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西特斯城的西城墙在微弱的星光下显露出崎岖而沉默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气味:血腥、焦土、魔法残留的臭味,以及一种令人不适属于魔物本质的黑暗气息。
如同看不见的淤泥,淤积在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上。
罗伊站在城墙上,手掌下意识地贴着冰冷粗糙沾染了暗红污迹的墙砖。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了,城下魔仆军丢下数百具奇形怪状、正在缓慢消融或化作黑烟的尸体,如同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丑陋垃圾。
这是一种充盈感。
一种温暖的、勃勃的、甚至带着某种欢欣雀跃的脉动,正从他胸腔深处,从那与他的生命、灵魂彻底交融的所在一一神圣之树的根源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内里。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的灵觉视野中,那棵扎根于他生命本源的神圣之树,此刻的景象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那棵神圣之树与他记忆中平日里稳定生长,散发着柔和光辉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它,枝叶变得无比繁茂!
每一根枝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舒展,银亮的叶片层层叠叠,如同最华美的秘银织锦,闪烁着星辰碎屑般的光点。
更令人震撼的是,满树繁花!
那不是普通的花,是由最纯净的光明法则与生命能量凝结的奇迹。
形似铃兰,又如微缩的星辰。
每一次摇曳,便有细碎如光尘的圣光自发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静谧的光之雨,浸润着他精神的每一寸土壤。
罗伊敏锐地感知到,无数极其细微却本质污浊的黑暗之气,正从外界一一从他脚下城墙之外的广袤战场被无形地牵引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神圣之树的根部。
这些黑暗之气,是那些阵亡魔仆溃散精魄残留的怨念。
它们在常人乃至普通精灵感知中,是毒药,是污秽,是需要净化的诅咒。
然而,神圣之树的根须却如同最精密的炼金熔炉,又似自然界分解腐殖质的菌丝网络,精准地捕捉、吸收、转化着这些黑暗之气”。
那些暴虐、痛苦、憎恨的负面能量,在触及圣树根须的瞬间,便被一种更高阶的光明法则强行拆解、剥离、淬炼。
杂质化为虚无,而其中最本源之力却被剥离出来,经过圣树不可思议的转化,变成了最纯粹的光明力量,反过来滋养着树干
、枝叶与繁花!
他的力量也在快速成长。
罗伊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如同溪流般潺潺流动的自然之力与光明之力,此刻正奔腾如江河。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力量的鼓荡与增强。
那不仅仅是量的积累,更有质的飞跃。
力量的流转更加顺畅圆融,对光明的理解仿佛穿透了一层曾经存在的薄纱,触及到更本质的规则一一关于黑暗与光明并非简单对立。
那些光明气息不断从他身体向外溢出,驱散着周围的黑暗与寒冷。
他自己几乎无法控制这种外溢。
柔和而坚韧的金白色光晕,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温暖领域。这领域内,城墙石砖上凝结的、带着魔物腥气的夜露无声蒸发;
空气中残留的、能勾起内心阴郁的黑暗气息被涤荡一空;
连那从绝望平原深处吹来的、总是带着莫名寒意的风,拂过这光晕范围时,也变得温和起来。附近几个正在包扎伤口或低声交谈的战斗神官,不自觉地向他这边靠近了些,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放松。
罗伊睁开眼,望着城墙外那片被死亡和黑暗笼罩的战场,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在地平线挣扎,却暂时无法驱散那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阴霾。
他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城外的黑暗军团,无数魔仆阵亡,居然让他身体里的圣光之力更加纯粹,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他一直以为,神圣之树的成长,需要宁静的祈祷、或是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共鸣。
战斗消耗的力量,需要事后长时间的冥想才能恢复。
他从未想过,战争本身竟然会成为神圣之树最丰沃的养料来源。
这不是掠夺。
像是一种……净化后的副产物,一种对无序和黑暗的“回收利用”。
那些魔仆,其存在本身便是对自然与秩序的扭曲,它们的消亡释放出被束缚和污染的原始能量。神圣之树以其独特的本质,以一种罗伊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方式,将这些逸散的、有害的“碎片”捕获、提纯、转化,变成了构筑光明力量的基石。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罗伊心头。
有对力量增长的清晰认知,有对神圣之树奥秘更深层的敬畏,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明悟。这力量并非无代价的馈赠,它的根源是战争的血与火。
罗伊擡起手,看着指尖自然流淌出比以往更加凝实璀璨的微光。
远处的魔仆军营再次传来低沉号角,预示着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
天边的晨光,正艰难地刺破阴云。
罗伊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
面向城墙上正在迅速集结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的守卫军,
面向那座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废墟城市。
他身体散发出的温暖光晕,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一个在血腥战场上悄然绽放的奇迹。
战争是毁灭,是黑暗的肆虐。
但在他身上,这场战争也成为光明的诞生。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兽皮霉变的浑浊气味。
唯一的照明来自大帐中央那团悬浮在黑色铁架上的魔法火盆。
火光并不温暖,反而将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在挂满武器和破损战旗的帐篷壁上晃动,像是无数挣扎的亡魂。
丹加兹将军独自坐在一张以粗粝岩石和金属强行糅合而成的椅子上。
他庞大而布满角质硬皮的身躯微微佝偻,一双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眸,死死盯着面前粗糙石上铺开的一张皮质地图,那上面用干涸的、颜色可疑的颜料勾勒出绝望平原、维拉利亚山谷和普瑞西特斯城的轮廓。
帐外是魔仆军营永不间断的喧嚣:
低等劣魔的嘶吼,金属粗野的碰撞,以及某种大型兽类烦躁的喷鼻和铁链摩擦声。
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污浊的声浪,不断冲击着帐篷厚重的皮革。
却丝毫无法穿透丹加兹将军此刻内心那更深沉、更死寂的黑暗。
攻城又失败了。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七次?还是第八次?
有那么几次,魔仆们已经成功在城头用血肉撕开了口子,黑色的魔仆军旗帜似乎下一刻就能插上塔楼。可每一次,毫无例外,他们都被更为猛烈反击地打了下来。
城墙上那些异族战士,
他们的铠甲或许不如黑骑军厚重华丽,
他们的面容在硝烟中或许染上疲惫,
但他们眼中那种冰冷的、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的意志,
他们彼此配合时行云流水般的杀戮效率,
还有最后关头总会亮起精准而致命的魔法光辉。
这一切最终化为一一无数魔仆军的尸体堆积在普瑞西特斯城下,变成一座巨大的尸山。
苦涩的挫败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丹加兹的心脏。
他伸出覆盖着厚重角质、指端是锋利钩爪的大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上方一处隐隐作痛的骨棱。“为什么………”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消散在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中。
他不再看地图上那个代表普瑞西特斯城的标记,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厚重粗糙的皮革,投向了漆黑暗夜………
苦苦思索着这几场攻城战失败的原因。
想了许久,帐篷内魔法火盆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线索、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来自不同战报的只言片语,才如同浑浊泥浆中的砾石,逐渐沉淀、清晰,显现出它们之间原本被忽视的联系。
他逐渐理清了这里面的关节……
一切的源头,或许要追溯到纳克玛魔人军团横扫杜拉格之膝无数灰矮人军队的那段辉煌时刻。那时,魔仆军的任务是什么?
是清扫一群被纳克玛魔人黑骑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灰矮人军队。
那些灰矮人战士在漫长而绝望的败退中,早已失去了祖先的坚韧和勇悍。
他们的阵型一触即溃,
他们的反击软弱无力,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对黑骑军铁蹄和无边魔仆潮水的恐惧。
那些灰矮人战士在一场场败仗中变得毫无斗志,魔仆军甚至不需要黑骑军压阵,就能像驱赶牲畜一样将他们赶进更深的山岭和矿洞。
军团总部将魔仆军团派遣到绝望平原上,是为了将这支灰矮人北方军舰队压制在维拉利亚山谷里。这是一项“光荣”的扫尾工作,
至少当时军团总部的高级军官们是这样认为的,大家都觉得魔仆军的苏雷斯军团长捡到一块肥肉。魔仆军,这支以数量和不畏死亡著称的炮灰军团,也是在那个时候被赋予了独立作战的荣耀。丹加兹还记得苏雷斯军团长接到命令时,笑得是多么灿烂。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模样是何其愚蠢。
纳克玛魔人黑骑军为了将战场中心转移到杜拉格之膝的东部一一位于蒙泰恩兹裂谷的战场,才让这支炮灰军团驻守在绝望平原。
蒙泰恩兹才是真正的战场,
精灵、兽人和矮人联盟军主力正在裂谷的另一端严阵以待。
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的铁蹄所向,必须是这样的硬骨头。
不仅仅如此,纳克玛魔人黑骑军还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在杜拉格之膝北海岸构筑一条防线,用来抵抗来自冰封之海的
极地魔兽。
每年冬季,在海面彻底冻结之后,大量极地魔兽就会从冰陆冲到杜拉格大陆上。
这是一场年复一年、与狂暴自然的残酷搏杀。
灰矮人世代居住于此,他们或许有独特的办法与那些冰原巨兽周旋,或是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守住家园。纳克玛魔人赶走了生活在这里的灰矮人,那么他们就要承受极地魔兽的冬季兽潮。
黑骑军必须分兵,必须在寒冬降临前,在北境筑起新的长城。
这也是军团总部无法抽调北线黑骑军南下的致命原因之一。
另外纳克玛魔人军团还将一部分黑骑军调往无比广袤的黑金山脉,试图在黑金山脉找到一条通往门萨平原的通道。
门萨平原,传说中无数伟大兽人部落诞生之地,是军团更高层垂涎已久的下一块肥肉。
探索、开路、建立前哨……
这同样是只有精锐黑骑军才能胜任的战略任务。
所以,纳克玛魔人军团目前无法向绝望平原派遣黑骑军…
这个冰冷的结论,在丹加兹将军在伽格鲁兹军团总部领命的时候,就已经从亚拉瑞斯领主大人口中得知了一一答案。
不是暂时不能,不是考虑考虑,而是无法派遣黑骑军。
在纳克玛魔人军团高层的战略布局上,绝望平原的优先级注定排到蒙泰恩兹裂谷、北境防线和黑金山脉探索之后。
这里是一个以牵制敌人的次要战场。
关于这点,丹加兹将军心里面非常清楚,所以亚拉瑞斯大人才会把他派来。
他麾下的魔仆军看似数量庞大,但它们都是些什么?
是最低等的黑暗生物,战斗更多依赖本能、蛮力和数量的堆砌。
在对付灰矮人溃军时,这种战法或许有效。
但面对新的敌人呢?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绝望平原上魔仆军所面对的敌人,是擅长魔法和弓箭精灵守卫、以勇猛善战的兽人战士、还有一些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骁勇土着。
这支联军,尤其是其中的精灵,与溃败的灰矮人有着天壤之别。
丹加兹回忆起攻城战的情景:
精灵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总能从垛口和掩体的缝隙中钻入,精准地带走魔仆军中小头目或看起来特别凶猛个体的性命;
他们的阵线轮换严密,仿佛不知疲倦,永远有生力军顶在最危险的位置;
而那些兽人,一旦狂暴,
就如同战锤般反复锤击魔仆军阵线的薄弱处。
这支精灵军队初来乍到,魔仆军几次攻城都能成功冲上城墙,看上去普瑞西特斯城岌岌可危,可随后用不了多久,城墙上的守军就会将魔仆军赶下城墙。
事实上,这完全就是苏雷斯将军与所有魔仆军官们的一种错觉。
这支精灵军队拥有极其坚定的战斗意志,而且还拥有强大战力和韧性,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等到精灵魔法师们抵达普瑞西特斯城,普瑞西特斯城的战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因为精灵魔法师们的存在,守城一方拥有了更大优势。
可以说,普瑞西特斯城里的精灵守卫,就不是这些低等魔仆能对付得了的,
或许只有黑骑军才能战胜他们。
那些骑着梦魇兽身披附魔重甲、
精通黑暗战技和杀戮魔法的纳克玛魔族战士,他们的个体战力足以对抗最精锐的精灵剑舞者或兽人狂战士。
帐外的喧嚣不知何时低落了一些,
或许是到了后半夜,连不知疲倦的魔物也需要片刻的喘息。
帐篷里,那团魔法火焰燃烧得更加黯淡了,边缘呈现出一种虚无的灰黑色。
丹加兹依旧坐在冰冷的石椅上,身影被火光投射在帐篷上。
所有的关节都已理清。
失败的原因并非某一刻的指挥失误,某个战术的错误,或者某个部队的怯战。
失败的原因,源于对敌人实力的严重误判一
这里是一个需要维持压力、但不必投入真正精锐的次要战场。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一支不适合攻坚的炮灰军队去攻击一座由意志坚定且拥有魔法优势的雄城。魔仆军想要攻占维拉利亚山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缓缓擡起头,幽绿的目光再次落在皮质地图上那个代表普瑞西特斯城的标记上。
标记旁边,是他用尖锐指甲刻下的一道道深深划痕,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进攻。
火光摇曳,那些划痕如同丑陋的伤疤,也如同某种无声的嘲弄。
丹加兹将军用他那生铁摩擦般的嗓音,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帐缓缓吐出几个字:
“传令……明日拂晓,继续攻城。”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仗还要继续打,尸体还要继续堆积。
帐外的天空,依旧笼罩在绝望平原带着铁锈色的阴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