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又初遇了 她眼睛湛然……
妖王飞花?
那个已经死了两百年的妖王飞花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祁王冷笑一声“开什么玩笑”, 骤一挥袖,四下侍从听从驱策,化作森然戾气, 群起而攻之。但脉望本身就是大邪物, 又岂是这些小鬼能镇得住的?不过须臾,低阶的鬼差被飞花连削带绞,绞个粉碎, 也就是小颖这种本来就断手断脚的鬼怪还能自己缝合回去。
柳扶微被飞花这一波行云流水的打法震惊了。
她本想着自己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就这么只身闯鬼门,未免托大,是以, 在决定入鬼门前, 已和飞花谈过:只要能够顺利带回司照的仁心, 阻止此次鬼门之危, 她愿将身体主权彻底让渡给飞花。
飞花笑问:“你这回怎么不怕我毁天灭地,拖累你的家人,伤了你的殿下了?”
柳扶微则答:“大敌当前, 我想我们还是能够一致对外吧?”
一直以来,飞花都在试图夺她的舍, 真听她提出条件,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柳扶微也知道飞花的厉害, 之前也许是因道契约束之故,脉望发挥的程度还是有限,这次才算真正见识到一代妖王的魄力, 不过须臾,祁王周身那些重重叠叠的保护圈已被飞花捅出一个偌大的口子。
但他这回有了准备,挟袖相迎,挟来一股黑色冷焰, 下一刻,她一身外袍倏地燃起,碎屑纷纷扬扬散落在地。若不是飞花褪得快,体肤也要被灼伤。
飞花眉梢一扬,道:“幽冥业火,你使得不错,不过,你要是以为这种程度伤得了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祁王自不能输了气势:“你若是打算光着身子与本王对打,本王自然乐意奉陪。”
柳扶微顺着飞花的眼神低头看自己——她原先就是披着薄衣出门,披帛被烧了,眼下只剩贴身的织锦短襦,再烧下去……
“飞花!你可得给我悠着点儿!”
但飞花显然对此并不在意,对柳扶微回应:“怕什么!大不了,把看光你的人都灭口就是!”
她星驰电走间绕到了祁王身后,哪怕右手袖口被业火所灼,刀尖说一不二刺向他的胸口!这一下毫不拖泥带水,祁王假若是个正常人只怕当场毙命,但他既为鬼王,纵然身体被洞穿,嘴角居然还能勾起:“果然是……能让神尊大人忌惮三分的……妖王飞花……”
飞花意识到这厮杀不死,也不急使蛮力,拿金莲镣反手锁住了祁王,堆起笑容:“上一届鬼王好歹还能凭实力同我打一日一夜,像你这种走后门的弱鸡,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不知是飞花的刀捅太狠,还是这句话太损,祁王又呕出了一口鲜血:“你若杀了我,鬼门就会崩塌,不仅你走不了,所有的念影、活灵也会一起消失……”
飞花根本不受他威胁,反问:“这里的念影是人是鬼,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祁王嘴唇一抖。
她的左手指甲缓缓扎入他的后颈:“就算我死了,我自有办法再活一次,但我能够保证,你死了,就一定是死得透透的,再无来生。”
祁王终于变了颜色,只怕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想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他还狠的人?
眼瞅她就要将他头颅拧断,他眸光一炙,飞花感到脚下似有一震诡异的响动。
飞花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一柄剑风冷不丁从身后“嗖”地刺来,剑风极厉,逼得她不得不后退两步,偏头一看,竟见是少年司照,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祁王道:“阿照,此妖女意图行刺,救我!”
这倒无需祁王细说了,就看这周围一片狼藉,说行刺都算保守了!
柳扶微下意识就要解释,而少年殿下却是长剑挥洒,划出一道亮色残影,她竟堪堪被一股硕大的力量打得原地后滑两丈远。
飞花站定,看向司照手中的那柄紫气凛凛的剑,破天荒地怔了一下,不大高兴地道:“怂货。”
她这句不是骂给司照听的,柳扶微与飞花心意相通,自能在一瞬间会意:脉望与天书乃是天生的克星,仁心是开启天书最大的力量来源,一旦对上,脉望还是萌生了退意。
飞花足下一动,兔起鹘落,竟又抡起胳膊拿脉望作寻常兵器招呼上去,柳扶微急道:“飞花下手有点分寸,莫伤了殿下的仁心——”
司照剑芒宛如银龙,毕竟只是一缕仁心,飞花则是个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江湖,奈何脉望犯怂,两人居然一时打得难分伯仲。
飞花久攻不下,对柳扶微道:“你以为我想和他打?他可是你的克星,若只防御不出击,很快会被他反客为主。”
言罢,双手持柄狠劈下去,刀剑相交,铿锵一声,火星四射。
这下,轮到司照倒退数步。
柳扶微道:“不行!来之前你是答应过我要带走殿下仁心,你不能出尔反尔!”见飞花不为所动,又动之以利害,“而且,这是在鬼门,我们的底牌也已经暴露,若继续将精力耗费于此,就真要着了祁王的道了!你能不能用更温和的方法稳住太孙殿下么……”
飞花一时之间也制服不住眼前这一缕仁心,听柳扶微絮絮叨叨一串限制,心情莫名烦闷,瞥见祁王果真有趁乱逃走之意,索性反手拿脉望抵住他的脖子,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光说不练,有本事你自己来!”
“来”字音刚落下,柳扶微忽觉身子一重,浑身知觉骤然归拢。
她愣了一下——飞花居然一点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将身体的主控权又交还给了她?!
“你究竟是何人!”司照冷冽道:“何故劫持皇叔?”
柳扶微哭笑不得。
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以这种无可辩驳的反派形象面对太孙。
脑海里飞快闪过诸般说辞,无一可行。
眼下这种情况,别说八百个心眼,就算长了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来吧!
眼看司照步步逼近,祁王想要挣脱,柳扶微脚下一个趔趄,手不稳地哆嗦了一下,刀尖当真划破祁王的喉咙些许:“你、你先别动!”
祁王和司照同时止步。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就怕太孙殿下你不敢信了。”
司照:“你说。”
“我是……”她说着,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捏了个诀,藏在腰间的那根缚仙索“嗖”地钻出来,就这么猝不及防且结结实实地将他捆住!
等着看戏的飞花阴阳怪气笑出声:嗬!你稳住人的办法真够“温和”的。
柳扶微无视她,接着话道:“我是你的妃子,太孙殿下!”
“……”
这句可谓石破天惊。
此时司照正当少年。
试想,有一日,他好好的去皇叔家喝茶,忽然被告知被一个选妃未遂的少女跟踪,他匆匆离开,大抵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折返回来,第一眼就看到那少女差点没打死他的皇叔,然后拿刀架着皇叔的脖子对他说:我是你的妃子。
果不其然,司照涨红着脸道:“休得胡言!”
事已至此,她豁出去了:“这里并不是现世,而是鬼门,你的皇叔是鬼主,而我,我真的是你的妃子!”
她想,她同殿下说过的真话里,恐怕没有一次有今日这般真实了,也没有一次有今日这般离谱了。
没想到他当真愣住,柳扶微道:“你且看看那戏台、看看这周围的人、还有祁王殿下,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么?太孙殿下,我……”
话未说完,湖面上一圈圈涟漪无端浮动,整个大地陡然震动起来,她只听到祁王轻笑一声,脚下的砖石应声崩裂,只一眨眼的功夫,身子一轻,继而重重往下坠落。
“咚”一声,柳扶微感到自己跌进一个遍体通红的洞穴之中,落地时溅起尘土无数,她尚未来得及观察,右腿处猝不及防的传来肌肤撕裂的痛感,她侧首,竟见一枚头颅张口咬来,却不是小颖是谁?
小颖瞪着那一双水灵灵的黑瞳,两颗尖锐的虎牙凶神恶煞地钉入柳扶微的膝盖,疼得她手起刀落,直将小颖的脑袋锤飞。
饶是如此还是迟了一拍,膝盖鲜血直冒,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飞花看她疼得牙根发颤,俨然没有这时候出来替她承担的意思,而当尘土落尽,柳扶微抬起头,少年司照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握着捆缚着他的缚仙索,神色怔忡。
居然……解开了?
她旋即反应过来:是了,这原本就是典型的法器,他自然能够解开。
但祁王身上的金镣仍死死扣着,他原地滚了两圈,对司照扯着嗓子道:“阿照,你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拿下这妖女!”
柳扶微的语速快如炒豆:“殿下可还记得起前几日发生过什么事?你的记忆当真是连贯无缺的么?”
司照听到她的声音,似足下一顿。
她又连忙指着自己的膝盖,道:“刚刚咬我的东西是一颗人头,我若真是妖女,怎会是被咬之人,这里若真是正常世界,又怎么可能倏忽之间地动山摇?这里是鬼界,他是鬼王,而你……”
祁王打断她的话:“阿照,莫要听信她的话,她乃袖罗教妖女,最擅使迷魂幻术,眼下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局……”
“袖罗教?”
司照眼色疑惑更浓,步步朝她逼近,手中剑刃发出“嗡嗡”铮鸣声。
柳扶微心口砰砰直跳,心道自己不会如此倒霉吧?
眼看司照提剑刺来,她举刀欲抵,那柄剑擦过她的耳廓,将她身后一个什么物什牢牢钉在了地上。
柳扶微回头,汗毛一竖。
原来是小颖刚刚捡起了自己的脑袋,拼凑齐活了正要近身偷袭!
被刺穿心脏的小颖像一个漏了气的球,“呼啦”一声瘪了下去,平摊在地上,堪堪瘦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影人。就这样,居然还能动,并拍打着剑身试图挣脱开,发出“我要你们死——”的啼哭,说不出地瘆人。
柳扶微惊得差点忘了疼,她全然没想到司照会帮她挡住了这一袭,祁王见状嘶吼:“你居然不信我,信这妖女?”
司照不急理会祁王,而是低下头,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刚刚说,此处是鬼门,那么,我是否已经死了?”
她立即摇头:“殿下你只是一缕魂被祁王所夺,你应该知道念影……”
可是不知这样说,他能够接受么?
踟蹰间,他伸出手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剑,流出的鲜血还未溅开,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柳扶微眼睛蓦然睁大,谁能想到他会用这样验证自己是人是魂。
但不得不说,这是最快且最准的方式。
祁王意识到瞒不住了,低吼了一声,登时四壁钻出重重鬼魅,身如浮动的绸缎,又如爬行的壁虎,舌如蛇信子一般卷来。
柳扶微信手劈砍,倒也击退了好几只,只是她腿还受着伤,滑滚在泥地中的伥鬼是真应付不及,却觉腰间一紧,司照揽着她跃离地面,与此同时,但听他轻诵一声口诀,缚仙索精准无误地将祁王整张脸捆住,四下的伥鬼们瞬间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攻击。
想不到缚仙索居然还有这玩法,柳扶微整个震惊了。一想也是,祁王已被金莲镣限制了行动,却还能驱策伥鬼,想必用的是他的意识,相比于刚刚飞花想直接拧断他的头,太孙殿下这种“裹脑袋”操作……已算是温和的了。
“稍等。”柳扶微看他有一剑清除周遭伥鬼之意,忙道:“鬼门之中还有不少活灵,若是他们的神魂就此驱散,现世之中恐怕也就活不成了。”
司照不知此节:“你可辨认得出区别?”
“它们胸口有白蝶的就是活灵呀,殿下你看不到么?”
他点了点头,道:“你指给我看。”
所幸这洞穴之中尚有鬼火浮动,不至于看不清路。
他本就单手拎着她,此刻就维持着这姿势转悠小半圈,发现了两只附了活灵的伥鬼。
鬼门中的活灵依旧是神魂不清的状态,若不能除,就仍有可能会被鬼王所差遣。
柳扶微递出脉望,活灵便乖乖地溜入其中,见司照神情怔愕,解释道:“我这法器内蓄有灵力,有灵之物皆可存于此间,待我出去自会放他们回到本体。”
他“嗯”了一声,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她,连忙放下。待斩杀完洞穴之内其余伥鬼,看地面上鲜红的血迹,半蹲下身看她膝盖上的咬伤,伤痕颇深,莫要说是一个小姑娘,便是换作一些七尺男儿只怕都得疼出惨叫。
可她……明明眼圈翻红,额际、眼角还蓄着湿意,全程是没有吭一声。
他心里涌动着熟悉且奇异的疼,撕了自己的衣袖,却即刻化为烟雾。
是了。他只是一缕魂。
柳扶微见他两手悬在半空,才知他想给自己包扎,道:“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五指一翻,脉望乖乖地变回戒指,她忍着疼轻摁住伤口。
司照见血当真止住:“你的法器,很厉害。”
“……谢谢。”她迟疑地看着他,“殿下,是否想起什么了?”
他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会救我呢?”
“你方才不是说,你是我的妃子。”
她怔了一怔,“那你信了?”
“莫非,你都在诓我?”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她惯以各色谎言与人斡旋,头一次在这种境地下说了真话会被无条件信任,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袖子,“殿下,你能信我,我很高兴。”
他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试图避开她的视线:“你先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何事。鬼门的主人,为何要扮作皇叔的模样?”
柳扶微:“他么?倒的确是祁王殿下本人。”
司照一震:“你不是说,他是鬼主?”
“他是鬼主,也是祁王,这并没有矛盾啊。”柳扶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祁王背着所有人在长安城布下鬼阵,有意大开鬼门,而你……因为更多更复杂原因,仁心被祁王所盗,藏于鬼门,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的。”
这解释既没头也没尾,司照看着昏在地上的祁王,神色变了又变,显然难以置信:“皇叔他为何要入鬼门,为何要做这些事?”
柳扶微将心比心,前一刻至亲的皇叔转眼之间成了加害自己的鬼王,司照从情感上难以接受也实属平常。
想当初她那一缕走失在幻林中的小念影太孙殿下都哄了好半天,如今易地而处,她可不能乱了分寸。
于是道:“在我来之前,殿下你和我提到过,也许祁王是为了萧贵妃。但这一切尚无论断,当务之急还是要离开这儿,将鬼门所在告之殿下,就是外面那个你,以解燃煤之危。”
司照既知自己只是一缕念影,未窥全貌,不应妄下定论。他本有许多细节想要了解,看到她衣袖烧了大半,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臂,肌肤之下能看见细细的蓝色血管以及红色的烫痕,也不知除了膝盖,其他地方是否还有伤。
此刻的他却连给她披一件外裳都不能。他道:“该如何离开?”
“呃……啊?”
她都还没摸清鬼门的构造,原本还想循序渐进,就被飞花暴脾气一下子打乱了计划,如今被困在何处都没搞清楚呢。
只是,以往身陷这种危境,都由太孙殿下主导定夺,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她该怎么办,她可不能叫他看轻。
她思忖须臾,单脚蹦到祁王身畔,手放在他的心口——想试试能否入他的心域一探究竟。
然而她尝试了几次,都侵入不了他的识海,反倒是周围的墙体又开始震荡起来,司照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我是想进祁王的心,看看有没有离开此地之法。”
“进人心域?”司照盯着她的指环,若有所思地一蹙眉,“这应该是妖道之术。”
她不服:“没有用来做坏事的术法,怎能算是妖术嘛!”
刚刚他已亲眼见过她的身手,再念及自己只是一缕残魂,并没有拥有全面的记忆,所以他并没有轻易质疑她,只是环绕四顾,判断道:“我从前听闻,鬼主多是强行还阳的死人,活人若要做鬼王,需将心祭在鬼门之中。”
柳扶微回头触了触周围岩石,触感竟有些柔软,耳朵趴在墙面上,居然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殿下的意思是,此处……是祁王的心?”
难怪,祁王在被束缚的情况下仍能使周遭坍塌变幻。
想必鬼门内的皇宫就是祁王献祭自己的心血所筑。
人在自己的心域能够通过想象操纵场景,所以当他被飞花暴揍时,就第一时间把大家都拉入他的心内——常人的心域存在于虚无的识海内,而鬼主的心则搭建在真实鬼门中。
她这回用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凡躯,倘若祁王反应再快一点,恐怕真能将她活埋。
偏偏就有这么巧,先有金莲镣,再有缚仙索,两个法器叠到这位鬼王身上,才让他在自己心内也无可施为……
可真是兵行险着!
柳扶微心底一阵跌宕起伏,司照俨然没有她那么多想法,只道:“你既懂得进人心域,自当知道如何出去吧?”
奈何此心非彼心,并非一个意念出窍就能解决啊。
她微咳了一声,“大概……吧?往后边走走看?”
他刚才已探过,道:“是死路。”
“那就往前吧。以防万一,我们也得带祁王一起上路……”
她这会儿腿已不疼了,正琢磨着怎么捎上这位体型硕大的人质,就看到缚仙索自己支棱着将瘫倒的祁王原地拖拽起来,看上去就像拎一头白斩死鸡。
“……”柳扶微看着拢指捏诀的司照,干笑一声,“原来,这条缚仙索还有这么多妙用啊。如此,倒是方便了许多。”
司照点了一下头,看她小心翼翼挪着小碎步,“你还能走路么?”
“不能!”她想也不想,毫不见外地张开双臂,“你背我吧!”
“……”
司照将缚仙索绳头另一结放入她手中,“换你来捏决,勿要放松警惕。”
他在她身前蹲下身,其实动作很是克制守礼,她自然而然地伏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
他身形微僵,显然对她亲昵的动作很是不惯,她纯真的眼神理所当然地瞟过去,问:“哪里不对么?”
他不提防对上她的眼睛,迅速收回目光:“没。”
她的视角看不到他的拘谨和紧张,而且,念影的身子微凉,她自然无从体会到他的心潮翻涌。
看他气定神闲地往前,想到当初两人在神庙相遇,也是她半哄半骗地要他背她,穿过无数鬼怪缠绕的黑暗。
想不到,如今她都已经嫁给了他,居然又和他经历了一次“初见”。
只是这两次,她都是以“入侵者”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他们的命途……无论来多少次,总是对立的样子。
柳扶微悄悄凝视着眼前的司照。
他背脊挺拔,眉梢嘴角都透着平和,哪怕得知自己只是一缕游魂,都能平静应对,便如晴日白雪,山涧清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将他压垮。
如果,能够把这半颗仁心平安地送回去,是不是殿下那双总是忧郁不散的眉目就能舒展些,是不是,就算没有她在身边,他是否也能够好好的过活呢?
这条甬道似乎走不到头,司照忽然开口问:“你是如何进的鬼门?”
果然还是那个谨慎的太孙殿下。
“哦……是小颖,就是刚刚那个皮影人出现在我们寝宫。”她掐头去尾地将途中见闻一一道出,说到鬼市时,想起成了鬼差的大理寺三子,犹豫了一下,问:“市集就在宫外不远处,殿下都没有看到么?”
“没有。”他道:“我的记忆仍停留在选妃宴之后,这几日我就在宫中休养,虽然现下回想这宫内有不妥之处,但是当时不觉有异。”
她好似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是不是就如同身在梦中?做梦的时候,不就是多么光怪陆离的场面都觉得合情合理么?”
“差不多。”
“那殿下又如何分辨现在是不是梦呢?”
“因为,你不是梦。”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她更好奇了:“为什么?”
司照目光在缚仙索上一顿,欲言又止。
柳扶微道:“啊,你认出了缚仙索?”
他不置可否,她莫名觉得自己没猜对。
很显然,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这个毛病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有了,她等不到答案,郁闷道:“为何不说话?你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妃子,都没有话想问?”
司照几乎能感受到她吐息蒸腾的热气,痒痒的,他居然也没避开:“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当真会娶妻,就算娶……也没有想过,会娶你这样的。”
“我这样?”算怎样的?
司照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想起前一刻飞花还代她和司照打了一架,自顾自地猜测:“啊,你是觉得你不会娶我这样武功高强的?”
“不是。”他道:“我以为……我不会过于注重皮相。”
她一听愀然不乐了:“殿下此言,莫不是暗指我看上去很肤浅?”
他立即偏过头,道:“我并无此意。”
“那……”她眼睛湛然一亮,“殿下是认为,我很漂亮吗?”
她说的如此直白,毫无温良恭顺的闺秀品格,但双眸明亮,即使在这样幽深的洞中,都掩不住光彩。
少年殿下显然更不会撒谎,他不由自主地慢下的步伐:“我……就从不曾夸过你?”
若要说外貌的话,太孙殿下好像真没夸过她。她连连点头,“可不是?想必太孙殿下从小到大见过美人无数,我这样的自然不在你眼里了。”
他不乐意听到这样的控诉:“我虽不知将来的我会是什么样,但我相信自己绝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说完这句,他的耳垂涌起一抹一闪即逝的红色,她的视线失焦了一瞬。
她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柳扶微闭了闭眼,掩去眼眶的湿意,刻意忽略了心底深处的酸涩,想着,难得还能和殿下在一起,便是须臾也不能不开心。
她俯身,贴着他的耳廓问:“那如果殿下你是在选妃时见着我,你会选我么?”
司照错神一瞬,脸如触了电般移开,意识到自己上了她话里的钩子,轻哼一声,又听出哪里不对劲:“你这么问,难道我不是在选妃宴上选了你?那我们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成婚的?”
“……”
这种时候,她总不能回答,我们的缘结于一条“情丝绕”,我们的婚绑于一根“金莲镣”吧?
柳扶微还没耿直到这程度,含混其词道:“我们成婚就在……前几日,嗯,至于相识可以追溯更早,等出去之后,你自然就都会想起来的。”
他也知此处绝非详谈之地,没再问下去了,又行数步,倏然顿足。
他们来到了一条三岔路口,两条黑黝黝的洞穴正在此处分岔,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虽然人是处在危险地带,但也算是暴风雨前的小小温馨了。
**
前三周三次元家里有好多好多好多事,这两天赶写了这章,先发,待修。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鬼迷心窍(全) “也……
眼前两个岩洞左宽右窄, 待踱近些看,能看到内壁上插着森森白骨,骨节上跃着黑色的焰火, 耀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冥火了。
席芳倒是和她讲过,冥火乃为引渡亡魂之火,活人误入沾染鬼气, 从此厉鬼纠缠,心魔延绵。
司照矮身,将她放下, 道:“我先探路。”
“殿下稍等!”柳扶微忙挡在他身前, “这是冥火, 是鬼主为了避免入侵者窥视他们的心境所设下的心防, 你……不可轻易接触,还是让我来开路吧……”
要是再让殿下的仁心沾染什么怪东西,那岂非白走这一趟?
司照看向她的腿, 迟疑道:“你……可以么?”
柳扶微知道看懂他顾虑,立马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伤都好啦!殿下放心, 比这个大上百倍千倍的阵仗我都见过呢,这种冥火再是吓人, 也需死人骨方可燃之,等我进去将里边的骨头都打碎就好。你只需跟在我后边,啊, 是了……”
她说着,将缚仙索重新塞入他手心,“这仙索我使不利索,祁王殿下还是拜托给你更稳妥。你想啊, 若是叫他半途逃脱,那才是麻烦大了,不是么?”
倘若换作是太孙殿下本尊,自然看得出她这纸老虎的心思,但眼前的殿下……前一刻才感受到她的“实力”,倒也不再多疑,终于松口:“好。若有任何不对劲,无需顾及我。”
柳扶微配合地道:“行,我遇到危险一定丢下殿下你不管,绝不回头。”
“……”
她虽大包大揽,真临近洞窟时,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两个洞窟看上去大差不差,不知该选左还是右,于是心里悄悄询问飞花。
飞花不吝提醒:“冥火所映,或为心中所盼,或为心中所惧,两边都一样,无非就是为了迷惑你的神智,捕捉你的弱点,让你沉溺其中,彻底沦为他的鬼奴。”
柳扶微僵在原地,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飞花似笑非笑:“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我。”
的确,两眼一闭将一切交给飞花,也许她就可以继续龟缩在安全的躯壳中了。
可是,她已经走到此处,祁王是仅存于世的掌灯人。天书、神灯甚至是风轻……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唯有看过他的记忆,一切谜团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柳扶微问:“百年前,你是如何打破鬼王的心防?”
飞花:“当年的我,心中无拘也无惧,所以,什么也没看到。”
“那如今,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
飞花的答案停顿在无声中。
“欲窥鬼王之心,必将先被窥视。”柳扶微伸手将滑落在侧脸的碎发拨到而后,“今日这一趟,就让我自己走吧。”
她只凭直觉迈入左侧岩洞,心里做好了准备,多半会看到嗔目龇牙的鬼魅。然而鬼气扑面而来,脚下的坑洼幻化作了如茵绿草,烂漫山花撞入视野。
柳扶微眸光轻颤。
每年春天,她回到逍遥门时,莲花镇的村民就会等在这儿向她招手,高声喊着“阿微来了”,孩子们会在头上别着花骨朵,远远看去就像山涧的野花成了精。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眼前的人影尚未成型,她手中的刀就已落下。
“啪嗒”一声,死人骨落地上,黑黝黝的山洞阴风习习,洞顶内的水滴低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司照看不到她所见所闻,只是感到她砍灯的姿势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吐息更是错乱:“怎么了?”
“没……事,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
火光跃动之下,绿茵又成了依山傍水的木屋。
木屋当然是假的,木屋里的太师叔当然也是假的,王大婶是假的,刘小师弟也是假的。
他们偏偏看上去比记忆中还大了将近十年。
恍惚给人一种……活到今日会长成的样子那般。
每当一个故人浮现眼前时,她的目光仍情不自禁地落在他们胸前,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许。
可惜,没有看到灵蝶。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走进了“盼”里,还是步入了“惧”中。
但她的决心足以让她的刀快过她的心绪。
直到拐角处,灯先一步亮起,岩洞的尽头,她看到一个人影,眸中闪烁过难以置信,骤然失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照道:“你说什么?”
可是洞内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远去了,柳扶微宛如惊弓之鸟,高举着刀的手迟迟落不下,眼看他朝自己缓缓走近,陡然间身后亮出一剑,直挺挺地穿过眼前人的胸口。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一切幻象已然消散。
司照收剑,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望见她石化般神情时,声音一止。
“……你究竟看到了谁?”他问。
柳扶微鬓发沁出汗,眼圈也无意识赤红着,她惊魂未定地背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揉摁着心口某处位置:“没、没什么,都是假象,我只是被吓到了。”
司照能感觉到她情绪在一瞬间跌到了谷底,好像是因为自己,又好像不是。
但她也只静默了一瞬,想到当下处境,很快直起身:“殿下,我没事了,真的……我们,先出去吧。”
**
视野逐渐开阔,山外天光大盛,雾气弥漫,然而鬼门只有夜晚,这里也不是真正的白日。
柳扶微拿手指比了比祁王,示意司照将他放下,随即蹲下身,确认这位鬼王大人仍被缚仙索缚得牢牢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再熟悉不过的环节了。
脉望蜷缩成指环的心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掌覆上祁王的心口——身后岩洞轰然倒塌,浓雾散去,空白的世界呈现出色彩。
司照略感震撼地环顾四下,探人心域这件事总觉得似曾相识。
柳扶微牵住她的手,道:“这里是祁王的心魔,接下来,只需静观。”
说话间,昭仪殿虚景浮现在眼前,殿内有两个太医并肩踱出,低声交流:“祁王殿下已到了五岁尚不能言语,举动不经,分明是痴傻儿,如何医治得好……”
另一个太医看到什么,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太医忙躬身行礼,但见一个华衣稚子走到他们跟前,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抱起滚在地上的蹴鞠,一蹦一跳地奔入殿内。
两位太医唉声叹气摇首离开。
小祁王悄然踱进屋前,看到贵妃跪在圣人跟前嘤嘤哭泣,不住央求着什么,圣人令她起身,安慰着拍着她的肩:“爱妃切莫伤神,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能够再拥有健康的孩儿的。”
贵妃不可置信地望向圣人:“陛下此言何意?”
圣人道:“朕已决意命人送阿顾去往汝南郡,你不必过虑,既是我皇室血脉,自然会有专人照料。”
贵妃失声哭倒:“陛下怎忍心让阿顾离开臣妾!”
圣人:“并非朕狠心啊,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的情况已非顽疾这么简单,难道朕要让这个孩子这般长大,成为整个皇宫中的笑柄?”
小小的司顾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母妃频频向父皇磕头,将蹴鞠抛开,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跪着磕头。
圣人望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浮现愧色,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试探道:“阿顾,叫父皇……”
小司顾张了张口,仍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圣人忍不住将他抱入怀中:“来,父皇陪你出去玩。”
大抵是父皇陪得太少,小司顾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以至于连母妃的哭声都没有在意了。
***
柳扶微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忍不住问道:“是人都说祁王殿下才华横溢,没有料想会是这样……那他又是从何时起……”
司照未答,很快,祁王的记忆纷至沓来。
孩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等下一幕时,场景已变作宫门之外,竟见小司顾伸出小手,轻抚着萧贵妃的脸,出了声道:“母妃。”
贵妃抱着孩儿痛哭流涕,问圣人:“陛下,您瞧见了吗?您听见了吗?阿顾好了,他好了!”
圣人本坐在御驾上,闻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你能喊一声‘父皇’吗?”
小司顾怯生生地看着圣人:“……父皇。”
此时的小司顾同方才比年龄相差不大,这一开口竟是口齿清晰,浑然不像第一次说话的孩子。
柳扶微听着,更觉疑惑。
难道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真是贵妃的母爱感动了上苍?
**
短短数月,小司顾不止能言、能提笔、骑射方面更显出过人天资,就连太傅都夸他通窍颖悟,圣人龙心大悦,授封司顾为祁王,萧贵妃盛宠隆恩,一时羡煞后宫。
众人只知祁王脱胎换骨,不知小司顾自从开窍之后便常常夜半梦鬼。
按说,小孩噩梦也是稀松平常,但祁王的梦偏偏是夜夜同一场——总是被一只红眼睛、长耳朵、状如三岁小孩的精怪追逐。
惊厥醒转间,看到萧贵妃正坐在床畔拿湿帕替他拭汗,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这一节似曾相识的经历令柳扶微怔了神。
那时,她的身畔没有阿娘,祁王却有贵妃安抚轻哄。
一夜两夜陪伴尚可支撑,时日久了,萧贵妃的气色也肉眼可见变得黯淡。
儿时的祁王兴许没有察觉到,此后又过去一阵,萧贵妃说得了寒症,夜不成寐,需住华清宫以温泉疗养。彼时祁王已惯了母亲陪伴入眠,说什么都不愿分开,圣人格外恩典,许他陪同母亲独住骊山行宫去。
祁王从住进骊山行宫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最开始,他偶然撞见骊山行宫内的宫人们窃窃私语,说自从萧贵妃来了之后,行宫内有妖祟鬼魅出没云云;当然这类传说在皇宫中也常有耳闻,真正让司顾开始觉得在意的是,白日的母妃总是耐心陪伴,一旦入夜就早早熄灯要求他歇下,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过夜里的母妃。
某日夜里,他决定探一探虚实,于是,假作早早入睡,趁随侍的宫女离开后翻窗而出,来到母妃寝殿。
未曾想,这一路上的侍卫都站着睡着了,空荡荡的殿中更是空无一人,他依稀听到动静,便悄摸着来到池渊边,梗着脖子往温泉水榭方向瞧。
只见香暗的月色下,母妃身着薄如蝉翼的红衫,半身浸入泉水中,青丝如瀑随波飘荡,像流动的玉,艳丽又朦胧。
她手中握着摇鼓,踩着节拍娑婆起舞,更让祁王心惊的是,在母妃身旁伴舞的,仿佛是一群体态扁平、不成形的孩童,它们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围绕着母妃,齐声唱着:“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稚嫩纯真的嗓音仿佛能钻进人的灵魂里,越是人畜无害,越令人毛骨悚然。
柳扶微看得眼皮直跳:“我天……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司照观察须臾,给出结论:“是鬾鬼。”
“鬾……鬼?”
“民间称之为小儿鬼,多为夭折的婴孩所化,因为眷恋人间又不甘寂寞,喜欢在人间孩童的床上蹦跳,或进入梦中吓唬人,如果能够把人吓死,自然就多了玩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鬾鬼盯上祁王之后,又找上了萧贵妃?”柳扶微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萧贵妃不去禀明圣上,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司照神色严肃,判断道:“她更像……在养这些‘孩子’。”
“养???”
“寻常鬾鬼力量很弱,喜水、喜闹、怕火、怕灯、也怕苦味,所以,就算偶有孩童遇到它们,最多也就是发烧夜啼,喂一点中草苦药就会吓退鬾鬼。但是,萧贵妃在汤泉水中与它们共舞,手中还有逗小儿的腰鼓……显然是在哄着它们。”
“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养鬼婴啊?”
仅仅看到此处,司照无法确定答案。
风吹起萧贵妃的群裾,露出套着金钏儿的赤足,一晃神,那舞姿竟像是在轻抚孩儿,充斥着母爱般的温柔似水。
祁王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萧贵妃听到动静,转过脸,视线直勾勾地掠了过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哗啦”一声,萧贵妃从湖上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母妃……”司顾战战兢兢,爬不起来,眼见母妃步步逼近,哆哆嗦嗦地问:“它们……这些……是什么?”
萧贵妃弯下腰同他平视:“阿顾,不要怕。那些都只是幻影而已。”
他咽了咽唾沫,“幻……幻影?”
“是啊。不信你再看看?”
司顾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湖面上只余粼粼波光,哪有什么孩童、小鬼半点影子。
“可是,母妃你……”
他欲言又止,柳扶微猜祁王想说的是:你半夜三更在汤泉池上夜舞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贵妃抬指抚着他额前的汗珠,像是心疼极了:“母妃一直没有告诉你,母妃是神女。”
司顾:“神女?”
萧贵妃骤一挥袖,微风拂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竞相开放,柔软妩媚的枝条随风摇曳,打在洒着月色湖面上,惊起一片璀璨的银海。
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致,隔着幻境看都令人心醉神迷,遑论当年十多岁的少年郎呢?
柳扶微自小当然也听过不少“以舞降神”“祈雨驱邪”的神女故事。
可真正的神明是不允许行走于凡间的,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堕神便是风轻。
是以,人们口中提及的神女大多都是天生有灵根的“妖”,因比常人更通晓天文、懂地理、知人事,在古朝被奉为神女或是巫祝神官,直到不知哪一代君王又说他们是“妄说祸祟”,后世人统称他们为——“妖”。
但司顾显然就分不清什么妖什么神的了,他呆呆地看着母妃:“那我呢?那我为什么……为什么总会梦见恶鬼精怪?”
萧贵妃:“我们阿顾是神之子,是与众不同的,精怪也好,恶鬼也罢,一切都是你的考验,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够战胜得了它们的。”
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司顾的心扉,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饱含着许多辛酸与压力,惧意好像刹那之间被打散了。
“神女之事,不可告之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皇。否则……”萧贵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妃会消失的噢。”
“我不要母妃消失!”司顾紧紧揪住萧贵妃的衣袖,“儿臣一定……死守秘密……”
萧贵妃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抚:“母妃相信你。”
柳扶微看到此处,一时五味杂陈:“祁王……不问萧贵妃到底为什么要在此处夜舞?就算是神女,她又到底在做些什么?还有刚刚那些精怪,明明长得和他梦中的小鬼一个样,他完全不怀疑么?”
按理说,此时的祁王已经不是五岁孩童了,怎的会如此好骗?
司照道:“也许是不想怀疑,才不怀疑;是想要相信,所以信。”
小祁王果然没有刨根究底。
不知又有多少年的时光飞逝,待祁王再度现身时,已长成一派气质鸿宇的少年模样,想必夜晚里已不再受精怪滋扰了。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单拎出来的祁王和太孙他爹之间的魅力差距,少说也得有一百个兰遇。
祁王骑射卓越,才干在当时的皇子队伍中也算佼佼者,加之皇帝对贵妃的独宠,是以,祁王在群臣心中已是一位备受期待的储君继任者。
正当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前途无量之时,那位平庸到无人在意的醇王忽然被立为太子,初生的婴儿被立为皇太孙。
这种前无古人、后未必有来者的局面偏偏就给祁王碰上了,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画面转到了昭仪殿,他应是去和母妃哭诉此事,但萧贵妃只是柔和地道:“皇太孙降世,大渊旱灾得解,陛下立储乃循天意……”
司顾急道:“可是母妃你既是神女,为何不能祈雨降福?”
萧贵妃被他问得神色一沉。
司顾不由加重语气,忿忿道:“皇兄平庸无能,父皇却还立他为储君,不就是应了那紫微星的预言么?可是如果……如果父皇知道你是神女,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啪”的一声,萧贵妃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手印。
祁王整个人被打懵了,他没料到母妃竟会打他。
“无论你父皇立谁为太子,你都是母妃的孩子,你的胸襟应该更加宽广,你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若是因为这一点事就心生嫉妒,满腹抱怨,那岂非如同凡夫俗子一般无用?”
祁王登时跪地认错,但神色仍是茫然的、慌措的。
眼见皇叔和萧贵妃第一次争吵竟是因为自己的诞生,司照的身形无意识僵住。
柳扶微却忍不住一叹:“萧贵妃也许是一片好心,但是,就算是神也会嫉妒、也会不甘啊,她只凭一句神女之子就否认孩子身而为人正常的情绪,很容易适得其反,让祁王对自己、对这个世间有更多难解之惑的。”
司照闻言,转头看着她,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
“你年纪轻轻,对处事之道别有见解,想必,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智慧的人。”
柳扶微瞳仁一颤,没接话。
“怎么了?”
“没,没有。”
画面又暗了下去,又是新的一幕,是殿内萧贵妃孤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女婴,柳扶微对汤泉那一出还心有余悸,赶忙拿司照的手捂住自己的眼。
——————————二更——————————————
他微微垂下眼看她。
这个小娘子……短短一会儿就在“勇敢果决”和“脆弱黏人”两种状态横摆,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回不是鬾,是萧贵妃的孩子。”司照道:“你不知昭仪公主么?”
“啊?”柳扶微这才想起祁王还有一个妹妹,登时松了一口气,撤开司照的手,“我是看萧贵妃养小儿鬼的事尚没有后续,又看她怀孕生子,心里总觉得发毛……嗯?”
未料他又轻轻扶住她的腕,见她怔住,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没牵着你,看不到此间情境……”
柳扶微钻过他的指缝反握住,笑道:“是我倏忽啦。”
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慌措,把目光移回到萧贵妃身上:“贵妃荣宠不衰,再孕本不稀奇,只是婴儿尚在襁褓之中,她的情状却显然不对。”
被他这么一说,她定睛望去——贵妃浓抹朱唇,粉黛厚施,艳则艳矣,眸光却像是寂寥的星辰,平静且漠然。
司顾就站在离榻五步开外之处:“父皇已为儿臣择定了王妃,乃是苏奕将军之女……”
萧贵妃截住了他的话头:“无论是谁家女儿,你自己喜欢就好。”
祁王默了默,神色紧绷道:“父皇将为我开府丰邑,若母妃得空,儿臣想带您前去……”
“不必了。”萧贵妃将小公主轻轻放在摇篮之中,兀自踱至梳妆台边坐下,青葱手指抚着堆翠云鬓,“你既已成家,今后诸般杂事皆可自己做主,无需事事问过我。”
祁王深吸一口气道:“母妃,近年边陲多灾,父皇已有数日难寐,姜皇后亦带头六宫务存节俭,反奢靡之风……”
萧贵妃唇角一勾,“怎么,是陛下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并非父皇说什么,父皇待母妃已是恩宠,但母妃也该知收敛,如今满朝文武看在眼中,已有越来越多闲言碎语,说母妃乃是妖妃……”
萧贵妃打开妆奁,为自己颇厚的妆容添补上香粉:“旁人想如何说,就随他们说去吧。”
眼见母妃已是油盐不进,祁王也不鞠礼,转身欲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顿足:“母妃,如今的你,究竟还在意什么?父皇劳心国事你无力分担,皇后娘娘你也不屑趋奉,就连我的事你也丝毫不上心,成日只知搽脂抹粉……有时候我真的不懂,记忆中那个温善包容的神女母妃,是否只是我的幻想。”
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稍稍偏过头想看萧贵妃的反应,然而由始至终她都揽镜自照,对镜梳妆,仿若未闻。
祁王长袍一振,拂袖而去。
**
柳扶微前头还觉得萧贵妃教子之道过于生硬,此刻听祁王如此待母,气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萧贵妃坚持留他,他早被圣人送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自己的母亲……”骂到一半,她忽然联想到自己,话音止住。
司照道:“也许,皇叔并不知道。”
她讷讷开口,“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此前祁王不是很尊重他的母亲么?为何态度差别如此大?”
“应不会是一蹴而就,想必这些年又发生过不少事。”
“按理来说,心魔所映皆是心结,不会忽略重点才对啊。”柳扶微她之前也钻过不少人的心,大多数人的症结都是一看即明,很少出现这么一头雾水的状况,正疑惑间,她看到祁王的视角又发生了变化,“欸,殿下,那个人不是你么?”
司照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这时的祁王应该已经成婚了,在祁王府外遇到了司照,不过司照并未入府,两人交谈几句就分开了。
画面虚晃而过,柳扶微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忍不住转头看向本尊。
司照道:“这是近日的事……对我而言是三个月之前,皇爷爷为我选妃,宴席结束之后,待选的闺秀却无端受了鬼魅惊扰,我与大理寺同查此案,发现那些闺秀所住房中贴着招魂的皮影人,我对过内务府的笺纸,查到了昭仪殿……”
柳扶微会意:“那场选妃闹鬼是萧贵妃所为?”
司照颔首:“我当时也觉震惊,不过此招魂术法只是吓人,并不伤人,足见贵妃本无害人之意,但……若然闹开,皇爷爷恐怕不会轻饶,我念及其中牵扯,决定先将此真相告知皇叔,若贵妃能就此收手,可暂压下真相,既往不咎。”
她笑笑:“我看,殿下你是不想选妃,最好趁此机会顺便搅黄自己的婚事吧?”
“你怎么会知道……”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脸看穿自己的样子,改口道:“当然不是,我当时另有要案需出远门,才没去深究。”
“殿下你仁慈宽厚,自然不会深究。”柳扶微道:“只是你的皇叔恐怕就未必会领情了。”
的确,司照一走,祁王火急火燎地去找萧贵妃质问:“母妃,你为何要搞砸阿照的选妃!”
萧贵妃不咸不淡地道:“皇太孙一旦成婚,双储的虚幻也会终结,待他成了真正的皇太子,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你不是说母妃不关心你么?如今我帮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快?”
“简直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司顾气得脖子涨红,屏退宫人后怒道:“我苦心经营数年,如今阿照被太子皇兄赶至大理寺,更生了退让之心,纵然阿照成婚,那也是他们东宫窝里斗先争!我只要稳扎稳打,办实事,得臣心,假以时日父皇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如今母妃你贸然做了这种事,除了能让阿照手中多了一份我们的把柄,还能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阿照已经找上门了,一旦父皇得知真相,到时候别说母妃你了,我也要受你牵连!”
萧贵妃原本在画眉,听到最后一句,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极缓极缓地侧首,暗沉的光线下神色不明,只听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继而肩膀微颤,大笑出声。
祁王被这突兀的笑吓得后退一步:“母妃……”
萧贵妃丢下眉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床上的昭仪公主也被吓醒,哇哇哭了起来。
笑与哭揉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且腐朽的气息,华丽的寝殿轮廓都像在扭曲。祁王像是被激起了儿时的恐怖记忆,惊疑不定,夺门而出。
**
司顾不知母妃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更让他惊惧的是,没过多久,圣人还是得知了此事。
圣人并未第一时间找萧贵妃求证,而先找上了司顾,司顾跪地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对天起誓,此案绝非儿臣所为……”
圣人俨然气疯,一脚踹倒他:“你对天起誓有个屁用!不是你做的,难不成还是你的母妃!”
司顾为了撇清关系,情急之下道:“母妃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她是神女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神女?”
司顾张口结舌,只是,漏嘴的话已收不回了。
圣人命国师府暗查,原来萧贵妃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妖,她为驻颜在宫中使用巫祝邪术多年,更有私自豢养精怪之嫌。
司顾彻底傻了眼,他难以接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妃只是一只生来异根的妖物。
圣人越想越是后怕,毕竟卧榻之侧的妃子竟然藏得如此深,怎知她是否私底下还做了多少事,会否有害圣体,会否有害于皇室社稷?
**
贵妃的寿辰就在数日之后,圣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为她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
那日,萧贵妃穿上她最爱的霓裳羽衣,那一抹飞霞桃花妆在她的脸上,完美的像一张精致无暇的画作,浑然不似四旬女子。
她站在华清池畔上,手托铜铃,或圆或转,妙曼的舞姿宛如瑶池仙子,跳至过半,足下一软,跪倒在舞台中。
原来,是方才司顾向她敬茶时,放入了国师事先给他的药粉。
筳席上的守卫瞬间成了捉妖的道人,千牛卫亦纷纷赶来,亮剑而围,司顾嘶声力竭质问:“这么多年来,母妃你为何骗我?”
萧贵妃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也许终于意识到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布下的局,下一刻,她继续站起身跳舞,伴随着铜铃响起,一只身长数丈的精怪自池渊中飞蹿而出!
此鱼怪乍一看像极了山海经的何罗鱼,一个脑袋十个身子,但此刻细看,一只大墨鱼身下聚着十多个小儿鬼,它们嘴巴一起唱着那首童谣:“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它们溜圆的黑瞳扫视着周围,带着哭腔,一时间,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怨气迸发而出,巨浪将周围许多人人卷入池中。
舞台上的贵妃旁若无人地跳舞,她的妆容开始脱落,如墙皮皲裂,如春残花谢,露出了沧桑枯萎的面容,但她的身姿还是轻盈的,每一动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给人一种诡异且哀婉的美感。
司顾拼命保护住圣人,眼看这精怪有越战越勇之势,他跪下身向萧贵妃磕头道:“母妃,望您迷途知返!儿臣愿意为您受过,求您莫要伤害父皇!”
这一刻,他何其英伟勇敢,何其孝心深厚啊。
萧贵妃无声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司顾怔怔地抬头望去,母妃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再无半点爱意。
她慢慢放下手,鬾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召唤,乖巧地游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在众人惊恐的目睹之下,它们齐齐拥抱住萧贵妃,热情且决绝。
爱和身体在那一刻同时分崩离析。
“哐当”一声,铜铃落地,余音与鲜血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彻底消散——
作者有话说:隐喻颇多,下章揭秘。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悔之晚矣(全) “只……
华清池的血光在眼前戛然而止, 雾作惨淡的红,直到周围恢复成白茫茫的一片。
柳扶微哑然片刻:“萧贵妃……就这么死了?她并非是被鱼怪所食,而是那些小儿鬼……”
司照:“鬾鬼由她操控。”
如此说来, 她是自戕?
柳扶微:“难怪当初你询问祁王此案, 他会说此案无疑,哼,怕是他自己心虚……只是, 既然萧贵妃当真饲养鬾鬼,圣人何故还要对外编造一个贵妃变锦鲤的说法?”
司照摇了摇头,他神色之中自然浮出浓浓的顾虑, 道:“既已看过皇叔心魔, 接下来该如何出去?”
柳扶微愣了愣。
通常勘破人心后, 她通过体悟人心寻得心树以便调弄。但祁王的心魔症结实是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身处鬼门从前种种经验也用不上啊。
她迟疑一瞬,还是决定从祁王本尊身上下手, 才复触碰到他的身体,心神立时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霎时脑中蹿过无数个惊悚的夜晚,阴惨惨的血色没过瞳仁。
原来, 萧贵妃离世之后,祁王日日遇鬼,夜不能寐;他为此求助国师府, 甚至寻了不少仙门道人,纵然点香入眠,梦中无时不刻循环母妃悲惨死状,遍地的残肢、手脚、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 鬼童们围着他唱着哼些童谣哭哭啼啼絮絮不止……
柳扶微瘆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司照不知她能够感受祁王心境,问道:“怎么了?”
不等她回答,原本昏迷的祁王忽而扯嗓道:“母妃!”
一听“母妃”二字,柳扶微惊疑地环绕四顾,但看一道厚帘之内有一女子剪影,云浓绀发,身姿风韵,不正是前一刻在回忆中看到的萧贵妃!?
柳扶微满面不可思议,下一瞬,就看到那女子指尖一抬——一股灼热自他们四周燃起直烫脚底板,就连捆缚在祁王身上的缚仙索“呲呲”冒起烟,司照眼疾手快一拢指,缚仙索倏地解开,拎着柳扶微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祁王手腕上的金莲镣应声爆裂。
祁王一脱离束缚,四面八方的幻境开始脱落,显露出真实的鬼门——高台之上设有金龙御座,地面铺设着古朴的木砖,蜿蜒处泛着淡淡火痕,乍一眼看去,就像是紫宸殿被架在一棵巨树上炙烤。
殿中设有一个七八尺宽的青绿古铜鼎,外表打磨得光滑,瑞脑金兽炉盖发出“嗡嗡”的声响,是无数个人的呜咽声被硬生生笼盖住。
柳扶微举目仰望:这一栋雕梁画柱正是祁王的“心树”,炉内均是借神灯所夺来的活人魂魄,至于那萧贵妃……想必也是残魂念影一类,出现在鬼门倒也不足为奇。
“萧贵妃”仍躲在帘子后,关切问道:“皇儿,你可有事?”
祁王道:“母妃不必担心,儿臣能够应对。”
言罢,转身面向柳扶微。
司照挡在她的身前。
祁王一抬指,四下浊烟更浓,他淡笑道:“此熔炉专炙念影,只要我愿意,随时可‘请君入瓮’,至于她……她肉体凡胎在我鬼门也撑不了多时。”
这话不算危言耸听,柳扶微从方才开始就察觉到空气中一种窒人的压迫感,四肢酸胀,就连呼吸都在变浅变薄。每回她一体弱,飞花就好像没了踪影,虽闯入鬼门中枢,又怎能料想祁王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妖鬼莫辨的存在。
司照出奇镇定:“既是如此,皇叔大可任意施为。”
柳扶微先是一惊,继而会意:
是了,祁王所图终是要开启天书,正所谓投鼠忌器,在达成目的之前,自不能轻易杀了他们。
祁王面上阴晴不定,果然放缓语调:“阿照,你我的母妃都是这王朝的受害者,按说这世上,有谁能够与你感同身受,那人必定是我啊。”
“受害者?”
“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不明白母妃为何会骗我是神女,为何使用禁术……直到她离世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上过鉴心台,她也进过万烛殿……”祁王惨然一笑,“是啊,只要能够找到心甘情愿为自己献出真心的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父皇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呢?高祖皇后、先皇后、你的母妃还有我的……她们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男人牺牲了自己,献祭了自己的神魂……”
饶是柳扶微大致听过此事,却不知皇族世代女子皆因此丧命,心中震颤难耐,又想起此刻的殿下只怕都没经历过神灯案,骤闻太子妃死亡真相,不知是否能够承受。
祁王转头望着帘帐方向,道:“如今回想,我明白了母妃所为,她是因为父皇真心不再,日渐失望,豢养精怪也是怕有朝一日会献出代价……”
“我恨过母后,恨她令我蒙羞、蒙耻,将我蒙在鼓里又弃我而去;恨过父皇,恨他厚此薄彼、恨他无情帝王心;我恨万烛殿的存在,恨自己命运如斯,我……我不惜一切代价入了鬼门、成了掌灯人,我就是想要找回母妃的魂魄,问一问她为何舍我而去,我还想过……也许,我可以推翻万烛殿,我可以成为救世之主!”
“可当我成为掌灯之人,我才发现这世间规律远不止表面所现,它另有玄机——”
他说到此处,原本凄厉的眼神隐隐透出一种癫狂的精光,“你敢相信么?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写在那轮回之神的命簿之中了,就像我们看话本、我们看戏那般……我们的性情、我们的际遇,连结局都是既定……
既然既定,那么我相信我的母妃哪怕不是因为我说漏了嘴,父皇也早晚会察觉她的行径,即便我没有用国师给我的药粉,她也已被那群小儿鬼迷惑,终将难逃一劫……
风驰云涌,大雨滂沱时,蝼蚁做出何种努力都难逃一劫,我根本无需为此自愧,无需自悔,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祁王的身影在青灯鬼焰中孤独摇拽,“当我想通了这一点,我就不怕那些鬼怪肆扰了,鬼又如何?我可以做出和他们一样的事,我甚至能够成为它们的王!神又如何?神明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不也只是因为他们站得更高,视野更远么?如若我们也能够拥有神明的能力,又怎能说我们不能成神呢?只要我能够找回母妃的神魂、取回母妃祭出的代价,又何必去追究过往的是非对错?阿照,只差一步,只要你肯愿出手,到时,你可救回你的母妃,我也可以救回我的母妃……”
似梦呓,似呐喊,柳扶微的心情一刹那复杂无比,她明明非常地厌恶祁王,却又为什么共情了他的心魔?
司照纹风不动:“皇叔打算如何救贵妃?”
祁王听得此问,当即振作了精神:“你这些年一直在查那桩案子,天书的作用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只要打开命簿,也、也就是天书,不仅能够勘破将来,更能改变过往!”
司照拦起的臂慢慢放下,平平道:“天书不能改变既定的历史,除非是被改变过的历史。历代天书主诞生,是为消祸世隐患,换而言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者,只有被天书篡改命途的人。”
柳扶微心头狠狠一跳。
殿下不是说过,无论是谁,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么?
她怔怔望过去,听司照道:“皇叔,你怎知萧贵妃的悲剧,是既定的,还是被改变过的?”
祁王:“如神尊风轻,他若不肯堕世,不建万烛殿,不开启天书,也许我大渊朝都无法成立,而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道,本就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天书之主改写后的结果!”
司照居然也没有反驳这一句,只道:“那么,皇叔你能笃定,萧贵妃愿意被你改变么?”
祁王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落:“本王找到母妃多年,她人正在此处,她意愿如何,本王岂会不知?”
帘上的倒影随青灯蜷曲,司照淡瞥一眼,并不回答这句,而道:“皇叔是从五岁开始,会在夜间看得到鬼怪吧?”
祁王蓦地一僵。
“五岁之前尚不能语,是因先天缺了一条慧根,脱胎换骨之后被鬾纠缠,可见有人为你补上慧根,但该慧根却不属于凡人所有;所以尽管你得到智慧,多了一双不属于常人的阴阳眼。”
柳扶微霍然会意:“是萧贵妃?她、她不想让祁王被陛下送走,为祁王寻来了一条慧根?”
司照点头,道:“皇叔夜夜难眠,唯萧贵妃伴之方能安寝,这并不单单因为有她陪伴在侧,而是萧贵妃甘愿为亲子承受此怨,她不敢向皇爷爷透露半句,可见她早知其故。”
祁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司照又道:“但是,无论是谁,都经不起鬼魅肆扰,萧贵妃为了你安枕无忧,自己消瘦憔悴,只得避居骊山行宫,不止是为免他人觉出端倪,她更做出一个决定——豢养鬼童。”
柳扶微想起她在华清池上夜舞:“莫非豢养鬼童,就会消解它们的怨气?”
“小儿鬼多是被遗弃而亡故的孩童,留在世间也是因为对母亲的执念,若是有人愿意当它们的母亲,它们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于愿意‘守护’那个母亲……而那位母亲,也必须要陪伴每一个鬼童,直到它们怨气消散为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鬼童当成自己的孩子。
司照说到此处,眉目低垂了一下,“只是,豢养鬼童必将沾染鬼气,逐渐失去人形,萧贵妃因此容貌渐衰……后来国师府查出她使用邪术维持容颜,此事应该不假。但……”
祁王皮笑肉不笑打断:“你的意思是,我母妃为我求来一根鬼的慧根么?她从哪里求来的?!!”
司照抬眸道:“皇叔又是如何求得了今日掌灯人的身份的?”
祁王脸颊肌肉隐约颤抖:“不可能,母妃是为父皇去祈愿的,怎么会是为我?这等无稽之谈,想唬谁来!”
“皇叔认为,如果贵妃真得了这么一个机会,最急迫的愿望会是什么?”司照道:“只是万烛殿祈愿,不只要祭出代价,受益者也需秉持真心,否则……”
“荒谬!!!”祁王歇斯底里急吼一声,“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我告诉你,我不信!我的母妃就在此处,她若真是为了我,她为何不告诉我……”
司照平静地道:“她是假的。”
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祁王脸色煞白:“笑话!我母妃是真是假,我会认不出来……”
话未说完,柳扶微伺机配合着挥动脉望,一阵疾风掀起厚帘,帘后供奉着一张桌案,案前挂着萧贵妃的画像,案上放着一颗黑色的心脏,几团业火漂浮于半空,竟是灯残室空!
青铜鼎中传出渺茫的呜鸣声,祁王看着空空如也的暗室,眼睛内的乌珠都涨出寸许:“母妃刚刚还在,昨日还在,她一直都在的,你们把我母妃弄到哪儿去了……”
司照道:“鬼没有影子,念影也没有。”
所谓‘萧贵妃’的人影,原就是祁王捏造出来骗人骗己的妄想罢了,而桌案上那颗发黑的心脏,正是他为了成为掌灯人献祭给堕神的那一颗心!
祁王颓丧萎靡揪着自己的脑袋踉跄倒退,就这么几步,鬓发转瞬灰白,应是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慢慢消失,他忽尔低低笑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大理寺卿么?司图南,你不过就是一缕十七岁的仁心,你都不知道后来五年内发生过什么——你错估了自己,你不顾所有人反对挑战风轻神尊,你一输再输,丢失了如鸿剑、失去了天下第一智之名,你让洛阳成百上千百姓被神灯噬魂,不得安息!”
司照的背影石化般愣在原地,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定住了。
柳扶微怎么都想不到祁王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一桩,嘴唇微张:“殿下莫要听他胡说……”
“我胡说?”祁王两指一竖,嘴角浮起一抹鱼死网破的笑意,“他以为自己是紫微星下凡,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嘲笑本王没有慧根,他可知他自己天生多了一条妖根,被他亲生父亲酷刑拔除,被他的皇爷爷丢弃在神庙,就连你这个妃子,也是三番五次逃婚未果,被他锁上了金莲镣硬娶入东宫的!!”
柳扶微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突然听得这番形容,该是何种心情,她深知念影脆弱,明灭往往只在顷刻,见少年殿下似有所惑侧过身来,急忙否认:“不,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要嫁给殿下的,否则何必赴险寻你?祁王故意颠倒黑白,你切勿着了他的道……”
也才说了半句,祁王双臂一振时,自偏门蹿出来三道身影,瞬间将他们围住。
“司图南,你且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是谁!”
那三人正是大理寺三子——言知秋、黄粱、张柏!
他们神态僵硬,像被迫套着无形的枷锁,维持着死状,正齐齐举着通体乌黑的兵器,剑尖指向司照。
——————二更————
**
明明几日前还共患难、携手伴行的挚友同僚,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傀儡的形态出现在跟前,这于司照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然而三子心神虽被操纵,出手身法却同生前无异,纵然化作鬼魅,司照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们,瞠目失色间躲避不及被鬼剑刺中,疼痛如电流般穿透他的全身。
缚仙索猛然松开,柳扶微重重跌在地面上,沸热之气熏灼而来。
“殿下!”
不等她赶上前救人,祁王满是鲜血的手陡然伸来,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摁到另一侧屏风上,反问道:“飞花教主不是很嚣张很横么?不是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吗?那你就让他自生自灭,救他作甚!”
“欲窥鬼王之心,必然先被窥视。”祁王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为谁而来……”
柳扶微被他扣住手腕,心道糟糕:只怕方才她钻入岩洞时心中所现,俱已被祁王窥见,她与飞花互换身份的秘密也被识破了。
且不说飞花总在关键时失去联系,即便对上了,飞花也会抛下这里一切溜之大吉。但是她自己……祁王既知她心中所想,无论是太孙殿下的仁心还是鬼镜中诸般念影,都可为他人质。
炎炎热浪扑袭,喉咙像塞进了一块炽炭般燥涩。她心知自己也撑不了太久,吃力转眸间,但看司照半跪在地,持剑结阵将三子暂且隔断在外。
方才那一瞬,她险些以为太孙殿下的仁心就要被熄灭于此了,未曾想到他在此等境况下尚有抵挡之力——而言知秋他们在看到圈阵时慢下攻伐的动作,原先木然的神色也似有了迟疑。
莫不是,他们在被操控的情形下仍能认出太孙殿下?
柳扶微只觉得胸腔里有一道难言的情绪在翻腾,很难受,但又有一点安慰。
被攫取了心神的鬼仍能保留意识,足见他们曾并肩作战过无数次,情谊厚重皆在举手投足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王的力量应当开始衰落,才会连区区三个傀儡都控制不佳。
果不其然,祁王根本没有顾及那厢,只看自己重新扼住了她的脉门,阴恻恻道:“本王不管你是飞花还是柳扶微,是教主还是太孙妃,今日不能偿吾所愿,本王保证,你这具肉身必定烂个彻底,阿照也必将仁丧于此,心魔永续……”
一波波热浪笼罩,柳扶微已有些晕头转向,视线开始模糊,她毫不怀疑再拖下去她和太孙殿下都得原地烤干,于是强自集中精神道:“祁、祁王殿下……你做了这么多,当真想要改变过去,救萧贵妃么?”
“那是自然!本王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母妃……我想,就论此心情,你与本王也没有什么不同……”
柳扶微恍惚了一瞬,道:“可是,真正伤透贵妃心的人,不就是祁王你吗?”
祁王瞳仁微缩:“你说什么!”
“她秉烛相伴,为你香消玉简、日渐衰老你没发现,陛下操劳国事你倒看得分明;她豢养鬼童被你撞破,明明又惊又怖还是为你开了满树的海棠花,可是祁王殿下你呢?或许,从前你是很依赖你的母亲,可是你慢慢长大,你不再被小儿鬼纠缠了,也就没有那么需要她了……”
她这一番话像点着了祁王的痛点,他嘴角压抑着抖:“你根本不知道本王经历过什么,皇家向来无情,本王唯独贪恋母妃的一点温情,可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只会对我说以社稷为重,她疏远我却不告诉我理由,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让我明白她在想什么……”
“啪嗒”一声屋檐破裂之响,柳扶微意识到祁王的心绪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趁机“加火添柴”道:“是么?你眼见太孙殿下因为紫微星得到圣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让你母亲祈雨降福;你看到你她梳妆打扮,最忧心的是满朝文武的眼光、是圣人的恩宠,你又何曾真心关心过你的母亲?”
“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本王要你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柳扶微当然不可能收口,继续激他:“我都要死了,又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连死都不怕,又有什么不敢听的呢?还是你不敢承认,你自己从心底已经嫌弃你母亲了,到了最后关头,你配合圣人下药拿人,只是为求自保……”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他双目圆睁,十指不自觉松开她的衣服,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母妃,我若是为了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献祭自己……”
柳扶微悄然抽出一只手背在身后,暗自蓄力,“是啊,她死了,她死了之后你又开始被恶鬼纠缠了,你害怕了,你这时候才想起你母亲的好了,你不想承认是你的错,所以把罪责统统推到圣人身上,怪万烛殿,怪神灯,甚至还怪她瞒你……你母亲一定对你失望透顶,所以才会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离开你,你?你甚至都不如那些鬾鬼,至少,它们是真心维护萧贵妃,不离不弃——”
“住口,你住口!!!”
祁王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他骤然爆吼,轮动右臂,拳头带动凌厉的鬼火重重砸下。
柳扶微左手拢指,唤来缚仙索捞她躲开,“轰”一声桌案四裂。
与此同时,掌心凝聚起的力量蓦然掷出,脉望如匹练澎涌而出,缠绕在侧的业火噼里啪啦地发出巨响,绽出滚滚浓云,定睛一看,竟都是祁王被神灯尘封的记忆——
*
司顾全都想起来了。
母妃离开之后,他在无数个幽深的不眠夜里遇到了神灯令焰。
令焰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他疲惫不堪,只求神灯赐他安枕好眠。
令焰说:“因果循环,小儿鬼恨你害死了萧贵妃,你需得化解它们的怨气。”
司顾失控,质问令焰自己何曾害过母妃。
令焰笑吟吟地让他看到了当年万烛殿的一幕。
萧贵妃跪叩于风轻神像前:“信女求吾儿心智如常,岁岁安康,求神明指点迷津。”
令焰化作人形时,神态举止总有些风轻的意味:“你渊朝皇族有亏于我家神尊,是以子孙后代有人命途有缺,或短寿、短慧、命途多舛,你想要你儿拥有常人心智,可去平民之中随意找一个同岁的孩童,将其慧根移至你儿体内。”
萧贵妃大惊失色:“如此,那位孩童岂非就要失智。”
令焰:“万物皆有命数,你要为你儿改命,自也会有人因此丧命。”
萧贵妃挣扎犹豫良久,再度叩头:“求神明大人给一条活路,但……莫要牺牲其他无辜孩子。”
令焰周身焰光稍黯,柳扶微看到此处,意识到它的情绪应是来自于风轻,它应是不悦了,反而露出一种狰狞的笑意:“你若不肯用活童慧根,我家神尊可另赐给你一条,你可愿交出代价,献于神尊?”
萧贵妃:“就算献出生命,信女也愿意。”
令焰不怀好意道:“我家神尊不要其他,只要你这一颗……爱子之心。”
萧贵妃瞪大眼睛,静默不语。
“世人皆知母亲之爱,如天地之恩,深似山海;可孩子长大之后,对母亲只索秋成,不报春晖。倘若,你的孩子敬你爱你,你的代价神尊便不会攫取半分,若是他恨你怨你猜你忌你,你的爱子之心就会逐渐消弭,直到彻底消失。你可愿意?”
饶是祁王回忆里的话语模糊,柳扶微仍辨认出,令焰,就是风轻的一部分。
只有风轻,才会如此执着于考验人性,眼看着世人美好的情感因贪欲而被覆灭。
是以,早在数年前,他就让司顾明白了——你母妃的疏离是源于你的贪欲,你才是害死你母妃的始作俑者。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他发了疯一样想要证明不是自己的错,想要找回母妃对自己的爱——更不惜令神灯抽取了自己这段记忆。
可一切终将回到原点。
“母妃宁可被鬼童所噬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母妃她不爱我了……她恨极了我……”祁王眸底猩红,仿佛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得以放生,却不知该朝谁撕咬,该向谁怒吼。
那一迭声的童谣,高唱“母兮抚我”,是被狠心抛弃的孩童对人间母爱的渴望;可是华清池台上的萧贵妃,在见识了丈夫的凉薄,看到了儿子的自私,人生最后一刻,又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情与那些鬼童紧紧相拥?
除了她本人之外,没有答案。
可惜,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孩子在她离开之后,有多么的追悔莫及。
但好像有的事,并不是努力就能够改变报果,有的错,不会因为知错就能挽回。
即便司顾让鬼门开满了海棠花,四处搜罗那些拥有母亲痕迹的小鬼,教她们扮成皮影人,让她们陪伴在身侧,他的母亲也不会回来了。
亲眼看到母亲死在眼前,足以让祁王这样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崩塌。
这便是知道真相的代价么?
柳扶微不自觉攥紧掌心,她不是为祁王心疼,可是心底就是有某一处在无声迸裂,像生出了冰裂的釉面,细微但无法忽略。
飞花见她怔神,提醒道:“阿微!”
柳扶微倏然回神,刀风所过之处鬼火悉数熄灭。她正待上前去给司照解围,脚踝一滞,被祁王紧紧抓住:“如今只有你能帮本王了,只有你……只有你了……”
眼看她举刀欲落,司顾道:“我知道你母亲是如何死的!”
柳扶微僵住动作。
“你来,不就是为了寻找真相么?”司顾死死盯住她,“我不止知道你母亲为何而死,我还知道逍遥门是被谁灭了门,我更知道,他们所有人原本都有一个好命格,本该好好的活在世上!”
柳扶微心弦剧颤,理智告诉她,司顾已经疯了,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谁?”
“本王乃是风轻的掌灯人,唯独此秘密不能宣之于口,一旦开口便会灰飞烟灭……”
他说到此处,陡然笑起来,笑颜像即将碎掉的瓷器。
继而,两膝跪平,躬着背:“你若许诺,为我找回母妃祭出的代价,让她得以超度,本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不止是真相,这鬼门之中所有活灵,本王也可给悉数交给你,任凭你处置。”
“只要你敢听。”司顾一字一顿道:“只要你敢要。”——
作者有话说:阴间的剧情果然我不太擅长,终于回到主线,本章细节待修。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君权神授 他为了保护……
柳扶微听到“逍遥门”线索, 差点就要开口应承祁王。
但她猛然想起祁王还是神灯的掌灯人,与他达成交易等同于祈愿。
一旦祈愿,付出代价, 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瞬间冒出冷汗, 道:“萧贵妃祭出的代价是她对你的爱,若她失去了对你的爱,就不会殒身华清池了, 你又怎确信她当真被神灯取走了神魂呢?也许她早已魂归他处,是令焰……不对,是风轻, 风轻利用了你, 而你不自知呢。”
祁王狠戾的眼神僵住, 柳扶微趁机脱身, 缚仙锁虎视眈眈地支棱在当中,唯恐祁王再对她不利。
但这回他只颓然坐在地上,失去了大半力气, 周遭的磁场也明显弱了下去。
这时,就听到三子之中的张柏“嚎”了一声, 道:“殿下,你怎么也……”
司照持剑而立, 艰难睁眸。
言知秋、张柏、黄粱,维持着当年死状的模样,正站在自己两步开外的位置, 用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
司照神识受业火炙烤,原本陷入混沌,方才瞬息之间,诸多回忆场景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洛阳的死别,想起了他在罪业道上苦修数年等不到故人归来……
虚幻的恍惚霎那退去,此刻残魂再遇,他哽住喉头,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三个浑浑噩噩受命于神灯,早知自己成为鬼王的傀儡。但看太孙殿下面目憔悴,一双眼简直像要沁出血来,黄梁哭道:“都怪我们没有保护好殿下……殿下也被抓来当鬼差了……”
本不会流泪的念影、残魂均红起了眼。
柳扶微端看三子反应,料想他们认为太孙殿下也成了和他们一般的鬼魂,道:“几位大人,殿下并未身故,他只是……是灵魂出窍了,才入此间。”
言知秋:“姑娘是……”
柳扶微道:“我是殿下的妃子。”
年纪最小的张柏哭得更是凄凉:“殿下那么多年谁都看不上,怎会娶鬼魂为妻……”
“……”
言知秋倒一眼辨出了她与大家的不同,他拍了一下张柏的脑袋:“莫要胡言。这位娘子有影子,是活人。”
鬼门之中难得见到活人,纷纷交换眼神,黄粱想到这里有两位“殿下”,警惕着问:“你是哪位殿下的妃子?”
司照怕他们误会,开了口:“……我的。”
张柏立即抬起头,十足好奇地看着她:“殿下,你以前同我说娶娘子容貌不重要,敢情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
柳扶微闻言,很是受用地看向司照,不料他却挪开了眼。
他到底只是一缕仁心,想到祁王说她是自己强娶来的,竟不敢多看她。不过,他既亲口承认,三人自是信了,黄粱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既然你们都还好好活着,为何要到这儿来?须知,无论活灵、死灵,但凡入了鬼门,便会被鬼王操纵啊。”
司照也难以多作解释,只问道:“距洛阳分别已有五年,期间的事,你们可还有印象?”
言知秋怔了怔,答道:“时而醒,时而昏,知被禁锢于鬼门,不知……已过了五年。”
张柏则道:“哎呀殿下,我们都死了这么久,你管我们作甚?还是速速回去吧,免得我们又被夺走心神,与殿下你兵刃相见了。”
司照默然的这一瞬,柳扶微抢了话:“几位大人兴许不知,祁王以鬼阵接壤于长安,若鬼阵开,必给长安引来祸患,我们原本是想寻得破阵之法,没想到……”
话未说完,铜鼎发出一声巨大爆响,鼎内无数个念影冲向天际。夹杂着剧烈地动,火舌舔舐着桌椅,四下蠢蠢欲动的瓦片开始剥离、脱落,殿内一切陈设摆件滚落一地。
这宫阁本就筑于高处,放眼望去,整个鬼门像急遽缩短的皮筋,先前一派繁荣的鬼市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那些酷似活人的鬼魂念影们如同无头苍蝇,像被某种变化挤压得变形,言知行大惊失色,道:“鬼炉破,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猛然回首,然而祁王怔怔抬着头,满面惊异之色难掩,她心里油然而生出更不祥的预感:难道不是祁王所为?
黄粱道:“鬼阵一旦打开,活灵将成死灵,死灵将为厉鬼……速速带太孙和太孙妃离开!”
天像被一把斧头劈出裂缝,更远的天际线出现一抹淡金,只是这一半是深邃无尽的夜已被怨灵笼罩,顷刻间已将偌大的宫殿摧毁,纵然想要回到来时的渡口,怕也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三子反倒冷静,言知秋道:“我们知道鬼阵在何处,黑棺轿可带人离开。”
黄粱一点头,道:“殿下莫急,我这就去找黑棺轿,张柏,你同知秋保护殿下!”
不多一句废话,即刻转身。
祁王想要站起身,司照将柳扶微挡在身后,他看着祁王:“皇叔,勿要再执迷不悟。”
“若在神庙你开启天书,我又何必走到今日?!我真的不明白,你就好好的修你的道,成你的仙,为什么还要下山来,为什么要阻止我救我母妃,为什么要与我为敌!?”
司照:“无论皇叔想要救谁,都不应牺牲无辜,助纣为虐。”
“少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不牺牲别人,就活该自己牺牲?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祁王双腿已无力,重重跌回地面,对上了司照的眼神,“阿照,就算你舍出了你的仁心,也渡不了千百亡灵,长安必遭此劫难,一如当年洛阳!”
像一语成谶,更多的伥鬼怨灵欲爬上高台。
司照没有说话。
他细细揣摩着祁王的话,像是想到什么。
他捡起一支滚在地上的骨笛,横至唇畔,吹奏起来。
浩渺的音韵如潮水般四溢,像能穿透耳膜,直达内心深处。
这首安魂曲,柳扶微在神庙开天书时听他奏过,只是当日是埙,茫然且绝望,今日为笛,宛如低声轻语,抚慰着那些尘封的寂寞、压抑的悲伤、无处言说的分离愁苦。
言知秋与张柏趁势斩杀伥鬼。音韵又拔高几度,司照慢踱而出,吹彻鬼城。
奇异地,周围的念影、残魂都缓了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沙洲人静。
祁王已然死寂的目光在颤抖中皲裂。
柳扶微看他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熊熊妒火。
焉能不妒?
他牺牲了过去、现在、将来换来了鬼王之尊,都破不了这场逆局,居然顷刻之间被这一缕仁心打败?
柳扶微唯恐他又要掀起什么新的风浪,拿刀尖一抵祁王的脖子,道:“祁王殿下,我劝你认清现实。所谓神灯、天书都只是风轻为了复活的阴谋,如今他都陨落,足见改变历史之论是谎言,你又何必……”
祁王低低笑出声,突兀地问:“柳扶微,你可知,我大渊朝凭何立国?”
风声不止,他的声音沉哑,哑到只有她能听到:“天下大势未定时,高祖皇帝入万烛殿许了一个愿望,只要神明助他平藩王之乱,定都长安登基为帝,他必将世世代代供奉神明……但神明需要代价,如若不能付出生命,便要付出至真至诚的爱,呵,爱……神明最需要的代价是爱,你可知缘由?”
“因为万烛殿的主人不止神明,还有他的道侣。”祁王道:“建观之初,他的道侣曾言道,‘愿望得许,付诸真心,真心不纯,欲望当诛’,神明听之,践之。”
柳扶微呼吸一滞。
万烛殿的起源她知晓,这荒谬至极的祈愿……竟是源于飞花一句戏言?
“神明之力加持,王朝尘埃落定,但是……浊浊世间,帝王之家,何来永不褪色的真情?为了抵消皇朝子孙、子民受到反噬,愿望需要世世代代地许,代价需要不断地给……终究债台高筑,欠债重重。”
“……积重难返之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除非紫微星降临,否则万民受劫,大渊王朝将不复存在。”
“六宫轮番被送上鉴心台,已无一真心人愿入殿祈愿,但父皇有一位愚蠢的儿子,为了当上太子,求他怀胎七月的妃子入万烛殿许愿,迎来了紫微星……”
“可惜啊,纵是紫微星的现世能解一时困境,若不能够开启天书,一切仍是徒劳……而召唤天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脉望。”
“父皇苦求神庙未果,只得招揽六大仙门与国师府联手,共同寻找脉望。脉望之力可使人一日千里,这对于修仙者而言,诱惑极大。”
“直到一日得来一个消息,脉望的线索,原来就在仙门之中!”
柳扶微慢慢睁大了眼睛,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个很小的门派,远在莲花山,虽然在仙门百家里甚至排不上号,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祁王盯着她的眼睛,饶有兴味,一字一顿,“逍遥门。”
“奈何,逍遥门的掌门人否认他持有脉望……也是啊,脉望之力可覆山河,可媲神明,纵然拥有,怎能承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们扮作牛鬼蛇神,绑架了莲花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天光半明半昧,安魂曲回荡在鬼门,有如天籁,祁王的声音宛如魔音,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
“那逍遥门何其无辜啊,他们哪知这本不该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又怎能想到那个小女孩会是脉望之主呢?那个哥哥也是可怜人,明明该怨恨的是他,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明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报仇雪恨,在最终这一场生死赌局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妹妹又一次舍弃他,投入死敌的怀抱当中……被视作祸世的魔头转世被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
亡灵与厉鬼在视线里起起伏伏,渗入鬼门的天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佛祖拈花一笑,地狱的苦难与怨气皆成梦幻泡影——
它们正在被超度,无论是活灵、死灵,都在被殿下的仁所治愈。
柳扶微听不清笛声了,她张了张口,想让祁王闭嘴,说我不相信你。
可是祁王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浪更炙热了,他的躯壳皮肉翻起,露出狰狞恐怖的骨头——当掌灯人说出天机时,才会被反噬、被灼烧。
祁王仿佛忘了疼,他仍然在笑,原本独属于他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小小的纾解。
他血红的双目透着一股“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的意味:“但是,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鬼门坍塌,万千念影便会纳入万烛殿下的水阵中,你是妖王飞花,是唯一打破过水阵的人,只要你愿意,万千念影、灵力唾手可得,只要你打开天书,就能回到当年,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还有你那些逍遥门的亲人朋友,就都能够回到你的身边了……”
柳扶微全身发冷,牙齿打战,脚下便似陷空了般。
她以为自己不会问的,居然真的开口:“你刚刚才说,大渊的立国根本……”
“正是如此!!”祁王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摆擦掉嘴边涌出的脓血,如只剩下五脏六腑的恶鬼,“君权神授,神殿一旦坍塌,一切依仗王朝者都会消亡,而你,你就会成为大渊朝的敌人,成为阿照的敌人,如天道那一句箴言,成为名副其实的祸世之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囚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无力感兜头袭来,她下意识退后,想要躲离祁王,一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司照的背影上。
他没有听到祁王的话,仍在竭尽全力地安抚怨灵,不惜燃耗仁心。
数步之遥,举步即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远。
祁王看穿了她的犹豫,痛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悲伤了起来。
他是当朝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背叛王朝。
他动过恻隐之心,在得知司照被太子施刑拔除了灵根,恳求父皇救人,亲自背着人进入神庙。
他曾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解救王朝之患,甚至能够除掉……连阿照都除不了的堕神。
然而,那些片刻的善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令他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统统都一样……” 他望着即将得到救赎的鬼界,不甘地伸出手,“凭什么说我……穷凶极恶,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
凭什么,只有我下地狱。
火舌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到还有话没说完:“你可知,赌局从未结束,神尊……”
啪嗒——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上响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声响。
柳扶微险些被火光灼伤了眼。
等她放下挡脸的手臂时,鬼王的身体如同融化的沥青,落在泥泞里,化作一捧黑土,再也不见了踪迹。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抉择难定 如果左钰因……
感受到地动山摧, 司照似有所感地一回头,与此同时,缚仙索尽忠职守地将柳扶微拽了出去。
硕大的鬼殿亦坍塌, 尘归尘, 土归土。
言知秋和张柏皆是愕然:“鬼王……竟就此消失了?”
仿佛早已料定了祁王的结局,司照眸光微晃,也只震惊了一瞬, 便即回神,踱到她身畔,观她一身尘土泥泞:“可有受伤?”
柳扶微双眼微红, 神色呆怔, 眉宇间平添了阴郁, 却是一语不发。
此时黄司直已驾车而来, 见到到此情此景亦是震惊。不止他,原本纠缠在周围的鬼差们更是傻了眼——鬼王大人都没了,只怕整个鬼门倾覆也只在顷刻了。
言知秋道:“殿下, 你们必须得赶紧回到阵眼,速速离开。”
司照颔首, 牵起柳扶微的手,先入黑棺轿中。
鬼炉爆破, 鬼界河域亦倒行逆施。这黑棺轿本就往返于阴阳河道,入鬼门时是从河底下钻出,此刻子共驭马车, 顺流而上,乍一看去,就像一辆马车行奔往天际。
柳扶微的心犹如被千斤重石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祁王说出“逍遥门”三个字开始, 她的思绪仿佛就已经僵住,全身的血液也像凝结住不流了。
——虽然她一早就猜到了,逍遥门的覆灭和脉望脱不了干系,可是,她怎能料到当年绑架她和左钰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当今圣上?
难道说,母亲和左叔叔也是因为背负了窝藏脉望的罪名,才会被灭门的?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无端揣度祁王没有说完的话,可她控制不住把事情往最坏去联想。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圣人下旨灭了逍遥门呢?
她几乎就要开口,去质问一下眼前这位少年殿下……可是,前一刻祁王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恐惧犹在,她怕真有什么神明的禁忌,一旦对她泄露天机,殿下的仁心消也是散在此处。
可是,她这样不顾一切保住了殿下的仁心,那左钰呢?
有谁惦记左钰的死活!
如果赌局从未结束,如果左钰因她而死……
愤怒、畏惧、惊疑、恐慌,一时间种种纠结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司照无法忽略她突如其来的萎靡,欲伸手安抚,发觉自己掌心已是若隐若现,恐怕是方才吹奏安魂曲消耗了不少灵力。他收回手,道:“只要及时封阵,鬼门就会彻底脱离长安地界,不会有事的。”
柳扶微俯瞰车窗外。
几乎已听不到鬼哭狼嚎声,酷似人间的鬼市已经没了,刚入鬼门时还生龙活虎的魂魄悉数化作一缕缕半透的烟。
它们在安魂曲中慢慢失去怨气,失去了……继续扮演活人的动力,无喜也无悲,安静的像被定了格。
莫名地,她心里头产生了一种撕裂的感觉,问:“那些死灵会归往何处?”
“会慢慢消弭,入轮回之海。”司照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悯,声音却是平静的:“日月交替,寒暑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规律。鬼门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最终也会回到原点。”
柳扶微闷声道:“它们之所以会成为死灵,是因为它们还有不甘,还有遗憾,还有无法割舍的人……”
她的态度令他稍稍一怔,随即正色道:“凡事有度,若是为了弥补一己之憾伤害无辜的活人,因而生怨,因而为祸人间,便不可留……”
“凭什么人被害死,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还要顾及那么多人呢?那这个世道,对更善良、更正义的人来说,岂非更不公平?”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反问他,“努力做好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做不了仁善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么?”
他眸心微颤。
她不知自己正在散发着淡淡的戾气,只看他没作声,垂下眸子:“算了,算了。”
在这里和太孙殿下的一缕仁心发泄情绪又有什么用。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
这时,黑棺轿停下,天河的尽头是易地的阵眼。
阵火静静燃烧,像一只移动的长龙围转成圈,双脚落下时,脚底蹴动了余烬。只是这股火光不伤活人,柳扶微倒不觉有恙,试图接近他们的伥鬼被大量火星溅得嗷嗷直叫。
三子亦止步于前,言知秋道:“殿下,太孙妃,请恕我们只能送到此处了。”
这一条鸿沟是生与死的边界,已经逝去的灵魂无法越过去。
柳扶微本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一幕落入眼中,浓浓的伤感与困惑荡漾于胸怀。
他们为救洛阳而死,如今就要彻底消失在世上了,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怨言,没有牵挂了?
言知秋想到了什么:“殿下,我还想问一下……知行他如何了?这些年,他可有给你添麻烦?”
然而此刻的殿下并不记得后来种种。他怔住,未立刻答。
柳扶微忍不住道:“您问的是言知行言寺正么?他很好,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前些日子祁王引入长安,寺正大人也是尽心竭力地除伥,庇护百姓。”
言知秋眼睛都亮了,张柏一揽言知秋的肩,“我就说嘛,知行看着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底子里像哥哥,靠得住!”
如果是现世中的殿下,必然悲伤无比,但此刻,眼底虽然浸了悲伤,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迈出步伐,举手加额,向三子躬身为礼。
“感谢诸君,伴我走完这一程。”
非储君对臣之礼,而是挚友之仪。
策马扬鞭少年岁月终一去不返,这一拜,千言万语酵在其中,其中深意,更不必解释。
三人均齐身回揖。
直到安魂曲再度响起,覆盖了最后的喧嚣,他们也渐渐地在这离歌中随风散去。
*
偌大的圈阵已缩小过半,死灵们逐渐被渡化,仍有许许多多的活灵徘徊于阵口,背一簇簇火星阻隔在外。
它们都是被神灯吸取而来的念影。
柳扶微忙抬起双手,四指并拢捏了一诀,脉望如一只游鱼飞窜于半空,像是张口吞食一般,不过须臾将上千活灵纳入腹中。待变回指环,重新牢牢地套在指尖上,原本黯淡的光芒也亮了起来。
不止是柳扶微,就连飞花也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忍不住道:“这些灵力,只要你能够取其一,你的心树就能盘活啦。”
柳扶微却觉得指尖沉甸甸的重。
她并未接飞花的话,而是低着头往内走,发觉司照没有跟上来,折返回去:“你……为何不进来?”
“……我进不去。”
她这才回过神——其他活灵跨不过这个结界,殿下的仁心也不例外。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迈入阵眼,却不敢正眼看他,一路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么走到底时,他开了口:“皇叔同你说的话,不要轻信。”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知道祁王和我说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不提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飞快别开脸,生出了一种被人识破的窘迫,她还是赌不起一切与神灯有关的事,索性垂下头:“我没有说我全然信了他的话,我就是……很多事愈发想不明白了……不明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就更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说到后半句,声音式微。
他静默须臾,答了她先前那一问:“不仁善,当然配活着,努力做好人,原本就没有意义。”
“啊?”她认为太孙殿下天生一颗仁心,早认定他以维护天下苍生为信仰,唾弃所有“不善”的人,听得此言自是震惊转头,“你……不是故意说反话吧?”
他的神色竟是认真的:“人生百态,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者少,夹缝求生者多,对大部分人而言,生存都难,又如何能够按照别人赋予的意义去走?”
“若没有意义,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他懂了她的话。
“人心中自有一隅,在遇到某些事、某些人时,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酸涩、困惑、痛苦,就算视而不见,仍然无法抵消,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所以,不是因为先有‘仁善’,才有行善的人,而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仁善’。”
“除了遵循本心之外,别无他法。”他的语意温和、笃定,“你,不也一样么?”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
她背对着他,闷声道:“不是因为,缚仙索么?”
他摇了摇头,“法器只认一个主人,就算知道口诀,外人也无法使用。”
“那为何……”
“缚仙索里藏有我的情根。”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司照道:“唯有以情根炼制的法器,法器才有可能同时供心中之人驱策。”
难怪她会觉得这条缚仙索和之前那么不一样……原来太孙殿下不知何时将用自己的情根重新炼了一次?
可是……这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是何时做的呢?
把情根拔出来……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思绪已彻底乱了,感觉到他将缚仙索放在她软软的掌心上:“我想,我能够把情根交给你,必定非常……在意你。”
难言的情绪编织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包的密不透风。
少年殿下比几年后的殿下更率真、更坦诚,“当然,如果丢了仁心的我,让你感觉到困扰的话……”
她道:“……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流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那你为何总换我‘殿下’?”
“唤你……殿下有什么不对?”
“那,我唤你什么?”
殿下,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唤她微微了。
他看她神色,似有些无奈苦笑:“看来,皇叔说我把你强娶回家,也未必是虚言……”
“真的没……”
司照伸出手,展眉微笑:“那就,别把我弄丢了,微微。”
一声“微微”,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窝一热,情不自禁地接住他递来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十指相扣的这一刻,直到一道光骤然盛起,又淡下。
殿下的仁心,一并藏在了缚仙索中,旋即,缚仙索乖乖地缠上她的腰。
柳扶微走出易地阵。
太阳在薄雾中慢悠悠地移动,属于阳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抚过她脸庞上的泪珠。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想见到司照。
她想,也许她应该相信司照,待仔细求证,过后……再做抉择。
然而才踱出几步,她发现哪里不对——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空,墨染天际。
一名身着道观冠服,手持玉柄拂尘的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太孙妃,要去见谁?”——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哥哥莫走 “你……又……
柳扶微循声四顾, 只见池水粼粼,眼前景致颇是熟悉。
这……不正是骊山行宫中,萧贵妃逝去的华清池么?
她第一反应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门, 然而刺目的阳光告诉她, 这是现世。
高台之下,池水倒行逆施,与鬼门接壤的结界若隐若现, 等岸边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们的道家羽衣,正是国师府的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捏决结阵, 国师则道:“太孙妃莫要惊惶, 国师府得知太孙妃为鬼主所掳, 特来营救。”
晨雾被盘旋上空的火鸦穿得七零八落, 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话:火鸦是国师府用来鉴别脉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问:“太孙殿下呢?”
“鬼阵袭城,殿下尚在他处,烦请太孙妃同我们去一趟国师府, 你自鬼门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 需及时清之方保无虞。”
言罢上前两步,越过树影, 露出他的本貌。却不同寻常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国师身材魁梧,腰系繁缨, 瞳仁被眼皮覆盖过半,仙气与戾气并重。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视国师,她意识到,原来破庙里的那个雨夜一直印在她脑海深处——牛头马面、嵌金丝的靴面、拂尘、还有这一双标准的三白眼, 当年因为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的种种细节,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祁王没有骗人,绑架她与左钰的主谋,当真是国师。
不知是否因在鬼门走过一遭,柳扶微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下竟镇定得出奇,她道:“国师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气,还是想夺取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国师眸色骤冷:“太孙妃此言何意?”
“入鬼门,是太液池底,出鬼门,则是华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脚下的阵眼,“国师大人不妨告诉我,祁王该是如何神通广大,才能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满鬼阵的?”
“太孙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环顾四下,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脉望来的,而国师府的背后只有一个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笑的声音更大一点:“慎言?要维系这个水阵,需要无穷无尽的灵力,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者,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鬼门之力固然危险,却也实用。祁王的确愚蠢……他以为他瞒天过海,执掌灯灯、入鬼门,殊不知这一切本就是你们默许的……”
国师脸色变了,他不想让众弟子听到更多,一声令下:“太孙妃从鬼门出来,神识已然错乱,务必速速带回国师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内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旋涡将他们阻隔在外,细看,竟是一条条水伥。
这下,不止是国师,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会意:如今她的脉望聚攒了成千上万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半个鬼主,鬼阵未尽阖,水伥自要“护主”。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倒像是她能够驱策伥鬼了。
众人如临大敌,国师拂尘一掠,正待发难,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国师,撤阵。”
国师府弟子闻言纷纷收剑,退出一条道来。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者,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无疑。
圣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身形佝偻,威严犹在,望向她时却是寿眉弯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给你。”又自临水的观景阁内坐下,“只是鬼阵若再不关,受难的还是百姓。”
**
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国师:“御前谈话,岂容你对陛下不敬!”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还有什么问题,你不妨一并问过。”
从圣人屏退众人起,她已有预感今日难逃此劫,遂不再避讳圣人的目光,道:“六年前,陛下指派国师绑架我和左钰,是否也是一样的理由?”
圣人落子时指尖不稳,棋子往前滑溜了两格。
圣人道:“看来阿顾告诉了你许多。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察觉到圣人的情绪。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圣人会与她“坦诚”,一个就连亲生儿子死了都无需多问的父亲……如果不是看重她手中脉望的价值,也许根本不必“好言相谈”。
实则祁王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时就化作一缕青烟了。但鬼门中的情境,圣人自然无法揣度。
她不说祁王说了什么,索性反问:“陛下认为,当祁王在濒死时发现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他会说些什么呢?”
圣人将棋子丢回棋奁,人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地道:“一个愿望,能支撑一个朝代,一个代价,也能够覆灭一个王朝,如此走板荒腔,朕年轻时也不信……也有雄心壮志,也妄想不去依赖这道水阵,让这诅咒终结于朕这一代……彼时,朕就连万烛殿都命人推倒过,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重重劫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抵押给神灯的代价被收走,一个接一个的厄运降入皇室……越是抗衡,反噬越重……朕何尝愿见自己的子嗣个个先天残缺、不得善终,嫔妃日渐衰弱,献祭真心还要死于非命…….”
“到后来,不只是皇室,大渊边境频频受袭,富庶之地转眼之间旱魃为虐,蝗虫成灾……朕知道,此乃神明向我们收取的利息……”
“阿照出世之后,此劫得以缓解,给了朕一丝抵御神明的希望。朕竭尽所能入天门,进神庙,请示七叶法师破解之法,被告知阿照身负罪业,除非能够开启天书,否则……也无法阻挡这祸世的劫难……”
圣人止于此处,剧烈的咳嗽起来,不知想起了谁,混沌的眼睛泛起了红意。
柳扶微已然听懂未尽的语意,而她无法共情,只觉得荒诞:“以陛下之意,你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开启天书?可那个时候,脉望根本还没有降世,我们连听都不曾听过,你们凭什么认定脉望就在逍遥门?”
圣人应是说倦了,阖了阖眼:“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
国师早不惯她如此大不敬,闻言即道:“敢问太孙妃,你手中脉望,从何而得?”
柳扶微道:“脉望藏于天书之中,天书碎裂之时……脉望自然出现,国师何必明知故问?”
国师道:“百年之前,脉望还是妖兽蠹鱼时,的确被收录于天书,自坠入人间被妖王飞花收服之后,便寄生妖王身上,此乃上一代天书之主紫荆将军启书之时亲笔所载。非是脉望藏于天书之中,而是天书碎裂,意味着天书之主式微,脉望之主也将苏醒祸世。”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仔细回想,她在神庙中打破天书时,确实不曾见过脉望,是上了渡厄舟,才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指环……
“太孙妃既问,从何得知脉望在逍遥门。不错,彼时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至少知道——唯有脉望之主才能点燃神灯。”
柳扶微想起那两年,许多地方都流传着一个“无灯芯”的小玩意儿,说谁能点燃谁就能拥有“好运气”。
她道:“你们才最早散播神灯的人?”
国师沉声道:“灯烛未亮,谈何散播?我们只是……用尽了一切方法,包括集结仙门之力……原本并未指望可借此找到脉望,让人意外的是,真的有一盏灯,自南边亮起,虽然很快就熄灭了,但天象与卦象皆示,那盏灯亮于莲花峰。”
柳扶微僵住。
那年小年夜,她去莲花峰探阿娘,听说了无芯灯的说法,也嚷嚷着要凑这热闹,左叔就真的给他们弄来了一盏玩。那时……她的确点燃了那盏灯,她还记得那夜星空特别亮,特别美,大家都啧啧称奇,夸阿微是锦鲤精,新一年肯定会给逍遥门带来好运。
国师:“要想知道根源,自然也要多方试探、求证,不过左逍与单一遮遮掩掩,死活不肯承认神灯亮于莲花峰,万般无奈下,我们只能扮作魔域弟子绑架你与左殊同,但没有想到他们只来了一个……”
“我阿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愤怒与无助交织在一起,“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虽然没有听她亲口承认,但是,如果她当真毫不知情,又怎会舍弃她的亲生女儿,选救他人之子?如今想来,这确是我的疏忽,我认定脉望之主必是他们二人,却没有想到……你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柳扶微手脚开始冰凉。她猜到大家是被她拖累受了无妄之灾,唯独没有想过,阿娘是因为知道她是祸世之主才弃了她。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她只觉得荒谬:“国师所说,句句循理,句句无凭,不论情由,这都不是你们滥杀无辜的理由。”
国师不避讳她敌视的目光:“逍遥门之祸,非我们所为。”
“不是你们,又会是谁?!”
“扶微呐,当年逍遥门监视的国师府及仙门弟子也都一招致命,离奇死亡。”圣人睁开疲惫的双眼,“这一案朝廷不是没有查过,阿照兼任寺卿期间,也竭力调查过,始终没有一个定论……事到如今,答案已昭然若揭,灭逍遥门的真凶,不就是左殊同么?”
柳扶微心脏倏地漏跳一拍:“陛下……这话何意?”
国师道:“太孙妃,你还看不明白么?左殊同既是神尊的转世之躯,更是逍遥门唯一的幸存者,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只有一种解释,当年神灯得燃,他被风轻神尊短暂地附体过,并……亲手屠杀了自己的满门,之后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又忘记了一切,所以在他的口供之中甚至不记得自己被绑架过,更不记得你独自被遗落在青泽庙中!”
廊下声声虫鸣,时有微凉扶颊面,却不是风。
“不可能。”柳扶微倔强地低下头,将脸上湿润擦去:“……我不信。”
圣人道:“朕乃九五之尊,无需同你戏言。扶微,朕不妨告诉你,自逍遥门一案起,朕始终不曾松懈对你们的观察,正因如此,才会将你爹调回皇城。只是朕没有想到,你居然就是脉望主本人,而阿照竟不惜一切择你为妃,更为保护你,不惜火烧鉴心台,与太子反目成仇……”
“后来,朕也想通,你既身怀脉望,能嫁给阿照反是好事。”圣人温声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愿意因你之故再使家人蒙难,过去种种朕可既往不咎,只需今后心归大渊……善用脉望,自可齐心协力断神明转世之躯,以绝后患。”
树影轻轻摇曳,她的影子也跟着震颤。
她生平未必擅长其他,唯独在骗人之道上精益求精,下至鬼魂,上至神明,皆练过手。纵然面对帝王,她大可再慢慢周旋,但她忽然之间不愿意了。
她抬眸:“陛下可知脉望之力靠吸取活灵灵力存在,若要开启天书,对抗堕神,首先要付出的……是生民的代价?”
圣人一默,道:“朕当然不会牺牲子民,这些……朕自然会妥善安排。”
柳扶微的脑子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疑似的真相重新洗刷,可越是辨不清真与假,所言所行便只能依循本能。
她拇指拂过眼角的湿润,一字一顿:“很抱歉,陛下的话,我不信,也不会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师没想到她还是无动于衷,登时怒道:“柳扶微,你当真要助纣为虐不成!”
她不答这句,缓缓看向身后的华清池,道:“陛下说,您曾经试图推翻过万烛殿,结果反而要付出更多的代价……那么,这道维系王朝的水阵,若然就此被破除,又会发生什么呢?”
国师:“你胆敢威胁圣上!”
“臣女只是过于胆小、过于无能、不敢欺君,旁人的代价,我更是不敢擅作主张。”她望着圣人,胸膛起伏着,“所以,不止是善用脉望,既往不咎、齐心协力、以绝后患,这三件事,我也无法做到。”
圣人看懂了她眼里的态度与决意,叹道:“扶微,你可知阿照为了救你出来,已是九死一生……你若对左殊同心慈手软,阿照会落到何种境地?……你,何其忍心?”
她下意识握了一下腰间的缚仙索,想到司照的那一句“别把我弄丢了”,胸口的沉重感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仅默了一瞬,她垂下手,道:“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转身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双白鹭,踏碎一池琼瑶,将国师的拂尘拦在身后。
迈出月门时,她听到圣人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想清楚了,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机会。一旦踏出此门,你将与世为敌。”
**
与世间为敌……祸世命格……那又如何呢?
她已经无力计较这些了。
旭日照亮远处万烛殿的塔顶,如梦魇的宫殿,但下山的路仍汪着雾,死乞白赖地缠着人的视野不放,哪怕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还是随时会滑到,一不小心摔个粉身碎骨。
飞花察觉到她不对,忙道:“阿微,一旦远离水阵,他们就再无顾忌了。你务必振作精神,不如先去找皇太孙……”
柳扶微像没有听到她的话:“飞花,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的身体么?”
飞花愣了:“什么?”
面对高高在上的圣人,她也许还能够故作镇定,一旦独处,所有时强撑着情绪都开始瓦解。
她不知该信谁。
如果阿娘他们当真是圣人派人下手,那么司照于她而言就是仇家之子,如果圣人没有骗她,当真是左钰被风轻附了体……这又叫她如何接受?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挪动着脚步,对飞花道:“我的身体,拿去吧。想做什么,都可以。”
飞花来不及多说,感觉到身后有国师府弟子逼近,即凝神夺舍,占据她的身躯,然而,只跑出一段路,已然感到力不从心,感受到心域内的灵树开始枯萎,飞花气得骂道:“柳扶微,你当初还和我夸下海口,说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怕死了,没有什么能阻挡你,现在天都还没有塌,你沮丧个什么劲?!”
“谁说没有塌?天早就塌了。”
连日来的疲惫侵袭全身,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这人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够天下太平了?
“哎你可真是……”
眼见重重剑阵飞掠而来,飞花横臂斜挥,然而只是也勉强挡下,她甚至有些抓握不住脉望了。
飞花低头看了看掌心,先是一叹,复又冷哼一声:“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休要我给你扛!”
言罢赌气似的放了手。
她想逼柳扶微重新振作,殊不知,柳扶微真的累了。
如果不是缚仙索努力拖动着她,她连站立都无法做到,遑论……继续前行。
柳扶微凝望天际,整个人都有一种天地倒倾的错觉,她忽然间觉得书写天道命运的神明一定很有想象力,否则,怎么可以做到把一个人的命运写得如此破破烂烂、荒诞不羁?
她没有勇气穿过这层层的迷雾,没有能力成为自己的救赎了。
她闭上双眼,放任自己后仰、下坠,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以气顶长虹之势席来,所过之处,山石炸裂、树木粉碎,将追击而来的国师府弟子们逼得连连倒退。
感觉到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又依稀听到有人在惊呼着什么“神尊”,谁也不敢再上前了。
她睁不开眼,仅存的意识感知到对方背起了自己,怕她滑落,握剑的手同时覆住了她的手腕,身子尽量往前倾斜。
他踱得很快,步伐却不稳当,背脊一节一节的,颠得她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人声逐渐远去,才将她放在地上,靠在竹子边。
须臾,凉凉的水滑入喉咙,意识又得几分清明,她长睫微颤,极缓极缓地睁开。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林照在他的身上,光影斑驳,如霜如雪,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目光,似有一瞬的慌措,迅速站起身。
她跄跌向前,顾不上疼,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然后独自去那种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旮旯角落……等死么?”
她的声音沙哑且轻,却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周围的宁静。
他呼吸一窒,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极慢极慢地回首。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哽咽了一声,道:“哥哥。”——
作者有话说:哥哥上线。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兄妹之谈 我的哥哥,……
柳扶微很少主动唤左殊同哥哥。
零星的几回, 或因她病得稀里糊涂,或是她有事相求,他面上不显, 都牢牢记在心上。
当“哥哥”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 左殊同一向清淡的眼底难掩骇浪起伏。
他放下剑,蹲下搀住她,握着她冰凉发抖的手指:“阿微, 你松手……”
她死拽不放。
他怕使力伤着她,不敢挣开:“我不会走,你……听话。”
她知他向来言出必行, 这才慢慢撤开手。
脑子里仍乱隆隆的, 有很多话想问, 怕开口又是哭腔……她也不想哭, 可眼眶就是热到发烫。
偏生左殊同是个大闷葫芦,几度欲言又止,好容易开口说了个“你”字, 忽闻一阵脚步声临近,他立拾起如鸿剑, 剑鞘尚未拔出,就听到一声堪称得上夸张的颤音:“姐姐——”
柳扶微被这熟悉的嗓音刺得一个激灵, 循声望去,但看一抹孔雀色的花罗裙疾奔而来,却不是橙心是谁?
不止她, 席芳、谈灵瑟还有欧阳登他们也随之赶至,他们望见她边上的左殊同,以及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教主大人,齐齐亮出武器, 却不敢贸然上前。
光看那一副忌惮之色,柳扶微便知他们是将左钰当作被附体的堕神了,还未解释,橙心先扯着嗓子道:“你别伤我姐姐……她、她不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死板之人,只要你真心相待,万事都可以从长计议……”
柳扶微:“……”
“宝儿,你疯啦!”兰遇居然姗姗来迟地追来,气喘吁吁地打断,“怎么还撺掇着给我哥戴绿帽子?哎左殊同,我劝你知情识趣一点,否则我哥……哎哟!宝儿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那儿呢!”
橙心地把兰遇拉到席芳身后,恶狠狠地示意他先闭嘴:“他可不是左哥哥……”
柳扶微撑着左殊同的手臂站起身:“橙心……他还真是。”
“啊?”
被橙心兰遇这么一搅合,先头忧郁闷窒的情绪也漏了口儿,她低头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
东宫陷入一片沉寂。
从昨夜太孙妃失踪起,承仪殿上下已是心弦紧绷,唯恐一个不慎被治以渎职罪,整个东宫卫队更是如履薄冰,皆觉得自己离脑袋搬家不远了。
未料想一夜尚未过去,不仅太孙妃没找回来,就连太孙殿下都出了事。
卫中郎将殿下背回来时不少宫人亲眼所见,大理寺的言寺正还在殿内与卫中郎吵了很大一场架。这一闹惊动了圣人,他带着国师亲临东宫,给太孙殿下看过诊的太医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殿内磕头请罪,国师为太孙殿下渡送灵力,却也迟迟不见殿下醒转。
天亮时,一位黑袍高僧出现在东宫,不知是何方神圣,不止是太医院以及东宫署官,就连圣人都暂且回避在外厅,以待高僧单独诊治。
过了大半个时辰,承仪殿的殿门方才打开,老僧人一句“多加静养”,大半个东宫的侍卫宫人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虽死里逃生,然罪业深种,尘埃从未落定,命数恐难逃。”
七叶大师这一句意味不明的低语,别人听不明白,卫岭竟听懂了一半——难不成与神明的赌局尚有变数,太孙妃终带不回殿下仁心?!
圣人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离开。
七叶留守承仪殿,卫岭将所有人都屏退左右,独自候于门外。
等到言知行匆忙奔回,看卫岭还是半天没回魂,气道:“卫岭,你怎么回事?明知人不可接近鬼阵,你怎么还让殿下以身犯险!”
卫岭抿唇不语。
太孙妃失踪之时,无论是京畿各府衙的宿卫、金吾卫的宵禁巡逻、一旦鬼阵侵城该如何配合大理寺,司照都安排妥当,以至于当太孙迈入那些鬼阵口时,卫岭料定他出手必有其由,并不阻拦。
怎知殿下以竟凭肉身之躯去感知太孙妃所在,每一道鬼阵之下都涌动着滚滚煞气,纵是卫岭触及都如入烹锅,遑论这段时日殚精竭虑的太孙殿下。然而他每一次伸手探入鬼阵内,哪怕薄汗狂涌,身体生理性的剧颤,他都丝毫不在意。
霎时间,卫岭真真切切意识到,大婚后殿下看似如常,实则是将那颗入魔的心藏到了深处,见太孙妃被带入鬼门,凶多吉少,他再也无法遮掩。
一年来卫岭如影随形,越是懂得司照心意越无从忤逆,当下便配合着将可疑的几处阵口试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待到某一处时司照似感应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如死地收回手,握住卫岭,道:“是皇爷爷……他知道在哪……”话未说全,他欲策马回赶,却重重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言知行赶来,惊问卫岭发生何事。
卫岭答不出,只得先带司照回承仪殿,揭开衣裳才知他浑身上下正被密密麻麻的咒文飞速覆盖。言知行骇然,见卫岭想要阻拦他去请太医,怒骂数句,便急急前去通报圣人。
这一夜对言知行而言也是惊心动魄。
他心中本有许多疑问,见卫岭三缄其口,只得强行压住火气,不料反被卫岭拖到角落:“陛下与你都说了什么,还有你,你和陛下都说了什么?”
“大理寺内务,轮不着你卫中郎过问。”
卫岭无视冷言,继续问:“太孙殿下尚未醒转,陛下为何就离开了?他们去了哪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
言知行再也忍耐不住,“卫岭,你自己疏忽职守,我没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你还倒打一耙?殿下已然走火入魔,如果不是神庙高僧……”
“你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言知行反拽住他的衣襟,“你以为你将咒文之事告诉圣人就是为殿下好?这咒文……陛下除不了,国师除不了,就连七叶大师也无法根除……如果……如果我们带不回太孙妃,殿下只怕……当真熬不过去……”
言知行头一次看到卫岭露出如此神态,心一沉:“你把话说清楚,那些咒文……究竟是什么?”
*
考虑到柳扶微意识游离,寸步难行,席芳不得不择一个偏僻的村落落脚。
外头追兵虽多,但北麓山脉横贯于天地,谈灵瑟借此自然之屏圈了个小阵法,说是哪怕国师府掘地三尺,再寻个三日三夜也定找不着北。
柳扶微估计自己也昏睡了三日三夜。
她做了好几个大长梦——从前尘到今生,从昔年到今日。
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干燥,嘴巴发苦,身体异常沉重,感觉到有勺递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咽入喉中,喝了两大碗才喝出这是甜口的糜粥。
以前在莲花峰时阿娘常常晚归,没空下厨,就会在粥中丢入糯米、桂圆、荸荠杂七杂八的饴果哺,还非说是福建最有名的拗九粥,唯有正月廿九过节时才有的吃。
视线逐渐清晰。柳扶微静静转眸,望着坐在床畔的左殊同,一手执碗,一手执勺,正轻轻吹气给粥散热。
才一阵子不见,他的眉骨眼眶又变深了,下颌冒出许多胡渣,平白长了好几岁。
“糖放少了,你好像……忘了加糯米。”
听她忽然说话,他愣住,对上了她的视线后,他像稍稍松了一口气,道:“糯米不易消化,糖吃多了生痰,你还病着。”
又是这些陈腔滥调。她撇了撇嘴,“你还真是……万年不变老古板。”
见她还能怼人,他松了一口气:“还要喝么?”
她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落到床尾。
她是想拿枕头垫高点同他坐着说话,这村屋简陋,连个像样的软枕都没有。她还没开口,左殊同拿身后竹躺椅上的小铺盖卷成筒状给她垫好:“不够的话,再去给你找一床。”
“……够的。”
虽然在莲花山时,这样的照顾实属稀松平常,但这些年和左钰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每次碰面都不欢而散,突然之间回到少年时,她反而为里头某种习惯使然而感到不大自在。
柳扶微罩好外衣,“我……睡了几日?”
“不到五个时辰。”
才半天?
柳扶微看向外头乌漆嘛黑的天色,诧异了:“我还以为……啊,那席芳他们可有难为你?”话一出口立刻觉得是个蠢问题,真有什么顾虑,他们也不至于心大到让左钰来照顾她。
“他们在外头守着,橙心和兰遇给你熬药去了。”左殊同倒了杯水给她,见水凉了,重新倒入水罐往火塘边一放,“你是怎么认出的?”
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话意——怎么认出他不是风轻?
“你们本就是两个人,有什么认不出的?之前……只是没想到罢了。”柳扶微闷着声:“好端端的,谁能想到你还会被别人夺舍啊?”
“你也一样。”
柳扶微讶于他的话,飞花附体的事她可是连司照都没有说的,但转念一想,他被风轻占据了那么久,会知道飞花的事又何足为奇。
“万烛殿那次,我受风轻钳制,但他一度不受控制了,那时……是你吧?”见左殊同眸光微动,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就知道……那时你为什么不说?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左殊同没有吭声。
片刻后,他道:“该问话的应该是我。”
“什么?”
“既然选择嫁给皇家,哪怕是为了家人,你也应该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为何还要只身卷入这场纷争,暴露脉望主的身份?”
她下意识辩解:“我明明被绑架了……”
“我不认为祁王能在皇太孙眼皮子底下把你带走,除非是你自己愿意。”左殊同侧着身,没有直视她,他面庞苍白清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其冷峻:“你可想过,入一趟鬼门会被攫取多少阳气?你无非是仗着自己回回都能化险为夷,认为自己是妖道教主,手可摘星,就胆大妄为公然与圣人作对了?”
果然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闷葫芦。
哪怕责备带着关心,这样严肃的语气叫人一听就怒气上涌,换作是过去,她势必得来一句“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哥了,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
但这次,她没有亟不可待地同他较起劲。
她甚至能够隐隐感觉到他这样说的意图和用心。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他们说,你才是灭门的真凶。”
水罐瓷盖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左殊同伸手掀盖,被烫得指尖微蜷。
她盯着他的背影,继续道:“他们说,你是风轻的转世之躯,当年就是被附了体,害了所有人。他们要我一起……同仇敌忾,为民除害。”
饶是只言片语,左殊同已足以想象出今日在骊山圣人会同她说些什么。
实则他也在试图阻止鬼王,尽力去解救长安危局。
但他已非大理寺少卿,只能凭着此前祁王与风轻说过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些年对神灯案的洞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骊山,没想到就遇到了她。
这些,他统统无法解释,只先否定了一句:“不是我。”
想到自己与堕神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又无法将自己彻底撇清,“此事与风轻的确脱不了干系。如果你把他算作是我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竭尽所能断风轻的后路,也不会……让你为难。”
霎时,酸楚漫过她的心口:左钰啊左钰,你当真以为我和大家一样,想要你死么?
腰间的缚仙索仿佛能够感知到她的心,微微一紧。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就响起殿下的那句话: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
油灯越来越暗,左殊同垂下眼眸,将那杯水斟搁在床头。
“你先养好身子,无论发生什么,莫要再轻举妄动。”他道:“袖罗教应能护得了你一时,至于陛下那边……只要你坚定选择,我相信皇太孙能护你周全。”
言罢掀帘,单薄的背影就要消失在眼前,她忽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六年前的黄昏,你从莲花山来到我家,和我说你会手刃仇人,而我……把你拒之门外。”
他身形明显一滞。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和当年一样……虽然追出去了,但是,没有把你找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她曾想把他追回。
灯烛将他的影子打在陋室墙面上,忽明忽灭。
“左钰,你知道我的脾性,哪怕真的错了,栽再多跟头,我也不会为我做过的事而感到后悔。”
“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何听你说要报仇会那般着恼,为何……把你赶走之后又会难受。一开始以为,我是因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破庙里才生气,渐渐地又认为是因为阿娘选你所以迁怒……后来我才发现,比起这些,我更怕你像阿娘、左叔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消失在这个世上。”
左殊同嘴唇微微动了动,墨色的眼瞳很快没过一层泛光的水泽,喉咙却干涩到生疼。
“很奇怪是吧?明明我最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一块行走的大寒冰,扫人兴致的本事一绝、锯嘴的闷葫芦,说起话气死人不偿命;长辈都夸你懂事,其实无非一板一眼,内不通外不达,还老幻想兼济天下,这样的人……即便消失了,不也正合我意么?”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且有力,就这么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我想不明白。一直以来,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偏偏你会是我哥哥。”她吐息浅浅,仍掩不住细微的颤音,“如果不是,也许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你,如果不讨厌,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会把你赶走,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在外漂泊。”
左殊同听到此处,肩膀晃动了一下,他听到她趿鞋的沙沙声,转过身。
丝丝凉风从窗缝透进来,油灯愈发黯淡,只隐约照得到她的轮廓。
由远及近。
“我知道有些话,你没有办法告诉我,有些事,我也没有办法去阻拦你。但是有一句话,我是一定要说的……”
她站定,窗外的天光映着她的眼,执拗,笃定。
“我的哥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堕神,不是什么转世之躯,他叫左钰,字殊同,生自逍遥门,长至莲花山,梦想是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刑狱官,有一个世上最不听话的妹妹……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又是写了六千删三千的一章……有些边角料还是番外再写吧。
(红包照旧)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天下为局 过去的司图……
更深夜静。
一只黑翅鹞穿雾裁风, 于承仪殿上空时盘旋浮翔,须臾,四下黑鸦统统被驱散, 黑翅鹞飞回殿中, 轻轻落于床沿。
室内梵音绕耳,榻上昏睡的人逐渐醒转,黑翅鹞大抵是想同主人好好亲热一番, 不时拿嘴触一触他的肩。而当他撩起眼皮时,鹞鸟竟长嘶一声,扑腾起羽翼受惊般飞到梁上, 一双赤红的鸟眼战战兢兢, 如见着陌路人。
司照望向许久未见的阿眼, 怔忡一瞬。
这时, 屋内一人缓缓道:“灵鹞以眸窥心,你心魔为妄念所覆,不复昔日澄明, 它认不出你,也属平常。”
七叶大师身披那一袭洗得发白的袈裟, 双手合十,静坐于寝殿内一隅。
“师父。”
司照撑坐而起, 下榻拜礼,但觉身形发僵,体肤下仿佛绷着一股丝弦, 砭骨刺痛。他翻过掌心,看着绕在手腕上的佛珠,却不是一念菩提珠,而是金刚菩提珠。他于神庙修行三年, 见过七叶大师祭过此珠一次,用以降服因怨成魔的魔族。
咒文在血脉深戾翻腾,温和的皮相早已覆盖不住,金刚弦强行穿体而过,宛如一条铁链将他的心魔强行箍住。
司照忍痛跪身:“鬼阵袭城,我的太孙妃被劫入鬼门,还请师父出手……”
“鬼阵已闭,鬼王已逝,脉望之主业已脱身。”
师父不称微微为“太孙妃”,而是“脉望之主”。
司照神色一滞:“……她虽持脉望,绝无半点祸世之心。”
七叶摇首:“若及时断绝她与脉望的羁绊,尚有周旋之余地,可惜,老衲终究晚到一步。”
“师父……此话何意?”
“国师府已昭告仙门,脉望之主临世,神庙也无包庇的理由了。”
早在昏倒前,司照就意识到诸般变局或都与皇爷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他还有机会阻止最坏的结果。
他踉跄起身,正欲召人详询,忽闻殿内一声鸟啼,司照的瞳仁顿时一暗——骊山行宫发生的一幕幕自他眼眸倏忽而过。
七叶:“阿眼做过你的眼睛,这些都是今日它亲眼所见。”
司照意识到师父差阿眼寻过柳扶微,他屏气凝神,从圣人那一句“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起,到柳扶微的那句“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瞳色成倍的叠加。
阿眼短暂盘旋,司照得闻数句,再联系从前种种,便通晓大概。
冷风吹得他鬓发凌乱,病态的肤色衬得眼尾愈发猩红。
七叶轻叹一声:“果彻因缘,命数早定,天意如此。”
“天意?”司照倾身垂首,惨然一笑,“皇爷爷为了消除大渊之患,执着于开启天书,是为天意;还是神庙遵循神旨,冷眼旁观众生之苦,是为天意?”
七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肃然道:“百年以前,为师也曾见过位神明,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司照从七叶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师父,见过风轻本人?”
七叶:“三百年前,我也不过总角之年,同先师初次踏出神庙,就是因为这位年轻的神明。
“彼时风轻年少飞升,然飞升后没多久却自堕人间,称从此‘不做天上仙,只做人间神’。此悖逆天道之举震动三界,然神明不得干涉凡间事,得神旨后,神庙倾力相阻。
“为师自幼在神庙修行,登云梯中见过至圣至贤者,罪业道上见过至恶至魔者,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风轻那般半明半昧、半圣半魔者。他知神庙来意,而告诉我们人间正在走向一条自毁之路,他是为了阻止此劫才下凡,问他何得此论,他不再作答,道心已决。”
七叶的语调慢条斯理,殊无起伏:“彼时,他虽有悖逆之意,总算行止为善,未曾祸世,又过百年,再次闻讯,听闻他对自己的师门大开杀戒,并与妖王飞花结契为侣。
“此后,风轻四处建观、布施,借妖王之势挡下各方阻力,短短数十年,风轻神尊遐迩闻名,人们奉其为‘人间第一神明’。所谓‘人神’……”
七叶欲言又止,司照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缓缓道:“所谓“人神”,寓意凡人有属于自己的神,无需遵循轮回因果,无需事事上达天听——今日愿今日得,今生债今生偿。”
七叶道:“人不思己业,唯图己利,此乃祸端。”
司照道:“既认为是祸,神庙为何不阻?”
七叶叹息:“风轻以神殿镇压妖王飞花,瞒天过海,在这百年之间以改变凡人命运为饵,待到神庙察觉,他已将自己的神格融入凡人的命运之中,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是神庙,也不能轻易地将这千丝万缕的羁绊斩灭……”
司照眸光剧颤。
这些年,他为了对敌风轻,研其生平,究其行径,却始终无法真正了解风轻。
直到此刻,司照终于会意:风轻不愿受缚于天地,便要重塑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先以救世为名自堕,天界自不能强阻;
再行悖逆之举,来吸引飞花与他结契,令妖王为他阻挡侵袭,从而转移天界目标;
——他诱帝王为他筑万烛神殿,将一朝的立国根基握在手中,又在天劫降临之际,自请与飞花共囚雷阵,向天界证明他消除祸乱之决心;
殊不知,他悄然将神力与脉望之力共同融入神灯之中,通过帝王之势广布;
——表面上,他为实现众生的心愿不惜舍出运势,实际上,他深谙人欲终不能经历考验,届时就能收取更珍贵的代价,连本带利归于己用;
没有一笔废笔,没有一颗废棋。
他看似满腔热血、疯狂不羁,实则步步筹谋,堪称严丝合缝。
恐怕还不止。
洛阳神灯,灵州地脉,长安水脉,鬼门仙门、皇室……这些都只是他们所看到的,这数百年间,风轻的“势”究竟还遍布了哪些地方……他们仍然一无所知。
这样的神……他当真能够与之一战么?
七叶道:“图南,圣人做过不少错事,也一心想要摆脱风轻桎梏,眼下,脉望正是关键。”
司照一双眼,如淤泥满塘的死水:“神庙也认为,这一切的源头是脉望?”
七叶:“风轻之志在于推翻天道度制,重建经律,唯有天地邪灵脉望,方能相辅而成。凡人之力,胜不了风轻,只要能够彻底将脉望与其主毁之,一切才有回旋之余地。”
“到了这一步,最让神庙忌惮的都不是风轻,而是脉望。”司照似笑了一声:“只因脉望拥有六合之外的力量,触犯了天庭的逆鳞。”
过去的司图南,绝不可能质疑天道。
七叶肃然道:“那么,你认为应当如何?眼见王朝气数将尽,万千百姓为此付出代价?”
司照未答。
“天地有则,人事有度,过则殆矣。”七叶道:“风轻最初下凡救世,或有过真心,最终却彻底背弃了自己初心……你也要重蹈覆辙么?”
“我的,初心?”
七叶道:“你出生时,东方紫薇帝星高耀,圣人请我为你赐字,我曾请示上苍入梦,‘图南’二字正是天意所达。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本为神之裔,却为北海之水所困,形体受其约束,心神不得自由,南冥天池,为其真正归路。但天池远在九天苍穹之上,唯有伐经洗髓,经历万般坎坷,方能化作鹏鸟,扶摇而上,踏碎青云。
“倘若为师判断无误,你应是神格,入凡尘或为历劫,或为赎罪,唯有尽了天书之主的责任,方可回归仙班,倘若任凭心魔滋长,生生世世将堕魔道!
“鲲鹏之志,非图南不可,救世之心,便该是你的初心!”
司照想起幼时在皇爷爷鼓励之下,昂首立下鸿鹄之志,誓言庇护王朝,庇护万民。
曾几何时,宏伟的志向就如一盏明灯,指引着他向前,告诉自己必须化作光明,普照大地。
师父的谆谆教诲化作佛偈,竭力压制住他那颗满是情与欲的魔心。
意识到这一点,司照指尖飞速搭上珠串,试图强行将其拽下!
七叶声色俱厉:“图南!”
“我不是他。”腕间的金刚菩提珠嗡嗡作响,像昭示着筑于心墙在崩裂,他重复一次:“我不是他。”
“你是觉得你不会步他的后尘?”七叶道:“那么,你回答我,当你知道扶微深陷鬼门,人之将死时,你心念为何!?”
司照僵住。
那一瞬,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生出一种极为可怖的力量,就算强行劈开鬼阵,让千千万万的鬼魂破界而出也没关系。
七叶痛心疾首:“如若不是你后继无力,昏了过去,你认定你能控制得了自己么!”
慈悲的佛光宛如化作实质,掌心被烤得通红,指骨几欲被震短,开始冒出丝丝白烟,可司照还是死死不放。
阿眼似乎被惊到了,急得满殿乱飞,疯狂在半空中扑腾着羽翼。
忽而浮云的一角盛腾,司照一个错眼,望见了阿眼所见到的另一幕——他看到了村屋之中,柳扶微紧紧地拥住左殊同。
只此一眼,便即消失。
身上的咒文发出密密麻麻的炙人的光芒,司照静坐在明灭之中,五指缓缓松开,垂到身侧,一抹鲜红像蜿蜒的蛇,悄然渗出指缝,无声流淌滴落。
七叶喟叹一声:“脉望之主已做出了选择,图南,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
月亮泛着冷光,群山茫茫不见褶皱,像被黯黑的清寂笼住了。
寒气蛮暴地灌进屋中。
柳扶微说完那番真情流露的话后,左殊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被什么框住。
她还当是他身上被下过禁制,不小心让自己一番话给触着了,忙问:“你还好么?我就是……有些话积在心里许多年,实在没忍住……”
明明前一刻还泪潸潸的扮着可怜,这会儿又蹂躏起他的脸颊,左殊同克制住自己眼眶间的湿意,轻轻摇首道:“第一次听你乖乖认错,不大适应。”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犟道:“你少五十步笑百步……阿啾!”
说话间,又连打两个喷嚏,他瞧见她脖颈空泛,下意识给她拢好衣襟的扣子。
这样的动作总是容易让人回溯少时往事,柳扶微心一下子软下:“左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
指尖不留神触到她的下巴,于是迅速收拢,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不能抛下我?”他薄唇轻抿,喉头上下轻滚,语气不似素日含蓄,“你……不是已经选定了皇太孙?”
她怔了怔:“敢情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入耳么?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几片凋谢的秋叶不知何时越过漏窗,渺无声息地落入无人察觉的墙角,左殊同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这次的沉默比往常更深些许。
她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幼斗惯了嘴,自己殷切的态度反倒令他不习惯了,于是道:“如今他们认定我是祸世主,你是堕神转世,那我们岂非半斤八两?至于殿下……他身边也有那么多人,但你不一样……”
她迷惘时两手总会无意识地拽着衣袖裙摆,他看在眼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刚才开始,都是你在说,要否听我说几句?”
她忍着一瞬间涌上的古怪情绪,做出洗耳恭听状:“好。”
他低下头整顿了情绪,开口道:“一年前你被袖罗教所劫,我在调查傀儡案时被诱入鬼井,本当命绝当场,命悬一线时万鬼退散,我亦奇迹般地脱困。”
“自那之后,我脑海里常常涌现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更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当中,总有一个与你神似,却又全然不似的你。”
柳扶微呼吸稍稍一窒:他说的是飞花。
“起初,我只当是邪祟入体,但随着记忆越来越详尽,我意识到这些事乃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查神灯案多年,与堕神相关事,自要探源究底,探究越深,越惊觉于自身的巧合,譬如‘天煞孤星’命格。起初自是不敢置信,很快查遍典籍,前人说法所差无几——所谓‘转世之躯’,乃是仙人或是妖魔为横行凡尘,任意找来孤魂残魄装入自己的躯壳,放于茫茫人海之中,等到需要的时候灵归于肉,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我几乎可以确认……我就是堕神风轻的转世之躯。”
“彼时你生死未明,我心存侥幸,告诉自己待将你平安带回长安,再向朝廷自首。只是,我在灵州开启天地熔炉阵那日见到了天象……与爹娘死的那日,几乎一致。”
“我察觉到逍遥门案与神灯有关,发现与朝廷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从那时起,我决定隐瞒‘转世躯壳’之事,暗中查证。”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左殊同对司照隐隐的火药味:“你待殿下总是没有好的脸色,也是因为……”
他不否认:“我认为他贵为皇亲贵胄,掌管过大理寺,不可能一无所知。那时,我知晓你为脉望之主,断定他接近你乃是另有图谋……”
柳扶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非是让你徒增痛苦与危险,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左殊同低垂眼睑,“但我未曾想过,神灯死灰复燃,你被令焰纠缠,我尚不能助你脱困,自己却被堕神附了体。”
她霎时失神,想起那日令焰侵袭,是他第一个赶来,也是她误伤了他。
“虽被夺舍,我也得以看清了旁人看不到的真相。”
“风轻将自己的魂魄同业火融为一体,附着于千万信徒心中,数百年前,他就有了今日图谋;
“圣人供奉万烛殿、祁王入鬼门,此般种种皆是他的一步棋……”他顿了一下,道:“包括逍遥门,也包括你……们,还有我。”
柳扶微身躯微震:“什么叫都是他的棋子?风轻的图谋,不是为了复生……为飞花消除祸世的命格么?”
左殊同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只道:“远远不止。”
“他积蓄凡魄已久,控制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就算我丧命,也会再堕轮回成为他死灰复燃的器具。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势必要将这副身躯夺过来。
“可惜,屡试屡败。”
“如不是你自戳心肺,毁了道契,我甚至无法站在你的面前。”他背脊微弯,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纵然是现在,我还是无法将他的图谋、布局说出口。”
柳扶微明白了:是风轻的禁制。
“我方知……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小到连生死都不能自行定夺。”他嘴角勾了勾,染上一抹自嘲,“就连这柄所向披靡的如鸿剑,也是别人让给我的,我……本无驾驭它的资格。”
左殊同握住剑柄的手一点点掐紧,眼神却像屈服于命运:“原本,你嫁给皇太孙至少能够安然无虞。可你却因为一场赌局,令皇太孙失了仁心,不得不为了他以身犯险独闯鬼门,更为了我与皇家为敌……阿微,从始至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在柳扶微记忆中,左殊同总是骄傲的、不肯认输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意志消沉、颓丧的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坚强如左钰,也会有这样困顿的一面。
也许此刻,她应该笃定地肯定他。
但是,被前尘残魂占据而的恐惧、被今生世人否定存在的意义、竭尽全力仍无法告慰故魂、终此一生也无力抗争的命运……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如何将一个人的寸寸傲骨砸碎,她怎能无法感同身受?
她知他身心俱疲,能如实道出真心已是破了天荒,只好先伸手抱了抱他,想将仅余的温度传递给他:“我做许多事也是为了自己,你千万……不必因为我而自责……”
他没躲开,忍不住贪了刹那间的温暖。
须臾,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我也一样。”
她忽觉肩头一闷,身形倏地僵住,竟是背后给他贴了一张青黄的符纸。
他将她抱回床上。
这定身的符纸甚至让人让人发不出声来,他尽量忽略她狠狠瞪来的目光,道:“风轻所图非一朝一夕,我虽无力灭除他,但可尽力使他使他十数年难归人间,这段时日,你且静心避世疗养。”
“……”
“等此祸暂时告一段落,朝局稍稳,大势定下,你将脉望交予皇太孙……如若他心存芥蒂,你可毁去体内风轻的……情根,以证立场,我想他应能庇佑你周全。”
“……”
“只是你需谨记,袖罗教听命于你是因你手握脉望,但脉望绝非你能掌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切莫逞一时之能,也切莫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
“世人之难,世道之苦,终非一介躯壳能救……”左殊同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意味不明地道:“追根究底,皇太孙才是风轻真正认定的对手……”
柳扶微简直听晕了。
谁能想到她难得好声好气地同左殊同说一次话,居然反被他将了一军。
她怎么就忘了,少年时被这闷葫芦气过的许许多多次,还不是因为他老动不动将“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在左殊同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稍不留神就哭哭啼啼怕鬼又怕死的小女孩。
但是,她入鬼门不止是为了找回殿下的仁心,她忤逆圣人也不单单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啊。
如果她此刻能够发出声音,能够动弹,说什么也得撸起袖子同他大吵一架。
但见她急红了眼,他收回视线:“母亲若然在世,最大的心愿也是你能够安康无虞度过此生。你既唤我一声哥哥,我也该做一回兄长该做的事。”
言罢,为她掖好被角,掀帘而出——
作者有话说:还有六七章,建议囤着看。
(红包照旧)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与神博弈 “我想顺应……
柳扶微眼看左殊同走远, 只得请求飞花。
飞花晓得她的心思,无需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她:“定身符一旦上身, 便如千条万条绳索捆缚, 我也爱莫能助呀。嗐……你别急,不是说橙心在给你熬药么,稍等片刻, 他们会发现你被定住喽。”
柳扶微没好气回:“就左钰那架势,分明要做什么傻事,我怕拖久了又找不到人了。”
“‘天下第一聪明人’存心犯傻, 你又如何阻止得了?”
飞花话里话外有乐见其成之意, 柳扶微也不去与飞花理论, 试图拢指驱策脉望, 奈何逍遥门的定身符连狮子大象沾上都得立地石化,这会儿她是真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忽觉指缝一痒, 像是被一层薄纱纸轻轻刮过,一张巴掌大的皮影钻出脉望, 趴在柳扶微的手背上。
“?”
这不是引渡鬼门的那只断头女鬼小颖?
红色的雕花纸片人扑腾两下跳到她的肩上,两只小手用力拽动定身符, 仿佛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抱着”橙黄色的符纸一并摔到地上。
定身符一离身,柳扶微猛地坐起:“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也许是因祁王已逝, 小颖既无法变成人形,只能维持着皮影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像是感受到了窗外的风,小颖也不回答柳扶微的话,哆哆嗦嗦地腾空打了个滚, 急吼吼地飘回脉望之中。
飞花轻笑一声:“你带出鬼门的那些活灵中,想必是混入了不少死灵。”
柳扶微本就怕鬼,想到自己的指环之内恐怕还缠着许许多多“小颖”,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去。
只是她这会儿也没功夫细想了,一冲出门,未见左殊同人影,就听到一阵“隆隆”鼓点声自远处袭来,就见这盈尺小院之内,橙心、欧阳登等袖罗教徒席地而坐,两手捂耳,均在强忍某种痛楚。
兰遇倒没什么异状,忙奔到她跟前道:“你可算醒了,那国师糟老头不知放了个东西进来,吵得我宝儿直喊胃疼!”
原本平静的山林漫天飞禽妖兽乱窜,好似真被什么给惊扰到了。橙心本有宿疾在身,此刻看去如浸蒸锅之中,热得汗流浃背,柳扶微忙蹲下身抚住她的心脉,在脉望灵力灌注之下,橙心恢复意识:“兰遇,药熬好了,快给姐姐喝……”
兰遇没好气:“傻宝儿,你自己都快成橙子皮了,还有闲心管你这三心二意的好姐姐?”
柳扶微尽量忽略兰遇的阴阳怪气。她发现脉望管用,正想给其他人都一一渡送灵力时,席芳已从院外赶回,立时阻止:“教主勿急,此乃‘落魄鼓’,但凡是身来自带灵根之物,只要听到声音就会感到骨解筋麻,手足齐软,渡送灵力只可缓解。”
言罢,将手中一大块混着泥土野草的腥臭之物捏成小团,令大家以此堵住耳朵,欧阳登被熏得嗷嗷直叫:“什么味啊这是!席芳,你这是掺了牛粪吧!”
席芳见众人有力气骂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教主可觉有恙?”
但兴许是脉望守护,柳扶微并不觉得太过难受,遂摇了摇头。
这在场众人中,兰遇神色如常,想必是因他身上本无灵根,至于席芳,他本就是一介活尸,自然也不受此侵扰。
但其他人脸色各恙,哪怕堵住耳朵也只能勉强站定,显然不宜久留。
柳扶微抬眼看了一眼村屋外布了抵御的铜钱阵,眉头稍蹙:“灵瑟不是说这迷魂隐身的阵法乃是星渺宗独技,至少可以维持三日不被寻到么?”
“我们也没有料到,此次国师集结众仙门之力,这当中也有星渺宗长老,整好识得此阵。”席芳:“谈右使的阵法固然隐秘,也并非无迹可寻,国师府祭出‘落魄鼓’,这一代山脉、村镇中的‘妖’都会受到牵连……”
柳扶微瞬间会意:袖罗教素日之所以能够藏匿无形,靠得多是人群之中的同道支持,国师府不能在短时间内确定他们所在,索性惊动这一带镇民,直到将她逼出来为止。
橙心想起玄阳门之仇,咬牙切齿道:“这些臭道士到底还有完没完,不去好好修他们的仙,怎么尽当朝廷的走狗?”
席芳微眯着眸:“这些所谓仙者修为有限,无法凭自己的实力修道为仙,但可仰仗修仙者的身份得到特权与优待,当权之人唤他们来除魔卫道,当然趋之若鹜了。”
兰遇闻言:“权者慕仙,仙者慕权,这世道可真是……”
没有再往下说,神色却是一改往日之纨绔,凝重无比。
席芳道:“不过教主也无需慌措,谈右使正在外布阵,只要左少卿能拖到天亮,新的易地阵布置完成,我等自可平安离开此地……”
柳扶微听得一激灵:“谁拖到天亮?”
席芳看她神色似乎全然不知情:“左少卿没有告诉教主?”
“……”
事已至此,无需多做解释柳扶微也能猜到,多半她昏睡之时,左殊同就已同席芳商议过对策,决定牺牲自己去善后。
难怪他一上来说的话便似遗言,甚至还早早准备了定身符,不给她阻止的机会。
哎,左钰这人……亏得她以为只需字字温言句句走心,好歹能够先把人拖住,竟忘了他自小性格硬过茅坑里的石头,哪能因她几句话就轻易改变主意。
她大抵……真是同司照待久了,然而这世上除了殿下之外,又有谁会对她万般心软,将她每一丝每一缕的情绪都记挂在心上呢。
柳扶微强忍着自己不陷入思念殿下的思绪当中,转头看向席芳:“你带大家先行撤离,等我找回左少卿再来与你们会和。”
未料席芳快走两步:“国师府举仙门之力来拿人,情势凶险,还请教主务必随我们一道离去。”
柳扶微道:“他们既动用了这种噬妖的法器,方圆百里不少人都要受到伤害。”
“教主现身,他们才会成为人质,就此离去,至多也就受一些苦头。”
见她抿唇不接话,席芳压低声音道:“你若伏诛,我教也会成为众矢之,分崩离析。教主,左少卿乃为堕神转世,想必另有他法,吉人自有天相。”
柳扶微停下步伐。
在救过公孙虞之后,席芳鲜少反对过她,更不会以教众安危使她为难。至于院中其他人,虽然因堵上耳朵听不清他们谈话,但显然也与席芳秉持同等意见——遂纷纷做出躬身姿态。
他们都忌惮堕神的转世之躯,更不愿意同国师府正面冲突,在此险峻关头,只求教主能带他们速速脱险。
很突兀地,柳扶微想起了妖将青泽。
一个莫须有的天书预言,就被朝廷与仙门逼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那时她旁观别人,觉得狼妖太不理智,能够留得青山又何必拼死相搏?如今易地而处,竟由衷感同身受,如果命运改变不了,是否越挣扎拖累越多人。
或许,她还不如青泽,至少人家能一枪抡死一批人,可她呢?往日里那些用作自保的小聪明,自诩得意的人间清醒,又如何能够拿来应对这样的局面?
秋风凉意不断,渗入骨髓,她几乎怀疑自己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起抖来,却在此时,腰间一暖,她低头摸了一下缚仙索,它变得热乎乎的,像在尽力为她驱散寒意。
纷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想起司照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无需内疚。”
“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是了。
如若什么也不做,早在玄阳门时,灵州就已经毁于熔炉阵中,她又哪有机会活到今日?
随着暖流传遍全身,恐惧一点一点淡去,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就像……他当真在身边一样。
眼眶不自觉酸涩起来,意识到橙心他们想上前说点什么,她做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都别说话,让我想想。”
柳扶微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与司照在一起的往日——无论是熔炉阵、梦仙笔乃至应对太子、祁王,他从来都是试图遏制源头,不会被旁支末节缠身。
她闭上双眸,一入心域,便至心潭翻看近来发生的种种。
飞花原本坐在灵树上,“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不去救你的哥哥?”
“就算勉强把他带走,我也阻止不了风轻将他占据。”柳扶微看过骊山行宫后,又将祁王临死前说的话重听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一句:赌局从未结束。
柳扶微怔神片刻,喃喃自语:“祁王那时说了许多话,包括神灯、萧贵妃、神庙、仙门、国师府,字字句句皆不见妨碍,唯独提到赌局,倏忽间灰飞烟灭,可见,这才是真正的‘禁制’。”她回头,“你觉得,会是什么?”
飞花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柳扶微道:“你是唯一一个将风轻撕碎过的人,也该是最了解风轻的人。”
“正因为了解他,才劝你莫要在这种问题上大费周章。”飞花道:“听席芳的话,先逃吧。”
“现在一走了之,很多人要被连累不说,左钰和殿下恐怕……”
恐怕,难逃一战。
飞花像早知会有这种结果,“你该庆幸,若不是左殊同冲在前面,难逃此战的人就是你了。你若非要在这种时候拦在他们当中,岂非更叫人左右为难?阿微,你已经尽过力,不必有遗憾,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终究谁也拯救不了谁。”
陡然间,柳扶微她看明白了一些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飞花,半晌方道:“你总说……你我一体,但许多的时候我无法感知到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始终所有保留,我不过问,因为我明白,前世今生,终究不同,既然不同,总要有秘密。”
“所以?”
“我一直觉得奇怪,被风轻带到万烛殿那日,我怎么唤你你都无动于衷……你明明一直想要报当年囚/禁之仇。”柳扶微的语调不经意地从疑问变成了质问:“你是不是也希望风轻复活?”
飞花状似漫不经心地“哈”了一声:“我可是这个世上最恨他的人。”
“是啊。无论怎么想,一个女子被心上人背刺、利用,但凡有机会重活一次,报仇当然会是她头等大事,可是,我却忘了一点……”
柳扶微一字一顿道:
“你是妖王飞花。
“对妖王飞花来说,爱恨事小,成败事大。
“你与风轻合作的初衷是为了消除厄命,但祸世命格依旧如影随形,脉望危机从没有消失。”
飞花双脚荡在半空之中,缓了下来。
柳扶微道:“万烛殿内,风轻说过两句话,第一,点燃神灯可以助他复活,第二,他会将他一半神格分给你。我只当他是胡言,但假使你把这句话听进去,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难免会想,阻止风轻复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既然这个仇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何妨多等一阵,等到切实的好处落入手中,再报不迟呢?”
飞花从树上跳下,走到柳扶微面前,看了一眼绑在她腰间的缚仙索,揉了揉太阳穴道:“啊,真让人头疼,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无非是半颗心,没想到它还真给人长脑子啊。”
“你……承认了?”
“从始至终我只答应和你一起查到真相,至于其他,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飞花眉目间掠过一丝轻佻,“但是阿微,你想走的路我并未干涉,真相再残忍也不是我造成的,我还帮你揍了祁王,怎么事到临头还怪起我来了?”
柳扶微知道这是在矫言。
从飞花在心域里苏醒的那一刻起,她无时不刻都在试图引导自己,影响自己的决定。
只是,此时此刻没法同她较这个真,只得顺着她的话道:“那么,你再帮我一次。”
“凭什么?”
“就凭你夺不了我的舍。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消失。”
飞花眸色一凛,她没想到柳扶微居然连这一点都察觉到了。
但她很快变恢复如常,一脸“拿你没办法”地摇摇头:“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早知风轻是堕世之神,也做好了对抗他的觉悟,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返人间?”
这一点,柳扶微的确没有仔细想过,但是大致上……
飞花悠悠哉哉地踱出几步,截断了她的思路:“你想象中的堕世之神,是不是那种但凡现身就乌云密布、雷雨交加,就像鬼门里的鬼主那样,而主角儿只需坚信自己是正义的救世主,召唤出某件惊世骇俗的神器……”
她说到此处,指了指柳扶微指尖的脉望,“然后莫名其妙地感化上天,如有神助,战胜邪恶?”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
飞花道:“不要被那些民俗话本误导了。”
“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他最知人性,也最善用人心,如今不过是通过一盏小小的神灯,就能够抓住你们的毒心,让你们互相倾轧内讧,又何必暴露自己,给你们可乘之机呢?”
她字里行间显有劝退之意,柳扶微却注意到了一个关键之词,故意道:“什么是毒心?”
“贪、嗔、痴、慢、疑——
“譬如,渊朝欠了风轻一个小债,帝王们不肯付诸代价,眼看着小债滚成了大债,又想寻得脉望把债主给灭了,此之谓‘贪’也;再如,蠢太子认不清自己庸碌,嫉妒亲子背弃发妻,此之谓‘嗔’也;
“祁王以爱母为失足的借口,以为只要掌控神灯主就能够成为神明,此之谓‘慢’也;还有左殊同,万事藏心,不肯道人,此为‘疑’也。”
飞花伸出五指,“人心五毒,皆可为他利用。”
柳扶微瞳仁微颤。
难怪当时,风轻会将殿下视作劲敌,为了迫他生出心魔更是兴师动众。
弱点越多,越便于控制。
那是不是只要把仁心还给殿下……
“别傻啦。”飞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声:“皇太孙的心病才是最严重的。”
“他的……心病?”
飞花眼中情绪繁复,终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也不信。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无论是皇帝、国师府,这些对你来说过不去的礁石险滩,都只是风轻的一步棋。就算给你勘破了又能如何?你豁得出么?蝼蚁纵看穿了大象,也会轻而易举被碾碎……”
若换作是过去,柳扶微自免不了受这番论调影响,但这次她却出奇镇定:“大象想要碾死蚂蚁,为何还要精心筹谋?直接上脚踩不就好了么?”
飞花像是被问住了。
柳扶微道:“本来我还在想,是否这世界当真如祁王所说,都在既定的戏本之中。但是,如若你把神魔与凡人的关系比作棋局,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呢。”
“因为,只要是局,就有对手,有人布局严谨,自也有人龙头直捣,一往无前。”
“而执棋者,意味着必须留守在棋盘外,一旦落子,场上的棋子会不会失控,他就无法保证了。”
心潭上浓淡不一的雾气飘荡开来,飞花意识到柳扶微想要做什么,冷笑:“你知道凡人和神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神明即便是输了,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但是凡人,只有一条命。倘若真想赢到最后,便应当好好利用脉望,先彻底摆脱你的命格……”
柳扶微截住她的话头:“然后,躲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滔天大浪将一切在意的人与事都湮灭,长长久久地游离在早已不属于我的时代里么?”
飞花瞳仁微微一缩。
这时候,山林外的鼓点声愈重,柳扶微顾不上多言,捏诀出了心域。
平整如镜的心潭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琉璃球,远古的回忆已经开始黯淡。
飞花伫立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陡然间又透明了一层。
渐衰的灵树泛出了一股奇异的光芒,她踱至树边,这一回不是因为脉望的外力,而是树根本身蔓延、蓄力,哪怕这道光芒尚算微弱,却不容忽视。
***
心域内的一刻钟,于现世不过是眨眼之间。
但对柳扶微而言,心境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外头应是又生了变故,谈灵瑟从篱笆外急踱入内,道:“国师府令我师叔添了十多道阵法,附近一带出去的路径几乎被封。”
席芳:“易地阵还有多久能布好?”
“最快一个时辰。”谈灵瑟道:“‘落魄鼓’惊动了许多人,我们这么多人想要混入人群中只怕不易,最好分批离开。”
席芳点了点头:“那就让教主与少主先走,我们见机行事,教主……”
柳扶微忽问:“灵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说过,星渺宗的阵法是可以互通的?”
谈灵瑟点头:“是。所以要尽快。”
柳扶微:“我是问,你可有办法让我直达他们阵中?”
谈灵瑟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那不就自寻死路了?”
欧阳登整好摘掉耳堵,听到了后半截,气鼓鼓道:“教主,你今日要是不跟我们走,那老子也不走了,大不了,今日咱们袖罗教就统统死在这里好了!”
柳扶微负手道:“好啊,欧阳先生真不愧是我教左使,愿意作出表率身先士卒,未知……你们其他人也愿与本座共存亡呐?”
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
欧阳左使摆明是拿大家的性命“绑架”教主,谁能想到前一刻还泪汪汪的教主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这还是那个派活不累、补给不缺、续灵不懈、柔软好说话的阿飞教主么?
席芳道:“教主……”
她一抬手,道:“席副教主不必再劝。无论是伥鬼袭城还是鬼王祸乱,我教都尽了不少力,如今朝廷如此冤枉我们,岂不是有损我袖罗教百年威名?哪怕不是因为左钰,我也咽不下这一口气。你们要走便走,出去后每人领十贯铜钱,从今往后再不要提自己是袖罗教的人。”
这话便是在说:如若离开,则被驱逐。
席芳身形微僵。
他辅佐柳扶微也有一年半载,自然摸透了她的脾性。
她年龄尚轻、野心全无,心思更不在教中,所以他的话她大多时愿意听取,可若事涉她所在意的,一旦下定决心,基本就无商量的余地了。
席芳深知久拖更不利,即跪身:“席芳愿同教主共生死。”
袖罗教本就是亡命之徒居多,谁也不愿意轻易掉队,眼看教主大人如此果决,左右使、副教主都主动留下,自也纷纷表起忠心。
橙心向来是无脑站姐姐,自立刻举双手支持,见兰遇直愣愣盯着柳扶微,肘了他一下:“发什么呆,你也表个态啊?”
兰遇不甘不愿的“啧啧”两声,道:“我就是眼一花,忽然觉得我嫂子和我哥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嗐,不是,我表什么态啊我又不是袖罗教的人……”
……
柳扶微转向谈灵瑟:“灵瑟,我有一计,非你帮我不可,你应当不会介意同你的同门师叔比一次阵法吧?”
谈灵瑟一向淡漠的眼神露出两分兴奋之色:“教主,想做什么?”
柳扶微看着鼓声传来的方向,眉眼间自然而然凝出一股肃杀之气:“我想顺应一回天意。”——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的一年,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以彼之道 何不将这祸世……
这一带的村镇四面环山, 密集的鼓点于半空中回荡,仿佛雷声在天边滚动。
无形的涟漪激起山林深处的灵物,蛇虫鼠蚁纷纷从草丛、石缝中爬出, 不多时, 村庄内传出声声犬吠,妇人们哄着啼哭的孩子,男人们打着火把奔出屋舍欲要一探究竟。
谁知一抬头, 就见头顶上方百上千的乌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喙尖如钩。
顷刻间,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鼓声像无休无止的潮水不断扩散, 源头处反而安然无恙。
群山中却有一峰, 不少修士正持鼓槌敲鼓, 除了国师府弟子之外尚有几派新兴的仙门弟子, 另有一身形圆润的中年道人,正单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以法剑在四下草隔空布阵。
国师道:“副宗主,已过去两个时辰, 仍未见袖罗教踪迹,会否是你辨错方位, 他们已然从别处脱身?”
那大肚道长嘿然道:“国师稍安勿躁。此隐匿的阵法一看就是来自于我星渺宗,定是贫道那离家出走的外侄女所为……且看东南北方向的符光,不都还明晃晃的还挂着么?”
这道人正是星渺宗苍萌翁的长子苍梧子, 之前灵州一役几大仙门因熔炉阵元气大伤,唯独星渺宗因缺席逃过一劫,这回国师府急召众修士入长安,这位副宗主代表星渺宗从旁协助, 一眼就认出了袖罗教的奇门遁术乃是师出自星渺宗。
国师目光深沉,缓声道:“既是谈副宗主的外侄……”
“贫道这外侄女恃着有几分灵气,就敢觊觎副宗主之位,悖逆师门,如今竟同妖道勾结,便是为了肃清我宗门风,也要让她瞧瞧谁才是本宗第一用阵高手……”
苍梧子一开口总就有一种没完没了的趋势,国师不耐打断:“袖罗教四处生事,拖则生变。”
苍梧子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可是远近驰名的妖道……”察觉到国师瞪来,忙赔上笑脸,“为朝廷分忧排难,除魔卫道,本为吾辈修道仙门之责。贫道此阵可保这方圆百里‘只进不出’,一旦他们想要出去,就必要经过此山口要道……只是听闻堕神转世业已现身,未知真假?若然是真,我等区区修道之士,断不能与堕神抗衡……”
“这一点,副宗主无需过虑。”
“喔?莫非传闻有假?”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村民惊惶而出,国师府弟子抱拳回禀:“师父,有不少人往山门方向这里来了,尚无法辨别袖罗教的妖徒混在何处……”
苍梧子道:“不必惊慌!这‘落魄鼓’只要不间断,妖道自是坐立难安、胸闷气短、头疼难耐,你们且多派些人,瞧不对劲的都抓起来不就是了?”
只是此村本就是长安外颇为有名的“妖户”,就算没“落魄鼓”敲得神魂颠倒,也被四窜的蛇鼠火鸦吓得四处奔逃。乍一眼看去谁都有嫌疑。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黄光破空而来,“砰砰”几声闷响,击鼓的修士纷纷被掀翻在地,鼓槌重重插在泥土之中。
继而,虚空之中有人冷声叱问:“诸位不怕天谴么!”
这声音、这语调……莫不是风轻神尊?
众修士皆露怯色,就连苍梧子都吓退一步。
国师却冷哼一声,祭出拂尘,泠泠尘丝竟织成了一张有形的银网,带出利刃割风之声,将那几道黄光生生切断,落在地上,竟是一张张黄纸朱砂符箓,而驱符者亦被拂尘的劲力所伤,暴露身形于前。
左殊同一手扶肩,一手以剑撑地。
国师拾起地上的符箓,更印证心中猜测:风轻神尊怎会使用逍遥门的符咒?
“左殊同,果然你装神弄鬼。”
左殊同凝肃道:“‘落魄鼓’是上阵杀敌时所用的法器,国师府今日在此搅扰百姓安宁,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国师冷冷地看着他:“我等又是为了谁才兴师动众的?与堕神临世之危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左少卿,倘若你良知尚存,劝你束手就擒。”
左殊同身形一僵。
他知国师别有用心,却也挣扎于沉沉的负罪感之中,无力辩白。犹豫一瞬,便当众扯下左肩衣袖,露出肩上狰狞的创口。
在场多是修道之人,自然一眼认出这是镇魂钉,皆面露惊色。
“左某区区一副肉身,若自毁可使天下太平,不敢有半分迟疑。但堕神主魂犹在我躯壳之内,我就此身死,他或将借此身塑新躯,待到那时,国师打算如何应对?”左殊同举剑示之,“斩草需除根,我这柄如鸿宝剑正是神灯的克星,若国师府首肯,我可与诸位共灭灯魂。”
他这一番话虽为震慑,但颇为真诚。然而国师不屑一顾:“我怎知你不是在给袖罗教拖延时间?除非……你立刻缴械认罪,再受我国师府的镇魂钉。”
话毕,一枚末端尖锐的物什悬于国师掌心,形状如钉,足有巴掌大小,说是镇魂,倒更像是拿来近身格斗的手锥。
此法器之狠戾,莫要说是镇魂,只怕将人炼为傀儡,也是轻而易举。
左殊同薄唇一抿。
国师冷笑道:“左少卿,你无非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辈”字音落,钉锥凭空消失,地面突然钻出数道疾风直奔左殊同眉心而去——那钉锥竟循着苍梧子所布的阵法,嘶嘶如风,在同一空间中来回穿梭!
“铮”的一声,如鸿剑应声出鞘,携着春秋之意将刃光血色生生化解。
国师府众弟子不敢懈怠,执剑各展所长,持剑合围。
左殊同知自己不可在此处倒下,纵然以寡敌众,天下第一剑之力如山岳巍峙,再是变幻莫测的攻势,一时之间也难以挡其锋芒。
国师以眼神示意苍梧子,苍梧子两手翻飞,默念口诀,如鸿剑带出层层剑气仿佛打入某堵墙面突然折返,只听“轰”一声巨响,身后村宅被剑气撕裂、木屑四溅,地面也被划开了长达数丈的深沟。
本就处在慌乱中的村民慌忙四蹿,孩童们躲在娘亲的怀抱里大声哭喊,更有临近此处的村民远远注目,战战兢兢地喊道:“哪、哪里来的狂徒毁我房子——”
左殊同怒目而视,朝国师道:“百姓何辜!”
国师道:“他们都是被你的剑气所伤!”
仙门攻伐不止,左殊同避之不及,可一旦出剑,剑风则会原路反弹,他纵有意为柳扶微多争取脱身的时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无辜之人受伤,一番挣扎后便即道:“只要国师府肯停下此‘落魄鼓’,我即刻弃剑!”
国师道:“好。”
谁知,左殊同才收剑入鞘,血光如毒蛇般用力刺入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了破壁之上,如虹剑“哐当”一声落地。
一股麻痹感如潮水般涌来,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而鼓声自始至终未停,左殊同瞳孔骤然一缩,一张口,绷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国师对自己出尔反尔之举毫无愧疚之意,平平地扫了一眼,道:“左少卿何必如此神情?击鼓者并非国师府,而是星渺宗。”
苍梧子下意识挠着发痒的眼皮,他只怕左殊同当真被国师弄死了,堕神复生之后会来清账,忙多问一句:“国、国师,你这锥……钉子,当真能镇得住……那位?”
国师并不作答,只高声道:“此乃朝廷通缉要犯,谁家中若窝藏袖罗妖道,或趁乱逃脱者,皆视为共犯!”
村民们显然摸不着头脑,但看山上那群修道者人多势众,而被钉在墙上的人的惨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国师挥手示意弟子们仔细搜村,正欲拾起如鸿剑,忽感到地动山摇,卷起的尘土打在众人的脸上,他勉强扶树站定,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但看左右两侧的景致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左侧,黑瓦青石排房取代了原本的梯田,右侧更是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有人失声道:“天呐!这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清冷人稀的村落瞬息之间拥堵了起来,胆小的村民已吓得跪倒在地,仙门弟子们都惊惧难耐,连鼓都忘了锤。
国师倏然回头,质问苍梧子:“怎么回事?!”
苍梧子也懵头转向了起来:“这是……易地阵术?”
居然有人偷偷篡改了他的阵法,将他处的屋舍挪到了这里!
被挪移的屋舍“轰隆”落地之后,很快就听到了一扇扇窗门“吱呀吱呀”的开阖之声,显然是是连人带屋都被挪了来。
苍梧子尚未搞清此阵源头,左侧方就听到有一大汉高呼:“那位,不是国师府的大人么!”
国师与弟子们本想隐蔽行事,未料竟被一眼识破,不由心头一震。又听那莽汉大喝一声:“老子有没有看错,他们祭出的那不是‘落魄鼓’么?”
国师府首徒认出了左方建筑所在,忙急急回禀:“师尊,他们好像是‘不良脊烂’的番役……”
“不良脊烂”在长安也称“不良人”,明面上是官府征用的恶迹者,实则他们多是身怀灵根的妖,是充任侦缉恶妖异兽的衙役,是以在听到“落魄鼓声”时都格外地敏感惊慌起来。
这厢炸开了锅,右侧有人也扯起了嗓子问:“是谁搅得本公子好梦了……天,这是哪儿!”
那厢居然是东南的安仁坊,长安有名的亲王外家,甲第并列之居,喊话者正是长公主的世子兰遇。他先是故作呆愣,继而哭天抢地道:“救命啊!闹鬼啦!我们是到了阴曹地府了么!”
“莽汉”立马回声:“我们还没死呐!是国师府用了易地阵把我们送到这来的!”
不稍问,这“莽汉”自是欧阳登所乔装的,他与兰遇这一唱一和固然有些“浮夸过头”,但除了混在他们当中的自己人之外,多数人都是在家中酣睡,深更半夜的忽然被凭空送到陌生的荒郊野岭,哪能不胆战心惊?
兰遇一开腔,邻居的亲王也派人出来询问,兰遇故作壮起胆子朝国师大声质问:“国师府?国师!你们好大的胆子,不去斩妖除魔、寻仙问道,把我们送到这里来做什么!?”
国师府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解释:“这、并非是我们所为……”
兰遇打岔:“你当我们眼盲!这么多人都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不是你们是谁!”又道:“那边那位仁兄,你可知国师府把我们送到这里做什么!”
欧阳登对答如流:“嘿!这落魄鼓会吸人精气,国师府联同这么多仙门三更半夜将我们送到此处,定是要夺我们灵根给他们增长功力、固建丹元用的!”
这一喊动静极大,“左邻右舍”加上原住民都失措了起来:“我等又没犯事,凭什么抓我们!”
小小山谷瞬间沸腾,尖叫不止。
苍梧子总算琢磨出是哪出了差池,小跑至国师身边解释:“国、国师大人,我所布下的禁制是不让他们往外走,但是不能阻止他们从外往里头送人,我那外侄女应该是将她在别处安的易地阵法挪了来……”
国师冷冷截住他的话:“你就告诉我,如何把这些人送回去?”
苍梧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除非把所有的阵都毁了。只是,我们布下的阵法也就保不住了,如此……”
国师眯眸:“如此,他们便可伺机离开?”
苍梧子无奈点头:“……是。”
国师听到此处,已明了此间猫腻。今夜他本是看准了附近村落人烟稀少,却没想到袖罗教竟将不良人和安仁坊一并“搬”到了这儿。
恐怕这两头挑唆煽动者都藏有袖罗教的人。
原本,就算杀几个妖族村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不良人亦算官署,安仁坊内住着是货真价实的皇亲贵胄,他更不能擅动……
如若就此放任,事态必将闹大,如若放弃,一切筹谋也就付之东流。
万没料到袖罗教走出如此邪门的一步棋,一时之间国师脸色阴了下来,杀意隐现。他倏然一甩拂尘,对众弟子道:“放火鸦!”
在国师府众弟子唤咒声下,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俯冲而下。
苍梧子瞪大了眼,“国师,这未免……”
国师凉声道:“火鸦只攻伐妖异,不反抗就不会被攻击。”
他想先拿下袖罗教妖人、找出脉望所在,却不料竟有人主动跳到人群前去拦截火鸦:“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欺人太甚!老子今日偏要做这妖道了!”
言罢,竟然挺身而出,去抵御火鸦的攻伐。
这帮拱火的人自然还是欧阳登以及袖罗教徒所扮的“良民”,此刻大部分人已处在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中,眼看着凶恶的黑鸦就这么侵袭而来,更觉悲愤交加,加之人群之中“国师府杀害良民啦”“国师府欺人太甚”的拱火声越来越多,于是,拔刀者有之、丢石子者有之,一团混乱也成了更乱。
正在这时,一道流光自那密不透风的火鸦群中冲出,像一只发光的游鱼,“嘭”一声炸出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众人不觉抬头看去,火星窸窸窣窣间,但见一个少女从漫天火光中徐徐而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少女身披霞色,墨发高高扎起,身姿轻盈如燕,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蔓藤,在她脚下有如活物般蜿蜒伸展,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青色流光在半空中兜了个大圈竟回到了她的掌心,成了一柄长长的窄背宝刀!
那刀锋自带星芒,每一次挥出都爆出一蓬蓬蓝焰,欧阳登以及其余袖罗教徒们见着,纷纷高呼:“阿飞教主!”
那声音震天动地,得意洋洋到一时忘了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少女便是近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袖罗教新任教主。
坊间关于她的传说可谓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青面獠牙的魔神,也有人说她是一头半人半兽的修罗王,不想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
左殊同怔怔地抬起头。
漫天星斗化作雨,映得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微。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又如此陌生。
同记忆中那个爱哭鼻子爱撒娇的妹妹竟无法重叠。
*
实则,柳扶微一个学武界门槛都没正式迈入的半桶水,自然不可能一夕之间就醍醐灌顶八脉皆通。
她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地立于高空之缘,闪转腾挪去斗这些煞人的火鸦,一则是借助橙心操纵的蔓藤,二则有席芳在暗处用傀儡线配合着随时调整她的身法。
想当初,她被摁在袖罗岛受训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闪身”的本事,此刻施展起来,居然格外游刃有余,纵然盘旋的火鸦朝她呼啸袭去,都给她堪堪避过,风驰电掣,片鸦不沾身——
更莫提,她手中所持可是正正经经的“凶兽”,层层叠叠的火鸦在脉望的肆虐下毫无还手之力,炸成一道道璀璨的光影后纷纷坠落,远远看去,当真如打铁花一般,于这墨色山涧,实在是生气勃勃,光彩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这一秀,就连袖罗教外的村民、百姓都莫名燃动,头皮炸麻,跟风似的鼓掌叫好。
**
国师本就是要引她现身,见她如此张狂,怒不可遏,这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明她的身份:“太孙妃,你当真要祸乱人……”
谁知话音未落,柳扶微左手两指捏起一张扬声的符篆:“国师大人!你为了寻找祭品供奉堕神,企图勾连仙门将无辜的百姓带到此处,本太孙妃奉命办你们来了!”
不止是国师及仙门,在场所有人都惊到失语。
不是说她是袖罗教主么?
怎么又成了皇太孙妃了?
重点是,她说的供奉堕神的祭品,指的就是他们么?
国师瞠目:“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勾结袖罗……”
她继续先声夺人:“笑话!袖罗教早已归顺于我们,你不要借题发挥!”
国师气得手抖嘴歪:“你、颠倒黑白……妖言惑众……这些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柳扶微嗤了一声,扬起下巴:“别张口闭口就是妖道、邪祟的,你唬谁呐!三更半夜敲锣打鼓的是谁?放火鸦伤人的又是谁?这山上站了一大串的修道者又是谁的人!?你们煞费苦心,布下如此阵仗,被揭穿就倒打一耙,真当大家是傻子么!”
柳扶微这话说得可谓理直气壮、气势如虹,回声大到连山谷都为之一震,不给众人仔细思索的时间,她道:“伥鬼遍袭长安,各衙门已是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国师府无能倒也罢了,如今竟为了一己私利,连不良人的同僚都捕了来,他们可是为了除伥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意识到自己话过了,及时顿住,“反观尔等……空占其位领厚禄,老脸不觉得发烫么!”
国师府众弟子闻言面红耳赤道:“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除伥鬼期间,不良人的确听金吾卫调派冲在第一线,听国师府否认,只当他们是否认自己的功绩与付出,个个气得牙痒痒,当先加入骂战。
柳扶微又转向安仁坊方向,故作夸张地叹道:“还有啊,七年前你们误判萧贵妃成了鱼妖游走,冤太孙殿下为鸟妖,啊,梦仙笔一案也处理得不清不楚,害了多少闺秀险些魂断话本之中,为了朝中那些宦海风波,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她咬字清晰,口若悬河,将近些年她知道一切与朝廷有关的案子罪名都安在了国师府名下,这些风言风语在皇公贵胄中盛传多年,无论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她来说根本无需打腹稿,说到后边,更是嗓音染怒,演技细腻到令不明者都觉励。
除了兰遇以外的贵人们听着皆是心惊胆战,越听越信,越信越真,盯向国师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洞穿。
国师想过袖罗教会负隅顽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使出如此……阴险的花招。
但偏偏,无论是太子之事、祁王之事,甚至于万烛殿与神灯,都诸多事涉皇家机密,敏感至极,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得。
在暗处的谈灵瑟只觉得大开眼界:“公然嫁祸国师府,真亏她做得出来。”
橙心两手忙着施法送藤:“——哎,留神!”
原来是国师一怒之下又甩拂尘,试图将柳扶微逼下来,众人“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屏息。
席芳扯动了一条傀儡线,助柳扶微躲过这一袭,这才一勾唇角:“教主不是一向如此么。”
柳扶微足底轻点,漂漂亮亮一个倒跃,甫一落定:“国师,您这是恼羞成怒,连本太孙妃都敢灭口了么?”
这一问又带出一股兴致浓郁的顽劣,混在人群中的欧阳登不住啧啧:“真是缺德啊缺德。”
身旁有不良人深表赞同:“这国师府掌管天下神宗,想不到竟是如此卑鄙之徒!确实缺德!”
欧阳登咳呛了一下。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哼,这些尊者仙门也不过是仗势欺人,说什么人与妖和睦相处,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心里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何止看不上,他们还想杀我们哩!要不是阿飞教主及时出手,我们早就呜呼哀哉了!”
也有人仍然摸不清状况:“等等等一下,所以她到底是太孙妃,还是教主阿飞?”
在场众人有不少是因为天生异根吃尽了苦头,受到来自各方的欺辱,在这种乱局下自然而然地就共情起来:“管她是谁呢!人家冒死救我们,还生得如此好看,说的话怎会有假!”
“就是!那糟老头子国师尤其可憎,单瞧面相就是奸恶之徒!”
走势愈发诡异起来——国师府成了万恶之源、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袖罗教反而成了伸张正义的那一方。
柳扶微俯瞰国师等人一副吃瘪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一招险棋下对了。
尽管,她不知国师府内里还有多少弯弯绕绕的玄机,但早在玄阳门时,她就亲眼见识过,所谓的正道会如何逼死一个真正的救世少年。
青泽护灵州十年,只因一句“祸乱苍生”便成了人人喊杀的狼妖。
那时她远观,满心满眼只想质问一句:那些自诩正义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理得?
时至今日,她已经彻彻底底想通:管这些无耻至极的人心不心安作甚?
他们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令他们落入同等境地么?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先陷入自证的陷阱?何不将这祸世的罪名,原封不动地安回去!——
作者有话说:袖罗教全体演技派,微微节奏大师,正所谓恶人须有恶人磨(bushi)
*
真的是第一次写“反派”群像风,我其实已经写了3个版本,3个版本微微的表现要么就是像以往故事里的主人公们一样“正”,要么就是有点接近飞花的“邪”了,总之怎么都不对味。
微微就是微微,她需要有自己独特的巧劲。
于是还是全盘推翻重写。终于稍微说服我自己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