吗?不会。他们会换个头目,继续作恶。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自己改。他若真能改,金陵城少一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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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不能改,我们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史鼎听了,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道:“林姑娘,你才六岁,就能想到这一层,史某佩服。”
黛玉微微一笑,道:“史二舅舅过奖了,今夜多谢史二舅舅及时赶到。”
史鼎道:“是你派人来报的信,我才能及时赶到。林姑娘,你早就料到赵阎王会来闹事?”
黛玉点了点头,道:“赵阎王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所以提前跟史二舅舅打了招呼。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史鼎看着黛玉,心中暗暗震惊。
这个六岁的孩子,不仅胆识过人,而且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这样的资质,别说在闺阁中罕见,就是在男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史鼎心中暗暗想道:此女非同寻常,日后必成大器。
赵阎王的人马退去后,宁国府恢复了平静。
尤氏抱着贾蓉,从正厅里出来,见了黛玉,扑通一声跪下了:“林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
黛玉连忙扶起她,道:“嫂子快起来,这是黛玉应该做的。”
尤氏哭道:“贾珍跑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若不是林姑娘,今夜我们母子怕是活不成了。”
黛玉安慰了她几句,又让人把宁国府的家丁重新整顿了一遍,指定了几个可靠的人负责夜间巡逻,这才带着宝玉回荣国府。
一路上,宝玉一言不发。
黛玉以为他吓着了,便道:“二哥哥,你没事吧?”
宝玉摇了摇头,道:“林妹妹,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今夜做的这些事,换了我,我一件也做不到。”
黛玉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你今夜能跟我来,能挡在我前面,已经很了不起了。”
宝玉苦笑了一下,道:“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我站在那里,腿都是软的。”
黛玉看着他,认真道:“二哥哥,你知道你最可贵的是什么吗?”
宝玉摇头。
黛玉道:“你害怕,可你并没有跑。你明明可以躲在荣国府不出来,可你还是来了。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还能做该做的事。”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一震。
他看着黛玉,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霜,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温暖。
宝玉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是他这辈子最值得信赖的人。
两人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已经听说了宁国府的事,见黛玉平安归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好孩子,你可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没事。那些人只是要银子,不敢真动手。”
贾母擦了擦眼泪,道:“你做得对。那块金牌,是你外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我一直收着,没想到你竟知道它的用处。”
黛玉道:“黛玉在爹爹的书房里,看过太祖御赐金牌的记载,所以知道。”
贾母点了点头,叹道:“你爹爹把你教得很好。好孩子,今夜你救了宁国府,救了尤氏母子,这份恩情,贾家世世代代都不会忘。”
黛玉低下头,道:“外祖母,黛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贾母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可像黛玉这样的孩子,她从未见过。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次日清晨,赵阎王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大箱借据,不仅有贾珍的,还有金陵城中其他几百户人家的。
黛玉翻了翻那些借据,心中暗暗吃惊。
这赵阎王放的高利贷,利滚利,许多人家借了十两银子,几年下来就变成了几百两,根本还不起。不少人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黛玉叹了口气,对平儿道:“把这些借据全部烧了。”
平儿一愣:“姑娘,烧了?”
黛玉道:“烧了。赵阎王已经答应一笔勾销,这些借据留着也没用。烧了,让那些被逼债的人家,能睡个安稳觉。”
平儿点了点头,命人搬来火盆,将那些借据一页一页地烧了。
火光照在黛玉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可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火光中黛玉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这个妹妹,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
窗外,太阳升起,金光万道。
这正是:
一夜风波惊绣户,千金一诺化灰烟。
稚儿已有屠龙志,不向深闺叹逝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0. 第十回
诗曰:
闺中亦有丈夫气,不独沙场战马嘶。
一语能安千户心,片言可定万民栖。
话说赵阎王夜闯宁国府一事,虽然在林黛玉的运筹帷幄之下化险为夷,可这件事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金陵城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趁乱打贾家主意的人,经此一役,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这个看似破落的荣国府,背后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可有人忌惮,便有人觊觎。
赵阎王虽退,可金陵城中的暗流却更加汹涌。四大家族联手的消息不胫而走,各路势力都在观望,都在盘算。
而这一切,林黛玉都看在眼里。
赵阎王之事过去三日,史湘云来了。
这史湘云是贾母娘家的侄孙女,史鼐之女,自幼跟着父亲、叔父在军中长大。她比黛玉大两岁,生得英气勃勃,性格豪爽,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全无半点女儿家的扭捏之态。
这一日,湘云骑马来到荣国府,一身大红色箭袖,腰悬宝剑,英姿飒爽。进了二门,也不等人通报,大步流星地直奔贾母的上房。
贾母正在房中与黛玉说话,见湘云来了,笑道:“云丫头来了?快过来,让老太太看看。”
湘云上前给贾母请了安,又对黛玉笑道:“这就是林妹妹吧?早就听叔叔说起你,说你把赵阎王那个混账东西收拾得服服帖帖。好样的!我史湘云最佩服的就是有胆量的人!”
黛玉微微一笑,道:“云姐姐过奖了。黛玉不过是借了外祖母与史舅舅的势,算不得什么本事。”
湘云一摆手,道:“你少谦虚,借势也是本事。有些人给他一座金山,他也不知道怎么用。你能把老太太的金牌用在那当口上,就是本事!”
说着,湘云在黛玉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道:“我听说你还在府里练了一支女儿军,叫什么梅花营?好家伙,你才六岁,就敢干这种事?我六岁的时候,还在爬树掏鸟窝呢!”
黛玉被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得笑了起来,道:“云姐姐若是有兴趣,黛玉带你去看看。”
湘云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走!”
两人手拉手出了上房,往潇湘馆走去。
宝玉正在黛玉房中读书,见湘云来了,放下书笑道:“云妹妹,你怎么来了?”
湘云瞪了他一眼:“什么云妹妹?叫云姐姐!我比你大!”
宝玉笑道:“好好好,云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湘云道:“我听说林妹妹干了好大的事,特意来瞧瞧。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宝玉问:“什么消息?”
湘云压低声音道:“曹操在兖州打败了吕布,现在势力越来越大。袁绍在河北也不消停,正在跟公孙瓒死磕。江东那边,孙策继承了孙坚的基业,正在招兵买马。我叔叔说,这些人迟早要打过长江来,金陵怕是保不住。”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
这些消息,她在塘报上也看到过,可从湘云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史家掌兵,消息灵通,湘云说的这些,比塘报上的更详细、更准确。
黛玉道:“云姐姐,史二舅舅对这些事,有什么打算?”
湘云道:“我叔叔说了,四大家族必须联手。单靠史家一家,挡不住曹操或者孙策。可联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王家那边,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查边去了,不在金陵。薛家那边,薛姨妈带着儿女在京城,生意铺得太大,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贾家这边……你自己也知道,贾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黛玉点了点头,道:“所以,四家联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湘云叹了口气,道:“就是这个理,我叔叔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黛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云姐姐,黛玉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湘云道:“你说!”
黛玉道:“四家联手,不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动手。可以先从两家开始——史家和贾家。贾家有旧勋名望,史家有江淮兵权。两家联手,先稳住金陵一带,再慢慢拉王家、薛家入伙。这样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湘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先结盟,再扩盟?”
黛玉点头:“正是。四家联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可天下大势,不等人。与其坐等,不如先行动起来。贾史两家先联手,做出样子来。王家、薛家看到好处,自然会靠过来。”
湘云拍手道:“好主意!我这就回去跟叔叔说!”
黛玉道:“云姐姐别急。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黛玉还有一个想法——史家在江淮掌兵,可粮草补给一直是个问题,对不对?”
湘云一愣:“你怎么知道?”
黛玉道:“史家有兵,可没有足够的粮草。贾家有地,可没有足够的兵。两家若能互补,史家出人,贾家出粮,岂不是两全其美?”
湘云听了,激动得站了起来,拉着黛玉的手道:“林妹妹,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叔叔要是知道了,非高兴得跳起来不可!”
黛玉微微一笑,道:“这只是黛玉的一点浅见,能不能成,还得看外祖母和史二舅舅的意思。”
湘云道:“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叔叔说。老太太那边,你去说。咱们分头行动,肯定能成!”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中午一直聊到傍晚。
湘云临走时,拉着黛玉的手,认真道:“林妹妹,我史湘云很少佩服人,可你是真的让我佩服。你虽然比我小,可你的脑子比我好使。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办!”
黛玉笑道:“云姐姐客气了,黛玉以后少不了麻烦云姐姐。”
湘云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送走了湘云,黛玉回到潇湘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方才对湘云说的那些话,其实已经在她心中盘算了很久。
史家有兵,贾家有地,两家若能真正联手,便能在金陵一带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王家有盐铁之利,薛家有海商之财,这两家若能再拉进来,四家联手,便足以与曹操、袁绍、孙策等人抗衡。
可问题是——贾家真的有粮吗?
黛玉想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查阅荣国府的账目,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荣国府已经入不敷出三年了。
进项越来越少,出项越来越多,每年都要靠借贷度日。王熙凤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风光,可内里早就空了。
别说给史家供粮,就是养活自己府里这几百口人,都已经捉襟见肘。
黛玉叹了口气,心中暗暗盘算。
要想让贾家有粮,必须开源节流。
节流,她已经做了一部分——查账、清库存、裁冗员。可这些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开源,才是关键。
可怎么开源?
贾家没有自己的产业,所有的收入都来自地租和朝廷的俸禄。如今天下大乱,地租收不上来,朝廷的俸禄也常常拖欠。想要开源,必须找到新的财源。
黛玉想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薛家。
薛家是做海商的,船队远至南洋、倭国、琉球,富可敌国。若能借助薛家的商路,把贾家的东西卖出去,再把外面的东西买进来,赚取差价,不就有银子了吗?
可贾家有什么东西可以卖?
黛玉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贾家有人。
贾家虽然穷了,可贾家有名望,有旧勋,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些东西,在薛家眼里,就是无价之宝。
薛家要想把生意做大,需要官府的支持,需要朝廷的庇护。而这些东西,贾家正好能给。
若能用贾家的名望,换取薛家的财力,两家互惠互利,何愁没有银子?
黛玉越想越兴奋,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京城薛家。
她在信中写道:
“……薛姨妈在上,黛玉窃以为,当今天下大乱,商路不畅,薛家虽有海商之利,然若无官府庇护,终究难以长久。贾家虽贫,然有旧勋名望,朝中门生故旧甚多。两家若能联手,薛家出财,贾家出力,互惠互利,何愁大事不成?黛玉年幼无知,妄议大事,还望薛姨妈见谅……”
信送出去后,黛玉心中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薛姨妈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王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盘棋,她已经下了第一子,就不能回头。
次日,黛玉去给贾母请安,将贾史两家联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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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
贾母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黛玉,你这个主意,是个好主意。可你有没有想过,史家愿不愿意?他们掌兵多年,向来心高气傲,肯不肯跟贾家平起平坐?”
黛玉道:“外祖母,史家若不点头,云姐姐就不会来跟我说那些话。云姐姐来,就是史二舅舅的意思。史家也想联手,只是不好意思先开口罢了。”
贾母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这样,你替我去一趟史家,当面跟你史二舅舅谈。带着我的手令,就说我说的——贾史两家,从今日起,同进退,共荣辱。”
黛玉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贾母又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宝玉陪你一起去。”
黛玉道:“是。”
当日下午,黛玉和宝玉带着梅花营的四个丫鬟,坐车前往史家。
史家在金陵城东,占地数十亩,府邸虽不如荣国府气派,却处处透着一种肃杀之气。门前站着两个腰悬佩刀的护卫,见了贾家的马车,验了手令,才放行进去。
史鼎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见黛玉和宝玉进来,史鼎起身相迎,笑道:“林姑娘来了,快请坐。”
黛玉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宝玉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史鼎道:“林姑娘,云儿回来都跟我说了。你的那个主意——贾史两家先联手,再拉王家、薛家入伙——我觉得很好。只是有一个问题。”
黛玉道:“史二舅舅请说。”
史鼎道:“贾史两家联手,史家出人,贾家出粮。可贾家真的有粮吗?我听说,荣国府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史二舅舅说得对,贾家现在确实没有多余的粮。可黛玉有办法让贾家有粮。”
史鼎问:“什么办法?”
黛玉道:“薛家。”
史鼎一愣:“薛家?”
黛玉道:“黛玉已经写信给薛姨妈,请求薛家入伙。薛家若肯,便有了贾家的名望,广开商路,贾家也便有银子买粮。有了粮,就能供史家的兵。史家的兵有了粮,就能保贾薛两家的平安。三家形成循环,谁也离不开谁。”
史鼎听了,眼睛一亮,道:“好一个循环!林姑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黛玉微微一笑,道:“史二舅舅过奖了。这只是黛玉的一点浅见,能不能成,还得看薛家的态度。”
史鼎道:“薛家那边,我去说。我跟薛家的当家人薛蝌有些交情,他应该会给我几分面子。”
黛玉道:“那就有劳史二舅舅了。”
史鼎摆了摆手,道:“别说这些客气话。林姑娘,你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四大家族的事想得这么周全,我服你。”
黛玉低下头,道:“史二舅舅,黛玉只是不想死罢了。”
史鼎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说道:“林姑娘,你说得对。这世道,不想死,就得变强。史家也好,贾家也好,薛家也好,都一样。”
黛玉看着史鼎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史家回来,黛玉和宝玉坐在马车里,一路无话。
宝玉忽然道:“林妹妹,你方才在史家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不想死’,是真的吗?”
黛玉看着他,道:“二哥哥,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外祖母死,不想让云姐姐死,不想让凤嫂子死,不想让你死。所以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你们。”
宝玉沉默了片刻,道:“林妹妹,我也想保护你。”
黛玉微微一笑,道:“二哥哥,那你就好好读书。等你把《孙子兵法》读透了,我们一起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宝玉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黛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心中暗暗想着:爹爹,你看到了吗?女儿在努力。女儿会活下去,会好好地活下去。
这正是:
稚女能谋天下事,不将成败问苍天。
一从联手江淮后,便向风云深处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1. 第十一回
诗曰:
一封书信定东南,半是亲情半是权。
莫道女儿无远略,胸中甲兵已三千。
话说林黛玉将信送往京城薛家之后,心中虽然忐忑,却并未闲着。她深知,四大家族联手之事,不能只靠一封信、几句话就能办成。这盘棋,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那封信送出去十日,薛家的回信终于到了。
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薛姨妈的独子——薛蟠。
这薛蟠人称“呆霸王”,生得五大三粗,不学无术,仗着家中有百万之富,在京城横行无忌。他此次来金陵,明面上是送信,实则是奉母命来与贾家商议联手之事。
薛蟠进了荣国府,先去拜见了贾母,又见了王夫人,最后才来找黛玉。
他一进潇湘馆,便扯着大嗓门道:“林妹妹,你写的那封信,我娘看了,拍案叫绝!她说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不愧是探花老爷的女儿!”
黛玉微微一笑,道:“薛大哥过奖了,薛姨妈的信呢?”
薛蟠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信,拆开细看。
薛姨妈在信中写道:
“……黛玉贤甥女,见字如面。你的来信,姨妈反复看了数遍,越看越觉得有理。薛家虽有些家财,可如今天下大乱,商路不畅,若无官府庇护,确实难以长久。贾家虽有旧勋名望,然财力不济,难以自保。两家联手,确是两全之策。
姨妈思量再三,决定应允此事。然姨妈有一条件——薛家出银子,不能白出。薛家要贾家出面,向朝廷请一道旨意,准许薛家在南洋、倭国、琉球一带的商船上,悬挂贾家的旗帜,以此免遭海盗侵扰。若贾家能办到,薛家愿每年出银十万两,资助贾家。
另有一事,蟠儿虽不成器,到底是薛家的长子。姨妈想让他留在金陵,跟着你学些本事。你虽年幼,可姨妈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孩子。蟠儿若能跟你学个三分,姨妈就心满意足了。
薛家之事,就托付给你了。望你多多费心。”
黛玉看完信,心中暗暗盘算。
薛姨妈的条件,并不过分。贾家出面请一道旨意,虽然有些难度,却并非办不到。至于薛蟠留在金陵……黛玉看了看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呆霸王,心中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这是薛姨妈的诚意——把儿子送来,等于把薛家的未来押在了贾家身上。
黛玉合上信,对薛蟠道:“薛大哥,薛姨妈的意思,黛玉明白了。你留在金陵的事,黛玉会安排。只是有一条——你既然留在这里,就要听黛玉的调度,你愿意吗?”
薛蟠拍着胸脯道:“林妹妹你放心!我薛蟠虽然不聪明,可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你帮我薛家这么大的忙,我听你的!”
黛玉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先去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薛蟠走后,黛玉又仔细看了一遍信,然后去找贾母。
贾母看完信,沉吟片刻,道:“薛家的条件,倒也不算过分。只是请旨这事,得找你二舅舅商量。他在外任多年,朝中的人脉比咱们熟。”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个想法。”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请旨的事,不必急着办。可以先答应薛家,让他们先把银子送来。等银子到了,贾家有了底气,再慢慢办请旨的事。这样一来,既安了薛家的心,又让贾家掌握了主动权。”
贾母听了,微微一笑,道:“你这孩子,倒是会打算盘。行,就按你说的办。”
从贾母房中出来,黛玉又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有些虚,躺在床上养着。见黛玉来了,她撑起身子,笑道:“林妹妹来了?快坐。”
黛玉在床边坐下,将薛家的事说了一遍。
王熙凤听完,叹道:“林妹妹,你这一手,玩得漂亮。薛家每年出十万两银子,贾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以前我拆东墙补西墙,拆得头都大了。有了这笔银子,至少三年之内,不用发愁了。”
黛玉道:“嫂子,银子虽然有了,可怎么用,还得好好商量。”
王熙凤道:“你说怎么用?”
黛玉道:“黛玉以为,这笔银子,不能全用在日常开销上。要拿出一部分来,做两件事。第一,买粮。史家那边有四万兵马,粮草一直不够。贾家若能供上粮,史家便欠了贾家的人情。第二,练兵。荣国府的护院家丁,老的老、小的小,根本不堪一击。黛玉想用这笔银子,招募一批壮丁,训练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王熙凤听了,沉默了很久,道:“林妹妹,你说的这两件事,都是大事。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太太会同意吗?政老爷会同意吗?府里那些人,会同意吗?”
黛玉道:“所以黛玉才来找嫂子商量。嫂子在府里说话有分量,只要嫂子支持黛玉,黛玉就有把握说服老太太。”
王熙凤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复杂。
她心里清楚,林黛玉这是在拉拢她,也是在试探她。若是以前,王熙凤绝不会轻易答应。可如今,她病了这一场,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荣国府,迟早是林黛玉的天下,与其跟她作对,不如跟她合作。
王熙凤叹了口气,道:“行。我支持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黛玉微微一笑,道:“多谢嫂子。”
从王熙凤房中出来,黛玉回到潇湘馆,已经是傍晚时分。
宝玉正在院子里练剑,见黛玉回来,收剑问道:“林妹妹,薛家的事怎么样了?”
黛玉道:“薛家答应了,每年出十万两银子。”
宝玉大喜:“太好了!有了银子,咱们就能做很多事了!”
黛玉看着他,道:“二哥哥,你练剑练得怎么样了?”
宝玉道:“我请了一个武师,教了我半个月。虽然还不能跟人打架,可至少不害怕了。”
黛玉点了点头,道:“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宝玉问:“什么地方?”
黛玉道:“城外,我要去看看地形。”
次日清晨,黛玉带着宝玉、薛蟠,以及梅花营的四个丫鬟,骑马出了金陵城。
金陵城外,地势开阔,北有钟山,南有秦淮,东有石头城,西有长江天险。黛玉纵马登上钟山,俯瞰金陵全景,心中暗暗盘算。
她指着山下的一片平地,对宝玉道:“二哥哥,你看那片地,若是布阵,该怎么布?”
宝玉看了看,道:“四面开阔,无险可守,不适合布阵。”
黛玉摇头道:“正因为四面开阔,才适合布阵。你看——”她伸手指去,“北面是山,可以埋伏;南面是水,可以断敌后路;东面是城,可以依托;西面是江,可以水陆并进。这片地,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块宝地。”
宝玉听了,若有所思。
薛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头道:“林妹妹,你说这些,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黛玉道:“薛大哥,你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以后若有人来攻打金陵,你就带着人守住北面这座山。山在,人在;山丢,人亡。”
薛蟠虽然不太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行!林妹妹你说守哪,我就守哪!”
黛玉笑了笑,没有再说。
她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将金陵城外的地形一一记在心中,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能行车,哪条路能埋伏,哪条路能撤退,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府中,黛玉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她画的不是山水画,而是一幅军事地图。
图中标明了金陵城内外所有的道路、河流、山丘、树林、村庄、桥梁,密密麻麻,细致入微。
宝玉在一旁看着,惊叹道:“林妹妹,你这一上午,就把这些全记下来了?”
黛玉道:“记下来了。二哥哥,你也要学会看地图。行军打仗,地图就是眼睛。没有地图,就是瞎子。”
宝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地图画好后,黛玉又拿出一本旧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套阵图。
这是她根据《孙子兵法》中“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的道理,结合梅花营十二个丫鬟的训练经验,自创的一套小规模战阵,取名“梅花阵”。
此阵以五人为一伍,形似梅花花瓣,五人各司其职:一人持盾挡前,两人持矛从两侧刺杀,一人持弓远程支援,一人持刀殿后掩护。五个伍组成一朵大梅花,可聚可散,可攻可守。敌人若强攻,梅花便收拢,形成铁桶防御;敌人若退却,梅花便散开,如花瓣飘落,四面追击。
这阵法胜在简单易学,适合新兵操练。黛玉将这些日子从兵书上领悟的道理,与实地地形结合,画出了一幅详细的操练图。
宝玉看着那幅图,眼睛一亮:“林妹妹,这阵法好生巧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黛玉道:“是从《孙子兵法》里化出来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这套梅花阵,就是根据这句话设计的。敌人强,我们就收;敌人弱,我们就放。让他们摸不透我们的虚实。”
宝玉叹道:“林妹妹,你读书总能读出别人读不出的东西来。”
黛玉微微一笑,道:“二哥哥,你只要多动脑子,也能做到。”
这一夜,黛玉和宝玉在潇湘馆中,对着地图和梅花阵图,一直讨论到深夜。
次日,黛玉将地图和操练图呈给贾母。
贾母看了,沉默了很久,道:“黛玉,这些图,是你画的?”
黛玉道:“是。”
贾母道:“你想用这些图做什么?”
黛玉道:“外祖母,金陵城虽然繁华,却无险可守。若有一天,曹操或者孙策的大军打过来,贾家连一天都守不住。黛玉想提前做准备——在城外布置防线,训练家兵,储备粮草。这样,就算敌人来了,我们也不至于束手待毙。”
贾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可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练兵要人,布防要钱,储备粮草要地。贾家现在,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地没地。”
黛玉道:“外祖母,人、钱、地,都可以想办法,与人联手,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贾母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复杂。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远见和魄力。
“黛玉,”贾母缓缓说道,“你告诉外祖母,你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外祖母,黛玉只想让贾家活下去,让外祖母活下去,让所有黛玉在乎的人活下去。”
贾母听了,老泪纵横。
她将黛玉搂在怀里,哽咽道:“好孩子,外祖母没有看错你。你去做吧,外祖母支持你。谁敢拦你,外祖母替你做主。”
从这一天起,林黛玉正式开始在金陵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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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防。
她用薛家送来的第一笔银子,招募了三百名壮丁,由史家派来的老兵负责训练。她在城外选择了三个关键位置,分别设置了前哨、中军和后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她又让人在钟山上修建了一座烽火台,与城内的荣国府、史府、王府、薛府相连。一旦有敌情,烽火台点火,四家同时得知,可以迅速集结兵力。
她还让人在秦淮河上设置了水寨,打造了二十艘战船,由薛家的水手负责操练。这些战船虽然不大,可在秦淮河上机动灵活,足以抵挡小股敌军。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是黛玉亲力亲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马出城,巡视工地,检查训练,直到天黑才回府。回到府中,她还要处理荣国府的内务,看账本,批条子,见管事。
宝玉心疼她,劝她歇一歇。黛玉摇头道:“二哥哥,现在不是歇的时候。敌人随时会来,我们要抓紧每一刻。”
宝玉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替这个妹妹分担一些。
这一日,黛玉正在城外巡视,忽见北面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黛玉心中一紧,立刻下令:“所有人隐蔽!准备战斗!”
三百名新兵虽然训练不久,可在史家老兵的带领下,迅速进入阵地,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那梅花阵也首次在实战演练中展开——五个伍迅速聚拢,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占据高处,整个阵型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静待敌手。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黛玉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
来的不是敌人,而是史鼎。
史鼎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黛玉面前,抱拳道:“林姑娘,史某给你送东西来了。”
黛玉问:“什么东西?”
史鼎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抬上来几个大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兵器——刀、枪、剑、戟、弓、弩、盔甲、盾牌,应有尽有,足足装备五百人。
黛玉惊讶道:“史二舅舅,这些东西……”
史鼎笑道:“林姑娘,你帮史家解决了粮草问题,史家也不能小气。这些兵器,是史家军库里的存货,虽然不算顶好,可也比你们现在用的那些破铜烂铁强。送给你,算是史家的一点心意。”
黛玉心中感动,躬身道:“多谢史二舅舅。”
史鼎摆了摆手,道:“别说谢,林姑娘,史某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黛玉道:“史二舅舅请讲。”
史鼎看着远处正在操练梅花阵的士兵,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缓缓说道:“林姑娘,你做的这些事,史某都看在眼里。说句实话,史某带兵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有天赋的人。这套梅花阵,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兵法‘分合’二字。你若是个男子,史某一定推荐你去军中,保你前途无量。可惜……”
黛玉微微一笑,道:“史二舅舅,女子又如何?木兰从军,妇好征战,谁说女子不能打仗?”
史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说得好!林姑娘,史某收回刚才的话。女子也能打仗,也能建功立业。史某等着看你成就一番大事业!”
黛玉望着远处的钟山,目光坚定。
她心中却暗暗想道:这梅花阵只是权宜之计。日后若遇上真正的用兵大家,这点小把戏恐怕不够看。她听说天下间奇人异士甚多,荆襄一带更有一位号称“卧龙”的奇才,精通兵法战阵,有鬼神不测之机。若有一日与那等人交手,自己这点本事,又当如何?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黛玉收回思绪,对史鼎道:“史二舅舅,黛玉还有一事相求。”
史鼎道:“你说。”
黛玉道:“黛玉想请史二舅舅派几个精通水战的老兵来,教薛家的水手们在秦淮河上操练战船。金陵西靠长江,若敌人从水路来,没有水师,万万抵挡不住。”
史鼎点头道:“这个容易,我回去就安排。”
黛玉又道:“还有一事——黛玉想在城外再建几座粮仓,储备粮草。如今贾家的粮草都堆在府里,万一有事,运不出来。城外分散储存,更安全。”
史鼎道:“粮仓的事,我让史家的工匠来帮你建。你放心,三日之内就能动工。”
黛玉躬身道:“多谢史二舅舅。”
史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林姑娘,你别总谢我。你做的这些事,不单是为了贾家,也是为了史家,为了四大家族。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分彼此。”
黛玉点了点头。
她知道,史鼎说的是真心话。
四大家族,从今天起,真的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当夜,黛玉回到潇湘馆,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她心里也清楚,仅凭梅花阵和三百新兵,还远远不够。
天下英雄何其多。曹操、袁绍、孙策、刘表,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她一个六岁的女孩,凭什么跟这些人斗?
凭脑子。
黛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孙子兵法》,翻到第一页,轻声念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这正是:
不向妆台叹落花,且将纸笔换兵叉。
金陵城外风烟起,已见红妆演阵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2. 第十二回
诗曰:
稚子能安众女心,深闺夜半演刀兵。
一朝流寇犯境急,方识潇湘女将星。
话说林黛玉自得了薛家银两、史家兵器,又在城外布置防线、训练新兵,荣国府上下渐渐有了些新气象。可这新气象,并非人人都乐见。
那些被黛玉查过账目、罚过银钱的管事婆子们,明面上恭顺,暗地里却恨得咬牙切齿。她们不敢明着跟黛玉作对,便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说林姑娘一个外姓女孩,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
这些话传到黛玉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倒是探春,听不下去了。
这探春是贾政之妾赵姨娘所生,行三,人称“三姑娘”。她生得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才情志气不在黛玉之下,只是平日里被王夫人压着,不得施展。
这一日,探春来找黛玉,开门见山道:“林妹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练兵、布防、联史家、合薛家,桩桩件件,都是有勇有谋,我探春佩服你。”
黛玉微微一笑,道:“三妹妹过奖了,黛玉不过是尽力而为。”
探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只有你一个人在撑着。万一你病了、累了,或者出了什么事,谁来接替你?”
黛玉一愣。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探春道:“林妹妹,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咱们姐妹几个,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凤嫂子病过一场之后,身子大不如前。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也不济。二太太不管事,大太太只顾自己。这荣国府,迟早是咱们这一辈的天下。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学着做。”
黛玉看着她,道:“三姐姐的意思是……”
探春道:“我想提议,在府里设一个‘议事处’,由咱们姐妹轮流当值,学着理事。凤嫂子做总顾问,老太太做靠山。这样一来,你也不用那么累,姐妹们也能学些本事。”
黛玉听了,心中大为赞赏。
她拉着探春的手,道:“三姐姐,你这个主意极好。我这就去跟老太太说。”
两人一起去见贾母。
贾母听完探春的提议,笑道:“好!三丫头有见识。你们这些孩子,也该学着当家了。凤丫头,你说呢?”
王熙凤在一旁坐着,笑道:“老太太都点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有一条——议事处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多了乱,少了忙。依我看,林妹妹、三妹妹、宝妹妹、云妹妹,再加一个惜春,五个人就够了。”
贾母道:“宝丫头在京城,云丫头在史家,也不能天天来。先把林丫头、三丫头、惜春定下来,凤丫头你带着她们。若宝丫头、云丫头来了,再加进去。”
王熙凤点头称是。
探春又道:“老太太,孙女儿还有一个想法。”
贾母道:“你说。”
探春道:“议事处不能只管府里的柴米油盐。林妹妹在城外练兵、布防,这些事也该纳入议事处的职责。以后四大家族联手的事,也要在议事处商议。这样,姐妹们才能学到真本事。”
贾母听了,沉默了片刻,道:“三丫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好,就按你说的办。从今日起,荣国府的大小事务,由议事处先议,议好了报给凤丫头,凤丫头再报给我。城外练兵、四家联盟的事,也一样。”
探春大喜,躬身道:“多谢老太太。”
黛玉在一旁看着探春,心中暗暗赞叹。
她早就知道探春是个能干的,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远见。这个议事处一旦建立起来,荣国府的权力格局就彻底变了——从王熙凤一个人说了算,变成了姐妹们共同议事。
这不仅是分担责任,更是培养人才。
黛玉心中暗暗想道:三妹妹,你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
议事处设立的消息传出去,府中反应不一。
王夫人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看。她知道,议事处一旦运转起来,她这个二太太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邢夫人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从来不管事。
那些管事的婆子媳妇们,则是一片哀嚎。她们本来就被黛玉整得够呛,如今又来了一个探春、一个惜春,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可不管她们怎么想,议事处还是如期运转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黛玉提出的——整顿荣国府的护院家丁。
这些家丁,名义上有三十人,实际能打的不到十个。其余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偷奸耍滑。领头的叫钱槐,是王夫人的陪房,仗着王夫人的势,在护院中作威作福,克扣粮饷,中饱私囊。
探春查了账目,发现钱槐每月虚报十个人的粮饷,中饱私囊已有三年之久。
探春气得拍案而起:“这等蛀虫,不除不行!”
惜春胆小,道:“三姐姐,钱槐是二太太的人,动了他,二太太那边……”
探春道:“二太太那边,我去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钱槐贪墨,证据确凿,就是告到老太太那里,他也不占理。”
黛玉点头道:“三姐姐说得对。这事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三人商议已定,便去请王熙凤出面。
王熙凤听了,叹了口气,道:“钱槐这个人,我早就想收拾了。只是碍着二太太的面子,一直没动手。既然你们要办,那就办吧。二太太那边,我去说。”
次日,王熙凤召集全府家丁,当众宣布钱槐贪墨粮饷、克扣银两的罪状,革职查办,押送官府。
钱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二奶奶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王熙凤冷笑道:“饶你?你克扣那些家丁的血汗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他们?拉下去!”
钱槐被拖了下去,杀猪似的嚎叫。
那些家丁们见了,一个个又惊又喜。惊的是王熙凤竟然动了真格,喜的是终于有人替他们出头了。
王熙凤趁机宣布:护院家丁全部重新招募,待遇提高一倍,但有三个条件——一要身强力壮,二要家世清白,三要听令行事。做不到的,趁早走人。
三十个老弱病残,走了二十个。剩下的十个,加上新招募的四十个,一共五十人,由史家派来的老兵负责训练。
林黛玉又从中挑选了二十个机灵的,单独训练成斥候,负责打探城外消息、传递情报。
这一番整顿下来,荣国府的护院队伍焕然一新。
贾母看了,笑道:“这才像个公侯之家的样子。”
可好景不长。
这一日,梅花营的丫鬟来报:金陵城外三十里处,发现一伙流寇,约二百余人,正在劫掠村庄。这些流寇是北方逃难来的溃兵,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专门抢劫乡间富户。
黛玉听了,眉头紧锁。
二百余人,不是小数目。报官?应天府尹未必肯出兵。就算出兵,等官兵到了,流寇早就跑了。不报官,任由他们劫掠,迟早会打到金陵城下。
探春道:“林妹妹,咱们的新兵训练了好几个月,也该拉出去练练了。”
黛玉道:“三姐姐,你说得轻巧。那些新兵,有的连队列都走不齐,怎么能上阵?”
探春道:“那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流寇杀人放火?”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让我想想。”
当夜,黛玉在房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
流寇二百余人,多是北方溃兵,有战斗经验,但缺乏纪律,没有统一的指挥。她的新兵虽然只有五十人,加上史家支援的五十名老兵,一共一百人,人数上不占优势,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有梅花阵配合。
若能选择有利地形,设伏突袭,未必不能取胜。
黛玉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次日,她去找史鼎,借了五十名老兵,加上自己的五十名新兵,共一百人,悄悄出城,在流寇必经之路上设伏。
她将梅花阵稍作变化,将五人一伍扩大为十人一队,五队为一营,共两营人马,分别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树林中。
她又让人在道路上撒了铁蒺藜,挖了陷马坑,布置了绊马索。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流寇入彀。
午后,流寇果然来了。
他们骑着马,扛着刀,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押着抢来的粮车和几个被掳的妇女,一路喝酒吃肉,毫无戒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黛玉藏在树林中,屏息凝神,看着流寇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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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放箭!”
一声令下,树林中万箭齐发。
流寇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独眼大汉胳膊中了一箭,大骂着指挥手下反击。
可他们的马匹被铁蒺藜扎了蹄子,纷纷倒地;冲在前面的被绊马索绊倒,摔得人仰马翻。
“杀!”
史家的老兵率先冲出,新兵紧随其后,从两侧包抄过来。
黛玉改良的梅花阵首次投入实战:十人一队,盾牌手在前挡住流寇的砍杀,长矛手从盾牌间隙刺出,弓箭手在后方压制,刀盾手护住两翼。五队人马如同五朵梅花,将流寇分割成数块,各自围歼。
流寇虽然凶悍,可失了马,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他们想突围,可梅花阵收拢如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想死战,可每次冲到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梅花就张开大口,把他们吞进去,再从另一个方向吐出来。
独眼大汉见势不妙,带着十几个亲信想逃。
黛玉早就料到了,在退路上又设了第二道埋伏——薛蟠带着二十个人,守在那里。
薛蟠虽然笨,可有一身蛮力。他抡起一根铁棍,照着独眼大汉的马腿就砸了过去。马腿断了,独眼大汉摔下马来,被薛蟠一脚踩住。
“别动!动一下爷爷砸碎你的脑袋!”
独眼大汉动弹不得,只能束手就擒。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二百余流寇,死伤过半,其余全部被俘。被掳的妇女被解救出来,抢来的粮食物资也全部追回。
黛玉清点人马,新兵亡三人,伤七人;老兵亡一人,伤五人。
这是她第一次指挥实战,虽然有伤亡,但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史鼎闻讯赶来,看着战场上的梅花阵痕迹,惊叹道:“林姑娘,你这梅花阵,果然厉害!一百人对二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
黛玉摇头道:“史二舅舅过奖了。这些流寇没有纪律,没有指挥,所以才容易对付。若遇上正规军,这点本事还不够看。”
史鼎道:“可你才六岁。六岁就能打胜仗,再过十年,天下还有谁是敌手?”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夕阳,心中暗暗想着: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敌人,还没出现呢。
回到荣国府,黛玉先去向贾母禀报战况。
贾母听完,老泪纵横,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孩子,你替贾家打了胜仗,救了那些百姓,外祖母为你骄傲。”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有一件事,黛玉想跟外祖母商量。”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那些被俘的流寇,有百余人。他们本是北方溃兵,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若把他们送交官府,也是杀头。黛玉想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充军,编入咱们的队伍。这些人有战斗经验,稍加训练,就是一支精兵。”
贾母沉吟道:“这些人反复无常,万一反水怎么办?”
黛玉道:“所以不能一下子全编进来。先挑年轻的、没有血债的,分到各队,由老兵看着。立了功的,赏;想跑的,杀。慢慢消化。”
贾母点头道:“你看着办吧。外祖母信你。”
从贾母房中出来,黛玉遇到了探春。
探春拉着她的手,笑道:“林妹妹,你今日太厉害了!我都听说了,你设伏破敌,打得流寇屁滚尿流。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
黛玉道:“三姐姐,你先把府里的事管好。打仗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探春笑道:“那可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
当夜,黛玉坐在潇湘馆的窗前,翻看着今日阵亡士兵的名单。
三个新兵,都是她亲手挑选的年轻人,他们还没有成家,就这么死了。
黛玉心中有些难过,可她知道,这就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死人的。
她拿起笔,在名单旁批了一行字: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属由贾家赡养。
这正是:
初试锋芒破敌营,梅花阵下显威名。
从今不羡男儿事,闺阁之中有甲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3. 第十三回
诗曰:
九载风云换旧天,金陵王气满江船。
群雄已作三分势,更有红妆执戟旃。
话说天下大势,分合无常。自林黛玉六岁入荣国府,至今年十五,倏忽九载光阴。
这九年间,中原大地烽火连天,英雄辈出。
曹操破袁绍于官渡,克乌桓于白狼,统一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雄兵百万,虎视江南。
刘备三顾茅庐,得诸葛亮出山,联孙权破曹操于赤壁,取荆州、益州,自立汉中王,拥荆益之地,文有卧龙、凤雏,武有关、张、赵、马、黄,声势浩大。
孙权承父兄之基业,坐镇江东,拥长江天险,水师冠绝天下,文有张昭、顾雍,武有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国险而民附。
三家鼎足而立,各怀吞并之心。
而在这三方之外,江南腹地,金陵一隅,另有一股势力悄然崛起——那便是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为核心的“金陵盟”。
九年间,林黛玉以超人之智、雷霆之手,将四大家族彻底整合。
她以贾家之名,联史家之兵,借薛家之财,用王家之铁,建起一支五万人的“金陵军”。这五万人中,有史家带来的江淮老兵两万,有收编的流寇溃兵一万,有招募的江南壮丁两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人人皆知军中有一位十五岁的女统帅——林黛玉。
她改良的梅花阵,已从当年五人一伍的小阵,发展为百人一营的大阵,可攻可守,变化无穷。她又根据江南水网密布的特点,编练了一支五千人的水师,战船二百艘,横行于长江下游。
金陵城在她的经营下,城防加固,粮草充足,百姓安居。城外钟山、石头城、秦淮河三处要塞互为犄角,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四大家族中,贾母已于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她将贾家的一切托付给黛玉,留下一句话:“贾家的兴衰,就看你了。”
王熙凤积劳成疾,两年前一病不起,临终前拉着黛玉的手道:“林妹妹,我服了。这荣国府,交给你,我放心。”
王夫人、邢夫人早已不问世事,只在后院念佛。
贾政、贾赦、贾珍、贾琏之辈,或被黛玉远远打发到外地管些闲差,或在家中安享清闲,无人敢插手军政。
真正执掌金陵盟大权的,是一群年轻人——
林黛玉,十五岁,金陵盟全军统帅,总揽军政大权。
贾宝玉,十六岁,自九年前跟黛玉读书习武,如今已通晓兵法,擅长谋略,任金陵军军师中郎将,辅佐黛玉运筹帷幄。
史湘云,十七岁,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任金陵军前部先锋,每战必身先士卒。
薛蟠,二十四岁,虽读书不成,却有一身蛮力和忠心,任金陵军护军中郎将,统率亲卫营。
探春,十五岁,掌管金陵盟政务、粮草、民生,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惜春、迎春、李纨等各司其职,连薛宝钗也从京城赶来,主管与各方的外交联络。
这一群少年男女,以林黛玉为核心,将金陵盟治理得铁桶一般。
这一日,秋高气爽。
金陵城,石头城上,旌旗招展。
林黛玉一身银甲白袍,腰悬宝剑,立于城楼之上。九年的风霜让她从一个瘦弱的女孩,长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女。眉目间依然有当年的清秀,可那双眼睛里,多了沉稳,多了锐利,多了俯瞰天下的气度。
贾宝玉站在她身侧,一身青衫,手持羽扇——这羽扇是他效仿传说中的诸葛亮所制,虽未见过其人,却心向往之。九年过去,当年的懵懂少年已长成丰神俊朗的青年,眉宇间少了痴狂,多了睿智。
史湘云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城下校场上操练骑兵。她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如臂使指,分合自如。
探春在城楼另一侧,正与几名文官核对粮草账目,一笔一笔,毫厘不爽。
薛蟠带着亲卫营,在城墙上巡逻,铁塔似的身躯走起来震得城砖微颤。
这时,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擎一面红旗——那是军情急报的标记。
骑士奔至城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北方急报!”
黛玉微微抬手:“讲。”
骑士道:“曹操在邺城大举征兵,号称八十万,不日将南下。荆州刘琮已降,刘备从樊城撤退,往江陵而去。曹操先锋已至新野!”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黛玉面色不变,只问了一句:“江东有何动静?”
骑士道:“孙权已命周瑜为大都督,领兵三万,屯于鄱阳湖。鲁肃过江去寻刘备,说是要联合抗曹。”
黛玉点了点头,挥手让骑士退下。
她转过身,面对城楼上众人,缓缓说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宝玉摇着羽扇,道:“曹操南下,名为征讨荆州、江东,实则是要一统天下。他若破了刘备、孙权,下一个就是我们金陵。”
湘云勒马停在校场上,仰头高声道:“怕他作甚!咱们有五万精兵,有长江天险,有梅花阵,有水师。曹操再厉害,还能飞过江来?”
探春合上账本,道:“云姐姐说得轻巧。五万对八十万,就算有水师,也难。况且,咱们的粮草只够半年。打持久战,耗不起。”
薛蟠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总不能投降吧?”
众人将目光投向黛玉。
黛玉沉默片刻,道:“曹操势大,不可硬拼。刘备、孙权亦非等闲,不可轻视。金陵夹在三方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字——等。”
宝玉问:“等什么?”
黛玉道:“等三方出手。曹操南下,刘备、孙权必联手抗之。赤壁一战,无论谁胜谁败,三方都会元气大伤。到那时,金陵才有机会。”
湘云急道:“万一曹操赢了怎么办?他赢了江东,转头就来打我们!”
黛玉微微一笑,道:“曹操赢不了。”
众人一愣。
黛玉道:“曹操的兵,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战。荆州水军虽降,却人心不附。刘备有诸葛亮辅佐,孙权有周瑜、鲁肃,皆是当世人杰。曹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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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吞掉江东,没那么容易。”
她转身望向北方,目光深邃:“赤壁之战,曹操必败。只是败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天意。”
宝玉忽然道:“林妹妹,我有一个想法。”
黛玉道:“你说。”
宝玉道:“咱们不能干等着。趁着三方大战,咱们可以出兵,把金陵周围的几个郡拿下来。庐江、丹阳、吴郡,都是富庶之地,若能收入囊中,金陵的粮草、人口就能翻一倍。”
探春眼睛一亮:“宝二哥说得对。金陵虽好,可地盘太小,没有纵深。若能把江南数郡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黛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派小股人马,扮作流寇、土匪,蚕食周边。等曹操、孙权打得不可开交时,咱们再亮明旗号。”
湘云拍手道:“这主意好!我去!”
黛玉看着她,道:“云姐姐,你去可以。但要记住——只取地盘,不伤百姓。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驱散了事。金陵盟要的是人心,不是杀戮。”
湘云抱拳道:“遵命!”
当夜,石头城上,灯火通明。
黛玉独自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北方的星空。
宝玉走上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夜深了,风大。”
黛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道:“二哥哥,你还记得九年前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见过我。”
宝玉笑道:“记得,那时候你才六岁,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黛玉道:“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的苦,不过是失去母亲、寄人篱下。没想到,九年后,我要面对的是八十万大军。”
宝玉沉默了片刻,道:“林妹妹,你怕吗?”
黛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霜,可眼中有一团火。
“怕,”她说,“可怕也要走下去。外祖母把贾家托付给我,凤嫂子把荣国府托付给我,爹爹在扬州看着我们。我不能退,也不会退。”
宝玉看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九年了,他从一个只会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人,变成了一个能运筹帷幄的军师。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妹妹。
“林妹妹,”宝玉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黛玉微微一笑,转过头,继续望着北方。
远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荆州方向,是战火,是乱世,是天下英雄逐鹿的舞台。
而她林黛玉,也要登上这个舞台了。
城楼下,传来湘云操练骑兵的号令声,激昂有力。
城墙上,探春还在与文官们核对粮草,灯火映着她的侧脸,专注而坚毅。
薛蟠带着亲卫营,一步一步走过城墙,脚步声沉稳如山。
金陵城,这颗江南的明珠,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喷薄而出的那一天。
这正是:
九载磨成一剑锋,不向妆台泣晚风。
待到群雄分鼎日,金陵自有女真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4.第十四回
诗曰:
赤壁南风卷战旗,金陵北望计玄机。
群雄逐鹿三分定,更有红妆夺岁时。
话说建安十三年冬,曹操大军南下,与孙刘联军会战于赤壁。
这一战,可谓惊天动地。
曹操号称八十万之众,沿江而下,战舰相连,旌旗蔽日。周瑜用黄盖火攻之计,趁东南风起,火烧曹营。一时间,江面烈焰冲天,曹军人马烧死、溺死者不计其数。曹操狼狈北逃,留曹仁守江陵,自引残兵退回邺城。
赤壁一役,各方局势鼎立之势初成。刘备乘机夺取荆州南部四郡,又向孙权借得南郡,有了立足之地。孙权则巩固江东,虎视中原。
而这场惊天大战之中,金陵盟却在暗中做着另一件事。
林黛玉算准了赤壁之战的结果,更算准了战后各方势力都会精疲力竭、无暇东顾。就在曹操败退、周瑜追击、刘备南下的那一个月里,金陵军倾巢而出。
史湘云率骑兵五千,直取庐江。
庐江太守刘勋,本是个庸碌之辈,手下兵不过三千,且多是老弱。闻得金陵军来,他先是不信——金陵那几家富户,也能打仗?待湘云的骑兵到了城下,他登城一看,只见五千精兵,甲胄鲜明,阵列严整,中间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林”字。
刘勋大惊,忙派人出城打探。探子回报:领军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姓史名湘云,是金陵史家的女儿,善使一杆长枪,勇不可当。
刘勋冷笑:“一个女子,能有多大本事?待我出城迎战,活捉了她,让金陵人知道我的厉害。”
于是刘勋点齐兵马,出城列阵。
湘云见他出来,也不答话,拍马挺枪便冲。刘勋的兵士见对面一个少女冲来,本有些轻视,谁知湘云枪法凌厉,一马当先杀入阵中,左挑右刺,顷刻间连挑七名将佐。刘勋大惊,拨马便逃。湘云紧追不舍,一□□中刘勋后心,刘勋落马身亡。
主将既死,庐江兵溃不成军。湘云挥军攻城,半日便克。
与此同时,探春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薛蟠率水师沿江而下,袭取了丹阳郡沿江三县。贾宝玉则用计骗开了芜湖城门,兵不血刃拿下这座重镇。
一个月内,金陵盟连取庐江、丹阳、吴郡三郡,加上原有的金陵及周边,共得五郡之地,人口骤增至百万,粮草、兵源皆大为充实。
待到孙权从赤壁回师,发现金陵盟已在自家门口插了旗,不由大怒。
吴侯府中,孙权拍案而起:“林黛玉何人?一个女子,竟敢趁火打劫,夺我三郡!”
张昭劝道:“主公息怒。金陵盟虽取了数郡,但那几处本就不是咱们的地盘,原是袁术旧部所占。如今被金陵拿去,咱们若去夺,便是与金陵开战。赤壁刚过,军士疲惫,不宜再启战端。”
周瑜也道:“子布之言有理。金陵盟不过癣疥之疾,当务之急是防曹操再犯。待养足精神,再收拾他们不迟。”
孙权恨恨道:“也罢。只是那林黛玉,我记下了。”
赤壁战后第二年,建安十四年春。
金陵,石头城。
林黛玉站在新落成的议事大厅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这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是整个江南的地形图。
贾宝玉、史湘云、探春、薛蟠、惜春、李纨等人分列两侧。一侧还站着一个面容端庄、举止沉稳的女子——薛宝钗。
这薛宝钗自接到黛玉的信后,便从京城赶来金陵,主管金陵盟的外交联络。她生得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罕言寡语却句句中的,最难得的是那一份处变不惊的气度。无论是与江东使节周旋,还是与荆州来客谈判,她总能不卑不亢、游刃有余。金陵盟能在短短数月间与周边势力维持微妙平衡,宝钗功不可没。
黛玉指着沙盘道:“五郡已定,但根基尚浅。庐江、丹阳、吴郡的百姓,对我们还不服。当务之急,不是继续扩张,而是治理。”
探春道:“我已拟了三条政令。其一,减税三年,与民休息。其二,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其三,设立学堂,教化百姓。只是……银子不够。”
黛玉道:“我打算开放海禁,让薛家的商船走得更远。南洋、倭国、琉球,都有利可图。”
薛蟠拍着胸脯道:“这事交给我!我薛家的船队,这些年又添了三十艘大船,跑一趟南洋,利润翻倍。”
宝玉摇着羽扇道:“林妹妹,我担心一件事。”
黛玉道:“你说。”
宝玉道:“咱们取了五郡,孙权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记恨。迟早有一战。咱们的兵力,只有五万,加上新募的,也不过八万。孙权有十万水师,刘备也有三四万。若他们联手打我们,我们撑不住。”
黛玉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们要找一个盟友。”
众人一愣。
湘云道:“找谁?曹操?太远了。刘备?孙权?他们是一伙的。”
黛玉微微一笑:“正因为孙权、刘备是一伙的,我们才要找另一个。”
她指着沙盘北方:“曹操。”
满座皆惊。
探春道:“林妹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国贼。我们与他结盟,岂不是与贼为伍?”
黛玉道:“三姐姐,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曹操刚刚在赤壁吃了大亏,正想找机会报仇。我们若能牵制孙权、刘备,曹操求之不得。他给我们一些支援,我们替他搅乱江东,各取所需。”
宝玉沉吟道:“话虽如此,可派谁去许都见曹操?此人一代枭雄,心狠手辣,寻常使者压不住场面。”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此去许都凶险万分——谈成了,金陵得援;谈不成,使者可能身陷虎穴。
这时,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薛宝钗。
她缓步走到沙盘前,神色平静如水,眼中却透着一股沉稳的自信:“林妹妹坐镇金陵,不可轻动。宝二哥掌军,云妹妹练兵,三妹妹理政,各有职守。唯有我,主管外交,此事本就该我去。”
黛玉看着她,道:“宝姐姐,你可想好了?曹操不是善类,许都更是龙潭虎穴。”
宝钗微微一笑:“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需要一个能言善辩、随机应变的人去。我虽不才,但这些年读书阅世,自信还能应付得来。”
湘云急道:“宝姐姐,你一个女子,去那虎狼之地……”
宝钗打断她:“云妹妹,林妹妹也是女子。她能统帅千军万马,我就不能出一趟远门?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陵是咱们所有人的金陵,不能什么事都压在林妹妹一个人肩上。”
黛玉凝视着宝钗,良久,点了点头:“好,宝姐姐去,但有三个条件。”
宝钗道:“你说。”
黛玉道:“第一,带足护卫,不可轻身犯险。第二,只谈利益,不谈交情。曹操此人,交情一文不值。第三,若事不可为,立刻返回,不要勉强。金陵的安危,不在一时一地的得失。”
宝钗一一记下,道:“我都记下了,林妹妹放心。”
三日后,宝钗带着二十名精干护卫,乘船北上。
临行前,宝玉送到码头,欲言又止。
宝钗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宝二哥,你放心。我薛宝钗不是那种被人几句话就能唬住的人。曹操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凡人。凡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谈。”
宝玉道:“宝姐姐,你到了许都,万一曹操对你不利……”
宝钗道:“他不会。杀一个使者,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金陵五郡、八万兵马。他杀了我,就是逼金陵倒向孙权。这个道理,曹操比谁都明白。”
宝玉叹了口气:“你比我想得周全。”
宝钗微微一笑,转身上船。
船帆升起,顺着风向北而去。宝玉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江天之际,心中暗暗祈祷。
船行数日,这一日到了许都。
许都乃曹操治所,城高池深,街道宽阔,来往商旅络绎不绝,一派帝都气象。可宝钗从车帘缝隙中看去,见街头巷尾多有巡逻甲士,百姓行色匆匆,面带忧色——赤壁新败,许都看似繁华,实则人心惶惶。
宝钗心中有了数,吩咐车队直奔驿馆安顿。
次日,曹操在相府召见。
宝钗换了一身端庄大方的衣裳,不施浓妆,只略点脂粉,整个人显得从容而不失礼数。她只带了两名侍女,手持使节旌节,从容步入相府。
相府之中,文臣武将分列两侧。左边是荀彧、程昱、贾诩等谋士,右边是夏侯惇、许褚、张辽等武将。正中坐着一人,身长七尺,细眼长髯,不怒自威——正是曹操。
宝钗上前,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金陵使者薛宝钗,拜见曹公。”
曹操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见她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不由微微点头。
“薛宝钗?”曹操念着这个名字,“孤听说过你。你是皇商薛家的女儿,金陵四大家族之一。听说你从小读书识字,才学过人,嫁入贾家后又帮着打理内外事务。怎么,金陵没人了,派一个女子来见孤?”
这话带着几分轻视,相府中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宝钗面色不变,微笑道:“曹公说笑了。正是因为金陵有人,才会派宝钗来。曹公想想——若派一个庸庸碌碌的男子来,见了曹公的威仪,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岂不误了大事?派宝钗来,正说明金陵对此次盟约的重视。”
曹操哈哈大笑:“你倒是会说话。行,孤问你,金陵派你来,要谈什么?”
宝钗道:“宝钗此来,是为曹公分忧。”
曹操一愣:“为孤分忧?”
宝钗道:“赤壁一败,曹公元气大伤。孙权、刘备坐大,荆州已失,江陵被困。曹公欲报此仇,需得有人从背后牵制江东。金陵愿为曹公前驱,牵制孙权、刘备,让他们不能专心北伐。”
曹操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你继续说。”
宝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金陵有五郡之地,八万精兵,水陆兼备。若金陵从东面出击,孙权必分兵防备。他一分兵,曹公再从北面南下,两路夹击,孙权首尾不能相顾。至于刘备,他新得荆州,立足未稳,若孙权有难,他未必肯全力相救。到那时,曹公收复荆州、踏平江东,指日可待。”
程昱在一旁冷笑道:“说得轻巧。金陵若真有这个本事,何必来求曹公?”
宝钗转向程昱,微笑道:“这位想必是程先生。程先生说‘求’字,宝钗不敢苟同。宝钗此来,不是求,而是谈。谈,就是双方各取所需。曹公需要有人牵制江东,金陵需要粮草兵器。这是互利,不是乞求。”
程昱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曹操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宝钗,道:“你要什么?”
宝钗道:“一要粮草五万石,二要兵器五千套,三要一个名分。”
曹操道:“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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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道:“请曹公上奏天子,封金陵盟为‘江南镇抚使’,统辖江东五郡。有了这个名分,金陵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与孙权周旋。这对曹公也有好处——名义上,金陵是朝廷的臣子,不是孙权的附庸。日后曹公南下,金陵可以从内响应。”
曹操沉吟不语。
贾诩上前低声道:“主公,此女口才了得,不可轻信。她名为结盟,实则是想借朝廷之名壮大自己。养虎为患,不可不防。”
宝钗耳聪目明,虽未听清贾诩的话,却从曹操的神色中猜出了几分。她不等曹操开口,主动道:“曹公,宝钗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道:“你说。”
宝钗道:“曹公担心金陵壮大之后反咬一口,对不对?”
曹操没想到她如此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倒是个爽快人。不错,孤确实有这个顾虑。”
宝钗道:“那宝钗请问曹公——金陵与许都,相隔千里。中间有孙权、刘备的地盘,有长江天险,有群山阻隔。就算金陵有心反咬,够得着曹公吗?反倒是孙权、刘备,就在曹公眼皮底下。金陵帮曹公牵制他们,对曹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今日的盟友,未必是明日的敌人;今日的敌人,也未必是明日的盟友。曹公是当世枭雄,这个道理,应该比宝钗更明白。”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掩饰金陵的野心,也不回避曹操的疑虑,反而让曹操觉得此人可信。
曹操哈哈大笑:“好一个薛宝钗!孤在许都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使者,你是第一个敢跟孤这么说话的。孤喜欢。”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回头道:“粮草、兵器、名分,孤都可以给你。但孤也有一个条件。”
宝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曹公请讲。”
曹操道:“你留在许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宝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这是要质子。留下她,金陵便不敢轻举妄动。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容而坦然,没有一丝慌张。
“曹公,”宝钗道,“宝钗可以留下。但宝钗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曹操道:“你说。”
宝钗道:“宝钗留下,不是为了做人质,而是为了做曹公的幕僚。宝钗虽然才疏学浅,但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各路军阀的底细,还算了解。曹公若信得过宝钗,宝钗愿为曹公出谋划策,助曹公一统天下。”
曹操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不但不害怕,反而顺势提出了一个更高的价码。
做人质是被动,做幕僚是主动。同样是留下,姿态天差地别。
曹操盯着宝钗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薛宝钗!孤答应你。你留在许都,做孤的幕僚。至于金陵那边的粮草、兵器、名分,孤照给不误。”
宝钗躬身道:“多谢曹公。”
从相府出来,宝钗上了马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随行的护卫队长低声道:“薛姑娘,您真的要留在许都?”
宝钗望着车窗外,缓缓说道:“曹操要人质,不答应,盟约就谈不成。既然一定要留人,不如留得有价值。我做了他的幕僚,就能在许都打探消息、影响决策。这对金陵,比单纯的结盟更有用。”
护卫队长道:“可您的人身安全……”
宝钗道:“曹操不会杀我。杀了我,他就失去了一个了解江南的幕僚,也失去了金陵的信任。他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况且,林妹妹在金陵需要时间。我能拖住曹操一天,她就多一天准备,值了。”
马车在许都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宝钗掀起车帘,望着这座帝都的繁华与暗涌。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在这个虎狼之地,独自战斗。
远处,相府的高楼上,曹操负手而立,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贾诩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这个女子,不简单。”
曹操道:“何止不简单。孤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贾诩道:“那主公为何还要放她回驿馆?不怕她跑了?”
曹操微微一笑:“她不会跑。她说要留下做孤的幕僚,是真心的。因为她知道,留在许都对金陵更有用。”
贾诩拱手道:“主公明鉴。”
曹操望着远方,喃喃道:“薛宝钗……林黛玉……金陵这群女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可惜,都是女子。若是男子,孤一定要收为己用。”
秋风起,落叶纷飞。
许都的街道上,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此时的金陵,黛玉站在石头城上,望着北方,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宝钗临行前托人带回的,只有八个字:
“事已成,我留许都。”
黛玉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面对城下的将士们。
她的目光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因为她知道,宝姐姐用自己在许都的自由,换来了金陵的未来。
这份情,她记下了。
这正是:
一叶扁舟入虎穴,三言两语定盟约。
红妆自有安邦志,不独男儿称俊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