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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作者:三堆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营地中飘起粟米香。


    有人“咕噜”咽了口口水,在寂静的山林中,朝阳初升之际,这一声就仿佛是某种开关,渐渐的,众人里传来压抑着的小声呜咽,吕布闻着这香气,也觉得仿佛五脏六腑都活过来了,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疼痛。


    他自诩武艺高强,可也不是铁打的。兴奋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他有点想家了,想九原的土地,田埂里的麦子,拍着他的背哈哈大笑的阿爹,和举着擀面杖将他和妹妹撵得满村跑的阿娘。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微弱的曲调,吕布惊疑地望过去,就见刘据盘坐在一处高石上,面前横着那把从鲜卑人手里抢来的剑,而双手各拿着一根筷子,左右以不同的频率敲击——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①


    ……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曲调苍凉沉重,并不欢快,可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仿佛心中的恐慌孤寂和思念都有了寄托,慢慢开始有人跟着哼唱,从者愈众,仿佛雨水汇聚成流,形成一股凝结起来的气势。


    贾诩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头到尾都在队伍中,自然能看出眼前的这些百姓虽然被救出来了,可在鲜卑部落中被奴役的经历好似是将这些人打断了骨头,抽走了精气神,同样是羌胡入侵的重灾区凉州,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贾诩不说全部感同身受,可至少明白他们内心对于朝不保夕,颠沛流离这种日子的绝望。


    所以他们下意识依附在看起来最强的吕布,和有能力但没危险性的张辽周围。


    但是此刻,这群人的眼神变了。他们的目光不再空茫找不到落点,他们齐齐仰望着那个临水而歌的身影,像是在追求某种精神符号。汉人骨血中的韧性开始复苏,此时贾诩才真的相信,他们是作为人活过来的。


    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突然站起来问:“您说要带我们去找汉军,是真的吗?”


    刘据停了下来,神情中并没有被打断的半分恼怒和不快,他的眼神宁静且柔悯,轻的像风,不会带来半分压力,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会带你们回家。”


    女子沉默良久,“可我没家了,村子被毁,爹被杀,娘也自尽了。”她猛地抬头,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声音里还藏着点颤抖:“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能杀鲜卑人,让我跟着您吧!”


    此言一出,宛若石破天惊,同行中还有两三个女子,看向她的目光满是震惊,似乎不理解她怎么可以这么大胆,但脸上动摇的表情却是骗不了人的,于是在一片寂静中,她们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从最开始的声若蚊蝇到后来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会骑马射箭!”“我能干农活,还能洗衣织布!”“我跑的快!十里八乡就没有能追上我的!”


    男人们回过神,窃窃私语声中也夹杂了一两句不甘示弱:


    “我也能开弓,还能打兔子和野鸡!”


    “俺杀了那个打死我爹的鲜卑人!”


    “回去也是饿死,俺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能吃上饭,俺也跟着您!”


    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吕布的眸光越来越亮,无声地望着默然不语的刘据,仿佛是在催促。


    而刘据定定地看着他们,像是要一一记住每一个人的脸,他无声地垂眸,静坐时的神态竟好似庙宇中的佛像,被模糊的记述所掩盖,遥远而不可触及,这一瞬间,就连贾诩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闻一声轻叹:“活着吗,好,我记住了。”


    最先出声的女子脸上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竟显出一种雀跃,吕布狠狠咬了一口肉干,又大口喝粥,“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吃,肚里有食才能和鲜卑人干!我们不光要抢他们的马,还要吃他们的牛羊,带我们的兄弟姐妹回家!”


    “对,我爹娘被抓走了,但说不定还活着!”气氛到此时才是真正放松下来,贾诩坐在人群之外,想到的却是昨夜鲜卑营帐中,刘据掀帘而入时,抬剑挡住他铁锹的场景。


    那时对方随意扫过地上倒着的鲜卑兵,似乎并无多少惊讶的神色,眼眸含笑地看着他,轻挑眉梢:“饿吗,我抢了些粮食,先生可要跟我走吗?”


    脑海中的回忆消散,贾诩垂眸,轻轻哼起方才对方所唱的大风歌,像是对自己心跳骤然加快两拍的这种事毫无所觉。


    只是忽然忆起幼时启蒙,不经意记住的一句话,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浮现。


    孟子有言,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


    但,人是会变的,一天后的贾诩甚至不能共情一天前的那个自己。


    “某方才似乎陷入了幻觉,竟然听到什么假意投降鲜卑,搅乱他们王庭之类的话,还统共只用三个人,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先生真是耳聪目明。”


    “……告辞。”贾诩抬脚便走。


    吕布猛地窜出来挡住他去路,贾诩又一转身,却忽觉不对,赶忙提住裤子,再定睛一看,那人模狗样的宗室子指尖挂着的不是他的裤腰带又是哪个,饶是贾诩自觉养气深厚,面对对方那无赖的嘴脸也不禁被气笑了。


    “汝既心怀大志,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刘据长叹一声:“文和兄,某无大志,不过牢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八字。”


    贾诩不为所动,反而劝道:“自皇甫公仙去,张奂将军以结党罪免官,段将军失兵权,朝中求和声不绝,况檀石槐一统鲜卑,割据之势已成,我弱敌强,非一人之力可憾。恩公爱民恤下,风流雅质,何不弃武从文,结交名士,养望以静待时机?”


    刘据同他对视,从对方那真挚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出眼下还不是那个‘三国第一毒士’的心路历程。


    少举孝廉,后任郎官,中枢洛阳,天子近臣,却称病辞官。凉州三明在政途上的落拓,或许不止导致了凉州地方将领对中央的不信任,例如后来带兵入京的董卓,还让如贾诩这般的凉州士人看透了关中、关东士族对他们的抱团排挤,从而灰心意冷,要是不想像段颎将军般投靠宦官来保住仕途,只有辞官‘养望’这一条路。


    可他怎么能等呢,他的傲气,他对父皇的幻想,从他出生开始就背负的期待与责任,虽然在西汉的那场宫变中已经粉碎,可他一个曾食民禄二十余年的储君,人人可以等,他不可以。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贾诩神情稍变,再问:“一定要去?”


    “要去。”


    “不惧不悔?”


    “惧,但不悔。”


    贾诩一声长叹:“主公,腰带还某。”


    对方肯配合,事情就简单多了。


    昨日众人向西奔袭,今晨于山峰处已隐约可见王庭。


    刘据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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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鲜卑人大本营,南面高原陡峭垂直,是天然防线,北面缓坡驻扎着王庭骑兵,两侧是中部军队的主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将他们的主力调走,配合汉军骑兵的进攻打一场突袭战。”


    说着他看向吕布:“马粪都收集好了吗?”


    吕布木着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开心的画面,瓮声瓮气道:“都带着了。”


    “很好。”刘据从王庭划了一条线向东,又转向张辽:“此次你们的任务最严峻。”


    张辽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就听刘据接着道:“你们要带着这些马粪,从西烧到东,再从东烧到西。”


    张辽呆住,反观吕布瞬间就来了精神,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背,“嗯嗯,使命很艰巨啊。”


    刘据瞪他一眼,“别打岔。”


    “马粪烧起来的烟浓,最易造成山林中有大军驻扎的假象,到时倘若鲜卑的大军集结,你们就装作向西收缩兵力,若是他们有进攻的意图,直接跑,跑不过就和他们打游击战,知道游击战的精髓是什么吗?”


    张辽犹豫:“提前熟悉地形?”


    刘据赞赏地看他一眼,不愧是你,小小年纪便有战将之资。


    “说的很好,但我再传授你一位伟人总结的十六字游击战精髓,那便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最多坚持半天,王庭便会分出胜负。”


    张辽点头,表情极其认真:“辽定不负所托。”


    “很好。”刘据点头,转身看向吕布贾诩,“那二位,我们对一下词?”


    *


    弹汗山下,一处营帐内。


    扶罗筑正在翻看自己部落粮草的消耗情况,就听帐外传来声响,他闻声抬眼,就见自己的大儿子快步入内,“父亲!小弟派贾先生来了!”


    贾先生?扶罗筑皱了皱眉,那不是他给小儿子买来教汉文的吗,对方不在部落里安分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虽然小儿子崇尚汉人的文化,扶罗筑却并不喜欢他们,他总觉得这些汉人就算外表表现得再恭顺眼里也藏着野心,尤其这位贾先生,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被其哄骗,本来打算这次回去就杀了对方。


    但令扶罗筑没想到的是,贾诩带来的并不是有关部落的消息,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披着草原上常见的斗篷,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不用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会流露出一种骨子里的骄矜和贵气。


    而跟在他后面的人像是个护卫,却面似敷粉,俊目皂白分明,扶罗筑一眼便能看出此人绝对杀过人,对方身上那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即使敛目低眉也藏不住,况且对方还昂首挺胸,若不是还落后前面那人脚步半寸,简直分不清两人谁主谁仆。


    扶罗筑脸色微变,用鲜卑语厉声呵斥自己的大儿子:“谁让你带陌生人进入驻地的!”


    不等他将三人赶出去,那个藏头露尾的人上前一步,用鲜卑语极快地说了一句:“我要见檀石槐。”


    扶罗筑先是惊了一下,继而大怒:“区区汉民,竟然直呼我们首领名姓,来人呐把他们拖出去——”“你放肆!”


    对方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一甩袖子便用那种养尊处优的气势,下颌一抬说:


    “本侯有一条汉军情报,价值万金,鲜卑王见不见本侯岂容尔一个小部族首领说了算!奉先!”


    吕布毫不犹豫,剑锋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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