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放你自由 “如果一个……
柳扶微当然不止是为了逞这口舌之争。
她既要救走左钰, 保袖罗教及村民们不受牵连,首要打破的便是星渺宗层层阵法的桎梏。
但灵瑟说了,欲破其阵, 必深入他们的阵法之中, 敌众而我寡,想破局,并不容易。
柳扶微思忖后道:“他们织了一张‘大网’, 无非是想将我们悉数网罗,那我们何妨给他们加点料,将这张网撑爆?”
巧就巧在大婚之前, 灵瑟席芳他们早就在长安布了多处易地阵法, 尽管后来大多被东宫卫掀了, 总算还留了两处——不良衙役府以及兰遇所住的长公主府。
不良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光是应付他们,国师府就有得苦恼了,加之有安仁坊的贵邸, 她就不信国师府还能将所有人一锅端。
果不其然,一出连环戏轮番上演, 上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真将这些仙门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 声东击西之法最忌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柳扶微本想趁乱先把左殊同捎走,不料一扭身见到他被钉在墙上的惨状, 整个人瞬间惊住,一股凉气窜到了天灵盖。
此时,苍梧子发现自己一番施为已是时灵时不灵,登时提醒国师:“国师, 这阵法一旦被破,他们便可借机脱身……”
国师冷冽道:“速速找出破阵之人。”
“这、这蔓藤纵横错乱,人都搅成一锅粥了,贫道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国师眸光狠厉,将如鸿剑递给身旁的弟子,双手结印,拂尘遽然一挥,滚滚雷光如银蛇吐信洒向四面八方,霎时间,重重枝蔓被劈个四分五裂。
这股气劲极强,震得四周树木剧颤,橙心被烫得缩回手:“……什么情况?”
席芳眸色一凉,道:“少主当心,这是吸骨榨髓的阴雷之术。”十指牵动间,傀儡线竟也无法操控了,他愕然,“糟了,教主……”
傀儡线骤然崩裂,柳扶微只能靠自己闪避,好容易寻着落地之处,只见国师左臂一抬,高声道:“原地趴下,可保一命,负隅顽抗,皆为共犯!”
此话一出,国师府的弟子已率先矮身趴下,继而耳畔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味。
藤下不少人都给炸得嚎叫鼠窜,更有甚者反应慢半拍因此倒地不起。
苍梧子眼看自家弟子都有被殃及的,急道:“国、国师,那里头可还有不少贵胄呐……”
国师面露癫狂之态:“与袖罗教为伍者,纵然有失,圣人必不苛责。”
*
柳扶微忙高声让大家躲开,但场子早就被点热,多的是听不着话的人,何况前一刻还扭打在一块儿,哪有可能立地投降。
她也心惊。本以为人多了国师会投鼠忌器,怎料他为了拿下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他是仙门中的一代宗师,修为深湛,真发起狠来,教中的门徒以及不良府衙的番役哪是对手?更莫提,更多仙门弟子亦在国师指挥下加入战局。
眼看一股又一股热浪朝众人袭去,柳扶微将心一横,一跃而上。
左殊同脸色大变,“阿微……”
不及去阻,她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过。
刹那间,白光骤起,刺得众人眼前一片模糊。待视线恢复时,竟见一堆叠密密麻麻的红色雕花纸片人从柳扶微的指尖喷涌而出。
苍梧子拂肩的白须都被吹飞:“这、这就是……脉望之力么?”
国师瞳仁一缩:“不,是鬼门中的灵物……是念影!”
正是当日在鬼门内,柳扶微收入脉望中的活灵与代价。
实则,她原本是想用脉望之力硬扛,未曾料想这些念影居然主动挣出脉望的禁锢,叠成一个碗状屏障——
柳扶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它们有些是未被渡化的死灵,更多的是被神灯收走的代价,都只是人的一部分残魂,本不能暴露在空气中,不知是不是接受过鬼王的调/教,居然能够化身为雕花纸片。
令人惊奇的是,死灵自觉地手牵手挡在活灵前,活灵亦默契地交织在一处,堪堪挡在更多人的跟前,将雷潮隔绝在外。
柳扶微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她知道“人海战术”对国师府已不再奏效,再不将众人送走,只怕当真要累及无辜。
于是,她站定身形,拢着纸符传音谈灵瑟:“灵瑟,你那边进展如何了?”
灵瑟道:“再给我半刻钟,我可将师叔的阵法悉数破解。只是想要启易地阵离开,需避开这些阴雷,教主那边要尽快抽身……”
“你带大家先走!另外,转告席芳,带左殊同离开。”
席芳就在边上,自然听到了:“教主,国师已露杀心,你也……”
“国师为脉望而来,不敢轻易动我。左殊同是唯一能够灭神灯的人,他必须活……”柳扶微说到此处,换了一口气,“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哥哥。”
席芳眸光一晃,道:“属下明白了。”
言罢,越过重重人影,掠身至左殊同身畔,以傀儡线助他拔下法锥。左殊同本就记挂着柳扶微,甫一脱身,欲拖残躯去找她,席芳一把扶住他,郑重道:“少卿,大敌当前,你当信任教主,更应珍重自身,方不辜负她这一番决意。”
*
国师察觉到袖罗教萌生撤离之状,他知只待不良府衙与安仁坊置换回原地,自不再受此合围宥困。于是振臂一呼:“众弟子听令,坤阵向左,坎位向右,结阵!”
数百名弟子手掐法诀,灵力汇聚大阵中央,宛如天穹倒扣,像带刀的渔网逼近。
小小纸片人到底克化不了凌厉的雷火,转瞬之间烈焰炙起——死灵几乎燃烧殆尽,再往下烧就都是活灵了。
柳扶微下意识想把它们收回戒中。
但若少了这一股屏障,她必身当其冲,受此一击,凶险殊甚,而藏在缚仙索内的仁心恐怕不保。
国师看出她的迟疑,嘴角边意存轻蔑:“太孙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念影也都是人命么?生死攸关之际,你为了一己之安危利用他们、牺牲他们,你不感到羞愧么!”
说来却奇,国师越是言谈讽刺,这股力量越不受控制,坚决地挡在她的身前。
噼里啪啦的响动在寂夜中尤为清晰,纸片小人不能发声,柳扶微甚至不确定它们为何愿意在这时挺身而出,但是透过脉望,她感受到它们身为人、或曾为人时求生的渴望,以及……自救的决绝。
柳扶微意识到,国师是企图拿对付左钰那套,站道德制高点控制她罢了!
她毫不退缩,反唇相讥道:“要是没有我,它们也要被你们炼化为养料去开天书,我既护了他们,他们也来护我,我何必羞,何需愧!倒是你们这些假仙人才是真凉薄、表面上说什么护苍生、证大道,实际上不过是因利制权、心怀鬼胎的腌臜祸害!”
她这一声说得铿锵有力,国师一震,欧阳登大喝道:“教主说得好!”
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们竟皆动容,更有甚者主动跳出易地的圈阵,表明哪怕拼了命也要与这些所谓仙人对抗到底。
柳扶微明白他们当中许多人是一时热血上涌,是因活灵挡煞才稍见有利,再拖延下去对他们不利。
她向来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大局观,此时却异常坚定:“诸位,国师府行此劣举乃是有目共睹,就算为了护住自己的亲眷也当尽力当保住一命。但今日……且由袖罗教定替天行道,匡扶正义,护送大家离开!”
提及亲眷,众人自是听入了耳。
兰遇道:“保命要紧,都回到宅子里去!”他见国师一反常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改往日纨绔做派,立刻带着大家奔回阵中,毫不拖泥带水。
易地阵法业已开启,左右两侧的房舍平地升起,逐一挪移而出,袖罗教前所未有地齐心,与国师府成了旗鼓相当之势。
柳扶微目光落在国师府弟子手中的如鸿剑,想着既到了这一步,当尽力把剑夺回来。
国师此刻与她相距不过数丈,却碍于脉望之力始终无法再进犯。眼看他们当真要施阵离开,而她显然对如鸿剑有意,自袖中掏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神弓,只待她靠近就射出。
*
便是在这时,后方好似传来一阵骚动,俨然又来了什么人。
柳扶微一个激灵,对灵瑟道:“需抓紧时间……”
未说完,话音一止。
只见那些国师府弟子规行矩步地朝两侧让道,猝然间一种巨大的预感攫住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众人回头见到来者,纷纷下意识退避。
一道身影从雾中由远及近,策骑一匹黑马而来。
他身着一袭淡色的广袖素袍,长发未束,但一身气息凛冽,令人望而生畏。
国师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出现,神色明显一变,但仍躬身行礼:“殿下。”
卫岭和言知行随行在侧。卫岭先骑一步,一眼看到谷中乱局,欣喜道:“殿下莫急,太孙妃就在那儿……她同……”忽尔脸色微变,是看到了她身后的左殊同。
国师抢声道:“殿下,太孙妃为救走钦犯左殊同,勾结邪魔外道,将无辜的百姓也牵涉其中……”
国师言简意赅地控诉她诸般罪行,向苍梧子递去一个眼风,苍梧子唯恐被追责,连忙附和:“是是是。太孙妃自称是袖罗教主,在皇城之内布下奇门阵法,将好些人那么移来移去……还、还拿脉望伤了不少人……当然,太孙妃或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贫道等在尽力游说……”
……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崖坡。
饶是这个角度,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依稀见司照从马背上下来,缓缓踱近。
每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加快一拍,直到两人的目光交汇。
山风将司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在那静静站着,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氤氲的雾色模糊了他的脸,渺渺茫茫,像立在局外的人。
两方各立一侧,隔着山谷,命各两端。
天边隐约有一丝微光,似明未明。
他的目光沉甸甸望来,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未知,他的心魔是否更严重了?
四下一切几乎都要被她抛诸脑后,她本能握住了缚仙索,正要先将仁心给他送去,却见卫岭率先迈出一步,道:“太孙妃,殿下知道你是情非得已,现下速速过来,殿下他……他必不会怪罪于你的!”
言知行则是望向左殊同,道:“左少卿,你总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事已至此,你难道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方肯罢手?!”
他们二人此言,自是各有前情。
卫岭事事以司照为先,无论太孙妃因何缘由行此叛逆之举,都盼她能够回心转意;而言知行这些年将左殊同视为榜样,本就难以接受他是堕神转世,等到卫岭告诉他殿下的咒文也与太孙妃的去留息息相关,更觉懊恼,一见此情境就忍不住开口斥责,但话一出口,又莫名矛盾自恨起来。
但此话一出,柳扶微陡然清醒。只听身后席芳道了一声“左少卿”,她余光才瞥见左殊同有意往前,当即抬臂横刀,意图阻止,左殊同轻叹一声,气若游丝:“阿微……你且让我过去罢。”
她置若罔闻,以脉望之力划开界限,不让他更进一步。
随即,自腰间扯下什么物什,用力一掷,穿过重重人海,猝不及防地落入司照的掌心。
卫岭与言知行定睛一看,居然是缚仙索。
柳扶微道:“这条缚仙索当中乃是……对殿下至关重要之物,切莫要再丢了。”
旁人虽不明其话中深意,但她只归还物品,自己却不上前,显然已表明了立场。
卫岭顿时心惊胆战起来,低声道:“殿下,我这就过去把太孙妃先押回来……”
司照抬手拦下。
他握着缚仙索,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这一瞬看起来漫长、又短暂,他垂下手:“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
开口的声音低且哑,就连身旁的卫岭都没有听清,却精准无误地钻入她的耳中。
小小的一线牵有了反应,指尖勒得生疼,力道不大,疼到几乎握不住脉望的程度。
她怎会听不懂他所指为何。
那夜,鬼门之祸临近,她说自己上过渡厄舟、跳过娑婆河,坦言,她要寻找一个答案。
哪怕他千般不安,万般想送她上神庙,终是顺遂了她的心意。
那时,她没有告诉殿下自己命格树将枯,也不只是怕他担心。
她总还是抱有一丝峰回路转的幻想的。
但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朝廷昭告天下她是祸世之主,陛下对脉望更是志在必得,即使没有袖罗教牵涉其中,左殊同的生死她怎可不顾?
柳扶微自己也很清楚,她之所以肯相信左钰,皆始因他们的兄妹之谊,而逍遥门灭门尚成谜团,风轻之所图更是诡秘莫测,她又怎能确保不会有万一呢?
他是皇太孙,肩负大渊的兴衰,万民的安危,无论是非对错,恰恰是不能陪她赌这万一的。
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都有着不可让步的底线。
*
柳扶微捏紧手指,望回去,道:“是。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无数神色在他眸间涌动变幻,一身淡雅素袍也没敛住他的森寒之气。
国师一个错眼之间看出司照脖颈上的咒文,立刻道:“殿下,此阵一破,太孙妃就要被左殊同带走,到时天涯海角无处可追。臣这就……”
下一瞬掌心一空,那柄神弓已落入司照手中。
他缓缓拉开弓弦。
一支漆黑的箭矢缓缓凝聚成形,箭尖指向她所在。
袖罗教等人倏然变色,柳扶微心头一窒。
相识至今,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孙殿下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剑拔弩张,几近无情。
蓦然间,一切都失了鲜明的轮廓,她想起今夜行动前飞花的告诫:
“阿微,你可知道‘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心之中,最无解是什么吗?”
“是痴。”
“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那也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
“因为你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放过你。”
他凝着她的眼一瞬不转,拈弦的指节极稳,直到拇指松开的一刹——
“灵瑟,快退……”
“嗖——”
箭矢破空之响掩过了她紧张的颤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银光飞闪而来,脉望之刃亦陡然盛起,她下意识阖上眼。
破空之声发出,又听远处国师府弟子的惊呼声,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失重感骤然袭来,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力量猛然吸走!
直到天旋地转停下,感觉自己落在一片草地上,与她同在一个圈阵里的人也都倒在身侧。
环顾四周,再无群山环绕,也不见国师府的踪影,唯见群莺乱飞,边上的湖水激起一圈圈细腻的波纹。
……是谈灵瑟的易地阵在关键的时候起了作用。
她眺望远处层林尽染,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橙心翻了个滚儿,欣喜道:“我们都成功出来啦……灵瑟姑姑,你可太厉害了,我就说嘛,你的阵术强过那糟老头百倍千倍!哈哈,不过还是姐姐料事如神啦……”
谈灵瑟却面露些许疑惑之色:“其实方才……”
席芳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在此多言。左殊同似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席芳蹲下身仔细检查过他的脉息,确认他无恙,转向柳扶微,尽量稳住语气道:“教主,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当先离开为妙。”
柳扶微须臾回神,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身下被什么绊到,俯身看清脚边的东西,眼眶抑制不住地一热。
席芳等人见她神色有异,急忙上前搀扶,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把剑上,也惊了一瞬。
如鸿剑,竟不知何时,也一并落至此处。
*
国师府与星渺宗的弟子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呻吟不止。
苍梧子更是悲声载,捧着自己焦黑的胡子嗷嗷大哭:“我的法宝啊全都毁了……”
原来易地阵启动之时,箭头偏了方向,射中的是星渺宗的阵眼。
国师发现到手的如鸿剑不翼而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殿下,你这么做,无异于放虎归山,置王朝安危于火炙……”
“我行事,”司照冷冷扫了他一眼,“何须向国师解释?”
他眼神凉浸浸的,仿佛与生俱来站在高处俯视,骇人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退。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司照双肩垂下,殷血沿着弓沿滑落。
他回身,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轰然倒塌的枝干,远远看去,像人断裂的肋骨。
天穹的流云,笼罩在霞光中,像血雾,吸入肺腑之中,雾化作铁锈般,刮着胸腔千般钝痛。
这样咸涩的滋味,终究只有他一个人尝。
“回宫。”
弓重重落地,司照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渐行渐远,终为林梢遮没——
作者有话说:最后几章考虑一次性囤,连贯更完。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明伊始 流光道:”……
那是一座立于天阙云海礁石上的古神殿。
白玉为阶, 琉璃为瓦,地面由荧石铺就,每走一步, 涟漪层层, 如踏足波光粼粼的银河之上。
来人一袭墨青色布衣,自不比仙界纱衣细腻飘逸,但他姿容清艳, 深邃的眼窝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只不经意瞥来,竟让见惯仙姿玉貌的小仙侍们纷纷羞红了脸。
新来的小仙侍悄悄问:“这位……便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肉身成圣的仙君?那他, 可还是凡人之躯?”
“虽是凡人之躯, 也是永断轮回, 能自如地往返于此岸与彼岸, 连紫薇帝君都称赞他,说他比天庭上许多仙官都有做神的觉悟呢。”
“帝君这话不会是点我们家神君的吧?也是,明明执掌轮回殿千年了, 总还是喜欢莳花弄草、奏埙作画这些凡人的物事……也无怪神君会同这位来自凡间的仙君如此投契了。”
“嘘!你们小点声,要是被神君听见了, 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诲,再罚你去给曼珠沙华施花肥。”
小仙侍们窃窃私语, 风轻置若罔闻,淡笑颔首,掠身而过。
古殿壁上绘满了斑斓壁画, 山川大地、市井村落皆是栩栩如生的动景。
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星盘,乍一看像幅颇为壮丽的星海。
当中悬着一条灵动的“白龙”与一只“红鱼”,凑近看时,方能瞧清这“龙”是一幅无限延展的书卷。星盘每过一刻转动一次, 星辰便幻化成一只只蝌蚪钻进卷轴之上,形成一列列金光闪闪的符文,而那只泛着红光的蠹鱼倒如一只顽皮的“书虫”,肆意游弋。
几位小神官则跪坐在星盘边上,将新的符文载录进命簿之中,每成一册便会送往内书阁。
风轻的目光在星盘之上停留须臾,踱进书阁之中。
这里处处堆砌着玉石经卷,入云的书架上更是堆满了书写着人间命运的命簿,流光神君此刻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凝视着案上的书卷,察觉到风轻来了,抬首浅笑道:“你赠我的这册《棋经》果然玄妙,只是其中涉及了不少术语,我尚看不明白,比如这个‘乌’字,是为何意?”
风轻但听此言,答:“此乃北周时期的棋经,为了避讳太祖宇文泰的名字,专门下诏改‘黑’为‘乌’。”
“原来如此。”
流光提笔标了注,将一副白玉棋盘搬到案上,邀风轻入座,“手谈三局如何?”
风轻撩袍坐下:“神君想执黑还是执白?”
坐在窗边可俯瞰轮回海,到了第三局时,日头西落,回过头,不远处的星盘亦入黑夜。
流光见风轻走了神,轻叩了两下桌,“怎么心不在焉?”
风轻淡笑道:“我只是在想,神君如此醉心凡尘俗物,莫不是这棋盘与星盘命簿也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处?”
“确实有共通之处。”流光道:“棋盘经纬似凡尘的文明,人们不断修改规则边界,就如同星位布局变幻的法则;棋子落下时受棋理约束,便如凡人受命理束缚,纵然在无数次失败之中积累经验竭力寻找最优的落子点,依旧躲不过的命途;以及……悔棋之际,便是输局之时,但有许多棋局若不走到最后一步,胜负难料。”
风轻:“但我听说,轮回殿推演出的命途,与最终的结果十之八九不差。”
流光道:“所谓命运,命,源自前程功德与罪业,而运,取决于性情与抉择,所谓吉凶祸福皆顺于大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凡尘命途,定数远多过变数。”
风轻神色微动:“那么,我师门灵宝阁灭门,也是定数?”
流光执黑的指尖一顿。
“前日对弈时无意见到,神君莫怪。”风轻道:“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流光气质明显沉了下来:“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如果神明本可为凡人规避劫难,何乐而不为?”
“如何规避?”
“若因天灾,自可提前预示,若为人祸,则可试图消解……”
流光平静无波地道:“人间悲欢,王朝兴衰,凡尘痴妄,皆乃修行,因果倒置,有悖天道自然。”
“这些道理,是轮回殿世世代代的神明留下来的,还是神君你自己悟出来的?”
流光静静抬眸。
风轻笑了,“神君生而为神,坐观沧海桑田,眼看红尘如炉,朝代更迭,凡人的命途皆在一笔之下,尘埃落定之时一声嗟叹,如此,便以为自己懂得人间悲欢么?”
风轻施施然落子:“你可知饿殍以树皮充饥是何滋味?你可曾见过相濡以沫的夫妻在洪涛里托举婴孩时的无助?你可闻易子而食时母亲的哀哭声?你可曾体会过末路的王孙尝尽励精图治的苦,尝过无力回天的果?你说凡尘痴妄……你可曾动过情?”
旁边的仙侍终于忍不住:“仙君勿要妄言,神明六根清净,岂可动情?”
风轻平视流光:“神若不曾对苍生动过情,又怎知相思入骨、夜不能寐、失去亲人挚爱当是如何的剜心之痛?”
流光举棋未定。
风轻道:“神如不曾尝过人间疾苦,不曾为他们消灾解难,只是高高在上地评判着他们的功德与罪业,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神位之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余海浪涛阵阵。
流光道:“业报轮回,因果承负,正因神明执掌万物,更不可动情,贸然插手人间,有徇私之嫌,更失公正。”
“我的师门积德行善,侍奉神明,如今灭门在即,神想救他们一命,也算徇私?”
“一鲸落,万物生,你想要救的,是鲸还是万物?”流光的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神明不能定义祸福,不能定义贵贱,神明应当维护的是存在的真实,若是任意改变,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风轻一字一顿道:“若是能够为生民谋取更大的福祉,付出再大的代价,何乐而不为?”
轮回殿中,一神一仙相对而坐,像两座不可逾越的悬崖。
流光将棋子放入棋奁,“看来今日这一局,是下不完了。”
风轻垂眸起身,举袖鞠礼:“本是风轻僭越,望神君莫怪。”
风轻走后,边上的小神官忿忿不平,斥他无礼。
流光望向窗外无垠的轮回海,海浪拍石,像人间传来的喧哗与祈愿声,他静默良久道:“他自凡间而来,身上还沾染着红尘之气,也属平常。”
小神官愀然不乐道:“神君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对人心生怜悯之心。”
正是这一丝怜悯之心,流光并未将风轻的悖逆之言禀明紫薇大帝,置而不较。
直到有一日,流光上天庭集议时,轮回殿命簿遭窃,蠹鱼游回人间。
流光赶回时,殿内的神官仙侍们四肢伏地,做请罪之状。
他们说,风轻仙君扮作了他,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破了星盘结界。
流光在四散的的命簿中,翻出一页:风轻破殿,命簿四散,蠹鱼入世,祸世主诞。
**
惊雷炸响,犹如天神的战鼓,电光照得屋角雪亮。
司照醒来时,崇文馆外下了很大的雨。
潺潺雨声在静夜中尤为清晰,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坐身时牵起一阵隐痛,梦中种种情景又倏忽淡下。
他记起数日前紫宸殿内圣人盛怒之下掷来捧炉,当时不察,左肩还是被烫伤了。
自是他罔顾圣意,毁了国师府的布阵,放走了袖罗教与左殊同。
只是,如今时局动荡,纵然他被罚于东宫思过,朝务自不能怠,民生不能不顾,他在崇文馆批了好几日折子,连何时伏案睡去也不知。
司照不愿惊动太医院,提灯回承仪殿。
自他大婚之后,承仪殿的宫人都侍在外殿,此时殿中空空荡荡的,脚步声也尤为清晰。
不经意间,他似乎听到了内殿中有什么响动,心头突地一跳,快步踱至榻边,掀开床帐。
空无一人。
司照看向声音的源头,眸光渐渐黯下。
原来是缚仙索感与黑翅鹞阿眼正在玩“老鹰抓蛇”,于帐中翻腾游走。
锦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显得尤为冷清。司照兀自褪衣敷药,正待自行更衣,打开柜门时身形又是一滞——是满目铺红叠翠、罗绮织锦。
新婚之时,为了做戏骗祁王,柳扶微一连数日不能出寝宫,实在闷得慌,嚷嚷着要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来解闷。
他打趣她:“太孙妃莫忘了,你如今是被我囚’禁的状态,要是吃好喝好、穿好玩好,岂不是要露馅?”
“殿下,演苦情戏也不能真的苦了自己呀。”她委屈巴巴地捏着他的脸:“再说,这不是因爱生恨的本子么?女帝陛下的里的萧辞,可都是金山银山地哄着女帝呢。”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囚室、金丝笼……你确定都要原封不动来一遍?”
别看她,逗弄别人一套一套的,真要与她认真起来,脸上的云霞就会蔓延到耳根,羞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忍俊不禁,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令尚衣局给她送来各式金环罗带翠袍裙,她就在殿里一边装腔作势地哭哭啼啼,一边簪花换装玩得不亦乐乎,畅想着等结束后,她要把自己装点成祸国的妖妃,演一回宫宴上艳压群芳的戏码。
只是,这些衣物她再是喜爱,却一件也没有带走。
司照兀自怔神片刻,忽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清来人,双肩一沉。
他没有想到会是七叶大师。
“师父。”
七叶大师看向他的肩:“又受伤了?”目光往下一滑,望见了他后背上的符文,眉头一蹙。
司照关好柜门,罩上单衣:“无碍。师父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七叶大师看他步履稍退,没说什么,只道:“为师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清。”
“师父请讲。”
“如今,皇太子疯癫,祁王殒命……圣人最担心的,始终是大渊王朝要付出的代价,你对此,可有何打算?”
司照道:“欲解忧患,终要根除。无论风轻以何种面目归来,我自当全力应对。”
“风轻依仗是神灯,向他祈愿过的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甚至,包括你。”
司照道:“赌局已毕,仁心已归,师父勿忧。”
七叶大师瞥了一眼他帐中:“阿照,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为师。你的仁心……在鬼门中奏曲渡魂,消耗过多,如今剩下的只可暂且压制你的心魔,却不足以抵消。”
司照不动声色地走到帐中,将缚仙索收入怀中,淡淡道:“既能压制,自然也可淡化,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总能回到原本的位置。”
七叶轻叹一声:“图南,可还记得你拜师时,你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太孙刚刚过四岁生辰,圣人拉着他的手到七叶大师前拜师,他认认真真地行完礼,奶声奶气地问:“他们都说,我生来就是要守护苍生的人,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该修何种道,才能守护他们呢?”
那年,七叶大师弯下身,和蔼地道:“修者所修无非两条道。一条是无情道,此乃自然之道,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情感所困,不为外物所扰;另一条,是有情道,以慈悲之心普度众生,太孙殿下欲修何道?”
小太孙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道:“我想修有情道!”
七叶道:“彼时你稚气未脱,眼里满是对这天地的期待与热忱。后来,你果然不负众望,心志之坚、意志之毅、悟性之高,都远胜于常人。
所以,洛阳神灯一案,你能够请天为证、挑战堕神,并不只是因为如鸿宝剑之力……最重要的是,你生来怀有一颗仁爱之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你都愿意对他人施予、宽容以及同情之心。
“原本,你只需坚守此道便可得窥天机,万没料想,正是神灯一案,你被送入了神庙,再次见到你,你的眼里没有了光。”
当时,他被太子拔除了灵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到五感稍稍恢复些许时,他问了一个问题:“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要修到何时,才能守住他们?”
这个问题,与幼年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司照长睫微垂,淡淡道:“过去的事,师父为何又旧事重提?”
七叶:“你可知,为师为何要送你去罪业道上修行?”
司照:“未犯之罪在身,师父要我积攒三千功德,以赎此罪。”
“那么,你所修的功德,如今在哪儿?”
司照静默片刻,道:“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七叶轻轻摇首:“其实,师父当年亦有诸多困惑,你当早已心存殉道之志,为何在神庙时却迟迟不愿开启天书……如今,为师总算看明白了。”
“你的心魔早在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当你看到罪业碑上的碑文所示,不仅不避,还执意下山,因为你期待自己能等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唯有如此,你才能够重新接纳这一片天地。”
司照知道,很多事瞒不过七叶。
他回望:“师父说对了一半。徒儿此执,远在与神对赌之前。不止是期待,而是要拥有,如果等待不到那个人,就要去寻找,如果不存在,就去创造。”
他的语调平和到极致,神色也冷静到极致。
但七叶大师却忽然觉得,此刻仁心已归的司照,竟比数日前徒手扯断金刚菩提念珠的他,还要执迷,还要疯狂。
“图南,诸天神明修无情道者多、有情道者少,不止是因‘无情’保持清净与公正,更因时逢邦无道,千磨万击者还能维持初心者少,既修有情道,当怀海阔之心……但若你真的将这份对天地深沉而广袤的爱系于一人之身……试问,只为一人的救世之主,何来的力量应对堕神,又何来的底气守住天下?”
司照眼皮颤了一下。
七叶道:“罢了。事情已然发生,追究无益。如今你已无功德傍身,仁心业已不能恢复如初,与其日日夜夜饱受心魔折磨,不如彻底断了此情根,尽早放下此情,如此便不惧受神灯之力所威胁,或可寻得机缘恢复神格……”
司照垂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缚仙索。
七叶道:“至于如何抵御堕神之力,为师需同众位长老商议……”
“敢问师父,苍生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司照迈出一步,“为何非得是我……去守护他们?”
七叶双眼一睁,似有些难以置信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须臾,七叶道:“你若不愿,无人能够强迫你,但你若不愿,又何需为了王朝代价自伤自苦,何必昼夜不舍地去寻求应对堕神风轻之法?”
司照呼吸一滞。
七叶喟叹一声:“天之道,在于万物一念间,而你之道,终在于你一念之间。”
末了,“为师明日就回神庙,阿眼便留在这里罢,但有亟需,神庙自当竭尽全力。”
承仪殿的宫灯一夜未熄,水珠连缀着从檐角挂下来,湮没于青黑的泥地里,后来凹聚为白亮亮的浮水。
斗拱向天空弯出流利的弧度,向着乌云压城的半阙天。
暴雨如注,昼夜不止,短短两日内,皇城内外处处积渊,平地水深数尺,铺户被水倒灌,什物漂流,触目皆是。
待积渊褪去,工部奉上谕重修排水沟渠,以兴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
同年,皇太子因“阴结党羽、使朝野失望”被废,皇太孙司照徙居承恩殿,正式执掌东宫——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
*
这段时间大致过了一遍初稿,终于把一个纠结了一整年的观点想通了T T
只是最终结局我还是有点举棋不定,家人和基友简直打成两派,思虑再三我还是想边写边发(先跪为敬)
过两、三天再更两章。
(想一口气看完结的同志麻烦多囤一囤)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我心难填(二合一) ……
“我告诉你们一件惊天大闻, 你们听着可千万别说出去。”
“说来听听。”
“当今皇太孙新纳的妃子……逃婚了!”
“……”
“怎么,你们做什么都这副表情啊,不信啊?”
“瞧你这小题大做的样, 这都半年前的老黄历了, 你竟然现在才知晓?”
青石道旁支着褪色的靛蓝布招,粗麻绳捆扎的竹棚下,铜壶在红泥炉灶上嘶嘶吐着白气。
这家茶摊开在河洛一带, 摊子简陋,坐得多是赶路的货郎或是当地的车船店脚牙,趁着日头最毒时来歇个脚, 一碗凉茶驱驱火, 再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唠嗑几句近来发生的“朝廷大事”。
从预测治国新策、到经世济民的理念、再到帝王将相的家务事, 个个口若悬河见解独到, 若不是他们穿着短打粗衣,灌着三文钱一碗的凉茶,简直让人感觉他们才是指点江山、掌握天下苍生命运的王公大臣一般。
而近来大家最是津津乐道的, 便是这“皇太孙妃逃婚”的趣闻了。
光是这个“逃”字就版本多样,猎奇之程度一个赛过一个——
有说这场婚事本就是皇太孙强取豪夺、实则大婚当日太孙妃就逃过婚只是被当场捕获;有说大婚之后太孙妃就被囚于太孙寝殿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最惊世骇俗也是最近的说法则是皇太孙妃大战国师府、更搬动了半个长安才翩然而去。
听到这里有听众将茶碗“哐”一放, 插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都什么跟什么呀……未免太扯了!”
“嗐!且不提这皇太孙身份尊贵,他要是真想娶一个女子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 何必用强?再者说,我大渊乃是礼仪之邦,平常女子尚且不可任意悔婚, 逃国婚?抄家灭门的大罪!那太孙妃别说就是一个区区御史之女,纵是来和亲的公主都没本事能逃这个婚!”
脚夫们纷纷笑出声,那货郎不甘大家耻笑,拍桌道:“那是因为这位太孙妃大有来头, 据说她、她可是传说中那个天下第一妖教袖罗教教主——阿、飞!”
他说的煞有介事,大家笑得更欢了。
“这些、哈哈这些谣言啊,无非都是些‘讲古仙’杜撰的,那帮人啊就靠卖风月本子赚银子,娘子们喜欢听啥就编啥,天大的事都能往风花雪月上去靠,恨不得这世上的男人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末了再妄想自己成妖成仙的,什么牛郎织女、白蛇传的本子不也都是这么传出来的嘛……”
那人正说的头头是道,边上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几人循声望去,但看是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轻人,一身紫色锦绣袍衣与在这群短打的脚夫里边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更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扇子,一边煽风一边摇首,不时“啧啧”两声,似有不屑。
“这位小兄弟,对我们的话可有什么疑义?”
“没没,只是本公子头一回听人散播传谣,谣言居然都是真的,辟谣的反倒像在兴讹……”
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嘲讽这些人愚昧无知,当即惹来不满:“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也薄,不知所谓的皇家的秘辛都别有一番计较,许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远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够想猜得着的……”
“就是就是!太孙妃倘若逃婚,那不得满大街的通缉,我自长安一路向西,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告示啊……”
“这些谣言定然是为了掩饰什么,保不齐这位皇太孙妃也不过是那些皇权斗争的牺牲品,逃婚的谣言一出,不就没有人再去计较祁王是怎么……”带头的脚夫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栽跟头的手势,“依我说啊,这皇太孙才是最有城府的人,那太孙妃八成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被迫得了‘顽疾’……”
众人纷纷点头,那公子哥听到此处更是不悦:“你们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吧?皇太孙怎么就……”
话未说全,忽然有个少女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要死啊你!”
那公子哥委屈道:“疼疼疼,哎呀宝儿收着点儿手劲……”
这一对活宝自是兰遇和橙心无疑。
烈日高悬于天幕,他们赶了大半日的路,也是难得才找着一个歇脚的地。橙心前头顾着给马喂食,见状嘟囔道:“兰公子倒是悠闲得很,占个座的功夫竟还同人闲谈起来……”
兰遇乖乖给她挪好竹椅,道:“宝儿莫恼,饼我都买好了,那厨子不还在忙着下锅嘛……”又小声说,“再说,咱们这么东奔西走有些日子了,再闭塞视听就成井底之蛙了,别小瞧这些人,他们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还灵通呢……”
听他这么一说,橙心也竖起耳朵,果不其然,这些脚夫越聊越起劲,却有一个面容黝黑衣袍华丽的虬髯汉子也加入讨论:“怎么还在聊这一茬?我听闻皇太孙要另纳新妃了。”
几人齐声“啊”了起来,“纳妃?这才过去多久?”
兰遇与橙心也瞪大了眼。
“哒哒”两声,上了两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与此同时席芳也坐下身,见他俩竖起耳朵的模样,正要开口,两人极有默契地做了个“嘘”的动作,又听隔壁那虬髯客道:“圣人耄耋之年,而皇太孙贵为东宫之主,膝下尚无一子,满朝文武谁能不急?那位皇太孙妃是不论真逃了还是病重,再择新妃也都是早晚的事。”
席芳看两活宝脸色同时沉了下来,平静地道:“传闻而已,不足为证。”
兰遇和橙心却齐齐心道:他们说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的确属实。
说来也怪,当初,他们这一行歪魔邪道离开皇城,朝廷本该大张旗鼓来追,一路上竟连一张海捕文书都不曾见过。安全起见,隐匿于袖罗教分坛足一月有余,如不是因为柳扶微将脉望中的念影残魂送还回去,本不会这么快就出这趟门。
欧阳登留守教内,为了不引人注意,尽量不走官道,有些消息也就不够灵通。
邻座那几人聊天侃地一阵,又忽然扫兴起来:“哎,皇家秘辛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眼下四处捞灾未平,若是这位皇太孙能救万民于水火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哎,我家也是米都揭不开锅了,本还想这趟跋涉能找个活计……”
人就是如此,论起远山的他人轻松自如,道起近岭自己却难启齿,人人喟然。
“哎哟列位,谁家灶膛不冒青烟?”那虬髯客眯眼一笑,“若当真断炊,何不考虑去拜一拜那位……万烛门的神尊大人?”
“什么万烛神尊?”
“嗐,你们有所不知,凡供得风轻神尊神前烛火者,田垄自生金穗,枯井涌甘泉……”
虬髯汉子蘸了残茶,在桌面勾出盏莲花灯纹,又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实例。几人已面露心动之色,也有人质疑:“我听说几年之前洛阳城也风靡神灯,有不少信众歃血点天灯迎神驾,转眼成了焦炭人烛,且官府说是邪神惑众……”
虬髯客喉头滚出冷笑,“骊山行宫边上尚有一个万烛殿,你们当是何故?这位神明大人百年之前就降为人神,有意造福人间,本该是雨露均沾、万民获益,熟料皇室有意独占其神力,这才明令禁止祭此神灯……实则,那洛阳一案本因朝廷昏聩所引起的,人烛之说根本子虚乌有……”说着,粗粝的手指弹了弹身上的锦衣:“你们且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莫非你这也是……”
虬髯客神秘兮兮地龇牙笑:“正是。”
众人忙围着他追问如何取灯,那人哈哈一笑:“去新安府碰碰运气,若是神明眷顾,自能时来运转。”
席芳和兰遇听到此处,彼此交换了一个颇为凝重的眼神。
这个万烛门,自然就是神灯业火。
传闻虽然民间时有,但这些年大渊总算是风调雨顺,老百姓也都相对愿意过踏实日子,既是朝廷盖棺定论的邪神,信奉者还算少数;可近来南雨北移,一方涝而一方旱,他们这一路已经遇到不少自称是万烛门的信徒,道是唯有得神明赐灯、虔诚信奉神尊方能得救。
兰遇叹了一口气:“哎我就不明白了,那官衙邸报上不都已经将神灯的危害说得很清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席芳沉吟道:“会看邸报的百姓本就是少数,而且,衙门疲于应对河患,顾不上这些民间非议;最重要的是,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敬畏神明才是正理,若是信或不信都是一劫,那又何妨信之?”
兰遇用力啃饼,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哎,你说咱微姐,这一路她要么就是赖在车上睡大觉,要不然就是看话本……眼下这个情况,你们不需要和微姐说说?”
*
马车内,柳扶微侧靠在凉席之上,手捧话本,不时打着哈欠。
自打她从鬼门里捎出一大坨代价之后,就没睡过几顿安稳觉。
魂魄们怕光,白天时倒还好,基本能乖乖地躲在脉望里呆着,入夜就难免躁动起来,一个个恨不得都能出来放风。
柳扶微倒还真试过统统放走,结果活灵们不止不走远,还拽着要她送它们回家。
当时,她就差点被几箩筐的纸片人直接压成纸片人。
尔后席芳和橙心他们好容易将她拽出纸海,席芳告诉她:“活灵们久困于鬼门,祁王早已阻断了它们感知本体的念力,现在放生,它们无法找到自己的本处,可若继续豢养在脉望里,它们会慢慢成为怨灵,恐有反噬教主之嫌。”
柳扶微心头微凛:“那如何是好?”
席芳道:“教主有三个选择。最佳之选,是趁活灵灵力尚存,纳为己用,以浇教主灵域心树,如此教主灵力大增,即便风轻神尊入世,也有应对之力。”
柳扶微当即否决:“那不就是把它们揉巴揉巴当化肥用了?不行不行。”
席芳愣了一下,沉吟道:“教主若是不愿,可将它们统统放逐,或有一些运气好的也能回归本体,但大部分会被食灵的鸟兽叼走,或游荡于世间成为无主孤魂。”
“……第三个选择是?”
“第三,找到它们的来处一一送回,只不过……此举耗时耗力,对教主而言弊大于利。而且,就算教主把代价送回到本人手里,也会很多人不愿接受的。”
柳扶微道:“一旦堕神临世,拜过神灯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难道明知会死也不怕么?”
席芳道:“人有侥幸心,他们只怕不会相信教主的话。”
柳扶微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试一试。
整好她手中有一缕活灵回归意愿强烈,她想着无非费些脚程,便顺着活灵指引找到了本尊——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那书生不止有才名,十数年来给当地的穷苦孩子们教文字、授经纬,几乎不收分文,乃有一颗承续文脉之心。
但总归是少了点胆气,每到会试时总因过度紧张而发挥失常,屡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向神灯祈愿自己能够高中。
然而,当这位书生如愿考中解元之后,却在宦海中失去了当初抵押的文心,从一个清高孤傲的才子,成了一个沉溺于虚名雅贿的知州大人。
柳扶微乔装入府,并让那一缕活灵附在笔上,亲自写了一段规劝自己的话。她则补充道:“大人运气好,你的‘文心’不忍看你越陷越深,求着我把它送回到你的身边。你若是不想化作一滩灰烬,便速速将它收回罢。”
未料想,那知州前一刻还感激涕零,却趁她归还代价时突使暗箭,将她视作邪魔外道派兵马截杀,如不是席芳早有防备,只怕她就要交待在这小小的知州手里了。
当夜,那颗文心,在亲眼见到自己堕落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之后原地自焚,成了死灵。
那一刻,柳扶微明白了席芳的话意——一个人若是甘愿祭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以实现某种愿望,又怎么会甘心之前得到的好处、化为乌有呢?
出师未捷,她沮丧了好几日,后又尝试数次,结果也都大同小异;才过了一个春天,神灯之焰俨然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新被攫取的神魂不曾停止。
现实仿佛正在验证飞花那日的话: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果然不是危言耸听。
*
念头变转间,柳扶微指尖无意识地翻了几页话本。
这倒不是市井里的闲书。
鬼门的那只皮影人小颖,能将活灵摊在纸上,自焚的文脉兄则可将它们想说的话点墨成字,如此,三千代价的生平竟也可编成一册册话本,以供柳扶微阅览。
升斗小民的人生,拆分起来多是乏善可陈、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言两语地铺陈开来,又怎会有文人骚客笔下虚构的故事跌宕起伏?
可柳扶微却是一字不漏、废寝忘食地看完。
不愿意被渡化的死灵,它们有愤怒、有怨恨,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而被自己抛弃的活灵,就像被爹娘舍弃的孩子,不晓得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人间悲欢,恰如天地两端,仅一线之隔。
那么她呢?
所谓的脉望之主,又分属哪一端?
柳扶微的目光不由落在指尖的一线牵上。
饶是它早已失效,只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红线,但她常常会产生一种被缠紧的错觉。
她讨厌这种错觉,又依恋这种错觉。
正在这时,车外有人轻叩了两下车窗。
她合上话本,掀开车帘,席芳牵马至前,道:“教主,这一带与寿安、伊阳县差不多,同样是稻田被淹,船运停滞,唯有新安尚未受灾情影响……”遂将几位脚夫所述大致转述了一遍,只是刻意略过了太孙的传言。
“难怪会有这么多活灵指引我来这儿,的确是有人在新安大肆传播神灯?”
席芳点头道:“当年神灯案就是爆发在了洛阳,后官府严查才逐渐匿迹,新安西接函谷、东望洛阳,也属河洛一带。”
柳扶微暗道:是了,在源头处死灰复燃也是合情合理。
她问:“此去新安镇还需多久?”
“大抵还有两日车程,只是……”席芳迟疑了一瞬,道:“神灯来势汹汹,你当真要以身犯险?当年的皇太孙手持天下第一剑都未能……”
柳扶微明白席芳的言外之意,当年司照倾尽全力、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都镇压不住的堕神回来了,她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她忙打了个哈哈儿:“我没有说我要去犯险啊,我就是被这些活灵吵得脑壳发张,想要赶紧还了,好落个清净……”
“何不让朝廷解决……或者先与左公子取得联络?”席芳问:“教主可知左少卿去了何处,为何他说要斩灭神灯,却没有动静?”
听他提及左殊同,柳扶微欲言又止。
出长安之后没多久,左殊同伤势都没好全就先行离去,已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虽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她知道这一回他要灭的是风轻的本源。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以至于,她都不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左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密,她道:“我也不知他要去何处,要做什么。”
席芳沉默了一下,道:“那,至少可以等欧阳左使和谈右使他们……”
“不必了。欧阳连教务都忙不过来,灵瑟也要回自己的宗门去,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柳扶微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又晃了晃自己指尖的脉望,“你不必太过忧心,我是脉望之主,既然风轻都想得到我的力量,那就证明他……他的神火必定有火候不够之处啊;只要我们好好探究、好好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有转机呢?”
席芳道:“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必须以操纵者能够驾驭为前提。到目前为止,你足够了解脉望么?你知道你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么?但神灯却能够汲取人魂,甚至令身边的人背叛于你而不自知……”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将这些活灵据为己有,将些代价当自己的养料,不是么?”
席芳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那我与祁王、国师他们又有何分别?”
“当然有区别。无论是活灵还是死灵,都不是因你而起,是它们自己不愿意回归本体,你又何必去承担他们果?凡事要量力而行,难道你忘了数月被逼入绝境的光景?在朝廷的眼里,教主与风轻神尊也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像被戳中了痛点,柳扶微身形一滞。
“你既拒绝了皇帝招安,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大渊天灾骤生,兴许本就是风轻神尊在收取王朝的代价……袖罗教被世人视作妖道百年,你为教主,不去主动兴风作浪已是难得了,在这当口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柳扶微胸口一伏,反问道:“都依你此言,郁浓当年又何必多管闲事,带你走出鬼门,我又何必浪费灵力去为公孙虞续命呢?”
说完“浪费”二字她就后悔了,她分明知道公孙虞就是席芳的底线。
席芳脸色果然白了,盯着她的目光却变得锐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初选择做袖罗教主,是为了保全自己,选择救阿虞,是为了得到我的支持。”
“……”
“教主不是一向不屑‘救苍生’那一套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想着去保护更多人,就像是……拼命地想要追上某个人的脚步,想证明自己不是祸世主一样……”
席芳向来冷静夷然,此刻的语调依旧无波,他没有指明是谁,柳扶微却下意识去摩挲一线牵,心口酸胀到难以抑制:“我不是。”
车舆帷幔倏地飘起,话本书封被掀得哗哗作响,但马车外无风,是她的心念触动了脉望。
她几乎是忍着喉头的苦涩咽下去:“……我没有。”
席芳没再往下说。
但柳扶微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究竟是真心相帮多还是互相利用多,往往也难以界定。
但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席芳,她根本坐不稳袖罗教主这个位置,也走不到这里。
她稍稍放缓语调,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汲取灵力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我晓得,你说的是肺腑之言。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建议我都有放在心上,只是,我这个人心志不坚,要下定决心十分不容易,我是真怕被你说得动摇了,又被你激出了贪生怕死的心性来……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打退堂鼓了。”
席芳欲言又止,静默良久,终究妥协:“抱歉,是我失言。”
柳扶微摇了摇头,“于情于理,你都可以不帮我,你要是现在想离开,现在就可以……”
席芳敛眸:“教主下定了决心,我会追随到最后,至少……是教主的最后一刻。”
她听出他的保留。但千人千面,哪怕是同道中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更别说他的顾虑句句在理,她一时之间也没有更有力的说法能说服他。
好在这会儿橙心和兰遇吵吵嚷嚷地过来了,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僵,橙心先问:“姐姐,你和芳叔吵架了么?”
柳扶微:“怎么会?我们在商量去新安是走山路快还是水路快……”
橙心一听说水路,眼睛亮了:“走水路……是要坐船么?”
兰遇连连摆手道:“哎呀水患刚过坐什么船,而且我晕船,还是陆路稳妥,新安对吧,什么时候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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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抵达新安镇。
河洛一带近来多灾,他们一路西行,途遇不少流寇、乞儿,好些村镇皆是民生凋敝。但迈入新安镇后,却见道两侧瓦房齐整,天气虽然炎热,瓦舍间的晒场上能见打着赤膊的百姓正在挑竿晾布,个个看去神采奕奕,四处炊烟袅袅,远比一般的山村安逸。
不少囊空如洗的外乡人踏入此地,皆燃起希望,那神明庇护之说更信了几分。
正午日头正好,却好不过风来驿堂前的热闹。
十二张榆木八仙桌早叫人腿塞得满满当当,粗瓷酒碗撞得砰砰响,跑堂的麻三儿托着红漆木盘游走,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借光!鲜蒸鲥鱼腩——”尾音还打着旋儿。
这生意欣荣之象比之长安洛阳简直不遑多让,穿堂风掠着菜色香气扑鼻而来,橙心咽了咽口水,拉着柳扶微的袖子:“姐姐,要不我们也来几碟菜试试?”
四人落座,跑堂的热络迎客,呈上来的菜品也都算卖相颇佳。席芳拿银箸一一验过,大致确认无毒,兰遇浅尝了一口,道:“在这小镇里也算有风味了……”
饥肠辘辘之时,寻常的鱼肉都成了珍馐。
橙心吃得可欢,看柳扶微几乎没怎么动筷,忙给她盛了鱼汤:“姐姐,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很想念洛水的鲫鱼么?”
柳扶微稍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镇后就心神不宁,眼看橙心期待望来,这才抿了一口。
橙心:“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最新鲜的鱼啊?”
“倒是鲜的……”但是,咸淡好像只能停留在齿颊间,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橙心笑道:“那多吃点!姐姐你这些日子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饱,瞧你脸颊这儿,都快要凹下去呢……我们女子还是越肉越显年轻,年轻才能找到更年轻英俊的少年郎……”
兰遇听不下去了,忙道:“什么英俊少年郎……宝儿,当着我面你就不能收敛点嘛?再说了,咱微姐都成过亲了,眼下也不急于耽于小情小爱……”
橙心忿忿,“凭什么你们男子分开没多久就可以另寻新欢,我们女子就不行啊……”
兰遇忙做了个“咝”的口型,橙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两人小心翼翼觑向柳扶微。
柳扶微跟没有听到似的,持筷的手也没停,连碗里的鱼脍戳成鱼羹都没察觉。
橙心和兰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离开长安那日的她。
这下,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见饭桌又安静了下来,柳扶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揉了一把橙心的头发,道:“瞧把你俩给吓的,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拌嘴耍贫啦?”
她演技向来无痕,橙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满桌河鲜都食之无味,柳扶微勉强咽了几口米饭,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要去细想他们说的话。她的神思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中游离了片刻,忽然问:“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们不觉得这镇上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很怪么?我看大家个个都笑容满面,精神头很足啊……”
被她这么一说,兰遇和橙心后知后觉品出诡异来。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去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但只需多观察一会儿,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除了零星几个外来人面见愁容焦灼,大部分的人皆是面带浅笑,步履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即便繁华如京城,从街头走到巷尾,或悲或喜,形色各异,但这儿……人人保持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橙心道:“大家高兴得简直像在过节……”
兰遇“咝”了一声:“这就怪了,明明近来四下州县因水灾缺食短粮,独独新安禾谷飘香,免受此灾……莫非这位神尊当真有如此本事?”
柳扶微印象中,哪怕是百年之前风轻鼎盛时,也多是以神灯之力控制人心,未见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如今他都尚未复生,又何来的力量能够助一个州县免于天灾?
兰遇又道:“即便这神火真有如此灵验,其他州县难道就无人求么?还是说,新安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菜的伙计听到了,微笑道:“客官是外乡人,想必你们有所不知,早在七年前我们县就有不少人梦到自己罹患大难,最后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自那起这儿就有不少人成了神尊的忠实信徒,至于外边……太多听信官府那一套,心不诚则不灵,岂能得到神尊的庇佑?”
柳扶微怔住:七年前?与逍遥门灭门同一年?
兰遇从善如流道:“看这位小二哥红光满面,定也受了神明的恩惠了,未知有什么门路?”
伙计继续微笑:“神明赐福于万民,何需什么特别的门路,只需参加咱们县每月十五的‘傩面祭神’,自然有机会可得此机缘啦!几位贵客若有心追灯,可要记得准备好傩面辟煞,噢对,切记备好烛台,万一真被选上了可不能空着手接神火啊。”
跑堂小二走后,橙心掰着手指一算道:“每月十五,那不就是明日了?”
兰遇双手抱在胸前:“神游我听说过,但是每月一次的神游还真是……哎,我们真的要去凑这个热闹么?”
柳扶微回过神,道:“明日,你和橙心留在客栈里。”
橙心立即挽住她的胳膊:“我不要!”
兰遇:“咳……我的意思是,不会游完神之后,我们也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魔怔吧?”
席芳看了柳扶微一眼,随即道:“不主动许愿、不携带灯烛,应当不至于。”
“去嘛去嘛!祭神游,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姐姐,带我带我带我……”
“知道了,你乖乖跟好兰遇,到时可别给我惹事。”
“他跟着我差不多!”橙心瞬间兴高采烈起来,激动得连鸡腿都顾不上啃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买面具吧,以前我只在书上看过乞巧灯会,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兰遇,你见过么?”
兰遇:“见倒是见过,不过这应该和乞巧节的不同吧,傩面大多用于驱鬼辟邪,诡状异形、嘴吐獠牙的凶悍脸居多,小孩子看了会哇哇大哭的那种,宝儿你到时可别扑在我的怀里吓得走不动路呀……”
橙心气呼呼捶他的胸:“少看扁人,我们可都不是小孩儿了,真的妖魔鬼怪都见过,还会怕假面不成?”
“哎呀没骗你,有些看上去就像是阎王殿的牛头马面,大人看着也犯怵呢……”
一对小情侣又不分场合拌起嘴来。
不知是因为兰遇提到“牛头马面”四个字,还是因为天快黑了,脉望内的残魂又要开始骚动,柳扶微总觉得右眼直跳,下意识拿手捂了捂。
忽尔眼睫一痒,仿似被一线牵轻轻挠了挠——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阔别半年 再相逢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坐直, 左手情不自禁搭上一线牵,须臾,紧绷的肩线一垂。
橙心:“姐姐, 怎么了么?”
“没什么。”果然又是错觉。
橙心放心不下, 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事?”
柳扶微望向饭桌前的三位伙伴,无奈地道:“我说你们,别总用‘你没事吧’这种关怀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吧?”
兰遇:“这不能怪我们, 分明是你这一路上像霜打的……哎呀宝子,你别老踩我同一只脚!”
“……”
无论如何,众人习惯了柳扶微间歇式的情绪低潮, 未再多问, 橙心是典型的“不忧天塌只愁无趣”孩子心性, 下榻后没耐性闲着, 非拉着柳扶微陪她去买傩面。
或因十岁那年在破庙受过惊,柳扶微对鬼面一类的物什总有些犯怵,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要参加神游,提前探探民情也理所应该。
日落后, 四人去集市转悠了一圈。
信神之地,傩面品种良多, 竹编木雕,敷彩上漆,多是一些灶王、瑶王、功曹、土地之类的传统形象, 与其他地方的乡人傩大同小异。
这类青面獠牙的柳扶微都不忍细瞧,只是路过其中某个小摊时,难得瞥见一个顺眼的小摊,四五个傩面歪斜排列, 胖嘟嘟的圆脸,喜鹊巢的发髻,虽然上面的朱砂有些掉漆,但弯弯的杏眼洋溢着愉悦,乍一看去竟比周围来往的人都显得真挚。
她问摊贩:“这画的是哪路神仙?”
“这是百年前的一个妖王,别看是妖,据说啊她有祸世之能,神魔皆惧之。”
柳扶微怔了一下,又随手拾起另外几个同款的男傩面:“这些呢?”
老板咳了一声:“这些也都是历朝历代的祸世妖神与魔主呢。”
橙心凑过来看,道:“这般憨态可掬,哪里像祸世大妖?一点儿也不威风。再说了,游神不是应该戴神面么,戴妖魔鬼面做什么?”
老板赔笑道:“那些神明大人们日理万机,不是个个都能眷顾得到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无非求个平安,神要敬,鬼要敬,妖魔要敬,凡是有本事的大人物都要敬,他们若是高兴了,天下不就太平了?”
柳扶微道:“老板说得有理。我要四个。”
兰遇长长“啊”了一声,“我也要戴这种么?”
柳扶微道:“不好看么?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啊,而且还能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席芳已递上了铜钱,老板兴奋万分地收下,柳扶微留意到,他的手腕上也刻着莲花状的灯符。
相比其他受灾村镇哀声载道,此地大多数百姓看上去带着一种炯炯有神的姿态——如不是说话的腔调实在过于统一,未必能第一时间看出他们是被取走了代价。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如若神灯不焚人,百姓们是否也能安生度日?
念头刚起,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
次日天阴,邪雨绵绵。
暮色初合之时,雨停,镇口桥柏树上挂着的绛纱灯亮起。
伴随着鼓乐的喧闹,穿彩绸短打的马夫挥动柳枝开道,当地百姓们戴着傩面面具,抬着三牲供品,提着各种纸扎彩灯的人,有节奏地挥舞着。
傀僮佬扮作各路妖魔鬼怪踏歌而来,当先上演了一出颇为精彩的杂耍。
游神开始了。
柳扶微橙心他们亦在围观的人群中,席芳嘱咐:“都跟紧了,别走散,最好不要摘面具。”
兰遇问:“为什么不能摘,摘面具会怎样?”
席芳:“原本不一定会怎样,如果被装神弄鬼的人认出我们,就会怎么样了。”
柳扶微仿佛置身于一个由妖魔主宰的世界,她依然有些害怕这些鬼面獠牙,但看众人脚步踉跄却又整齐地挪动着,仿佛只要赶上趟就能摆脱人生的厄运,莫名觉得他们的身姿与当初入神庙、求生路的自己颇有些相似之处。
只是彼时心境与今日已是截然不同。
几人跟随这条队伍走了两条街,迟迟不见“神尊”的踪影,橙心小声问:“不是游神?神在哪里?”
兰遇道:“说是真正的‘有缘者’才能见神迹、得神火嘛,应该是还没到时候。”
橙心似乎觉得没那么好玩了,只听他们的歌声越来越高亢,遂问:“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唱什么?”
像某种古老的渔歌变调,席芳也听不大全,柳扶微道:“在讲一个河神娶亲的故事。”
橙心“啊”了一声:“姐姐听过啊,讲得什么?”
柳扶微手里转着红烛,道:“莲花镇与新安镇都临河洛,千百年来的民俗也颇相似,百姓们靠水而生,以河伯为图腾,每遇水患,就会献祭一位少女为河伯的新娘,以求民安。”
橙心忿忿不平:“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
“河神是没有的,但是难免会有河妖作乱,加上人心作怪,便就有了河神。以前我娘他们就是……”柳扶微稍稍一顿,本想说逍遥门就是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一想起现在自己还是妖道中的“大家长”呢,只得闭上嘴。
兰遇则道:“不是,等一下,这拜的不是神灯么?河神娶亲又与那位神尊大人有什么关系?”
柳扶微道:“这歌唱的是后来。几年前这新安镇来了一位少年,战胜了河妖,救了许多百姓的性命,从此各家各户只需拜祭神明,点燃神火,再不用献祭出女儿了。”
橙心把脑袋抬正,和兰遇齐齐“啊”了一声:“就这样?”
“就这样。”
橙心道:“这个故事作为传奇未免有些太过简陋了吧……”
席芳:“越复杂离奇的故事越不利于散播,且一方水土长一方人,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信神习俗,若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让一个地方的人崇尚一个新神,最好的方式就是取代旧神。”
橙心道:“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话,这个少年做的事,听上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管怎么说,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的吧?”
众人皆是一默。其实这段时日,大家心中都有一种微妙的心态变化,只是谁都没说出口的话,没想到竟让橙心先说出口了。
牛角号破空而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柳扶微忽觉指尖一烫,念影们竟在这时有了动静。
她当即拿手拢住脉望,念影们齐声叫嚷着着,吵得她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将这股热腾劲压了下去,正要回头说什么,脸色倏然变了。
她依旧置身于傩面群中,但橙心、兰遇还有席芳他们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使劲唤了一声“橙心”,周围百张傩面同时循声转来,令人寒毛卓竖。继而,脚下忽地漫起冰凉,她低下头,淡蓝荧光自青石板缝隙渗出,湿滑的触感突然缠上脚踝,转眼已漫至腰间,方才热闹的街道竟化作泛着磷光的海面。
人群如沸水炸锅,但下一瞬,惊呼声转眼被浪涛吞没。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像跌入一片浓雾中,直到重新站定,周围斑斓的傩面居然都褪成了一种颜色,鼓乐声变成闷在水瓮里的呜咽,脚像踩着棉花——她的五感好似被这道浓雾隔绝了,一切都变得模糊、阴暗,没有实感。
她依稀感觉到有黏腻的东西缠住脚踝,水中浮起无数张泡烂的喜娘脸,黑色的发丝像活物般顺着布料向腰间攀爬……
心脏狠狠一悸,恐惧在一瞬间涨到了极点,她就像跌进了十岁时的破庙,双手捂耳——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肘。
蓦然回首,一个面戴宽面面具的男子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
柳扶微屏住呼吸,轮廓像一团打着柔光的雾,她眯起眼,一时没认出他是席芳还是兰遇。
他看她僵着不动,开口道:“赤潮里的夜光藻,由河妖心髓所化,会令人生惧、生幻。”
听觉也尚未恢复,一切动静于她而言都像闷在水翁,但这话让她清醒几分,再垂眸,恐怖的幻象逐渐消失,盘绕在膝盖上的果然是一缕缕发光的藻丝。
夜风掀起他的广袖,他指尖对着虚空一划,脚下那些发光的丝状物便退了下去。
虽然还辨不清他的声音,但她知道兰遇可没这本事,遂确认道:“席……芳?”
他似是愣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明:“什么?”
这回他俯身,距离一下靠近,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面耳廓上:“你……耳朵怎么了?”
她放下手,喘了两口气:“还在闹耳鸣,应该过会儿就好了……你看见兰遇和橙心他们了么?”
他默了一下,道:“他们没事,在外面。”
“外面?那我们在哪里?”
“在新安城的倒影里。”
“你是说,他们用新安城的影子铸就了另一番天地,以作‘赐灯’的伪神境?”
他点头。
她抬眸望向前方,进来的人不足原先的一半,他们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得神眷顾”的幸运儿,手中高擎着灯烛挥舞摇摆。
“为何有些人进来了,有些人没有?”
“有极大愿力的人,能进来。”
“可我,并没有祈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某处停顿了一瞬,道:“你身上有其他东西在祈愿。”
柳扶微撇头看了一下坐在肩头上的纸片人,瞬间会意:竟不留神让小颖给溜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死魂的愿力也如此强烈。
她立马拿指尖狠狠戳了一下小颖,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望向“席芳”:“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也许愿了?呃……你的红烛呢?”
明明出发前每个人都握了一根来着。
“丢了。”
柳扶微皱了皱眉头,正待再询,忽闻一阵铜陵声,队伍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顶华丽的神台,几十个壮汉扛着台子踏歌而行,台上一神座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衣、戴着一个朴素的竹编面具的人,身量偏薄,雌雄莫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在跳跃的“牛鬼蛇神”中显得更加诡异。
那个人,就是风轻新的掌灯人么?
还是说,他就是风轻新的分/身?
柳扶微眯着眼睛,试图再看清楚些,只听“席芳”道:“跟上去。”
他扣住她手腕,带她避开狂热的人流。
新安城的“背面”像望不到头的暗河,水面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陷入活物纠缠的泥沼。说来也怪,被他触碰到的夜光藻竟自觉避让开,如此踏浪疾走,像拓着一条缀满星砂的路,心中的惧意不自觉削减了不少。
领头的老祭司摇动鼓铃,一声令下后,壮汉们止步,徐徐放下神台。
镇民们齐刷刷举起灯烛,潮水般地跪拜起来。
柳扶微正犹豫是不是“入乡随俗”比较不惹人注意,忽觉身子一轻,居然被拦腰抱到了一块礁石上,双脚一着地,右肩一热,他竟又揽着她蹲下身来。
夏日炎炎,她只穿一件薄裳,被这样被他往怀里带,连他指腹的粗粝都感知清晰,她立即躲开,有些别扭道:“你干嘛?”
他松开手:“藻丝由河妖心髓所化,会控人心窍。这里安全。”
“……”
柳扶微耳尖一热,心虚地想:莫非是她太敏感了?
此刻神轿之上,十八个抬轿的“神将们”旋身抖腕,搭配着鼓点声开始一段傩面舞。村民们围绕着神轿,热情地配合着,他们的动作疯狂而热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
这暗礁所处方位既能隐没在人群里,又斜对着神台,是观测的绝佳位置,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分明也是第一次来,怎么就一眼看到了呢?
柳扶微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席芳了。
只是,她又无法命令他在这会儿摘了这面具,万一真的有诈,岂不是打草惊蛇?
进了这种鬼地方,可不能没有警惕心。
她试探道:“原来是河妖的心髓……我跌进不夜楼外鬼湖的那次,似乎也是被闪闪发光的藻丝拽进去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他道:“瑶池底下戾气极重,没有河妖,你当时不是被傀儡线拉入池中,哪来的藻丝?”
是了,夺情根那次是席芳亲自策划的细节,几个关键点说的都没错。柳扶微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好像是,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你确定?”
柳扶微小声道:“咳,不瞒你说,我怕你是旁人扮作自己人来蒙我嘛……”
“旁人?”他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旁人’假扮来蒙骗我的?”
柳扶微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道:“……那你也问,尽管问,问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他错开视线,略微低头。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时,他开口道:“这半年,你生过几次病?”
她懵了下:“啊?”
“不是说,只能问我们知道的事?”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奇怪,她还是默默数了一下:“两次,不对,算上柳州那次风寒,三次?”
“一日食几餐?”
“……每天情况不同吧。哎不是,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你都答不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着厚厚的面具,她居然感到他是在故意为难。
许久不曾动过大小姐脾气的柳小姐,只觉得自己的吐息频次都被气得蹭蹭上涨,道:“不算不算,你再问一次,问有记忆点的。”
“那问回你最先问的问题。”他侧眸望着她,“在不夜楼外,你跳进瑶池是为了什么?”
“我那不是,夺情……根么。”
“谁的情根?”
“……”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边,心脏像是感受到了一丝侵略感,超负荷地鼓噪起来。
空白的大脑生出了一个比周围所有傩面更荒诞诡谲的想法。
她凝望回去,试图透过湿重的雾气看清他的眸。
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看向神台,不带感情色彩地道:“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才是教主,嫌疑解除。”
“……”
真的又是错觉。
柳扶微忍不住双手捧着宽额面具。
天呐,她已经不正常到这种地步了么?这可是席芳啊席芳。她在肖想什么?
“叮——”
傩面舞跳完,紫衣人身侧的祭司再度摇动骨铃,示意大家安静。
她这会儿耳朵不灵,需要格外留神才听得到远一点的声音,于是不得不将“是错觉”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三遍,才勉勉强强找回神思,将注意力挪回神台那厢。
祭司拿腔拿调地说起“神尊赐灯”的规则,乍一听,同她先前知道的那些大同小异,可是仔细一揣摩,又感觉有点不同。
未及细想,众人争先恐后高举灯烛,只见那祭司拿着骨铃指到一人,那人登时站起身来,竟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体态臃肿的妇人。
祭司问她:“你所祈何愿?”
那妇人扯着尖锐地嗓音道:“我欲……返至韶年!”
边上有人嘲讽道:“咱都是奔着活路来的,那老妇为了区区皮囊竟也来求神尊赐灯?”
许多人笑出声,祭司俯身示意紫衣人后,道:“若你肯付出你对这世间的‘爱意’,可许你十年青春。”
那妇人哽咽难鸣道:“情爱对众生本就是该弃之物,我只盼着我能断此情、绝此爱、逆流光、获新生!”
台上的紫衣人一挥手,祭司道:“如你所愿。”
旋即广袖一辉,一盏蓝焰自妇人手中灯烛亮起,与此同时,万千缕藻丝将她围裹成蚕蛹,直到慢慢退散,一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妇人居然当真年轻了十岁。
很多人起先也很是紧张,亲眼目睹此景象,对“神尊”的信奉自然更深了。
眼见那妇人感激涕零叩头,柳扶微干着急道:“此女分明是为情所困,被逼至绝境了……可她怎么就想不到,她自己也包含在万物之中,人一旦连‘爱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纵是变年轻几岁又能如何?”
“席芳”比她要平静:“人生权重总有不同,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情与爱就是可弃之物。”
最后几个字语气虽重,吐字却轻,她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
须臾,祭司又点了两三个外来的百姓,所需付出的代价有勇气、善良、甚至包括天赋,而他们所求无非是一些人生的捷径。
这些“交易”乍一看去似乎都很是划算。但柳扶微已见过太多触碰神灯的实例了,她知道,人尝过甜头,贪欲便不会停止。
先是感情,再是认知……直到失去了生存的能力,一旦将自己掏空,便是留有一口气,只怕也不能算是活着了。
就像一个赌场,看上去有人赢、有人输,但到了最终,赢家只有庄家。
庄家,即是堕神。
柳扶微望着紫衣人方向,攥着灯烛的手不觉握紧,“那人会是掌灯人,还是河妖?”
“掌灯人可以是妖,河妖也可以是人,目下只能看得出,此人伪装成神。”
她略一思忖:“总之是为风轻做事的。不过……有没有察觉,他的作风好像与之前祁王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一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
“往日,神灯唯有在祈愿者违背许诺时才会被取走代价,但这里,是直接交易。”他道:“并且,此地,没有百姓因为焚烧而亡的案例。”
经他这么一点拨,柳扶微反应过来了:对啊,越是小村小镇消息越是灵通,如果有人接二连三的因祈愿火焚而死,当地镇民不会如此狂热才是。但这又是何缘故呢?
脑子里堆叠着好些疑问,正要多说两句,他道:“一会儿叫到你,不必起身,把灯交给我。”
她整个人坐直:“你可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将人擒下。”
“擒……”她打了个磕巴,被他这异想天开震住,“就你和我?”
他沉声道:“你莫妄动,留在这。”
“哎不是……”她拉住他的袖子,“我怎么可以让你独自赴险……”
席芳的傀儡丝固然厉害,但他那活死人躯真要硬拼拳脚,那是连大蝙蝠都打不过的。
他侧首看来,隐现不悦之意:“你究竟同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她愣愕:“我的意思是,你今日要是就交待在这里,我怎么和公孙虞交待?”
他没提这茬,只道:“再拖延下去,会有更多的人会被攫走代价。”
柳扶微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毕竟这一路上她才是被劝退的那一个。
“……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么?比如……你刚刚说这些藻丝由心髓所化,这心髓也属心的一部分,是否有可能……”
他打断:“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呢。”
“你想进入他的心域。”
“……”今夜的席芳简直比过去敏锐了不止十倍。
“能够掌灯的信徒,无一不持深重的怨念,他们的心魔是无法消弭的。”
“我知道。我非是要消弭什么心魔,但现在我们对那个紫衣人的身份、经历一无所知,贸然出手实在危险至极。”
“不行。”
“你真的不必担心,入心域之法我已掌握得很熟练,我只看一眼大概,不会让自己陷在里头的,你就在外边帮我望个风,如何?”
他静默一瞬,还是道:“不行。”
“…………”她笃定,席副教主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但不知为何,这一通话说完,她的思路反而清晰了不少,时间紧迫她不再多说,道:“就半炷香,发现不对,我立马出来。”
话毕,她盘膝坐好,一手探入水下,脉望碰到藻丝的刹那,阖眸入定!
刹那间天旋地转,直待她重新睁开眼,一片碧水青山当先映入眼帘。
咦?竟然不是鬼影幢幢、惊悚万分的场面么?
再一思量,便即想通——人人执念来处不同,有人于大雪纷飞中,自也有人在万里晴空下。
她应该是来到了此人记忆中深刻之处。
所幸,心域不受五感所限,柳扶微先将脉望幻化为刀,视线飞快游走,立马就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紫色的身影。
柳扶微不敢懈怠,快步追上,却在见到那人转身之际,瞳仁骤然一缩。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手持握着一柄雪白的长刃,长辫垂肩,辫尾缀着五彩的丝带,饶是如此可爱的装扮,仍不减眉宇间透着的一股英气。
紫衣少女似是听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笑道:“我么?我姓单,名一,来自逍遥门。”——
作者有话说:被盗号的席芳= =:背了这么多锅,袖罗教ceo这份工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本章景象灵感源自平潭岛蓝眼泪
(红包照旧)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我看见你 如果那个是……
这、这亮瞎人的紫色衣裙搭配花里胡哨的花头绳装束……却不是阿娘又是谁?!
柳扶微后背发凉:紫衣人怎会是阿娘?阿娘早逝多年, 莫非成了掌灯人?
身后忽响起颇为生涩的声音:“单一,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双髻少女, 红嫁衣映得圆脸微粉, 柳扶微一眼认出了来人——小颖??
单一被夸名字好听,摇头失笑:“嗐!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的名字更潦草了罢!小新娘,你被劫到这深山老林, 想必夫婿该着急跳脚了吧?”
小颖垂眸:“我没有夫婿。”
“啊?那你这一身嫁衣……”
“我这身新娘服是别人的。”小颖垂头盯着绣花鞋,“不是我的。”
单一:“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我看你躺在那些山匪的板车上,还以为你是……算了, 你家住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就住在这里。”
小颖话甫一出口, 寂寥之意如薄雾漫来, 入侵者能够共情心域主人的心境, 柳扶微这才恍然:原来她进的竟是小颖的心境?眼前这个阿娘……是小颖所认识的阿娘?
尚未从千头乱绪中缓过神,忽见小颖捧出一盏豆大烛火,怯生生地问:“你, 可有什么心愿?”
柳扶微心头一紧,单一却弯下身, 歪头道:“这是什么?”
“你有任何愿望,可向此灯许愿一次, 很灵验的。”
“小丫头片子消遣人了!”单一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是被劫的新娘,自己回家去罢!”
话毕上马甩鞭扬长而去。
柳扶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蹲在小颖跟前观察那盏灯烛, 心道:原来二十多年前风轻就是这套散播神灯的路数了。但此时小颖看去不过十三四岁,怎会被选为掌灯之人?后来又为何殒命流落鬼门?最奇怪的是,阿娘怎会出现在她的执念之中?
场景随记忆而变。四下鬼火绕树飘摇,不少妖魔趁夜狂欢, 见小颖啃着冷硬的祭品馒头,笑得震落松针:“哪来的蠢丫头?”
另有声音嗤笑:“她呀,河神娶亲的替死鬼,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盏妖灯,还真留了一口阳气,不过这丫头恐怕是傻了,每日总是神神叨叨说是能替人实现心愿……哈哈,偏生那些凡人都瞧不见她!”
小颖受不了嘲讽,攥紧嫁衣落荒而逃。视线再转时,她居然跑进了一家客栈之中,踱到一张床榻前。柳扶微惊诧了一下,没有想到她居然又找上了阿娘。
单一本在熟睡,听到动静立即持剑起身,掀帘一看来人,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小颖眼眸一亮:“姐姐当真还看得到我?”
“废话,我又没瞎,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怎么会瞧不见?你阴魂不散啊,跟来做什么?”
小颖献宝似的托起烛苗:“姐姐有任何心愿,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的。拜托你许个愿望吧!”
单一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喧闹,推窗瞧见一大片瓦舍走水,又见小颖还跪坐在原地,索性一把拽过她的衣袂,“发什么呆啊,搭把手!”
天干物燥,众人打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仍不见缓。眼看房梁下仍有妇孺被困,单一挽起袖子欲要冲入火场,忽见小颖指尖绽出蓝芒,不知从哪儿召唤出了水汽,须臾将火扑灭。
单一目瞪口呆,大喜道:“你竟会呼风唤雨的法术啊?”
“只是一点召水术……”小颖耳尖泛红。
“女侠神威!”获救的乡民们围住单一,她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居功,是这位小妹妹救了大家。”
众人茫然四顾:“女侠莫要同我们说笑,这里除了你之外哪还有旁人?”
单一愣住,她看向面色过于苍白的小颖,终于意识到她是非人之物了。待众人散去,单一拔剑而向,“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不是妖怪……”她抱膝成团,“我是河神的新娘。”
小颖的生平柳扶微早早就看过了。
她幼年时双亲遇难,在不疼爱她的叔婶家长大,无论她多么勤勉始终被当作长工使唤,在宅里、宅外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直到新安遇水患,“河神”显灵要娶亲指明要他们家献出小娘子,叔婶自不愿献出亲女,便哄着她穿上嫁衣。
单一惊诧:“……你是被逼上花轿的?”
“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啊?”
“他们说,只要做了新娘,便是救了全镇的大英雄,大家会供长生牌,岁岁念着我。”小颖轻抚嫁衣上褪色的金线,“我……很想成为英雄。”
单一怒其不争,拿手指对她比了半天:“笨蛋,他们骗你的呢。”
“他们没有骗我,我出嫁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我,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为我歌颂……我奶奶还追着我的花轿,哭了一条街……我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看见呢。”
单一一时不知说什么,“……后来呢?”
之后的事柳扶微也不知晓。但见小颖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河神的新娘们大多逃不过被河妖吞噬的命运。
但就在她沉入河中的那一刻,一朵飞花落入了她的眉心,等她恢复了意识后,成了副不老不死却没人看得到的模样。掌心能够凝出一缕将熄未熄的萤火,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若找到向你许愿之人,将这萤火彻底点燃,就能够真正被人看到。”
“你是说有位神尊救了你?哪位神尊?”
“就是风轻大人。”
单一好像并未听过风轻之名,只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向你许愿,你就能恢复成人形了?”
小颖道:“许愿之人必须要抵押代价,献出自己的爱。”
单一本来还真想配合,闻言放下手:“那岂非是典当魂魄?不行的。”
小颖失望低下头,眼看她转身欲离,单一叫住她:“如果我走了,你会消失么?”
“我……我不知道,也许暂时还不会吧。”
“你可愿意跟着我?”
“跟着你?”
“我有要事需在洛水这里待一阵子,你我结伴而行,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呢?”
小颖立刻扬起脸:“可以么?”
柳扶微:“……”
不知道阿娘是心大还是小颖心大,两人竟当真结伴成了搭子。虽说大多时,小颖的表现的确毫无危险性,而阿娘所谓的要事也无非是帮老奶奶找被偷鸡贼、或者去寻失踪的小孩之类,柳扶微严重怀疑,小颖纯粹是被阿娘骗去赚点口粮的便宜苦力。
不过,小颖记忆里的阿娘好像都是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有次她忍不住问:“你说你住在逍遥门,你有很多家人朋友,他们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出来漂泊?”
单一道:“我啊,我喜欢上了我的大师兄。可喜可贺的是,他始终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还有噢,他要和别人成婚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
“哎!能不跑么?若是邻居家的兄长倒也罢了,他是我爹爹选中的下一代掌门人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瞧着总会伤心,总得出来拾掇拾掇心情啊。”
阿娘口中的大师兄就是左钰的爹左逍。没想到,原来阿娘这么早就喜欢过左叔了。
小颖道:“你若这般喜欢,不妨向我许愿,我可以帮你夺下他的心。”
单一看小颖如此认真,哈哈大笑:“世上事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真心,况且我出来这么久,早就放下了。”
“既已放下,为何还要在外面游历呢?”
“我想见一见更辽阔的天地,看更多的人。”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么?”
单一摇头。
“那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诸如庇护苍生,拯救天下之类的?”
单一爽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那到底为什么?”小颖对这个问题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单一抽开剑鞘,看着剑身映照的自己,弹指当啷一声,“我想借这一番天地,看清我自己。”
柳扶微眸光一颤。
仿佛一股热流顺着耳朵流淌入心底,只是这乱了序的律动,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小颖。
那之后,小颖再没有同单一提过许愿的事,也许,再广阔愿景都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现实才是愁人。
——费劲打跑了偷鸡的狼怪,转头疏忽放跑了鸡,不得不挽起裤腿干农活“抵债”;
——住在最便宜的农舍中,被牛屎味熏得彻夜难眠,实在吃不消了,采了一大堆野花盖住,结果味道更难评;
——最离谱的是,阿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宽额圆脸的傩面给小颖戴上,把自己闪瞎人的紫衣给小颖换上,还美其名曰:“这样就有更多人能看到你啦!”
最初村里的孩子都乐意围着小颖转,谁知没撑几日被人揭开,一见空空的脑袋谁不吓得大喊闹鬼,两人只得仓皇逃跑,别提多狼狈。
很奇怪,这桩桩件件琐碎的事,普通人根本不会单独装进心域内,都被小颖满满当当地藏在了琉璃球中。
柳扶微踏过浮光掠影,不敢多看,终于有一日,阿娘对小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更远的地方,我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啊,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颖垂眸片刻,也许是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她道:“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还是要去找到那个向我许愿的人。不过,你欠王婶的三筐谷我会帮你晒好,你不用担心的。”
单一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愿望。”
她并未承诺什么,但是,小颖却一直守在小小的茅屋前。
春来时她给每粒稻种讲故事,冬雪夜对火堆复述单一的笑话。直到某个黄昏,她听到熟悉的久违的笑声:“谷子晒得很漂亮嘛!”
小颖摔了竹耙狂奔,谷粒沾在紫衣上像撒了星星。
单一被抱得险些窒息:“看到我,这么高兴么?”
“高兴。”小颖抹着眼泪半天才平复情绪,怎料看到单一背着的竹篾篮子内躺着一个小婴孩。单一:“啊,这崽儿实在闹腾,抱她就和抓泥鳅似的,我索性搁篮子里了。怎样,长得可爱么?”
柳扶微:“……”阿娘,你真的是绝了啊。
小颖瞪大了眼睛:“她像颗糯米团子……是你生的么?”
“废话。”单一摘下斗笠,秋日的阳光浓冽地映耀在她们身上,“小颖,我成婚了,这一年来发生好多事。”
阿爹阿娘的故事无非是探花郎与侠女不打不相识、文武搭配智斗贼窝的陈腔滥调,柳扶微自小就听,见怪不怪,小颖则稀罕得要命,反复问:“那他喜欢你么?你喜欢他么?”
单一道:“他为了和我在一起拒婚公主,如今已被贬官至洛阳,本来我想带他一起来看你,不过我总得先问过你愿不愿意。”
一听说要见外人,小颖脑袋直摇:“不可以,我不要见,神尊大人肯定也不愿意。”
单一看她如此不愿,不再勉强。不过,小颖显然很喜欢婴儿,她在篮子边上兜了好几圈,想碰又不敢碰:“她好好看,真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单一道:“她叫扶微。”
“扶……危?扶助危难的意思?”
“不是危险的危,而是微小的微。”
“微小?可单一不是喜欢更辽阔的天地么?”
“这并不矛盾啊。”单一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
小颖喃喃重复了两遍“微”,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婴儿的脸蛋。
然而,当指尖离襁褓半寸燃起蓝焰,她连连后退。单一问怎么了,柳扶微好像已经猜到什么,就听到小颖道:“脉望之主。”
“什么?”
小颖道:“她就是……神尊大人要找的,脉望之主。”
画面像被倏然撕碎。
柳扶微看不到阿娘是何反应,却感到了一阵异样漩流,激得她脑壳发麻。
这意味着心域即将坍塌了,但……她又怎么甘心断在此处?
她咬了咬牙,一头扎入回忆的最深处——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阿娘又一次躺在金黄色的麦田里,她看去筋疲力尽,永远朝气蓬勃的笑意早已不见踪影:“他不信我的话,说我是执迷过重,误信鬼神之说。”
柳扶微听懂:这个“他”,指的是阿爹。
单一六神无主地问:“小颖,脉望之主……当真是祸世命格?”
“是。你不也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了么?”小颖道:“这就是脉望之力,我的力量也是来源于此……虽然尚未觉醒,但我不会认错的。”
“那她……今后会如何?”
“祸世之命,煞气罪业皆重,也许,她活不过十岁。”
仿佛早就已经确认过了,小颖的话更像是一锤定音,单一无声垂眸:“没有任何解法么?”
小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功德可抵过罪业,灵力可消煞气。只是,救人一命也才数个功德,凡人功德远远难抵祸世之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北海之外,赤水之北’的洞天福地,那里有无穷无尽的灵力,能治愈天地万物。”
单一眸光稍稍亮了一下,小颖摇了摇头,“这只是传说,没有人说得清究竟在哪里。”
柳扶微听到此处震惊万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阿娘寻觅那虚无缥缈的极北之地是为了重新执剑,没想到,没想到竟是……
“不管是攒功德还是极北之地,既有办法,合该一试。”单一弹了弹身上的麦穗,“只是小颖,我不在阿微的身边,可否拜托你帮忙照看?”
“你……相信我么?”
“相信。”
*
就是这“相信”二字,小颖充当了一个小女童的护花使者。
祸世命格最易招来非人之物,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后半夜,小颖就会忙起来,但她也只是一只很弱的灯妖,必须虚张声势、全副武装,才能将那些牛鬼蛇神吓退。
柳扶微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阿爹离开,或者阿萝睡着的时候,她总会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漂浮的椅子、飘舞的衣服、发出异样声音的水果……她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小颖不敢上前,她担心碰到了这个孩子,会召唤出脉望之力。
然而,像小颖这样孱弱的灯妖,终究好像也不能瞒太久。
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一个青衣幻影。
那个虚影,哪怕看不清人脸,柳扶微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小颖诚惶诚恐:“神……神尊大人。”
“你做得很好。”风轻的声音空灵悠远,像能融化人心,“接下来,你告诉单一,要救人,无需舍近求远,只需让这个孩子彻底点燃神灯即可。”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小颖纹丝不动跪在原地,风轻道:“本尊会唤醒这个孩子,助她抵御祸世之命,你也能够实现你的梦想。”
小颖慢慢抬起头。
风轻循循善诱:“你不是一直想要被更多人看到么?你不是想要成为强者,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人生么?”
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不容拒绝的诱惑。
但她道:“我答应单一,会保护好阿微。”
“保护她?”他嗤笑一声,“她是脉望之主,注定会招引无数恶意,一旦有人察觉了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夺走,单一会死,她会死,而你……区区萤烛如何护她?”
风轻一字一顿道:“唯有成为人世间最亮的一盏灯,才足以消弭所有黑暗。”
“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小颖的口吻一如既往地轻:“单一说过,萤烛微光,可照亮天地,我相信,阿微能活下去。”
四下的气场倏变,风轻的声线有了一丝起伏:“你错了。以弱胜强,是弱者的妄想,微光荏弱,藏于角落里,无人问津,而后风一吹,就灭了,像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唇角微抬,做了个“呼”的动作。
小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裂开,像被迅速风化的岩石,四肢和躯干一点一点被揉成一滩烂泥。
天像下起了血雨。
在不可思议的剧痛涌来之前,柳扶微感到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力量往外一拽,强行弹出了心域。
*
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一个牢牢的怀抱当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攀住了那人,睁开眼,才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席芳”。
他全身肌肉紧绷着,箍得她肩膀生疼:“醒了?”
“你……”她下意识想推开些,忽闻破空声贴耳擦过,一道疾光朝他们射来,他带着她堪堪一避!腾挪跌宕间,她方始看清四下景象——之前踩在脚下的藻丝已钻出水面,聚拢于天,远远看去像一棵“千手千足”的巨大枯木精怪……不对,这分明就是一棵树,是小颖的心树!
此刻,心树幻化作梦魇魔魅,不少人被藻藤缠住挂在半空,鬼哭狼嚎声响彻耳畔。
柳扶微:“……是我把她惊醒了么?”
“不是。”他稍作一缓,道:“往那边看。”
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看,她发现有十数个戴着傩面之人正绕着“枯木”八方结阵与之对抗,光看这剑阵,移形、结栏、念诀、击杀,竟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俨然是有备而来。只是这藻丝断了又长,他们东劈西砍,尚不能正中要害。
柳扶微这下会意: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也混了进来,看来就算她不闯进心域,今夜这一场厮杀也是无可避免了。
怀里的纸片人突突直跳,她道:“你先放我下来。”
他并不听她的:“藻丝沾者噬魂,现在下来……危险。”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什么河妖……”柳扶微唯恐解释不清,索性将纸片人从怀里抽出来,“这一缕从鬼门带出来的魂魄就是她的……”
他仔细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片:“她是,把你从东宫带入鬼门的皮影人小颖?”
柳扶微懵了下:席芳怎知如此清楚?
“……是。”
他道:“她是灯妖。”
“我知道。她不想助纣为虐,她是被风轻剥魂才困在这里的,还有,我能来新安正是受了她的指引,所以我想,若是能将神魂拼回去,令她恢复意识……”
“她和令焰一样,被风轻炼化为傀儡,身体里必然藏着一缕属于风轻的神识。”
柳扶微心口一窒。
“席芳”的声音既低且哑:“三魂七魄聚拢,她若不愿,会彻底成魔,唤醒风轻。你可有把握,能将她度化?”
柳扶微嘴唇微张,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看着掌心躁动的纸片小人儿,脑海里刮过一幕幕剪影——
在鬼门时,小颖怯生生地说:“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在被国师府围攻时,她带领着未被渡化的死灵们,堪堪为她挡下雷潮。
还有那一句:“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
柳扶微将宽额傩面摘下,道:“她不会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度化她!”
他停顿须臾,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做。”
五感好似恢复了一些,他低沉的声线令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只是此刻已不容她细想了,她正待施为,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横抱在半空,咳了一声:“你……先放我下来。”
握在腰间的手掌僵了僵,轻轻把她放下。待足尖再次触到礁石,柳扶微凝神屏息,令脉望之力灌注周身血脉,指尖滚烫的刹那,五感充盈起来,她在万千藻丝中捕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我看到了!”
脉望倏然幻化作一只手,探手攥住那截枯腕!
掌心的小纸片人像是看到了走散了的自己,如活鱼一般游进枯藤树脉,这股力量大到不可思议,柳扶微亦被顺着拽入水中——
她在清幽水域中睁开眼,但见庞然妖躯寸寸坍缩,藻丝在关节处开出金黄色的花,缠绕在周身的怨气化作墨色丝线,正被光流寸寸熔断。
嶙峋鬼爪褪成少女细瘦的手,偌大的怪物化作一个小小的身着紫衣的身躯。
那个身躯的主人仰起头,傩面簌簌剥落,露出了一张圆圆乎乎的脸蛋——一张不起眼的、不算精致漂亮的脸,唯有一双睛,比洛水粼粼波光还要亮。
月自眸间流徙而过,小颖凝望而来,伸出手与柳扶微交握。
无数金芒从她的心口涌出,化作带露的麦穗,温柔地汇入脉望中。
柳扶微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声,唯一可见小颖在看着她笑。
最后一粒光没入,水域的漩涡倾轧而来,冰流堵住口鼻,直待柳扶微再度睁开眼时,人已浮出水面。
离奇的影子城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新安镇。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如临大敌,等到他们开始交口扬声,才发觉那张灯结彩的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灯盏与红烛横七竖八地躺在深深浅浅的水摊上,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淡渺的月。
柳扶微怔怔低头,脉望已变回了指环的模样,奇异的触感也在渐渐褪去。
怨气已散,小颖也已消失于人间。
柳扶微眼眶发涩,想哭却哭不出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怅然更掠过心尖——也不知,她那一笑,究竟是高兴自己终于能被看到,还是终于看到了她自己?
正兀自错神,直到远远听到有人高喊着“姐姐”,才发现橙心和兰遇往这边死命地跑。
她强行收敛心绪,撑膝起身,正要招手示意,然而定睛一看,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跟在橙心合兰遇身侧的那人是……席芳?
等一等,如果那个是席芳,那今夜和自己在一起的……又是谁?!
“哒”一声踏水之响,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斜斜欺来,将月光尽数遮挡。
她喉头发紧,竟不敢回头。
未及她想好是不是应该先跑为上,忽觉腰间一紧,身子骤然腾空,那人竟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抄起,带离了此处!——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的许多配角和主角都有点对照组的意思。
比如微和祁王都是从小就见鬼,和母亲的关系微妙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走向。
上个篇章由小颖带微进入鬼门,这次再由她带微走出新安。
ps:“颖”的早期释义是禾苗的尖端,即稻谷的苞片,农民们在收割稻谷后,会将颖去除,但也因为生于尖端,后引申为“脱颖而出”的颖。
下章是纯纯纯感情戏,理解一下“纯”字~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共乘一舟 “我会继任……
从亲眼见到柳扶微陷进地底下, 橙心已经拉着兰遇在新安镇大街小巷转悠了好几圈。两人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打算拿铲子掘地三尺看看能不能把人给“挖”出来,恰在此时席芳赶来, 说他摸索出了影子城的结界所在。
“是这棵树。”席芳指着临水边那棵高耸入云的古柏, “此树在月下无影,料想其影当在别有洞天处,影为虚, 树为实,破去此树根基,当能打开结界。”
兰遇啧啧称奇:“恐怕也只有席芳你能勘破这种障术了……哎不是, 这树这么大, 根得扎多深, 就我们仨得刨到猴年马月啊?”
席芳道:“兰公子没发觉么?今夜, 恐怕不止我们想要探究此地。”
兰遇回过味来。这一路上是有不少东寻西觅的人,方才心急没太留神,此刻仔细观察他们的身型、步履以及腰间配刀, 分明和本地村民不同,十之八九都是练家子。
兰遇立马使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那些人吸引来。还真给席芳说着了, 这些人自称江湖游侠,也在寻找结界, 听闻此古柏有猫腻,即各自踏位,绕圈施法, 不过片刻,树枝沙沙摇曳,树根处的土壤逐渐松动,古柏开始缓缓倾斜,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脚下的岩石地面居然“透明”了起来,像踩在一面镜子之上,镜子的另一面依稀浮现出影域内的奇诡幻象。
橙心“咦”了一声:“这是……影城!”
四下许多百姓,本来还在沉浸在“未被神明选中”的遗憾中,忽然见到另一面的信众正在被偌大的树怪吸髓,谁不吓得心惊肉跳?
直待巨大的阴影逐渐浮于地面,先前凭空消失的人竟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钻”了出来!
橙心眼最尖,十丈之外就看到了柳扶微,她连蹦带跳奔上去,都还没来得及抱个满怀,就看到柳扶微被暗影处的一个不知名的男子单手“扛”了起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人谁啊,哎——你、你快放了我姐姐,兰遇,芳叔!”
席芳的反应堪称神速。他几乎是在下一瞬就放出了傀儡线,却听“铛铛铛”十数声,先前那群帮忙挪树的“侠士”们纷纷抽刀挡了下来,四下人群惊呼而散,也就这混乱之际,柳扶微已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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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简直太过令人猝不及防。
且不提柳扶微刚使用过脉望,整个人虚得不行,那人力劲大,就这么单边胳膊抄着她的膝盖,往上一托,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挂到了肩上。
他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腕,穴位却精准到能让她手臂使不上劲儿。这一套动作并不算轻柔,带着一种绝不可能让她溜走的意味。
这种人悬空、头朝下的姿势,她也不敢乱动,只得任凭他这样将自己“带”走。
好在他行进极快,步伐异常稳当。夜风扑面,渔村夜景夹杂着呼啸声一一从眼前飞快掠过,等视野慢下来时,竟是来到了古渡口,边上停泊着大大小小十数只船舶,柳扶微重新紧张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未答,一刻不停往前。
渡口边上好似有人早早就等着了,眼看来人疾踱而来,自行放好艞板。他沉默地迈入蓬廊,等听到“啪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时,视线重新暗了下来。
船舱内只点着一盏薄小幽黄的煤油灯。
他俯身,将她放在一张椅子上,握着右腕穴道的手仍没松开。
他不松手,她先腾出手要去掀他的傩面,指尖快要碰到面具时,被他牵住。
但这样近的对视,连彼此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傩面也薄如窗户纸。
她嘴唇微微下撇,眼神湿润,像随时要滴下泪来。
他的呼吸一沉,任凭她摘下面具。
光斑透过窗缝划过他的脸,一刹中清晰,又在下一刹隐没于暗处。
“真的……是你。”
她很想表现得再镇定点。
可心脏从不安落到了实处,又在静谧中轰鸣,仿佛在说,看吧,想靠时间淡化的人,最经不起见面。
唯恐脉搏泄露她的心思,她下意识想缩手,看他还不肯放开右腕,道:“我……又不是什么绝世无双的活神仙,还能从你……眼前凭空消失不成?”
司照目光先挪开,直起身,道:“你自己受伤了,没发现?”
“我受什么伤……啊!”她一开口,忽觉一阵痛意钻来,她侧头一瞧,不由愕然,小臂上一道鲜血的伤痕,半个袖子都被染红。再一想,大概是方才影子城里混战时被刮伤,只是当时五感错乱才没有察觉,这会儿实实在在地疼。
“……所以,你这一路摁着我的穴道,是在为我止血么?”
“不然呢?”看她还在那儿转肘,他道:“手抬着!”
她乖乖不动了。
司照剪开她的衣袖,靠近脉搏一道半指宽的划伤,痕不大但很深,应是她当时强行去握小颖的手,被兽化的指甲戳中了。他眉头蹙紧:“脉望不是能愈合你的伤口么?”
“也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自从养了那上千念影开始,脉望的灵力就入不敷出了。
他没再多问,从药箱里拣出一罐药水,点了一盏新烛让她左手拿好,又搬来一条凳子坐下,牵着她的右腕仔细冲洗。
也不知那药是掺了盐还是酒,她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还不止,看他从布袋里掏出金骨针和羊肠线,头皮瞬间发麻:“还要缝针么?缝几针,会留疤么?”
“你不顾一切往下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留疤?”
“明明是你骗我在先……哎,咝!”
他敛眸,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骗你什么?”
“你假扮席芳……”
“我没有假扮成谁。我只是没想到,不到一年,你就已经认不出我了。”
……这么一说,是她错认了人在先,他确实没有刻意扮演谁。
她早该认出来了,是不敢相信,才反复推翻。
疏浅的光线里,他的气质好像比以前更沉了,熟悉的感觉里又透出几分疏离,让人想靠近些又怕靠太近。
三针缝毕,他看她的眼泪扑梭梭滴下来,“有这么疼?”
她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重逢受点伤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把所有眼泪都归咎于这道小小的伤口上。
包扎好伤口的动作更慢了,司照道:“还有哪里受伤了?”
她摇头,道:“殿下……怎么会在新安?你……是来找我的么?”
这时,“笃笃”两下敲门声,有人道:“殿下。”是卫岭的声音。
司照指着榻上一套叠好的衣物:“换上。”随即掠步而出。
柳扶微稍稍歪过头,看到外头不止有卫岭,汪森他们居然也都来了。她还想多瞄两眼,门再度关上,一切动静再度隔绝。她放下灯烛,开始细细打量船舱。
藤榻、案台、边柜,陈设十分简约古朴,光看桌上笔砚的摆放、惯用的茶具,以及悬在木墙上的“清心经文”,就能认出这就是他住的房间。停泊在岸边的沙船还有好几艘,如此看,影子城里那些武士,也都是殿下的人了。
从长安走水路到这儿少说要半个月,诸多筹谋布局只会更早,显然,殿下也是奔着新安的游神之谜而来。
想到自己还问他是否来找她的,顿感自作多情,又见榻上常服是他常穿的米白圆袍,更觉耳热,脑子里居然稀里糊涂地在想:我到底是以何种身份穿他的衣服呢?
不过,裙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的确不舒服,她就是再纠结,也断不会为难自己。换好衣裳,又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未归,便晃到案台边,但见台上一摞黄纸,上面写着如“金器百两、彩缎千匹、白银万两”之类的字样。
竟是聘礼清单。
难道坊间说皇太孙要再纳新妃不是传言?
她心下微窒,又觉得自己的反应颇是可笑——可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页又一页,越看越气越气越精神:也不知这次娶的是哪家高门贵女,聘金是不是比她的还要丰厚?
她逼自己挪开眼,却又一个错眼间瞥见了黄纸下摆着的一本佛经。
她一眼认出是她藏在神庙的古椿树内偷看的那一本。
鬼使神差地,柳扶微重新拾起翻阅起来,翻到那一句“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时,又一次怔住了。
正是这句话,才令她生出了胆大妄为的一念。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重读此句,心中滋味与那时截然不同。
这本是当时最后一句笔摘了,但她发现封底那夜透出墨迹,依稀有个“恨”字力透纸背。
恨?恨谁,恨她么?
柳扶微尚未鼓不起勇气翻过细看,忽听“哐当”一声响,边柜上的灯烛被什么掀翻在地,舱内再度陷入昏暗。
却听到一阵鸟翅扑腾的声音,一只黑鹞鸟自角落蹿来,稳稳地站在她的肩上,柳扶微在惊魂未定间认出了它:“阿眼?”
阿眼如同张开双臂的老友,羽翎蹭得她脸痒痒,她失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哎你别站我肩上,受着伤呢。”
阿眼好像每次都能听懂她的话,乖乖地飞到边上去。
还好眼瞳已经逐渐习惯黑暗,否则她非得吓得原地厥过去不可。
这一惊,信匣撒了一地,灯也灭了。
柳扶微踩着椅子,试图打开高处的舷窗,想借外头的光看清经书上的字。但这历经风浪的舷窗比寻常窗户坚固得多,她左手推着破是费劲,才推开一半,就听到门边的人道:“你、你你要做什么,别、别跳!”
是卫岭。他应是听到里头的动静过来的,一眼见她攀窗,立马炸毛:“哎,殿下,太孙,她……人又要跑了!”
“……”柳扶微吓得忙把佛经一抛。
她哪晓得在逃太孙妃给东宫的左右卫带来多大的阴影,这一嗓子嚎得舱外侍卫们齐齐堵在门外,再等司照后脚步入,真跟被抓着了现行似的了!
“我没想逃啊!”她第一时间解释。
司照眸光微暗,对卫岭道:“开、船。”
声音极沉极沉,沉到东宫左右卫们均是面面相觑。卫岭都忍不住道:“殿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退下。”
舱外众人立即退散。
“喀嚓”,这次她听到了门闩的声音。
柳扶微心感不妙,唯恐晚半拍就解释不清,飞快地道:“是阿眼突然蹿出来,把灯弄倒了,我看不清,才想着开窗来着,真的只是开窗……”又指向阿眼道:“不信你可以问阿眼……”
一张鸟嘴当然说不出人话,但它看司照朝柳扶微步步逼近,居然飞到柳扶微膝前,冲着司照嗷嗷直叫,像是在说:你要是敢欺负她小心我咬你!
司照停在两步开外,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站在椅子上,背紧紧贴墙,也不知是不是真被他吓到了。
他握拳背于身后,敛下寒湛湛的眸色,道:“下来。”
须臾,灯烛重新被点亮,他蹲下身,兀自整理散落在地的笺纸。
她这才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试探地问:“殿下可相信我了?”
他没应。
她一时之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感觉到船身开始摇晃,又问道:“那……这船是要开到哪里去?”
司照道:“怎么,船才开,你就想着要上岸?”
“我……”
他眼底染上一抹自嘲:“卫岭没有冤枉你。你总是想着如何脱身,区别只是今日还是明日,走门还是跳窗罢了。”
柳扶微被他堵得脸一红,道:“我走不走,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殿下你也要娶别人了。”
空气静了一霎,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的纳礼单我也瞧见了……”说完又懊恼,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我、只是无意间瞧见的,无意。”
看她四肢好似有些慌措,语调也依稀掺了点醋意,他恐是自己会错了意,道:“阿飞教主‘日理万机’,还有闲情逸致关注我的事?”
虽然民间总在传太孙要纳新妃,但她心里总有几分不信,此刻却没听他否认,莫名一股气性涌上她的心头:“当、当然!殿下当日放我自由,我一直感念在心,如今得知你能够另觅幸福,自当……诚心祝福。”
最后四个字,让司照缓解一瞬的脸色沉了下去,冷笑道:“你的祝福,我恐怕无福消受。”
声音冷到令她一哆嗦。
他坐下身,将笺纸放在桌上,“这份礼单,是我当时给你的聘礼。”
她怔怔道:“……什么?”
他没事誊抄聘礼做什么?
“我以三书六礼娶你为妻,你悔婚潜逃,难道不应该要回聘金么?”
柳扶微完全懵了神:“你……为何不找我爹要……”
“依大渊律,若新娘悔婚,需将聘礼双倍返还于新郎,你确定要我向岳丈讨回这笔赔偿?”
柳扶微梦游似的踱到桌案前去翻看那一页页聘单,什么玉如意、龙凤呈祥的珐琅,随便一件东西都值千金,当时她的心思不曾在这上边,并没有仔细看过,如今这一样一样聘礼的价格被罗列出来,才发现这份聘金竟如此厚重,折合成现银,少说也有数十万两……别说是赔双倍了,就算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断是赔不起的。
她攥着衣袖,指尖微微发凉:“我没有钱……”
“是么?洛阳的盛意居、扬州的鼓乐斋、汴州肉肆、淮州鸿升酒肆、夷陵郡的棺材铺……”
“……”
他念出一串铺名自然是袖罗教的产业和分坛所在,均是教内机密。
她急了,“你调查我?你把我扣下来,是想让他们出钱财把我赎回……”
“袖罗教掳走我的妃子,我查他们、让他们赔付我的损失,又有何不妥?”
“这是袖罗教的产业,不是我的!再说了,逃婚的人是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你不想离开么?”
“……”
柳扶微瞬间底气全无。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顾虑。
可当日在长安他们被国师府围困,是他亲自放箭破阵助她离开的,还有这段时日……如若不是有他庇护,得他在爹爹那儿隐瞒,柳家怎会到现在都安然无恙?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是懂得自己的心意的。她遐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时刻,猜过他们可能会说的话——她甚至想过他会恶狠狠地扑倒自己,唯独没想到他会正儿八经来讨债。
她还没有从小颖的心境中平复,更没有从重逢的欣喜中缓过劲来,如今反被质问为难,又想到佛经里的那个“恨”字,只觉得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分不清是脑子发晕还是浪大了,她一个没站稳,坐到椅子上,泪珠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水痕如团团浆料染就的碎花。
见了她这等神情,他眼帘低垂,喉头滚了又滚,道:“你哭什么?”
她恨恨地道:“你如此待我,还不许我哭?”
“我如何待你了?”
这对话何其似曾相识,两人不知想到了从前的哪一幕,出奇一致地沉默了下来。
逼仄的空间里,短暂的沉寂都显得尤为漫长。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谁先开口,谁就是投降的那一方。
奈何她肚子不争气,“咕咕”两声响,率先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冷战——
柳扶微不愿再给他取笑自己的机会,可这方寸船舱无处可避,她只能挪到离他最远的床榻边上,背转过身去。
良久,他的声音划破沉寂:“皇爷爷沉疴难愈,已将传位诏书给了我,我会继任帝位,不日……即布告天下。”
柳扶微心弦狠狠一颤。
回首处,他的眉目依旧沉静如水,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那挺直的脊梁上,连烛光都在他轮廓边沿微微颤动。
“社稷不可一日无主,中宫之位亦不可虚位以待。”
“纳妃之说,并非虚言。”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在夜色中漾开,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却字字分明:“我来新安,本是要找回我的妻子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含沙射情 “既然你与……
柳扶微全然呆住。
这一夜, 饶是她心念电转千百回,但她心底门清,从违抗圣谕迈出骊山行宫那一刻起, 她与殿下的情缘理应就此断送。
是以, 当“妻子”二字堪堪砸来,她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字。
他等了一瞬,先道:“我重查了逍遥门案。”
“七年前, 皇爷爷授意国师府招揽六大仙门为寻脉望至莲花峰,绑架你和左殊同的,也是他们, 这一点, 我无可辩驳。”
从一个话题猛然跳到另一个, 她本就混沌的大脑更乱成一滩泥, 像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他道:“但那一案除了逍遥门外,国师府上百余人, 皆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时一个时辰五脏六腑爆裂而亡,此力非是凡尘之力, 仙门没有这样的力量,皇家也没有。”
“我查此案数年, 未料及皇爷爷有意掩盖个中关键和证物,非是我知情而瞒你。”
殿下这是在,向她解释么?
司照长睫低垂:“我说这些, 非是开脱,只是不必要之处,不愿你误解。”
紧绷的声音夹杂着小心翼翼,莫名的情绪裹住柳扶微,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道:“我从未觉得你是在欺瞒我,我、我也知道莲花峰的……非是朝廷所为。”
这半年来,她早将圣人的话、祁王的话盘过无数次,尽管逍遥门之祸他们皆参与其中,但……既然圣人想要的是启天书,是王朝的代价得以消弭,没有找到脉望之前怎会灭口。
骊山行宫时,圣人恐怕没有欺骗她,杀阿娘和左叔的人,真的另有其人。
也许,就是风轻。
司照嘴角微动,隐忍地问:“那你为何,要离开我?”
她小小给自己找了下借口:“当时,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说的,不是当时,是之后。”
殿下是在问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她如实道:“彼时,左钰身中镇魂锥,疗伤就花了大半个月……是了,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左钰身上没有风轻的残魂,席芳还专程找人给他下过禁制,今后不会再被夺舍……”
她也想效仿他好好沟通,遂又补充道:“还有,左钰伤好就不告而别了,我们没有在一起多久……”
“你们如何患难与共,不必与我详说,我没兴趣听。”司照深吸一口气,一线牵被发白的指节崩直,“我只想知道,既然你与左殊同已然分手,为何……不来找我?”
分啥玩意儿?前半句的“患难与共”像掺着火星子溅得她耳根发烫,后半句更是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怎么,他还真把她当成红杏出墙的一枝花了么?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站直,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殿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又把你自己想成什么人了?我真要是……”真要是新婚时还和别的男人私奔,被抛弃了又眼巴巴地吃回头草,“……如此,你能忍受得了?”
司照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这时,船舱一阵急晃,她险些站立不稳,门外汪森叩了两下门,禀道:“殿下,东南方向有一艘走舸来追,卫中郎判断可能是袖罗教的人。”
柳扶微惊了一跳,她没想到席芳居然也备了船只,司照却不意外,只淡声下令:“派船拦截,甩远就是。”
“遵命。”
柳扶微道:“席芳应是误会殿下了,我这就去和他说清楚,不必如此……”
“在你的下属眼中,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屋顶轻震,像泄露的愠意。
她揪紧衣服两侧,心里刺刺的辣辣的,想辩驳,又觉得自己理亏。
“我不是要强求你什么。”司照道:“我之所以会知道袖罗教的产业,是你教中有人暗中倒戈投诚朝廷,就算我暂时压下消息,但拖久了,总有人能寻找新的证据,一旦证实你柳扶微真的就是袖罗教主,你逍遥法外事小,柳家难免受你拖累。”
其实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惊诧于这半年以来的风平浪静,闻言忍不住问:“圣人都知道的事还怕人证实么?我自诩阿飞,国师府的人也都是亲耳听到……”
司照道:“如今,国师已不再是国师,国师府的弟子更不会多言。至于皇爷爷,他不会再追究你的事,这一点,你不必忧心。”
极致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到柳扶微简直难以置信。
她走时,圣人不是将她视作祸世之主,恨不得派出千军万马将她缉拿归案,这段时日,殿下他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可能让圣人既往不咎了呢?
见他俨然没有细说的意思,她问:“那现在……殿下待如何?”
“我这里有两条路。第一,和我回去。”
回去?是指当他的皇后么?柳扶微不敢直问,只道:“我回去,会否有人非议……”
他眸光沉沉:“你觉得,有几个人敢妄议君主的?”
虽然让人无法反驳,但这样霸道的话从司照的口中说出,还是让她有些不大习惯。
他道:“无需你做什么,只要彻底斩断和袖罗教的实质关系。”
这句尤为冷硬,她没直接应,只问:“那……是否脉望也要交给你?”
“是。”
“回,是回哪里去?”她试探道:“殿下……还打算把我送到神庙去么?”
他并不否认,仿佛是怕她又要萌生退意,他道:“逍遥门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如果你不愿久留神庙,我答应你,这次,用不了太久的。”
柳扶微怔了。
虽然是和离开时相似的困境。
然而,她当时提过的所有“不愿”的顾虑,都给出了更优解。
倘若换作过去,她必定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殿下说,这是第一条路,那么,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司照眸色微黯,但还是答了:“第二条,就是让柳扶微在这个世上,消失。”
柳扶微猛地撺紧了手心,“啊?你……”
“对外宣称你病故罢了。你的羁绊既然源于身份,若想继续做你要做的事,便只能斩断与柳扶微有关的一切…,方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听明白了:柳扶微与阿飞这两个身份终究不能共存。
“那殿下你呢?”
“你若当真选了第二种,我自会另娶新妃,无需阿飞教主劳心。”
窗外依稀风浪呼啸,震得窗格簌簌作响。
柳扶微没接话,她默默坐回榻上,唯恐轻率的回答带来不好的结果。
这一回她沉默的尤其久,隔了半晌,依稀感受到他视线落在身上的分量,她抬起头:“我觉得,我们不如……”
“无需现在决定。”司照截住了她的话头,“这条船三日后靠岸,在此以前,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考虑。”
他起身,仿佛有些身形不稳,手扶了一下桌案边缘:“今夜你在此休息,我另有事务。”
言罢,唯恐再多听她说一句话,踱门而出,只留下她和阿眼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
没过多时,有人送来吃食。
几块芝麻烤馕、一碗荠菜汤,都是临时加热的,口感欠佳。
柳扶微食不下咽,迷茫地想: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吃这些?
明明昔日在东宫时,餐餐丰盛讲究。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默默啃了会儿饼,填饱肚子后昏沉沉躺在榻上,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司照的话。
登基,登基。
本该为殿下高兴的,可心里为何如此烦闷难熬呢?
当日圣人说过,王朝的代价已到了积重难返的边缘,风轻即将临世,殿下何以笃信能破局?总不能从天而降一个活神仙,为他们解决所有困难吧?哈,真实的人生可不是那些因为圆不了结局而强行降神的三流话本。
殿下他,分明有诸多顾虑。
他既然不远万里来到新安布阵除祟,当是有他的筹谋,而且在这样的境况下,当然该称帝得权用更大的力量去抵御堕神。
但是他说,他是来找她的,还给了她两条路……
她不是早已走上第二条路了么?
柳扶微拿脑袋哐哐砸了两下床板:阿微啊阿微,明明告诫自己,一旦坐实了妖道逆贼这个身份,应踏踏实实地走到最后,瞻前顾后才是害人害己。
她是不是应该如实告诉他,如今的她早已与脉望是共生体,三千念影一旦离开她必死无疑,根本没有第一条路可选了呢?
也不对。
司照登基大典在即,她说这些,不是存心让殿下为难么?
但,拖下去也无济于事。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
浓浓倦意来袭,不知什么时候在浪涛声中睡去。她的意识悄然陷入了一个荒诞无序的天地里——前方是十里粉霞,蔷薇花海,脚下踩着的却是冰冷彻骨的暗河;然而越往前,所过之处俱凋敝萎靡,于是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媚,不敢再往前半步。
没过多久,她好似又被一阵桀桀笑声惊醒,睁开眼时,人还在船舱内,浪似乎更大了,屋内一片沉寂,她意识到是自己打了个盹儿。
下意识扭头望向桌案,司照还没回来,看来今夜他没有打算和自己共处一室。
左臂伤处隐隐作痛,右手指尖也被勒得一阵胀痛,她估摸着又是念影们想要放风了,遂自言自语道:“今晚就乖乖的吧。”
阿眼以为她在和它说话,扑腾着翅膀“站”到床尾去,柳扶微盘膝坐起,掰着没吃完的烤馕一边喂一边问:“阿眼,你可是灵鸟,也是旁观者,你觉得我和殿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阿眼:“嗷!”
“或者,殿下这段时日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
“嗷嗷奥嗷嗷哇喔!”
柳扶微默默翻了个白眼,想着是自己脑子坏了,才会想从一只鹞鸟那儿要情报,正要再剥点饼子塞它的嘴,就见它脚一蹬在屋内不停地飞来飞去,不时还有撞窗的趋势,显然是想往外蹦。
“哎,你可别太顽皮,再坑我我就……”话未说完,一线牵嗡嗡作响,一种异样的情绪像从红线的另一端传来,尖细的触感瞬间带起心弦的震颤。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阿眼绝非顽皮,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踩着凳子推窗往外看去,眼睛陡然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船舱门边,汪森正抱臂靠坐着,忽见舱门一开,柳扶微意欲往外闯,他忙起身堵住路,道:“太孙妃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我要见殿下!”
汪森面露碍难之色,卫岭闻风而至,戒备心十足地道:“夜这么深了,殿下在休息,天亮了会过来见你……”
柳扶微打断道:“你们没发觉么?我们这艘船正在被‘蜮’围困。”
汪森满脸懵然:“蜮?”
“就是一种水生精怪,含沙射影的故事你们听过吧?这东西……”柳扶微也只是在袖罗教的精怪文献中见过相关的外形描述,“总之……需要尽管驱逐。”
卫岭狐疑道:“现下浪是大了点,太孙妃都没出船舱,如何知道船底下有精怪的?”
脉望之主能凭肉眼看到戾气这种技能的确很难解释,柳扶微只道:“卫岭,没和你开玩笑,带我去甲板上,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卫岭看她神色认真,纵是对她有所成见,也不敢马虎,手一挥即示意汪森他们让道,为柳扶微带路。此刻风浪的确大了,桅杆被风刮得左摇右摆,船夫们试图拉绳控帆,艄公对卫岭说:“大人,这风自三面夹攻而来,实在古怪,你们还是先进船舱躲一躲吧,别给颠巴下去……”
话未说完,柳扶微双手捏诀,一张张泛着荧光的纸片人儿自她指尖飞掠而出,倏忽间照亮了四下河域——原本漆黑的河面透出半透质感,藏在河下的鱼群像是闻到了什么香气一般,纷纷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翻腾跳跃,像是恨不得将念影们一口吞食!
一眼望去宛如河中织锦延绵,此起彼落,数不胜数。
众人皆大惊失色。
若是普通鱼群也就罢,这些鱼儿个个鳞片泛着诡异的黑气,蹦跶起来时竟还看见它们生了三只脚,吓得船夫快要握不住浆。
艄公倒是见多识广,惊呼一声:“我了个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多蜮妖?”
卫岭:“你也知道蜮妖?”
“舟师行船多年,哪能没见过几只海里的精怪?这蜮妖啊也称水弩,以怨念与戾气为食,消化成沙砾,人或人影若沾上此沙,轻则生幻,重则……可让人成为被欲望支配的怪物,所以蜮妖也名‘欲妖’……”
艄公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感慨,“我滴个娘亲,这么多,真是头一次见……奇了怪了,这精怪通常出现在杀戮较重、或是戾欲极重之地,咱们这儿怎么会……”
卫岭想到了什么,立即打断道:“这一带近日来妖邪横行,有些精怪出现也实属平常!”
柳扶微专心致志念诀,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待见念影们将一大半蜮妖引开,才稍稍缓了一口气,她回转过头道:“这精怪有意制造风浪,若真的掀翻了船那就不妙,得想法子把它们打散、赶走,但最好别弄死它们,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精怪。”
艄公不知她身份,面露迟疑,卫岭道:“照她说的去做!”
艄公得令,开始指挥:“哎,你们几个,干愣着做什么,这鱼儿也不吃人,别给它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沾到就是,都去穿上蓑衣,拿浆去啊!”
汪森等人亦同武士、船夫们一起帮忙驱逐鱼群。船板仍在颠簸,柳扶微转向卫岭道:“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殿下了吧?”
“随我来。”
船身颇大,自另一个阶梯口向下,到尽头处停下脚步,顺着卫岭的目光看去,紧闭的舱门门缝从内往外溢出暗芒,柳扶微心中一凛:“殿下……这是在施什么法阵么?”
她飞快越过去,连唤了好几声“殿下”,又提醒外头出现了蜮妖,里头都没有回应。她急问:“他有和你说发生什么事了么?”
卫岭犹豫一瞬,道:“这半年来,殿下常常入夜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施隔绝阵,不准任何人入内。”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明知故问么?当初殿下为了去鬼门寻你,心神俱损,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出来,结果一醒来看到的是什么?”
柳扶微想到了佛经上的那个“恨”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是,就算他……为何要把自己……”
“殿下要是肯让我知道,又何必布这一道结界?”
卫岭话里话外满满都是情绪,只是一想到能把太孙妃扣在这艘船上有多么不易,“罢了,反正他夜夜如此,无非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样子,等天亮自会出来,麻烦您先回房去!”
她滑坐在地,双手抱膝:“不,我就在门口等他。”
“太孙妃何谓在此扮深情?你有任何闪失,殿下怪罪的也是我……”
“你将我带到这儿来,殿下肯定要怪罪,逃不掉的。”她抹了一下眼眶的湿润,不去理会他的奚落,“大家都在等卫中郎指挥大局,莫要再浪费时间与我计较了。”
卫岭登时被怼得哑口无言,想到外头还有精怪作乱,“嗐”了一声,拂袖而出。
等人走了之后,柳扶微又拍了好几回门板,甚至尝试撞门,但这扇门在隔绝阵的作用下有如磐石,而脉望里的“大部队”正在外边驱赶鱼怪,她实在没什么劲了,以至于臂上的伤口都崩裂了都无济于事。
看来这隔绝阵当真将外界隔绝了个彻底。
殿下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蜮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在她印象中,这类水生精怪应该来自轮回海、极北之地这样的地方,怎么会以如此大的规模出现?
莫非是有谁在暗中操纵,针对太孙殿下?
凡人恐怕做不到,难道说风轻已经复生成功,就在附近?
一线牵勒得越紧,她的心就越乱,甬道内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等也不知要等多久。
窗?
是了,艘船分前后两舱,一路走来,这面和北边那一间构造别无二致,既然她住的那间置有天窗,这间肯定也有。
念及于此,她起身奔回甲板,绕半圈,从栏杆往下望去,蓬廊檐底相对应的方位果真有窗。
这种横风窗的棂花较大,她手掌纤细,试着内探,摸到了里边的木栓。
看来,这隔绝阵只隔了门,没隔窗户。
柳扶微半个身子趴在栏上,深吸一口气,憋足劲狠狠往上一提,没成想真给她拽了开来。
与此同时,河面上偶有蜮妖高蹦而起,水花四溅。柳扶微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东西会不会朝她喷沙子了,她双手攀着窗楣,瞅准时机,双腿朝下一摆,在窗户阖上的前一刻,险而又险地钻了进去。
这一下落地不稳,生生给摔了个屁股墩儿,她吃痛轻哼了一下,声音于暗室内尤显——只因窗外浪涛声、船夫们的声音以及船摇摆的动静全都化为虚无,这里隔绝一切,密不透风。
柳扶微摇摇晃晃起来,摸黑走出两步,险些绊到。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四面墙壁上泛着斑驳的结界,依稀看得出是个仓房,四处堆着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稠且焦灼的气体——
诡异的寂静令不安无限扩张,她正要唤人,突然,一条绳索绕过她的腰往后一拽,重重缠到梁柱上。
继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道人影从暗中缓缓走出,正是司照——
作者有话说:小船摇啊摇,我不想断这里。但这段剧情还是比想象中长,放下章吧。争取下周更。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此心不悔 “如果,司……
司照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半身仍浸在黑暗里,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周身。
一室戾气皆从他身上溢散,在空气中凝成粘稠的雾霭。
他的脸似刷了一层苍白的釉, 高束的发散落,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
乍看之下,如在炼炉里的鬼。
——与心域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眼前的人不是幻境,是真实的。
柳扶微呼吸一窒, 腰间的绳索骤然收紧,勒得她生疼。低下头,竟见是缚仙索, 索身化作赤红, 像被鲜血浸透。
“疼……”
这声呼痛让司照混沌的眼神清明一瞬。他踉跄后退, 缚仙索随之松动。
柳扶微双足甫一沾地, 想抬步靠近他,却被红光阻隔。
“谁让你进来的!”他侧过身,声音压抑着怒意。
这一次, 她看见暗红色的咒文从他后颈往上蔓延,几乎快要爬到耳根。
刹那间, 柳扶微意识到,眼前的人已彻底堕魔。
“殿下……怎么会?你的心魔不是应该解除了么?”
“我无碍。”他攥紧双拳, 指节发白,“只是沾染了些许戾气。你出去。”
这哪里是些许?
整个船舱内的浊气几乎凝为实质,连呼吸都变得粘滞沉重。她绕过缚仙索, 上前:“我明明都把仁心还给你……”
指尖尚未触及,一股尖锐的力量将她震开。
“出去!”司照厉声道。
一瞬的接触如遭雷殛,浑身疼到愣住。
柳扶微猜到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隔绝阵中——人在入魔时散发的戾气会招引精怪,而陷入幻觉时更有可能伤及他人。
这艘船, 这个阵法,都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囚笼。
但即使在有隔绝阵的情况下,都能引来这么多蜮妖……他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常人至此,早该丧失神智了……
嗡嗡低鸣在舱内回荡,她循声望去,发现红光的源头是司照腕间的那串佛珠。比之前的一念菩提珠更大,宛如某种杀器,在他周身构筑出一道淡色的光幕。
与他相触碰的余痛未消,她猛然醒悟:“殿下,你……在用这个压制自己?你是用同感保持清醒?”
司照的呼吸陡然急促。
当初师父离开长安时,就曾提醒:魔心无解,或抽取情根,断此爱,可纾解。
他未多说什么,只请求七叶大师赐他金刚菩提珠。
痛无法消解欲望,却可使人保持清醒。
“卫岭说……”她声音发抖,“你常常将自己关起来……”
他沉声打断:“修炼心法罢了。你已经打扰到我,马上出去。”
话音方落,缚仙索拽着她往外。她强撑着力气刹步:“等等……”见他已踱至门边,她突然提高声音:“殿下不是说要给我两条路选么?”
司照脸色微变,她趁机挣脱:“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他声音都哑了。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了,现在说,明日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双肩陡然僵住,没有与她对视。
须臾,开了口:
“你说。”
谁知,他方闭上双眼,整个人却被一股力道拽倒——居然是缚仙索!
他这才想起,操纵的心法还是他亲手教给她的。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他身子后仰跌坐在地,手肘刚要撑起,绳索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柳扶微趁机欺身上前,双手霸道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禁锢住。
压住他肩膀的刹那,他周身的暴戾之气一下子涌过来,横扫四肢百骸,霎时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揪起来了,不到剧痛的程度,也足以疼得冷汗直冒。
“你……!”
司照想挣开,但缚仙锁不仅不从,还沿着他的衣袖蜿蜒而上,像是打定主意配合她的心意,死死缠住他。
“你速速松开!立刻,马上!”他厉喝。
但她非但不放,还去扯他腕间的佛珠。
那是镇压他心魔的最后防线,此刻贸然摘下,他不能确保自己会对她做什么。金刚珠嗡嗡作响,他深知反噬之痛,一时间彻底乱了方寸,望向她的眼色罕见地带着哀求的意味:“微微……”
四目相对时,她仿似从悬崖边被什么给抛了下去,酸胀与疼痛齐齐袭来。这不止是肉\体上的痛楚,更是噬心刻骨的思念之苦。
原来他日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殿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止是因为疼痛,“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
“妖神飞花——我前世的一缕残魂,她就寄居在我的恶念之中,她想要重获脉望之力,只要我意志不坚定,或是身体虚弱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她占据……也许用不了太久,等到我油尽灯枯的时候,我就会彻底变成她……”
他目光一颤,尽管不是她想象中的大惊失色,但还是道:“你……”
“你是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柳扶微道:“因为我知道,我越是想依赖你,她的力量就越强,她就是另外一个我。但我不想承认,既不想被她控制,更不想被当成一个‘大妖怪’被安排、被琢磨,我怕我的反抗会让自己显得可悲,会使你左右为难,让你不得不对我动手……”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不是很坏?明明见过殿下的真心,还藏着这么多‘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其实,新婚那日我说的……那些会支棱起来、会保护你的话,都是在逞强,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自信,我只是想……”
想努力地去治愈他的心魔,去扮演一个她想象中最理想的爱人模样。
司照的手背青筋浮现,紧了松,松了紧:“微微,快不要再说了。”
柳扶微固执地摇头:“我偏要说。从前,我就是真话说的太少了,虽然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恐怕说了可能也没用……但我总该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好,总是自私地想着自己,我常常渴望爱,又不敢相信爱。在进鬼门之前,我就想过要离开殿下了……如今想来,圣人朝我发难,反倒给了我正大光明逃跑的理由。”
司照眼眶发红,饶是她如此说,他仍郑重道:“微微,想守护的更多的人,这份心意,就算是你自己也不可轻视。”
一句话把她的节奏打乱了。
她闭了闭眼摇头:“才、才不是呢……我从来没有那么伟大的志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不对,我比平凡人身上还多了一个大窟窿……这一路上,我总对自己说,做完这一票,如果把代价都还完了,也许,我这破命格就可以被化解,我选择救人,功利心是大大多于恻隐之心的!”
蒙昧的昏光下,她小巧的鼻尖红红的,有理有据地细数自己的“罪状”:
“可就算是这件事,都好难啊。那么多生命握在手里,不知道要怎么还……‘守护’这个命题对我而言实在太大,我这种连活命都很艰难的人,本该安分守己,居然还想着逃离命运……”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弱下:“逃也罢了,坚定一点、姿态好一点,也不枉折腾这一遭,但我心里总是惦记着一个人……早上也想,晚上也想,早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会这么难堪,我宁愿……”
宁愿什么,没往下说。
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好多好多顾忌,就是会舍不得对方为自己受伤,就是会犯好多的错,就是会……后悔分开。”她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真好笑,明明逃跑的人是我,但到后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见到他。”
看他愣着神,突然红了脸,故意说起反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得意,觉得我活该,谁让我不听你的话,自不量力又反复无常……”
“我没有!”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追问:“还是说,你觉得那种‘宁愿世间千万苦放到自己身上也要对方平安’的想法,是对的么?”
他眼睫轻颤,察觉到她眼中的狡黠,知她在套话:“你又在诓我……”
“你才是大箩筐,大骗子!”她反驳,“说什么要送我上神庙,要我切断过去……无论怎么想,都是在为我铺后路。你根本没有把握能赢风轻,不,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对不对?”
什么第一条路,第二条路,哪个不是以保护她为前提?
他一直没变……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
他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猜对了:“看来是真的了……你,要不是我这么冰雪聪明、胆大心细、见微知著,真的要给你骗过去了!”
司照被呛到似的轻咳了一声:“微微……”
她大胆地揽住他腰,豁出去了:
“既然,你把选择权给了我,那我选第三条!”
然后,将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如同盖戳。
“我选择……我们!”
“我选择,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一起。天塌了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
“配合你演戏可以,交出脉望也可以,堵不住悠悠众口没关系……我不会害怕连累你,你也不许害怕伤害我……”
他绝不会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如果,司图南需要一个皇后,那个人,只能是我。”
“如果,柳扶微注定祸世,陪她到最后的那个,也只能是你!”
**
司照的胸膛加剧起伏。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曾抓牢过她——她的一颗心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为柔软,才最易被身边的情感所束缚。
她在意身边所有的人,他不甘只做其中之一。
他想在她脸上看到独属于对他的不舍。
他遍识人心,审视自我时,岂会不知这样的想法对她而言有多危险?
对于他而言,独占已成本能,放她自由更完全违背他的心意,恰到好处的中间地带,从前他给不了,今后更不可能。
金刚菩提珠不知何时已滚落在地,纠缠的痛意化作燥热,他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稍一使力,情根便将他捆得更紧。
“微微,你先松开。”
“我才不!”她笃定自己一松手就会被他给支出去,“殿下也别白费力气了,外头都在忙着除精怪,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
这一番抢白凶巴巴的,眼眶还湿漉漉的,好像做这样的“坏事”并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说完她脸颊烧得像是被火炙烤一般,完全不敢再看他,但还是道:“反正……反正……”
他好像笑了一声,问:“微微,你,知道蜮是做什么用的?”
“自是……吸引戾气啊。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因为它们,我还不知道你……”
“是汲取戾气。”
“?”
“确切地说,是我的戾气需要它们汲取。”
“你是说……”
“它们,是我召唤来的。”他垂眸道:“人的戾气本就可以通过一些有效的方式消减,纵使心魔难除,总能控制。”
柳扶微呆了。
她知道咒文缠身的意味,心魔到了这种程度,已是无底洞,抵抗比沉沦更难上千百倍。
但他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努力消除自身的戾气。
“真的……可以么?”
“不好说。”
“啊?”
“不过,我答应了某个人,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都要平等对待。”他道:“对她,我从不食言。”
他总是能一字不差地记住她说过的话。
又听他轻叹一声:“托她的福,今夜戾气不除,怕是不能安枕入眠了。”
“……”
缚仙索感知到了女主人的尴尬,识趣松开。
柳扶微顿时窘到无以复加。
本是她会错了他的意,又想方才又亲又抱的孟浪之举,更添羞赧,“那……怎么补救?或者,你能把它们再捞回来么?”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她,凝视她的目光攻击性渐隐渐显。
她被他那一双柔情而幽深的眼睛吸旋,讪讪道:“那不然,我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然而一转身,腰间一紧,手臂从黑暗中环住。
“来不及了。”
脸被他扳过来,额头相抵,距离近到睫毛能扫到他的侧脸:“是你说的。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影沉沉地笼住了她。
唇上的触感令彼此都颤了一下,彼此拥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压抑太久的渴望,显得滚烫而潮湿。
连缚仙索都蠢蠢欲动,想加入,被他拽起远远丢到一旁。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想着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蜮妖乃是异海的精怪,他如何能够召唤得来?
想说话,后颈就被温热的掌心扣住。
吻持续加深,她任凭他的气息侵覆、向下,渗透到任何不可思议的地方。
墙上交叠的剪影,像是一个影子在啜饮另一个影子。
他不想令她失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循着她的反应循序渐进。
尽管生涩,却很认真。
偏偏这种事,越克制越难成,尤其在狭小的船舱内,一切全凭本能探索。
船身下沉寸许,窗户被晃出一条细缝,依稀听到人声、浪潮声,她浑沌的脑海还剩下一丝清明:“那个,隔绝阵……失效了么?”
“别分心。”
“唔……可是外面……”
怂怂的模样,同刚才那个嚣张做派判若两人,他捞过她一只手十指紧扣,温柔的同时不容置喙:“那便,小点声。”
这样说,更不敢出声了,但连船板都发出不堪负重的呜咽声,何况是她。
虽然感觉……有点新奇。
但,也实在太危险了。
她宽慰自己应该很快就结束。
是了。橙心有经验,她说过的,初次通常半柱香不到。
但一炷香后还有一炷香,她被颠得连发髻都散了,他竟还不许她咬嘴,齿唇被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分开。
她干脆坐起,湿润的眼神试图凶狠:“殿下……你最好别太过分……”
他反问:“叫我什么?”
“……夫君?”
居然还不满意。
实在憋不住了,她仰头咬住他的喉结,小小声唤:“阿照。”
他脸上的清冷气质倏地变了。
原来……人的心脏竟会因为过于满足而疼痛。
这夜的风实在太大,节奏全然无法控制了,每一阵浪起,都引得绳索铮鸣。
船于风浪中沉沉浮浮,不断的完整和破碎之间,向更深处驶去。
直至东方既白,河面才渐归平静。
*
除了一夜蜮妖,卫岭一行人筋疲力尽地躺在甲板上。
艄公绕船检查了两轮,“天也快亮了,应该解决得差不多了。”
汪森瘫坐在栏杆边,突然皱眉:“奇怪了,是我晕船了么?怎么感觉船还在摇晃?”
卫岭警觉起身:“恐还有漏网之鱼,不可掉以轻心!”
想了想,仍觉不安,便即持剑阔步往船舱底奔去。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庄生晓梦 你即是蝴蝶……
卫岭踩进船舱木板, 但看积洼一滩滩,连忙疾奔向内,正打算冲进去, “吱呀”一声舱门开, 司照抱着柳扶微踱出,两人均半身浸湿,看上去像是从河里爬出来似的。
卫岭大惊失色道:“太孙殿下, 这是……船舱漏水了?”
司照不置可否,只问:“昨夜外边发生了什么?太孙妃为何会晕在这儿?”
“……子时发现了蜮妖,太孙妃便以脉望驱策了……念影?总之, 蜮妖已悉数退散。太孙妃她……”
卫岭看舱内一片狼藉, 再看柳扶微似乎昏迷不醒:难道太孙妃因遣出念影遭到反噬?
他忧心忡忡看去, 司照则叹了一口气, 仿佛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岭面上不自觉浮出愧色。想到自己方才还对她恶语相对,更觉得后悔, 正要说什么,司照面不改色:“我且带她去看伤, 派人检查一下船舱看看是否漏水。”
言罢,掠步而出。
等司照将她带回另一边船舱内时, 柳扶微屏住的呼吸才松开,一双眼气呼呼瞪去:“你作甚那样说?给卫岭发现怎么办?”
“我没有骗他。”
他的确没诓人。
念影们在河上兜兜转转一整夜,临近天亮之时纷沓而归, 彼时两人正是浓情未褪、欲要一而再、再而三之时,谁知一串纸片小人儿带着水雾破窗,手拉手绕着他们俩连轴转,一室旖旎气氛瞬间都给冲个稀碎。
……继而就听到了卫岭都脚步声。
柳扶微这会儿已糗到无以复加, “我没说你骗他,我说……你怎么能就、这么出去了?”
一身衣裳皱巴巴不说,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司照不锁门就算了居然直接将她揽起来,天呐,要是被卫岭发现她在大家伙认真打精怪的时候还把中心魔的太孙殿下给……了,以后要怎么抬头挺胸做人啊?
他道:“卫岭是一根筋。”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他道:“他应不会想到,他在认真除祟之时,你会对我趁虚而入。”
“……什么叫我对你趁虚而入?”
司照有理有据:“有心魔的人是我,你可是清醒的。”
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他怀里,他敞开的衣襟下红痕未褪,她只瞄了一眼,脸色腾的蹿红:“我……”
她立马从他身上跳下来,就差原地打了个滚,被他捞回塌上,她以为他欲为自己宽衣,忙捂紧自己:“等等等等,你不会……又想?好歹歇一歇吧!”
他撩她袖子的动作一顿,顺带递去一副“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是不是又裂了”的神色,目光正直,“歇什么?”
她顿时觉得满脑子颜色的人好像是自己:“……”
他不再逗她了,道:“再不处理真要留疤。”
好在他之前将伤口缝得很好,线没崩裂,司照仔细看了一会儿,给她换新纱布。殊不知柳扶微也暗中观察他衣襟下的体肤——天亮了之后咒文当真变浅变淡不少,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也淡雅了不少,实在与夜里的那个……有着天壤之别。
她目光悄然向下,碰见他抬眸,马上避开:“留点疤也没什么,我现在身上什么疤啊茧子的不止一处,你不也看到了嘛。”
司照盯着她没说话。
她感觉自己越说越不清白了,连揉了揉仍旧发烫的耳垂:“我我我得再换一身,你也去。”
说罢,兀自矮身去柜子里拣他的衣服背对着他穿,衣声萃蔡间,她听到他问:“微微,你昨夜是怎么想到要来找我的?”
“这个啊,是阿眼先发现了蜮妖,而且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连着一线牵……你的心境,我自然也能感知到一二。”
司照:“感知到了什么?”
柳扶微:“我看到了一个梦,有暗河、有花海。”
他默然。她又问:“所以,这个梦,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像很难过……”
司照不置可否笑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又怎知我在难过?”
“知道就是知道。共情这方面我就是很厉害……”她穿完衣裳,又“哎”了一声,“你别岔开话题,还没回答我呢。”
司照:“你既然都已经趁人之危了,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么?”
“……”
又听他道:“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微微你的心域是什么样。”
“我……的?”想到自己的心里还有一根硕大的情根,“我的没什么好看。”
“哦?不能看?”
“那倒不至于……”柳扶微转过身,如实道:“其实,我自己都很久没有进过我的心域了。”
也就最近两三个月,她感觉到飞花在里头筑起了一道高墙,存心不让她进来。
看他蹙了一下眉,她问:“怎么?你是听我说起飞花,想要一睹庐山真面目?还是说,你怕哪天我忽然给她占了,你会分不清谁是谁啊?”
司照道:“我自然分得清。”
“你又没见过她,说不定她和我别无二致、一模没有两样呢?”
“我见过。在鬼门时,我与和她过过招。你与她,实在大不相同。”
是了,她竟忘了这茬。但是……
“你怎么会记得鬼门之事?那明明……”明明是殿下那一缕仁心的经历,“你不是并未收到仁心么?”
“我何时这么说了?”
“可若仁心已归,你的心魔又怎会……如此严重?”她猛然想起,“莫非是那时候,你奏安魂曲时,耗了心力么?”
司照并不否认。柳扶微后知后觉心疼,“早知那时,我就不该和祁王废那么多话,先拦着你再说。”
他轻轻摇首,显然不愿纠结于此,只道:“鬼门的记忆,我也只有零星。当时皇叔和你说过什么?”
“他啊,他说了挺多。”她靠窗的地方晾湿发,想了想,有些不知从何切入,索性便将祁王当时与她对话的场景从头开始一一复述。
那些话,无论是关于王朝的代价,还是祸世主的预言,都是极其沉重的。但她的语气竟然算得上平和,期间让他凑过来帮自己弄打死结的头发,不时提醒他轻一些,说到最后不忘指指点点:“哎呀,不是一撮一撮分,得一根一根来,殿下你耐点心,可别把我当祁王整啊。”
“……”
这下,司照原本凝重的心思已趋于头疼了。
柳扶微当然也是有些忐忑的,但不知为何,彼时觉得天塌了地陷了的事,这样不藏头不去尾地对他说,心里的大石好似才真正落地。
她道:“话又说回来,祁王有些话,我至今费解。他说,只要我打开天书就能改变一切,此为何意?”
司照直言:“皇叔此言应是指,天书有颠覆时空、改变历史之说。”
“殿下不是说,历史不能改变么?”
“当然不能!”
她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一紧,哎了一声:“不能就不能嘛……我说,为什么每次说到这个你都这么紧张啊?”
“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想说……”司照道:“假若这世上当真有什么能够颠覆时空,那么恐怕也并非是改变什么,而是抹杀存在过的痕迹。”
柳扶微心头一凛。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温声道:“改变历史之说,本就是悖论,皇叔此言,是为了扰你心神,你不必放在心上。”
柳扶微哈哈干笑两声:“那祁王是当真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颠覆的本事?我连这些念影小鬼们都带不动,实在是白忙活、瞎折腾、做无用功……”
“谁说的?”
“嗯?”
司照道:“念影是人至真至善的一念,离开本体就是一缕孱弱的残魂,会渐渐迷失在天地之间,但它们跟了你这么久,不只魂魄犹在,念力强了不少,可见求生的意志不减反增,光凭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你对它们的影响了。”
柳扶微呆愣了一瞬:“这只是脉望之力。”
“脉望更擅长吞噬人心,若非主人真心共情它们,想要保护它们,残魂早就被脉望所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如此,物亦如是。微微……”他用无比认真的口吻道:“你做的事,从来都是有意义的。”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间意识到,好像自己每一次妄自菲薄一点,无论认真还是说笑,他都很是介怀。
就像是,在他的心中,她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一般。
他蹙眉:“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没没,殿下说得可对了。”柳扶微将眼角的湿润抹去,稍稍侧首,“我也就谦虚了一下,私心里觉得自己厉害的嘞……”
复又兴高采烈的一抚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充分掌控了脉望之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让走失的念影们回到自己的本躯之中了?说不定,我还能凭此召回更多被汲取的孤魂野鬼,一朝得势,彻底瓦解风轻的回归大计?!”
“……”终于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瞥见她这得意忘形的样儿,连太孙殿下都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飘了,但还是循着她的话,道:“现在尚无法明确风轻真正的意图,以及,他到底还留有什么后手,不宜托大。”
她从善如流地点着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殿下思虑周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做呢?现在立刻启程回长安去观你登基大典么?”
司照眉头微蹙。
她也皱起眉头:“我知道我破坏了你原本的计划,如今这情势……是很棘手,但是……”
他打断她的话,问:“谁老了?”
“……?”
“既已改了口,为何天一亮,又叫回我殿下?”
“…………”
“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确定要用‘观’这个字?”
柳扶微简直要被他关注的重点震撼到了,正要辩驳,忽听门外砰砰两声急叩,是汪森:“殿下,那艘走舸……实在邪门,不知怎么的又追了来!”
柳扶微惊了一跳:过了整整一夜,席芳居然没有被甩丢?
她转向司照:“让我去和他说吧。”
却被他一把拉住:“微微,我派人从宫中出来寻你已有数月,每一次都是席芳阻拦,告诉我的人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才……”
才会一寻到她,就不由分说要将她掳走。
她愣住。这一路下来,席芳从未和她提过一次。她讷讷道:“会否是之前闹太大,他误解了你的用意……”
“那么,他是否告诉过你,他牵涉过逍遥门一案?”
她没听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也参与过调查?”
端看她的反应,司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年,皇爷爷请仙门协同寻找脉望,于暗处监视逍遥门的朝廷中人,都死于那一场祸事中。”
她点头,“……然后呢?”
“当中,有一名幸存者,正是席芳。”
柳扶微的心吊了一下:“他是幸存者,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话未说完,司照从几案中抽出一卷画轴,递给她:“你且看一看。”
展画时,她的神情已不止是震惊了。
这类工笔淡彩画大多意境相似,乍一看去无非云山雾罩、石叽错落,但席芳既是梦仙笔相中的“画仙”,他的笔触技法之细腻,让人一眼就能辨出个中细节——这画中山水却不是莲花峰又是何处?
司照道:“席芳的故乡在窑湾镇,此画是在他家中老宅里找到的,藏得很是隐秘。当年他伪造了诸多不在场的证明,连皇爷爷都被瞒了过去,若非是这些年左殊同始终不曾放弃寻找蛛丝马迹,将可疑之处记录在案牍库,此次重查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端倪。”
柳扶微一时不知说什么。从她接手袖罗教起,席芳可称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下属与朋友,所以才会将调查逍遥门这件事交给他去做。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到席芳竟然就是那场逍遥门灭门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飞花曾说过,风轻最擅挑拨离间、考验人性,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他总有办法让你身边的至亲挚友随时从你的背心来一刀——难道说,席芳是祁王留下的后手,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风轻的人?
见她六神无主,司照道:“你留在这儿,我去见他。”
“我也一起!”柳扶微攥紧他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再说,倘若当真是他,我就更要去了。”
*
河面晨雾弥漫,走袔船破雾而来。橙心和兰遇拼命朝这厢招手嚷嚷,两只船尚未靠拢,橙心就迫不及待地跃过来,第一时间扑到柳扶微的怀中,呜呜呜道:“姐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扶微连声安抚,不时还能听到对面兰遇嗷嗷叫:“宝儿你怎么就跳过去了,水底下还有精怪怎么办?哎呀,我都说了是你们小题大作根本不会有事……”
橙心恨恨道:“谁说没事!我姐姐脖子腕子都是红淤,她是不是……唔!”
柳扶微眼疾手快把她嘴给捂上,又听兰遇嗷嗷叫:“什么啊,我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把咱微姐吃了不成?”
甲板上所有人:“……”
不过这会儿柳扶微已经没有余力犯窘了,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席芳身上,半脸谱挡住了他的神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且无可指摘的下属口吻:“教主无恙就好。”
柳扶微头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真正正了解过席芳。她往前一步:“席芳,可以和我们单独一叙么?”
席芳微怔,随即拢袖:“好。”
**
没过多久,船靠岸。这次的渔村比新安镇小,卫岭提前包了一栋临岸的塔楼,入内后橙心不时嘟囔着要一块儿,兰遇看柳扶微实在哄不好了,这才一把揽过橙心的肩,道:“宝儿,他们要说悄悄话就说,我们去镇上找好吃的,偏不给他们带,哼!”
眼看他们走远,柳扶微这才暗暗吁了一口气。倒不是她存心要把他们撇开,只是接下来要和席芳说的话,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若当真走到了某一步,至少她不希望橙心陷入站队的两难处境里。
待推入前厅,席芳正恭恭敬敬对司照行礼:“未知殿下有何吩咐?”
司照不动声色:“是你们教主有话问你。”
席芳回身望来,柳扶微沉默了一瞬,决定单刀直入,将袖中画卷放在四方桌上:“你自己看看。”
席芳踱上前,展卷之际,瞳仁一颤。
“是你画的么?”她的声音略略发紧。
大概没料想这幅画会在这里出现,席芳看了司照一眼,忽而轻笑一声:“不愧是殿下,连此画都能找到。”抬眸时,眼底一片坦荡:“不错,这幅画稿,是我亲手所绘。”
空气一时凝滞。
柳扶微:“何时画的?”
“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逍遥门被灭门那年。
“所以,你当真去过逍遥门,当真……参与其中?”柳扶微指尖发冷,“为何瞒我?”
席芳嘴角微勾:“我若说了实话,教主又岂会饶我,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救阿虞?”
柳扶微浑身一僵。纵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耳听他承认还是难以置信。她强自镇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席芳道:“殿下既能寻出此画,当中缘由难道没有告诉教主?”
或许是意识到瞒无可瞒,他的神色不再刻意遮掩。阳光映在他枯瘦的半脸上,恍若活尸……不,他本就是一具活尸,只是扮演活人久了,才常常让人忽略。
司照闻言,淡淡道:“微微,我早就说过,他不会告诉你的,你非要听他亲口说。”
席芳一怔,柳扶微定定看向他,道:“席芳,我知你最在乎什么,我可以答应你,无论真相如何,公孙小姐都是无辜的,我不会迁怒于她,她若需要我还是会帮。事已至此,你也隐瞒不住,今日哪怕出了这个屋子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都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及公孙虞,席芳神色闪烁,片刻后,他道:“教主想要知道,我可以说,但烦请皇太孙殿下莫要打断我,否则我说了一半一半,倒不如不说。”
言下之意,竟是对司照有些顾忌,仿佛他说到一半就会被原地灭口似的。
柳扶微道:“殿下才不会……”
“好。”司照不以为忤,不动声色退至一旁,无形的压迫感顿减。
席芳抚过画轴,眸色晦暗:“教主知我旧事。当年,我以梦仙笔绘‘江山图’,得圣人青睐,科举入仕,破格封为太史令。”
她颔首,坐下。此一节在梦仙案时,公孙虞的心境里已窥得很清楚了。
“不过,圣人所求并不只为流连虚无缥缈的画中。”席芳声音微沉,“他要我画一处地方,令其中所有人入梦。”
柳扶微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只听他道:“我知梦仙笔摄魂,本有意推辞,但圣人许诺,若我能够为他作画,便可为我与阿虞赐婚。”
“你答应了。你去了逍遥门?”
“是。”
柳扶微心脏砰砰直跳:那时,朝廷与仙门欲要找出脉望所在,因而散播神灯,却又不能笃定究竟哪一个才是脉望之主,相比于其他的严刑审讯,席芳的梦仙笔能够使人入梦而不自知,问出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逍遥门依山而建,占地广,门内弟子的亲眷也都住在一起,新房旧屋堆叠,想要以假乱真绝不是在外头稍微观望就能达成的。
“你……你当时,是如何进得逍遥门?”
席芳默了默:“逍遥门虽非大宗门,但侠义之名河洛百姓谁人不知?我装作遇匪逃难的落魄书生,得他们收留也是顺理成章。”
这说的是实话。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你们……当时都做了什么?”
席芳摇了摇头,道:“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微末小官,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又做了什么,又怎会告诉我?”
席芳当时也意识到了这些大人物们明面上配合,实则各怀鬼胎,背地里各有动作。他无意过问,只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作画上,直到有一日,他开始发现一些不大对劲之处。
比如说,莲花山上的迎春花尚不是花期,他记得自己作画时明明强调了含苞,但展卷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花儿盛开;又比如说他明明画了晴天,然而次日却看到了画上艳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雪落天穹,阴霾密布。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画得太多,或是太过紧张才弄混淆了。于是,每一次用梦仙笔画过之后,又用普通笔墨在另外的宣纸上画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果不其然,到了下一日,梦仙笔所作之画会发生变化。
席芳说到此处,指了指桌上的画卷:“这一幅就是草稿。”
柳扶微:“你的意思是,梦仙笔会自己更改你作的画?”
“不止。有很多地方,我甚至都没有画过,画里的天地像是自己详实了起来,甚至多了不少我都不曾发现的细节。按说,这梦仙笔本就是奇物,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稀奇的。真正让我感觉诡异的是……我发现梦仙笔下的画作,会变成现实。”
“晴空成骤雨,迎春花也比往年更早盛开,就连……潜藏在逍遥门外的国师府、仙门弟子、甚至更多密密麻麻的人影都凭空出现在了画中——”
柳扶微头皮一麻,问:“我记得,人要入梦仙画境,不是需要先滴入鲜血么?还是说,那些人影只是假的,不是真人?”
席芳道:“我也不知道,为了确认虚实,我滴血入画。”
她意外:“你就这么进去了……不怕里头有诈?”
“我这差事要是办不妥,也是难辞其咎,何况,我本是个画痴,所作之画中另有作画之人,此等奇景实在让人难以抵挡诱惑想去一观,那时却也顾不得是否有危险了。只是,当我进入画境,我的身体却忽然不受控制,手中的梦仙笔开始自己挥动,有那么一时片刻,我感觉到不是我在支配那支笔,而是那支笔在支配我……”
“直到有个声音在我耳畔边乍现,那人道,‘原来你就是梦仙笔选中的人,可惜了,死气太重,不可长远’。”
席芳当时回头,没有看到任何人,他颤颤巍巍地问你是谁,那人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席芳又质问那人为何到他的画里作怪,那声音道:“你的画?哈哈哈哈,你又可知此处是何处?‘庄生晓梦迷蝴蝶’,梦蝶是真,梦仙亦是真。你以为你的画是虚幻之地,实则,此地于你而言,即是真实的、将来。”
席芳当然没有听懂,那人道:“也罢,我且让你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时,梦仙笔走龙蛇,画卷飞速延展,整个世界不断延伸,远超逍遥门范畴。
席芳道:“我生平见过无数梦境,从未见过世间竟会有那种惊世骇俗的力量——眼见暴雨倾盆,眼见洪水滔天,眼见天地倾覆。”
他一向都是波澜不惊的活死人脸,饶是过去八年,此刻回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像又一次沉浸在当时的悚然中。
仅凭寥寥数语,柳扶微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画面,她暗暗怀疑这个诡异的声音是来自风轻,更关心逍遥门的人是否真的都被拽入画中,于是问:“你可还看到了其他人?比如,我阿娘他们……”
席芳摇头:“我只看到了逍遥门上空裂开了一个偌大的缝隙,有一股力量将异界洞开,有一个人……从那异界黑洞中走了出来。”
柳扶微尚未想明白逍遥门哪来的“黑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屏住呼吸:“谁?”
空气一时沉默,司照像是猜到了什么,站起身,席芳抬眼,直视柳扶微:
“你。”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抽丝剥茧 只有相对的可……
“我?”
柳扶微懵然。
八年前, 她才不过十岁而已。
“你当真瞧见了我?”她眸中浮起一层迷惘,“我的意思是,你确定画里那个搅动风雨的人是我, 而不是旁的什么人?”
席芳道:“教主也曾入过梦仙笔幻境, 当知身处画中时五感皆受蒙蔽。听不见刺耳之声,嗅不到血腥之气,纵是刀剑加身, 痛亦不真切。”
她浅浅颔首。与进入心域不同,梦仙笔所构筑的天地更接近于“梦”,便从万丈悬崖跃下, 也如踏云絮。
席芳声音低沉:“但是, 我在画中看到了一道……几乎能把人给撕裂的光芒, 哪怕我落荒而逃, 出了画、离开逍遥门、离开了莲花镇许久,那份痛楚依旧缭绕于身。彼时,我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我看到教主祭出了这股力量, 我才明白那就是脉望之力。”
他目光扫过她指间的戒面,“试问天底下, 除了你之外,还有第二个脉望之主么?”
柳扶微蹙眉试图理清万千思绪:“可那时,我分明遭人掳劫……便如你所言是为飞花附体、骤然神通大涨好了, 我总不能同时分身两地,来回穿梭……”话音至此,莫名失了底气。
她忆起当年阿娘现身于青泽庙前,最终却死于逍遥门中。
并且, 她的确遗失了一段记忆……
难道,当她被牛头马面惊至昏厥时,藏于心猿深处的飞花真被唤出,而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慌神之际,司照的手摁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守诺未曾打断席芳,虽未出一言,却奇异地将她翻涌的心绪抚平。
她重新看向席芳:“行吧,假如你在那画中预见的就是后来,那么天地早该湮灭,但据我所知,这样的灾难并未发生,不是么?”
席芳道:“我何曾说过,画中所见,便是当下?”
“……此言何意?”
“那画中人要我看到的,并未言明何时。可指八年之前,亦可指八年之后。”
柳扶微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你怎么不说是八十年后、八百年后……”
“自然也有这样的可能。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我在画中所见自异洞中走出之人,无论身形容貌,皆与如今的教主更为接近。”
“如今的我?”
司照似捕捉到关键,道:“你早已就见过微微,两年前在大理寺劫人,便该认出她来。”
席芳:“殿下怎知我没有?”
司照眸色倏然一沉。
柳扶微没立刻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席芳似乎抱了某种决心,道:“我将你劫持到马车上为人质时,就觉得你有些面熟,因而存了试探之心。”
柳扶微下意识抚了一下喉咙:“莫非你用傀儡线割我喉咙……”
席芳道:“不错。在那种情况下,我要带郁教主离开,就必须用你逼左少卿弃剑。我知道一旦下手,寻常人当生机渺茫,我本存犹豫,但教主与画中人实在太像……我告诉自己,若你当真是那颠覆风云的女子,纵是傀儡线落下去,你也不会殒命。”
“……”
他话音微顿,“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果然躲过一劫。自然,仅凭左殊同出剑相救,兴许算不得什么。但当夜郁教主分明对你动了杀心,入你心域后却容你瞒天过海,更应允与你同赴神庙——这便绝不止是巧合了。”
两年前的旧事,诸多细枝末节她已记不真切。然席芳待她态度从一开始便透着古怪——她原以为是袖罗教内斗而未深想,如今回首,竟一一吻合。
柳扶微背脊生寒:“你早知我在欺瞒你们,还仍作不知,将我送至天门前,是因……”
“如果你当真是脉望所择之主,就一定会进入罪业道。”席芳坦言道:“当你从神庙中平安出来,指尖还多了一枚不明来路的指环时,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语调依旧平静,也许是隐藏许久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说到此处,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柳扶微面上惊涛骇浪难掩,心神却渐渐清明。
——彼时她身躯常让飞花占据,她还沾沾自喜居然能骗得过心思缜密的席芳……原来是他早看破,却未说破。
难怪,他要求不可中途打断。他每一言皆如石破天惊,足将她过往认知尽数颠覆。
她忽然明白当初郁浓为何常盛赞他为妖族最聪明的人了。
她问:“你肯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为我做事、帮我助我,想必也是因为脉望之力能够救公孙小姐吧。”
席芳道:“关于这一点,教主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换作是过去,她高低得骂一句“骗人骗到你祖师奶奶/头上了”,然而混这个世道本就是各凭本事,又有谁规定只许她骗人,不许旁人欺骗她呢?
她稍稍一默,缓声道:“真不愧是鬼面郎君,亏我还以为……是凭自己本事得了你青眼,到底是我想多了,哈哈。”
这句是玩笑话,实在笑不下去,没再勉强。
许是她的平静出他意料,席芳问:“教主……再无他问?”
她道:“还有什么?”
席芳:“方才教主不是质问,逍遥门灭门我可有参与?”
她道:“你不是已经回答过了?你逃出逍遥门后再也没有回去,之后的事你自然不知道的。”
席芳:“你就不疑我是否与风轻神尊有所牵连,又或者背着你们,也点过神灯……”
柳扶微本来是怀疑的。但他既然这么问了,她反而摇了摇头:“你若真与风轻勾结,早该将我卖了多少回,他的复生大计也不至于至今未成吧?再说,为了公孙小姐,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席芳眸光微晃,随即唇角微勾,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像在苦笑:“教主,你这个人可真是……有时候,你好像很容易把别人想的太坏,但是有的时候,又好像喜欢把人想得太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却也点到即止。
他当年伪造不在场的证据,尔后入了妖道更是欺上瞒下,无论为公为私,司照不可能不仔细盘问核实。柳扶微心中也有千头万绪厘不清,等他们离屋时,她才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踱至窗边,但见四下白墙灰瓦都被雨水换了深层的颜色,附近的居民忙着将晾晒的谷子稻米以及盆栽搬到屋檐下避雨。
雨雾遮住了视线,一眼望去,既不见远处的青绿,也看不清蓄势的生命。
席芳的话一遍遍滚过她的脑壳,却忽然想起一事未问,即踱出门欲追,却见司照和席芳于廊外说着什么,席芳忽尔往后退了一步,冲司照鞠了一礼,似在婉拒什么。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卫岭早已将侍从屏退左右,这距离本不可闻。她驻足凝神,在脉望之力牵引下,席芳语音清晰入耳:
“殿下若要我重绘当日景象,我可尽力一试,但梦仙笔早已消失无踪,我早已不是梦仙笔的主人,又怎么可能……”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准备。”
“莫非,殿下有把握召唤出梦仙笔?”
司照道:“这就不劳席副教主多问了。
席芳静默一瞬,道:“席芳一介罪民,理应尽力配合将功赎罪。但,教主有否告诉殿下,她正被寄生的那三千念影攫取灵力?”
柳扶微心头一震。
代价之事,她也是昨夜和司照含糊其辞提了一嘴,还刻意往轻了说,哪知席芳会在这儿摆她一道?司照闻此一问,果然顿足,道:“你此话何意?”
席芳道:“三千念影皆是蓬勃的灵力,如若不是教主阴差阳错从鬼门中带出来,会成为祁王献祭给风轻神尊的祭品。”
“风轻神尊复生的重要一环,便是这人间代价。风轻神尊之所以一直需要教主站在他一边,正是因脉望可纳世间万恶,更能够无限汇聚众生念力。
“由此可见,天灾实源自风轻神尊。人间受其束缚之魂无数,三千念影不过沧海一粟……”
司照不语,似默认。
“跟随教主这些时日,我深知风轻以何物操控人心。我也知道大渊王朝欠下风轻莫大人情。历代帝王竭力至今,即便是真心想铲除风轻,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唯一的指望,便是祭出脉望,打开天书,消除这份代价。”
“单从这一点而言,教主可谓是腹背受敌。”
柳扶微拽袖的手一紧。
“其实教主身负脉望,无论风轻神尊还是左殊同,皆对她颇为青睐。她虽是祸世之主,但只要她选择置身事外,更易保全己身。”
“哪怕是当下,教主也可以选择将一切完全托付给殿下——那么这场战争就交还给殿下与风轻神尊了。”
“但教主非要淌这趟浑水……她不明白,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只要出现在众人眼前,就注定会成为那个众矢之。”
“有许多事显而易见。”他食指指向窗外,“譬如洛水之畔灾祸不绝、妖物频生,譬如左少卿一去杳无音讯,譬如风轻信徒长明灯不灭,复生在即,又譬如……念影缠身,积累到某种程度,教主必遭脉望反噬。”
“此间种种,岂非是正在应验我在画中所见?”
“自然,殿下有殿下的责任,我等邪魔外道无权过问。”席芳毫不客气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倘若教主当真遭人夺舍,祸乱人间,皇太孙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难道殿下还能视若无睹,甚或……助纣为虐?”
头一回听席芳一气言尽如此多话,柳扶微眼睫动了动,收回自己迈出的步子。
司照既未愠怒,亦未回答,只平静地反问:“那么,席副教主有何良策?”
“我并无良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殿下而已。”
席芳未将话说穿,但是,谁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呢?他既知太孙待柳扶微的心意,自是暗示司照能够带柳扶微离开此地,远离风暴的中心。
就在她以为司照会跳过这个问题时,但听他道:“据我所知,救公孙虞的人不是妖神,带袖罗教突出国师府围捕的人也不是妖神,甚至于,让鬼面郎君拖着这一副活死人躯走到现在的人,也不是妖神飞花。
“同为脉望之主,你何故认为,被妖神附身之后她会毁天灭地,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呢?”
席芳整个人仿佛被问住。
话止于此。
柳扶微却怔立廊下。直至司照脚步声近,她才匆匆折返房中,一脸偷听没掩盖好的心虚。
司照倒不意外,只道:“听到了?”
“呃,我……”
“听到了就好,省得我再复述一次。”司照道:“你对席芳的话,如何看?”
柳扶微原以为司照会避而不谈,或淡淡揭过,毕竟两人才和好不到几个时辰,突然面临这样敏感的现实阻碍,再怎么说还是会无措。但他没有瞒她,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觉得,在席芳画中见到的那个作画者,会是风轻么?”
“大抵是的。”
“可是那个时候,他不是还被令焰所围裹……”
“风轻残魂四散世间,其中一缕,应该就落在了梦仙笔之上。”司照道:“尽管只是一缕魂,但他却能够与梦仙笔的主人互通。”
她似懂非懂,他耐心地解释道:“此前我想不通,为何当初梦仙笔落入裴瑄手中时,你会被拉入那话本之中?你失踪一年才回长安,与裴瑄也素不相识,他没有理由对你下手。眼下看,只怕这并不是裴瑄本人的意愿。”
柳扶微登时会意:“是风轻控制了裴瑄?如此说来,当日如果不是你也进了那话本之中,那我就会见到……风轻?”
“又或者,他一直都在。也不止那一册话本。”
想起《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书中的诸多情景,柳扶微简直不寒而栗,对风轻无孔不入有了新的认知。但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么,他要席芳看到的那个……我,又是什么?”
司照负手而立,道:“那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你是否……也认为,那个成为祸世主的人会是我?”
他似笑非笑:“紧张了?方才在席芳跟前,不是挺威风的么?”
“……那、我毕竟是他的‘上司’嘛,面子什么的,还是要维护一二的。平心而论,席芳的判断也……不无道理。”她尽量放松语气了,但无意识地拿手指摩挲袖口出卖了她的内心。
司照弯下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待如何?”
她眼皮下意识耷拉下来,像逃避,又像逼自己不要逃避:“那自是……希望殿下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你确定?”
他越这么说,她视线越偏,但认认真真地道:“当然确定!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会走到这一步,不过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不是我了,亦或者,风轻真的利用我做了不好的事,你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让我成了这贻害世间的坏人了。”
他将她倔强的表情收入眼中,目色一黯。但她也只是矫情了那么一个刹那,很快抬起头道:“哎,你先说说看,既然风轻的那一缕魂真的附着在梦仙笔上,他又为何要席芳画出那些呢?”
他直起身子,踱出两步:“有一种说法,梦仙笔和天书一样,都是出自轮回海,乃是书写天书之笔。”
她蹙眉:轮回海,不是神明的领域么?
“书写天书?之前怎么没有听说?你怎么会知道?”
司照:“……我近来,在古籍中见过。”
“又是古籍?你们打哪儿找来那么多古籍?”
他避而不答,只挑眉道:“你的问题挺多,要我先回答哪个?”
“咳,好吧,你继续。”
司照道:“梦仙笔于轮回殿中书写人间万物,既记载过去,可书写将来,席芳是梦仙笔选中的画圣,我想风轻是想借席芳之手,看到一些他想要看到的。”
“那么,席芳见到的从黑洞里走出来的我……”
司照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如是过去,那就是百年前的妖神飞花,如是将来……”
他顿了一下,她嘴唇微微发抖,接道:“那个人,就是我了?难怪你会说‘不好说’了,当真是一半一半。”
正颓丧着,发顶忽被他的掌心覆住,用力揉了揉:“‘不好说’的意思是,单从席芳只言片语,我们无法揣度出真相来,席芳所见,有可能是风轻有意误导,抑或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看到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倘若万事皆有定局,风轻大可端立于终点,静待着那个所谓的‘既定的结局’,又何必如此苦心筹谋、步步为营?”
她侧过头,视线重新交汇,但听他道:“历史不可改变,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将来尚未来临。”
“人间百态从来都是流动的,只有相对的可能,从无既定的结局。
“这世上,包括神明在内,没有谁能够断言另一个人的命运是怎样的,只要走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变数。”
他的声音像清风拂过山岚一样温和,然而清风所过之处万物皆不容拒绝。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极其有力地道:
“我唯一可以笃定的是,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步入那般境地。”
屋檐上成排的水滴从瓦缝中落下,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柳扶微生平第一次觉得,梅雨的季节也并不都是躁热难耐的。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里说: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因为,山雨欲来时有人会将你妥善安放在屋檐下,而是当那个人望来时,你会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敢于直面风雨的自己。
她眼瞳情不自禁地一层泛光的水泽,又恐被他笑话,连忙别头,泪珠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
他抬指,触碰着那一滴湿润:“威风凛凛的教主大人也怂了?是谁昨天大言不惭地说,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的?”
“我才没有呢,你说的这些,我本来也是知道的……哎呀你别笑,是真的!”
她急得去挠他,他像不怕痒,压根没躲,反而轻轻拥住她,继续低首垂眸地笑。
等她感觉自己被看得四肢都多余到不知如何安放了,心底深处的阴霾和恐惧竟不觉消散,她稍定心神,道:“好啦,我没有那么脆弱,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说‘召唤梦仙笔’?”
“嗯。从第三场赌局结束之后,我始终在探究一件事——风轻究竟去了哪里?他不曾现身,又像无处不在,即便我们察觉到他即将归来,又不知会是何时。”
柳扶微点了点头。
未知总是最让人恐惧的,风轻的确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惊怖畏惧。
司照道:“自新安镇看过神游,尤其是今日听席芳所言,我反而觉得,当日风轻之所以吓走席芳,是因为他忌惮。”
柳扶微有些不解:“忌惮?席芳当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啊。”
“是,不止是席芳,他还忌惮小颖,忌惮左殊同,忌惮我,尤其是你。”
她微微仰起头,“我?”
司照:“如若不忌惮,又何须制造那么多事端?他必定隐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且不能被我们察觉,否则,他的大计便会失败。”
这个想法柳扶微也依稀有过,但她之前不敢深想,如今听他说出,忙道:“会是什么呢?”
“尚无定论。但我有预感,答案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梦仙笔既然承载着过往,也必定包括风轻,要是能够让席芳重现当日所现,我们就机会找到这个契机。”
柳扶微一时心跳加速:“殿下打算如何召唤呢?这毕竟是来自神界之物……”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问:“微微,你有多久没有回莲花峰了?”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答:“……八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莲花峰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