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 1、第一章:佞臣当道 仲夏六月,骄阳似火。 长安城每年到这个时节,西市胡摊便摆起各色新鲜瓜果,临近傍晚,茶肆酒楼门前更是客似云来,三伏天嘛,谁不想在辛苦一天后坐下来喝点冰镇酒水、吸溜几口凉面祛祛暑气? 若能看一场杂耍班的布袋戏,或是听说书人侃些趣闻,什么远在瓜哇国的江湖怪谈,近在宫墙内的贵人秘事,真假掺半地杂糅在一块儿,何乐不为。 坊间的奇闻轶事通常是在这种场所中流传开的。 比方说三年前,圣人最宠爱的萧贵妃变成一只五色锦鲤从御花池里游走了。 起初谁信,直到官府贴出一则赏千金的“寻鱼告示”,众人一看傻眼,上头画的可不就是五色锦鲤嘛? 虽说之后,刑部是在后花园挖出了萧贵妃的尸身,皇家密辛哪能开诚布公地说,官府只能禁民间非议。 不让说,那这事儿不就坐实了?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 真话还不让散播嘛? 世事向来如此。 极玄乎的都能当真,一旦再有不那么玄乎的流出来,可信度不就高了。 于是次年,国师当朝从皇太孙身上扒下羽毛一案,很快从庙堂飘至民间,在长安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至此天下谁人不晓——大渊国皇太孙是个鸟妖。 也无怪圣人曾赞其“惊才艳艳,智如妖”,可不就是妖么? 这一茬倒是在半年后得到了正儿八经的澄清,无非就是“遭人陷害”云云,可惜皇太孙已在大牢里蹲了个半废,重见天日时什么智谋奇才皆消失殆尽…… 有人六月飞雪窦娥冤,有人八月千树梨花开。 倒霉的太孙殿下毫无悬念地被踢出神坛。整巧期间长安出了个屡破奇案的俊秀青年,不仅取代了皇太孙的大理寺之职,顺带抢占了“天下第一智”的头衔,成了多少怀春少女的梦中情郎…… 好景不长,上月初四,国师夜观天象卜了一卦,称大理寺左少卿乃是一枚百年难得一遇的劫煞星,刑克六亲,除非有人在一年之内愿嫁入左家冲煞…… “这可好,原本定好的亲事连夜退了不说,早前挤破脑袋想嫁入左家的闺秀们也都没了踪影,前两日平康坊新出的那首歌谣不知诸位可都听过了没?什么‘嫁人莫嫁左少卿,否则婚礼成丧礼’……” 满堂正唏嘘着,说书老者拍案喟叹:“依我看,即便为了天下安宁,以命相嫁又有何妨!” 忽听场内有人轻笑一声,循声望去,却见角落边坐着个戴着帷帽姑娘家,道:“天煞孤星命格,至多是娶不到媳妇儿,于自己性命又是无碍,哪至于要旁人舍命?” 声音脆生生的,一听就知年龄不大,单瞧一身淡青绫纱,再观身后的婢女,料想是瞒着家人来此听书的官家千金。那说书先生哼唧唧道:“少卿是天纵奇才,若是孤独一世,岂非乃我大渊之憾?” “才华又未必就能传给子孙,孤老就孤老嘛。依我看,天纵奇才乃是天煞孤星,指不定这就是天意,好让左少卿心无旁骛,造福于万民。” “哎你——” 众人皆一顿哄笑,说书人正打算唇枪舌战一番,才撸袖子,已不见了那小娘子的踪影。 ***** 出了茶馆,昆仑奴驾车而来,婢女阿萝仍在嘀咕:“早说不能来这种小店听书,小姐来便来,怎么还同说书先生斗起嘴……” “这家滴酥口感绵软,滋味也是这条街上味道最纯正的,否则也不至于立堂食的规矩。”柳扶微一上车先摘了帷帽,俏脸蛋上沁出些许汗珠,不急擦,只让阿萝先去点炉,“太师夫人最喜食酥,我们去人家中作客,总不能空着手罢?” “哪里空手,还有一幅小姐画的‘菩萨图’呢。”阿萝生怕画给撒着,搁座后边。 “太师夫人出生将门,对字画并没有那么喜爱,我送画,她最多夸一两句,回头无非是丢到库房吃灰的。点心就不一样,好滋味入了口,就会连送酪的人一并记着。” 阿萝惊讶:“那为什么送画?” 柳扶微盯着锅上的鲜酥微微融化,好整以暇的举镜补了眉黛:“自是为了那一两句夸赞。” “……” 阿萝望着小姐姣好的姿容,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打小姐随老爷从岭南升迁来到长安城,至今也有三年光景了。 头一年那是真风光。毕竟御史中丞是即便是熬资历都有望熬成宰相的肥差,再一打听,柳中丞的独女不仅品貌绝佳,画得一手好画,前来求亲的名门贵胄简直要踏破门槛。 哪料想,之后老爷能凭一腔忠君之心撞梁进言,将金殿上的圣人气到当场拔剑呢? 此后官帽虽保,但莫说提亲,连上门的客人都不见几个。 谁都禁不住这种视自己的生命如草芥的岳丈不是? 总算小姐自己有能耐出来走动。 什么李国公府的春日宴、国公府小公子过生辰……总之,能扬自己美名的场合从不缺席。可阿萝始终认为以自家小姐之才貌,本无需奉承这些贵人的…… 忽尔马车急转,颠得瓶罐险些都要掀翻,阿萝掀帘:“阿蛮!怎么驾的车……” 伴随一阵马蹄声,但见一拨公子哥自后头策马而来,行人纷纷避让。 说是公子,亦有几个女子混在当中。 天子脚下,当街驰骋的自是高门贵女,当中最耀眼的便是兵部尚书之女顾盼,远看一身赤色披风鲜艳,面上花钿唇妆竟又精致,加之颈间挂着的真珠项璎,当真是人如其名,顾盼生辉。 阿萝看清来人,气得后牙槽一磕。 这位尚书千金便是皇后亲口封的“长安最美闺秀”。 这是在柳扶微来到长安前。 上面这句倒也未必是说柳扶微生得就比顾盼美了。 平心而论,柳扶微的五官俏丽浓郁,偶尔唇脂涂过了些都显得像是来艳压似的,在气质方面自不如“遗世而独立”的顾千金。 原本两人各美各的,结果有次,国公府小公子收了柳扶微的香囊,一乐呵傻嚷了句“柳家姐姐比顾姐姐美一百倍”,顾千金脸色当即黑成了地罗萨。 柳扶微起初没理会顾盼有意无意的奚落,谁料顾盼愈发变本加厉,还曾公然嘲讽柳扶微的母亲二嫁为他人妇一事,从此正式结下梁子。 阿萝气道:“这顾小姐同男子当街策马,简直世风日下。” 柳扶微的目光漫不经心往顾盼身上一落。 此时的顾小姐手中握着一根长线,乍一看像是边策马边放风筝,待马儿路过近前,方瞧清那长线乃是一条细细的铜链,链条另一头所系竟然是一只黑翅鹞。 大渊国从贵族到平民都喜欢养鸟,当街遛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般拿链子拽着鸟跑,真还是头一回见。 “……小姐?要不然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怕什么?最多我答应你不找她麻烦,不就好了?” 有时你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找上门。 前来赴宴的车驾皆停于门前长巷,阿萝掀帘,正要搀自家小姐下车,头顶上方忽起一声清唳,一阵疾风猝不及防掠来,她“啊”一声,揣在怀里的画轴和罐盅一并摔到地上。 阿萝急红了眼眶:“小姐……” 柳扶微确认小丫鬟无碍,挪开眼,睨向那几个迈步而来的公子贵女们。 黑翅鹞在半空中兜了一小圈,稳稳落回到主人肩头,顾盼执起细链,笑说:“渤海国的鹞比寻常的鹰还威猛些,方才一不留神,让这只‘小将军’脱了手,柳小姐没受惊吓吧?” 柳扶微根本不应这句,问阿萝:“卷轴有没有被淋着?!” 阿萝生生给惊住了:“不、不知道啊……” “那还愣着做什么?看啊。” 顾盼面上毫不见愧色:“嘁,一个没有亲娘管教的人,就知道显摆那一手不入流的画作……” 这句委实是过头话,周围的人见怪不怪,只等看戏。 哪料柳小姐今日跟转了性似的,不仅不理会顾盼,还跪身拿绢帕拾掇画卷的包首,连裙裾拂地都顾不上撩。 顾盼原先一脸挑衅化作了莫名其妙之色:“小题大做,不过就是一幅画……” 柳扶微指向顾盼的肩:“你们都瞧见了,是这只鹞鸟毁了我的字画吧?” 众人何曾见过柳家小姐如此失态?有人喃喃道:“我听闻圣人曾在曲江宴上赐字给柳御史,该不会……” 围观者闻言纷纷变色,顾盼想说绝不可能,谁会把十多年前的御赐之作带出来当寿礼的? 但她还是本能否认:“少冤枉人,是她……是你家侍女自己摔倒的!” 阿萝道:“小姐,这包首外头还有爪印呢!” 柳扶微拾画起身:“不妨拿你的鹞过来比对比对。” 顾盼下意识倒退一步。 损毁御赐之物,这罪名可是万万担不起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抖肩,一松细链,鹞儿受到惊吓地搓身扑翅,箭也似地直向天空,飞个无影无踪。 顾盼一脸“这下死无对证了吧”的扬着下巴。 哪知柳扶微忽地一展画卷,众人方始看清,这哪是什么题字,不过是一幅工笔手绘的“菩萨图”。 顾盼呆住:“你、你不是说这是御赐的么……” 柳扶微施施然将画卷回去,“我几时说过这是御赐的了?” 微风轻拂,顾盼看到薄纱后的那一双盈盈笑眼,终于意识到是自己被耍了! 她冲上前去将画卷一抢,非要叫大家看清那画布上根本没有什么爪印。 大概是老天都看不过眼,画卷忽然原地燃了起来,场面一时大乱,等众人回过神时,画烧了,连太师夫人都惊动了来。 帷帽落地,柳大美人抚着自己的脸蛋,故作楚楚可怜状:“顾小姐何至于此?” *** 之后,在宴席上,太师、太师夫人都没再给顾盼一个好眼色看。 柳扶微实在憋不住笑,借故出去逛逛,阿萝看自家小姐乐了一路,忍不住道:“小姐,不管怎么说,那幅菩萨蛮你也费了不少心思,怎能说烧就烧……” “不是你烧的么?” “不是。”阿萝瞪大眼睛,“那、还真是顾小姐干的?” 这下轮到柳扶微困惑顾盼怎么尽干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了。 忽听就近一声轻啼——又是那只“小将军”。 它停在假山后,脚上那根锁链给缠在石缝中,动弹不得。 察觉有小厮朝这走来,当即差阿萝去将人引开。 鹞子静静伫立,柳扶微慢慢凑近,一人一鹞大眼瞪小眼。 这只鹞子竟生了一双赤目,玛瑙似的透着光,只是翅膀上有鞭伤,显然都是给人折磨出来的。 黑翅鹞好似看懂眼前的人是要救它,没吭声,待皮套解开,依旧一动不动杵着,柳扶微忍不住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傻啊你,不懂逃?” 鹞子眨眨眼,好似端详着她,柳扶微莫名从这鸟的眼里砸吧出一股“慈悲”的禅意。 唔……难道是舍不得离开主人? 她懒得再理,径自回到宴厅,哪料那只傻鸟又巴巴飞来。 ……果然已经被驯化了呢。 闹了这么一出,太师夫人对那只神骏的黑翅鹞来了兴致,宴席后半场,顾盼主动将鹞作为寿礼送出,扳回一局。 阿萝不忿嘀咕:“太师夫人变脸也忒快了……” 柳扶微见怪不怪吃着酒,不留神又打量起那只鹞,忽地直起身:“它眼睛怎么变色了?” “变了吗?”阿萝说。 “方才我看到时,明明是红眼睛。” “本来不就是黑的么。” 这下柳扶微都搞不清是这只鹞的眼睛会变色,还是自己瞅花了眼。 旁席有个薛达公子听到了,凑趣说:“柳小姐,我看《酉阳杂俎》有过记载,说有些阴曹使者,会借飞禽走兽之身游荡人间,预见血光之灾双眼目变红,保不齐顾小姐那只鹞便是只神鸟,哎呀,那你不是要倒霉了?我与天师观邱真人颇为相熟,需不需为柳小姐引荐……” 柳扶微回敬了她一个白眼。 鸟的眼睛是个什么色儿,倒没在这问题上愣太久的神,不多时柳府的管家蔡叔找上门,说家里有事需得她回去。 本以为是阿爹回府,到家才知,急吼吼召唤她回去的是二姨娘。 “阿微啊,你爹原本说好,傍晚会抵达长安,老蔡他们早早等在城门外,但城门关了也没等到人……会不会出什么事呀?听说最近外头妖孽横行,可不太平了……” 姨娘周氏是七年前才过门的柳家,虽为妾,但柳老爷并未再娶,满打满算也是柳家半个女主人。说是半个,实因她事事拿不动主意,便如此刻,不过是丈夫晚回来两个时辰,就急得方寸大乱,恨不得要拉着柳扶微连夜出城。 “应是途中耽搁了。” “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隽儿也同我说他做了好几夜噩梦,你也晓得小孩子家有时很灵验的……”周姨娘说着推了一把五岁的儿子,“快同你阿姐说,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柳隽说:“阿姐,我梦到一只巨大的乌鸦,将我们家的天空都给遮住……” “打住!”柳扶微最忌讳听这些鬼神腔调,“阿爹公出,身边亦有同僚相随,他们自会互相照应。宵禁出门,姨娘是想找金吾卫喝茶么?” ***** 这一日着实伤神,柳扶微回房后,稍作洗漱就上了床。 阿萝点完蚊香正要熄灯,柳扶微让她留根蜡烛——听了一整天神神叨叨的话,入了夜心里难免发毛。 带着杂念入睡,难免生梦,梦里的人和时间颠来倒去,不知睡了多久,她一顿口干舌燥,裹了外裳下床倒水,摸了好几下才摸到茶壶,喝了两口,发现屋内的蜡烛是灭了的。 柳扶微惺忪着眼,见一扇窗开着,想是阿萝又粗心了,于是昏昏沉沉走过去。 指尖刚搭上窗沿,一个声音猝不及防钻入耳缝,宛如百只千只鸟同时扑棱翅膀,忽远忽近,可夜窗外一道空墙,什么影子也没瞧见。 她飞快关窗,忙去唤阿萝。 连唤好几声都没动静,心中隐觉不对,推开门,但见廊道漆黑一片,半星灯火也无。 她自幼惧黑,晚上起夜,廊上灯笼需得点着,今夜无风无雨,怎会尽灭? 一时脖颈发凉,而扑翅之声不止,屋子就更待不下去了。柳扶微勉强稳住心神,吹燃火折子,推开偏房的门,里头无阿萝踪影。 也、也许……只是如厕去了? 长长的廊道黑不到底,她借着掌中的幽微灯火,硬着头皮朝前,先前薛公子说的“血光之灾”、还有阿弟说的乌鸦在脑子里乱窜,这下,连自个儿脚下的影子都有点鬼影的气质了。 她甚至开始细数自己平生做过多少亏心事…… 明明夏夜,空气里像浸了霜,即将迈出走廊之际,廊道尽头传来“哒啦”一响,像有什么珠子落地之声。 与此同时,有人忽唤她道:“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一回头见阿萝的脸映在烛光下,柳扶微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一缓:“该是我问你才对,怎么走廊上……” 手指回比,才发现本灭了的灯笼又泛起了光。 阿萝:“怎么了?” 柳扶微屏住呼吸,不由分说拉着小丫鬟跨出去,总算离开院落,她颈上血管仍剧跳着:“你跑哪儿去了!” “茅房呀……”阿萝被自家小姐的颤音吓到。 这一茬尚没厘清,那厢管家蔡叔惊慌失措奔来:“大小姐,不好了,大理寺来人了。” 大理寺? 大理寺于御史台,不能说是毫无关系,通常情况下是凑不到一块儿。 柳扶微惊魂未定,脑子还迷糊着:“我爹不是还没回城……” “不不……”蔡叔焦灼出一头热汗,“他们是来找小姐您。” “?” “二夫人正在前厅忙着应付,我听到他们说……是城东发生凶案了……” “那同我有什么干系?” 蔡叔舌头都捋不直:“是那位小姐临终之前,念叨小姐您的名字……” “等一等,什么小姐?谁死了?” “就是那个顾尚书府的千金,顾盼呐。”【】 2、第二章:少卿大人 历朝历代的大理寺皆是断案治狱之所,近些年因皇城怪事频发,入了夜依旧灯火通明。 便如此刻,整个长安皆于梦中酣睡,仍能看到站岗护卫、当值官吏健步如飞穿梭于院中。 “到底要等到几时?我们都等几个时辰了,怎么,你们大理寺办案不给人睡觉的?” “可不是。” 偌大的长案前,年轻的评事不住擦汗:“符小姐、薛少爷,稍安勿躁,你们是最后与顾小姐相处的人,大理寺例行询问,若无其他疑点,自会……” 符小姐不客气打断道:“卓评事,我们不是都说了么?从太师府出来后,我们在阿盼家小酌几杯就回去了,顾家人皆可作证。再说,阿盼不是说出凶手的名字了么?” “就是,该审的人不审,把我们抓来是什么意思?” “呵。”至始至终坐在一旁,戴着帷帽不吱声的柳小姐忽然冷笑一声:“你们几个平日里形影不离,如今顾盼遭难,连多等片刻都不愿,莫非心里有鬼,才不愿助大理寺破案?” 卓评事又默默抹了一把汗。 他入职大理寺没多久,值夜遇案,原本只需先记个初词,剩下的由当值的寺正审理即可。 可今夜长安城也不知吹了什么妖风。 先是出了桩失踪案,几个去寻花问柳的公子哥不翼而飞;再有这尚书府家的千金死于家中,死状惨烈且诡异…… 眼下隔壁正厅塞满了人,大人们忙不过来,只得将重要人证单独拎到偏室,以待提审。 从夜半到鸡鸣,身娇肉贵的公子小姐愈发不耐烦,那柳御史家的小姐算配合,可她一开口,活活能把另外两人气炸,他一个小小评事,哪里镇得住场子? 果不其然,符太尉的女儿被激得一拍桌子:“柳扶微,你还敢吱声?凶手就是你,要不然,阿盼怎么不念别人的名字,独独念你?” 柳扶微睨向卓评事:“大人,这样随意泼脏水,算不算妨碍办案?” 卓评事呵呵两声,趁着他们拌嘴时,又翻了一回笔录。 顾千金死于闺房内,弥留之际念念有词重复着柳千金的名字,乃是一众家仆亲耳所闻;可柳小姐从太师府回家后再也没出过门,亦有不少人证,问题是大理寺在柳府走廊处发现了一颗珠子——顾盼赴宴时项上所佩的璎珞! 柳家小姐既是提前离席,顾家千金的珠子又怎么会落到柳家?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 他初出茅庐,对奇案自是有诸多联想,这会儿又听符小姐道:“你就是因为阿盼当众提了句‘没娘养’才怀恨在心的吧?就算她言语有失,你也不至于……” 柳扶微终于起了愠色:“你没完了是吧。” 卓评事仍懵着:“什么意思?柳小姐和顾小姐发生过口角?” 符瑶道:“昨日在太师府门前柳扶微和阿盼起了争执,许多人都瞧见了呢……” 忽听门外小吏扣了两下门框:“卓然,左少卿来了。” 卓评事立马踱至门边,才举袖,一句颇为清冷的嗓音轻飘飘浮进来:“不必多礼。” 屋内几人循声望去,来者一身青衫凛凛,未着官袍,只一道眸光扫来,众人皆觉空气中充斥着飞霜,颇有“消暑降火”的奇效。 平心而论,这位大人绝非面相恶煞之辈,相反,他眉目清雅,生得还颇有点书卷气。可一身气韵偏生又给人一种极其冷峻的感觉,加之腰际配着的一柄玄铁剑,简直不是来办案,是来将一干人等就地处决的架势。 他的大名,长安城自是无人不知。 近年屡屡破获奇案的朝廷新贵,圣人钦点为“天下第一智”,上月却被国师断言是天煞孤星的大理寺少卿,左殊同。 卓然道:“左少卿,我还以为您得后日才到呢……” 左殊同眉梢微挑,卓评事当即闭嘴,少卿在屋内掠了一圈,似要转身,忽而足下一滞。 卓然沿着其目光探去,似是定在了柳扶微的身上。 柳小姐戴着帷帽,乍一眼,是连人都瞧不清的,少卿在瞧什么? 咝,好像在瞧她腕间那一圈手绳。 “请言寺正过来,还有,把案卷笔录以及证物一并拿来。”左殊同已迈步而出。 ***** 书房内,大理寺寺正言知行禀报手头要案。 “……这些公子平日常结伴去烟花柳巷,今夜离开百花阁后,当中有两人相继失踪,分别是曹阁老、董国公家的公子。” 卓然闻言,已开始冒冷汗了。 又是命案,又是失踪案,偏偏还都是当朝权贵子女……只怕接下来好一段时日都有的忙活了。 左殊同翻着案牍,道:“非是直接关联者,派人去录初词即可,何以全部抓来?” 言知行无奈道:“那些公子哥也不知打哪来的消息,说失踪乃是邪祟所为,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特来大理寺求庇佑……” 左殊同道:“令江狱丞备几间牢房,不愿走的,把厅里的人先清过去。” 言知行迟疑道:“少卿,若将他们关到牢中,到时朝中又得有人说您了……” “大理寺的牢房,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 狱丞来过后,外头公子哥们的叫骂声一度此起彼伏,左殊同望了一眼铜炉上的半炷香:道:“点香。” 言知行转身点香,见卓然懵在原地,道:“你小子不会没听过十炷香断案吧?这种案子,我们少卿说不定都花不了一时半刻……” 左少卿名扬天下那一案,便是鼎鼎有名的“十炷香断案”——十炷香之内只坐在案桌前,洞察了案牍中细微之处,就破获了一桩惊天大案,解了洛阳燃眉之急。 据说此案还涉及一场赌局,对手是前少卿、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皇太孙殿下,不过最终是左殊同赢了,否则坐在跟前的也就不是左少卿了。 左殊同睨向言寺正:“知行,不得胡言。” 随即转头问卓然:“口述一遍案情。” 卓然一个激灵,道:“是。死者顾盼,年十六,兵部顾尚书嫡女,于昨夜亥时三刻死于自家闺房门外……” 通常在皇城里普通的命案多由京兆府勘查,能在当夜转到大理寺,自因此案不同寻常。 首先死法就极为蹊跷,明明一刻前已熄灯就寝,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头到脚遍布伤口、浑身跟漏筛似的淌着血冲出屋门的? 言知行问:“伤口有几处?因何凶器所致?” “六十七处,每一处约一寸长,三厘深……现场未有找到疑似凶器。”卓然道:“初步判定是利器所伤,凶手下手极狠极快,没有一处能使人当场致命。” “死因为何?” “据顾家下人称,顾小姐是摸到自己脸上被划的伤之后,泣血而亡,严格说起来是气死的,只是她被划成那样,即便医者赶到,至多也只能多活一时片刻。”卓然说到此处有些不寒而栗,“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对一个妙龄少女,非要令人受尽折磨才肯罢休……” 言知行问:“顾盼死前反复念柳扶微的名字,是连名带姓?” “是,顾家的人很笃定,他们家小姐是死前指认凶手。”卓然道:“我收到武侯上报,先去顾府再至柳府,柳小姐与顾小姐确是去过太师宴,柳小姐提前离席,回府后便再未离开,亦是有柳府仆从可以作证的。” 言知行不置可否:“柳府下人的证词,应再斟酌。” 卓然道:“以顾柳两府之间的距离,杀人之后要在半个时辰内赶回,恐须骑行,我也问过那一带夜巡的金吾卫,宵禁之后并未见过夜骑之人……” “顾家小姐死法蹊跷,行凶手法自不可以常理度之。” 卓然惑然:“可柳小姐出身官宦之家,也不是江湖人啊,她总不能是妖吧……” 左殊同翻开证物箱:“你既去过案发现场,有没有留心到死者屋内?” 卓然:“屋内遍地是血,只见顾盼的脚印。” “屋内陈设呢?” 卓然挠头回忆了一下,“朝南房,床靠东墙,桌椅靠北,墙上挂着画,柜子上摆着一些书,好像和寻常闺房没有什么区别……” 左殊同:“有没有供台?” 卓然先摇摇头,又想到什么:“供台是没有的,经少卿这么一提,墙上的画是一幅神像,对,是个男神像,下边几案未见香炉,有一串蜡烛一字排开……少卿怎知……” 左殊同不答,言知行冲卓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空解说”。 随后又说到与符瑶、薛达证词,卓然补充道:“对了,柳小姐与顾小姐昨日在太师府发生过口角……” 左殊同抬眸,言知行问:“什么口角?” 卓然:“貌似是,顾小姐嘲讽柳小姐没有亲娘养……” 言知行摇头叹息:“现在的这些千金小姐,真是口无遮拦……” 左殊同眉头微蹙,显然没有深究八卦之意,只道:“顾盼死前具体念了什么,可有与在场者对过证词?” 卓然答:“顾小姐冲出门,先喊了两声“我没有,不是我’,下人们围上前时,她摸着自己的脸,而后发狂般说‘柳扶微、是柳扶微……是她、是她’,接着就闭气身亡了。” 青灯下,左殊同眉头皱成“川”字,言知行问:“可以开始审了?” 左殊同闭了闭眼,道:“审吧。” ***** 符瑶和薛达都被提审了。 前头隔壁闹得跟集市似的还会给人一种错觉,大理寺也不是多么恐怖的地方,眼下偏厅肃静,守卫笔挺地站在门外,阴冷的压迫感由淡转浓。 丝绢在掌心里绞成了麻花,柳扶微也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之时会稍露怯意。 大理寺是哪里? 皇亲贵胄进了都得扒层皮的地儿,她一个“人证物证俱在”的头号嫌疑人,爹也不在长安,没人在外头打点,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出去都不好说。 饶是此刻,她对“顾盼死了”的震惊依旧未退,这位大小姐不管平日里多么招她嫌弃,明明才斗过嘴、同赴一场宴来着。 她的珠子到底为何会凭空落到她的院落? 难道杀顾盼的真凶当时就藏在廊道? 可大理寺把家里翻了个遍,没有见到任何可疑行迹的。 还有诡异的扑翅声、忽灭忽明的灯…… 柳扶微本是想等大理寺卿来了,再将她见闻细细道出,谁知那个姓左的先出现了。 呵,左殊同。 指望他替她洗冤?没公报私仇就算他有良心了。 忽尔听到外头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透过窗,看到薛达被两个兵拖着前行,人好似晕过去了,符瑶一个劲地抽噎着,转眼被带离此处。 才进去一炷香不到,怎么就审成这个样子了? 这时,有小吏过来传话:“柳小姐,左少卿有请。” 柳扶微勉强定住心神,跟着小吏穿过走廊,步向书房。 坊间有传言称,左少卿只足不出户便就可断尽天下奇案,那屋中必是遍布奇门机关,神卷漂浮于半空,眼下看,这里除了柜子有点多,与寻常的书房也没什么不同。 她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左少卿。”【】 3、第三章:换命之术 屋中一时静默,她看没人接茬,缓缓抬眸。 从迈入门槛开始,隐隐感受到几道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碍于帷帽视线受阻,她只能看到离她稍近的卓评事——不晓得前一刻被什么给惊住,仍维持着满面的不可置信。 言知行道:“咳,别干站着,卓评事,给柳小姐搬条凳子过来。” 这一开口,柳扶微心头更是咯噔:搬凳子干嘛?连申辩的机会也不给,直接用刑? 好在卓然手快,在她开腔质问前挪来圆凳:“柳小姐,请。” 柳扶微没坐,目光游走半圈,最后落到左殊同身上:“左少卿要审直接审,不必诸多铺垫。” 其余两人均是一惊:这柳小姐忒大的胆子,敢这么同少卿说话。 “我非要审你。”左殊同看了她一眼,“可否先将帷帽摘下?” “摘帽子做什么?看面相就能查真凶了?”她警惕道。 卓然原本觉得柳小姐通情达理,不知为何见了少卿却句句带刺,言知行道:“此案已初现端倪,我们相信柳小姐并非凶手,只是,要查出真凶,还需你配合……” “什么结论?”就一会儿功夫,姓左的就把案子给破了? 隔着罩纱,卓然都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你们该不会造了个冤假错案吧”的气息。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无法相信,世上当真有人如此断案如神。 方才少卿不过是从证物箱挑了几样顾盼的贴身之物,就道:“天师观的手镯、狗牙镶嵌的戒指、桃木梳,个个倶有辟邪之意,足见她信奉此道。” 言知行奇道:“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好端端辟什么邪?” 左殊同道:“出门尚且如此阵仗,入夜只怕更不会喜欢外人踏足自己寝居,连贴身丫鬟都未侍奉就寝,她能让符瑶陪她回房,此乃疑点一;百花阁案卷里,诸公子表示平日常与薛达同往,太师宴结束得早,薛达不去百花阁,却主动与符瑶、顾盼相邀喝酒,或有隐情。” 卓然一惊:“会不会,薛达与百花阁失踪案有关?” 左殊同未下定论,令人将薛达带上来。 起初薛达自是矢口否认,左少卿话不多问,直接下了板子,薛少爷没嗷几下就招了——原来顾盼因父亲常年在兵部侍郎这个位置不动如山,认定运势不好,知薛达喜好结交道士,托他介绍了一个号称道法高明的道长为顾家转运,没想到这道士真有两下子,不到一年时间,前任兵部尚书染了重疾,顾侍郎自然擢升成了尚书。 卓然简直匪夷所思:“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道术?” 言知行嗤之以鼻:“若真有,怕也只是害人的邪术。” 薛达招供出道士名字,待轮到符瑶,看薛达瘫在地上,继而被一连串下了钩子的问话击溃,很快梨花带雨的道出实情。 作为闺中蜜友,符瑶得知此法后也央着顾盼传授一二,学一学这“转运”的法门。哪料前脚离开顾府,后脚顾盼就死了。大理寺上门时,符瑶吓懵了——研习这等损阴德的邪术,传出去岂非名誉尽毁?是以,才不约而同地和薛达将锅统统甩到柳扶微身上。 柳扶微听到这里也傻了眼:“你是说,顾盼是她因修习邪术所以遭了反噬?” “若是,还算好。”左殊同道。 “?” 左殊同拾起案上茶杯,步到她跟前,不等她“哎”一声,伸手摘下了她的帷帽。 帷帽之下,是一张明明不施粉黛、依旧明艳如梨花海棠般的容颜,左殊同被那双失措的眸光盯得一愣,目光下敛,低低道了句“失礼”,手指沾了茶杯里的水,往她脸上轻弹。 感到几滴冰凉溅到脸上,柳扶微退步:“左钰,你干什么?” 言、卓看她直呼左少卿的名讳倶是一惊,而下一刻更是惊上加悚,只因他们目光所及,那些滴在她脸上的水珠不仅逆流而上,凭空蒸发了。 柳扶微也感到不对,以手抚颊。 左殊同眉头紧蹙,道:“若受了换命之术,人周身气息往往也会发生变化……” 她没听懂:“不是说转运,怎么又成了换命了?” “我已差人去打探顾盼的生辰八字,与你一致。” 言知行和卓然不约而同心道:少卿大人如何知晓柳小姐的八字? 柳扶微显然怔住,又听左殊同道:“顾盼的璎珞出现在你的门前,恐怕并非偶然,她若对你用了换命运术,那么她今夜身故,也许是因顶替了你。” 她顿觉一股凉意从脚蔓延到头:“什么叫顶替我?” “简单地说,”左殊同道:“若非顾盼使用禁术与你换命,今日受此横祸的人,原不是她,而是你。” 这话,倘若是从一个酒馆的说书人口中出来,只怕得惹来哄堂大笑,要赶巧遇上较真的,多半还得撸袖子大骂扯淡。 但说话的是本朝大理寺少卿,此刻他眼中殊无笑意,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柳扶微哑然片刻:“换命?你……倒不如说换头换脸呢。大理寺破不了案,也用不着往妖魔邪术上找说法。” 言知行听这话有些端不住了:“柳小姐,我们非是凭空猜测,而是在顾小姐房内发现了……” 左殊同递上一件物什:“这是你的香囊吧?” 柳扶微接过,蓦地一惊:香囊确实是她的,只是有回春日宴上丢了,边角的那个“柳”字还是她亲手绣的,掀开,里头掺着几缕发丝。 “换命术法,除了要找一个与自己生辰八字一致之人,还需对方的贴身之物,以及发丝、指甲一类,若是有皮囊或是鲜血,当然再好不过。” 柳扶微记起顾盼来薅自己头发的那次,又想到昨日,她似乎有意让那只黑翅鹞攻击自己…… 敢情顾盼三番五次挑事,不是耍小姐脾气,是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处心积虑谋划的? “你莫同我说笑了,不、不过就是两滴水,怎能算数?”柳扶微为求论证伸手去夺杯子,“准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要不你再泼我试试……” 哪料手一沾上茶盏,茶水便如喷泉一般蹿上半空,左殊同闪避的快,倒溅了她满头满脸,更诡异的是那些水珠一碰到她就“嗞”一声,成了细细的白汽消散开来。 言知行和卓然见状,齐齐倒退两步,直把她当成一口行走的锅炉。 柳扶微:“……” 再荒谬的腔调也抵不过眼见为实。 她一时有点茫然,甚至都不敢再触摸自己的肌肤——生怕自己把自己给烫着了。 “乍然受此术法,体温、脉象有所变化是正常的……”他示意她坐下,微微弯下腰,伸手去搭她脉搏,“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之处?” 柳扶微坐到边上的圆凳上,后知后觉揉揉肩,踢踢脚,还好,除了恐慌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之外,没觉得有更多不妥。 “目前……还行。”她不乐意他靠太近,手一缩:“这个什么、换命之术,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你之前见过么?” “曾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载录。”左殊同直起腰,重新把手背回身后去。 “说明白点,换的是什么,性命么?” “单凭书籍所指,应不是性命,而是命数。人的命数不可说尽由天定,自有因果循环。顾盼以身试练邪术,诸多见不得人的法门,反噬更避无可避的。若能以换命之术,将自己命格上的诸多罪过转嫁他人,自然可以化险为夷。” 柳扶微第一反应简直想把顾盼摁地上千刀万剐,又想起人家果真就是这么死的,不由呵呵两声:“你怎么断定这是换命?兴许、她只是单纯的诅咒我呢?” 虽说诅咒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左殊同:“我当然无法断言换命之术的真伪。但若只是简单的诅咒,她人既已死,诅咒理应消除……” 没说完,大家都听懂了——要真消除了,前一刻的离奇场面算怎么回事儿? 柳扶微凉了半截的心此时已透心凉,那厢卓然彻底回神:“顾盼的璎珞若是在被袭击时脱落的……怎么会掉落到柳府的?” 言知行判断:“恐怕是这术法会挪移二者周遭事物。” 卓然恍然大悟:“顾小姐使了换命的邪术,反倒将本来不属于自己的‘祸患’惹到自己身畔,怪不得她临死之前会说什么‘不是我,是柳扶微’,她的意思是说,你们要杀的人不是我?” 言知行“嘿”了一声:“先头讲过一轮了,你这神都飘到朱雀门了吧?” 卓然都替她紧张起来了:“不是,那就是说有人要害你啊柳小姐,你是得罪了什么人?” 柳扶微懵着摇首。 她一个游手好闲的闺秀,平日里不过就是吃吃喝喝赴个宴,哪能得罪什么人? 除了倒霉催的遇上了顾盼这厮…… 左殊同问:“你提到‘扑翅声’,能否描述具体些?” 怎么形容呢? “如同有一千只鸟儿疯狂煽动着翅膀,假使那不只是声音而是实质,便会如蝗灾蜱虫将一切淹没,把所有血肉之躯都啃个精光似的……”柳扶微试图形容更绘声绘色些,见卓然频频瞥向左殊同,她敏锐地问:“怎么,你们见过?” “见是没见过,就是……” 言知行则讳莫如深地瞪过去,卓然登时噤声。 她原还没多想,看他们“眉来眼去”,不由联想起近来长安城盛传的那个流言。 据说上月初四,天生异变,一群黑鸦自南向北,宛如黑云压顶遮住了皇宫的上空,好巧不巧,正正盘桓于左殊同的头顶。左殊同当场拔出御赐之剑,将那一群乌鸦驱散开。是夜,国师宗影卜了一卦,称此异象乃是劫煞之象,应煞者正是左殊同。 柳扶微骤然起身,盯向左殊同:“劫煞星的说法是真的?不会我这次倒霉,也是你造成的吧?” 言知行正色道:“柳小姐,我们找你梳理案情,是希望尽快找到真凶,你不配合倒也罢,岂可对我们少卿出言不逊!” 柳扶微今夜差点交待了小命,哪里顾得上维持什么大家闺秀的“体统”? “要是传言属实,指不定,这祸患就是你们少卿招来的。那还寻什么真凶?” 卓然气急:“柳小姐这话说的可愈发不讲理了。别说传言子虚乌有,即便有什么,那也是左少卿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与我何干系?”柳扶微拳头都攥起来了,“二位大人不妨自己问问你们家少卿。” 言知行与卓然齐齐转向左殊同。 诚然,两人早察觉出左少卿对柳小姐一反常态地迁就,隐隐猜到是旧识,只是少卿没说,也就不敢问。此番见她如此理直气壮,心下均暗暗揣测:莫非她是少卿的心上人? 果不其然,被指着鼻子骂“天煞孤星”的左少卿不见丝毫怒色,神情微妙的避开她的目光。 啥情况?少卿大人不仅是单相思,还被拿捏得死死的? 熟料下一刻,左殊同道:“我是扶微的兄长。” 言知行:“……” 卓然:“……” “别,我可没有这种‘福分’。”柳扶微凉飕飕道:“只不过,左少卿对同僚隐瞒过去,会否不利于断案?” 左殊同眉头一拧:“过去的事,与本案无关。” 柳扶微:“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有没有关。” “不是,打断一下。”言知行打断道:“柳小姐的父亲不是柳御史么?” “对啊。你们一个姓左,一个姓柳,怎么就成了兄妹了呢?”卓然也瞠目,再一思忖,忽尔双掌一抚:“符小姐方才提到柳小姐的母亲改嫁,难道……” 左殊同微一颔首:“柳小姐改嫁我的父亲,我也尊称她为母亲。” 柳扶微怄得唇色一白,真拿指尖怼向他鼻尖:“姓左的,谁给你这么大的脸了?要我说多少遍,她是我母亲,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4、第四章:一个不剩 柳扶微说到“母亲”二字时,左殊同神色未变,气质却沉下来。 或是这一刹那,两人都有一种梦回九年前的错觉。 准确说来,得追溯到九年半之前。 那时,小扶微才过完七岁生辰,亲爹柳常安就领了花氏进门,让她唤“姨娘”。 若让旁人说句公道话,此事怨不得柳大人。毕竟他与夫人……哦,应该说是先夫人都和离三年了,男人二十五六,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再娶也是人之常情嘛。 而在小扶微的认知中,爹和娘只是吵了架暂时分开了,爹爹也答应过会把娘给追回来,怎么就喜欢上别的女子?不成,必须把娘找回来,否则,她就真成了没娘亲的可怜虫了。 要怎么找呢? 她只道娘在出嫁前,是个行走江湖的女子。江湖二字,听去是一派洒脱,偏偏最是令名门不齿,你要是说“我娘出身江湖”,无异于在说“我娘是土匪”。之后她出生,娘已是洛阳城最美丽高贵的少妇,什么江湖、女侠的,她也没见娘提起过。 娘离家时她才四岁,记忆大体模糊,只记得娘给戴上一条五彩手绳:“阿微,要好好听爹的话,实在想娘,等你长大了可来莲花山找娘。” 莲花山上只有一个逍遥门,娘说过,那是她的娘家。 原本莲花山不算太远,到底隔山隔水,一个小女娃是决计到不了的。不过小扶微自幼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将爹本用于纳妾的钱从箱底翻出来,一半打成金银首饰,另一半拿去镖行挂了一单物镖,自己干脆抱着大小布匹钻进箱子里,成了“彩礼”喜气洋洋的上路。每每回想,她自己都迷惑,一个小丫头是怎么在箱子里度过两天一夜,还不被人察觉的?总而言之,那趟镖是顺利抵达了莲花山,就是开箱之时生生把逍遥派的弟子吓个够呛。 “你……你是谁?怎么会躲在这个箱子里?” 她见是个梳道士头的小少年,冲人甜甜笑道:“这里就是逍遥派么?我来找我娘亲。” “你娘是谁?” “她是逍遥派的弟子。这位小哥哥,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要是现在把我赶下山,我就要饿死啦。” 小少年人生得文气,被一双晶亮漂亮的眸子闪晕了眼,依言将她带进门中。 那是扶微头一回踏入逍遥门——传说中除魔卫道的门派。她本来以为江湖人士,当是仙风道骨的侠士,不料入眼处是清一色的布衣短褐,比洛阳的平头百姓还不如,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儿:“这里真的是逍遥门么?” “当然。” “你们穿的也太……不逍遥了吧?”她生生将“磕碜”咽进肚里。 “习武之人当然是要穿的方便些……”小少年留意到她衣裳上的轻烟纱,后知后觉品出她话中原意,不大高兴蹙了眉:“我们山村野夫,自不能同你们富贵人家相提并论的。” 她不以为意,笑嘻嘻说:“你才多大,怎么就自称‘野夫’了呢?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啊,我在洛阳和广州都住过,还去过皇宫呢,都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小哥哥啦。” 小扶微是见逍遥门上下都对这小哥颇为尊重,为了顺利留下,就故意夸大其词,直把一脸正经的小少年夸的耳根都红了:“你……先休息,我去叫厨房煮点吃的来。” 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小扶微一边啃荷包蛋,一边打听:“原来你爹就是逍遥门的门主啊?我就想,怎么还有人叫你师兄,你看去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少年长她三岁,谈吐颇显老成:“你怎么会藏在镖箱里?莫不是有人追杀?若有碍难处,不妨直言,逍遥门不会见死不救。” “……”到底江湖人满脑子都装的些什么。 “没,我来找我娘的……我爹叫我来的。”她又不傻,哪还能说实话,当务之急得把娘找到,哄回家再说。 少年虽觉古怪,亦未多问,“你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慕容。” “慕容?我们这儿没有叫慕容的人。” 怎么会? “我娘真的是逍遥门的,她还和我说,‘逍遥’取自‘此生逍遥天休问’的那个‘逍遥’……是不是你太小,有的人你不认识啊?你爹娘在么?” 小少年道:“他们下山办事了,你别慌,行走江湖是会用化名的,你可否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帮你问问?” 她想了想,道:“我姓柳,叫扶微,扶摇直上的扶,晨光熹微的微。” “好名字。”少年道:“我姓左,单名一个钰,表字殊同,就是……” “是不是‘殊途同归’的‘殊同’?” “……嗯!” “也是个好名字啊,你姓左,本有“相左”之意,但‘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大道三千,不论是日往月来,还是月往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是吧?” 这一串文绉绉的释义,于小扶微而言不过是背诵了一遍课文,心里并不能明其真义。但左钰自幼生在山中,身畔多是舞刀弄枪的同门,除了父亲外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深入剖析他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 “想不到,柳小姐年纪如此轻,就有如此学识。” 她道:“左钰哥哥客气啦,你叫我扶微就好。那现在,可以帮我找我娘了么?” 左钰自是亲力亲为。 逍遥门弟子近百,好在女子偏少,符合描述的仅有三人,都不是扶微她娘。他想,兴许是门中弟子的亲眷,于是一个个找、一个个问。 小扶微等倦了在榻上迷迷糊糊睡着,到天黑,被外头轰隆隆雷声吵醒,见左钰从外头小跑进来,忙问:“找到我娘了么?” “暂时……没有。”忙活大半日仍一无所获,左钰猜,她娘多抵是诓她的。 小扶微隐有所觉,以至于晚饭也失了胃口,左钰犹豫片刻,道:“要不等我父母回来,他们见多识广,也许有其他门路可以打听。” 看她没吱声,他又说:“要实在找不到,我们先送你回家,日后有你娘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写信。” 离家至今,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小扶微吸吸鼻子:“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心里纵然有万般失落,想着这么一闹,至少爹不会纳妾了吧?虽然没找到娘,能认识这么一个好心肠且好看的小哥哥,也不算白来。于是破涕为笑:“那,一言为定了。” 正聊着,忽闻走道外一阵脚步声,左钰放下筷子:“是他们回来了……父亲!” 来者是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身躯凛凛,气宇轩昂,不愧是一派掌门人。他手里抱着一个大箩筐,见左钰要接,头往后一别:“去给你母亲搭把手……咦,哪来这么漂亮的女娃娃?” 小扶微大大方方行了一礼,正待开口,看到左钰拎着大包小袋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少妇。 那少妇身穿一袭青布衫,长发仅用一条丝带所束,无绫罗绸缎相衬,眉目端丽丝毫不减当年。小扶微怔怔凝着她,看她拿手绢给左钰擦拭头发:“阿钰,上哪儿淋得这么湿……” 少妇似有所感,抬首回望之际,浑身倏地一僵。 左钰介绍:“她是我朋友,来逍遥门是要找她娘的……扶微妹妹,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我母亲。” *****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一幕,依旧会懊恼,恼自己怎么那么不争气,眼泪也没有好好控制住,就那么坐在地上哭着喊“她是我娘,不是你娘”,平白叫人看笑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是没长进,只听左殊同说了那么一句,又被激得当场跳脚。 她这回“出言不逊”,言知行和卓然都没吭声,估摸着还被那句“她嫁的是我的父亲”绕晕。 左殊同看着她,不冷不热道:“你自回长安以来,一面都不肯见我,哪怕我真是什么劫煞星,如何影响得了你。” 柳扶微倏地一愣。 言知行和卓然则钝在原地:少卿这话怎么透着一股……怨气? 以至于刘寺丞人进来,咳了好几声都没人理会:“下官见过少卿……呃,少卿这是在审案?” 左殊同回位坐下,“无妨,刘寺丞请讲。” 这刘寺丞看去年龄颇大,应是大理寺的老前辈了。他对左殊同态度恭谨,近上前,小声道:“百花阁有诸多蹊跷之处,国师府前去协案的人称是邪祟作乱,这会儿曹阁老、董国公他们从国师府那儿讨了话,非说要想最快推演出几位失踪公子的行迹,得少卿您亲自去寻……” 言知行闻言,分外不悦道:“少卿如何办案,由得他们在那儿指指点点?” “话不能这么说,曹阁老、董国公皆是肱股之臣,他们的话便是圣人也不能熟视无睹的。少卿毕竟……”刘寺丞欲言又止看了左殊同一眼,勉强将“毕竟年轻”咽了回去。 左殊同思虑一瞬,对言知行道:“言寺正留下,尤其今夜那去过百花阁的,得给他们上镣铐。” 言知行有些犯难:“把人关起来他们都快反了天,再上镣铐,会不会……”话未说完,自左殊同眸中感受到寒意,立马改口:“好。” 左殊同拾起桌上长剑,走出两步又补充道:“另外,照看好柳小姐。” 柳扶微则道:“左殊……少卿不必费心,我的嫌疑既已解除,你们放我回家便好。” 时间紧迫,左殊同无暇解释,直接看向卓然:“给柳小姐收拾一间厢房,勿要掉以轻心。” 言罢,不给她发话的机会,就这么转身而去了。 “……” 卓然瞧她气得脸色铁青,道:“柳小姐,少卿是顾及你的安危,否则也不会让言寺正留下给你当保镖啊,我们寺正可是大理寺第三高手呢。” 言知行纠正:“是第二。” 柳扶微有苦难言。 进了大理寺一夜未归,指不定明日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从来造谣容易辟谣难,要是顾府死不认账倒打一耙,她岂非要栽大跟头?可再不甘愿,总不能从大理寺闯出去,尽管,她对换命术的说法将信将疑,万一真被换成了一个罪孽深重的命格,自己倒霉也罢,回去连累家人就更得不偿失了。 三人出了书房,沿着长廊徐徐向前,她忽然问:“你们大理寺经常办这种案子么?” 卓然:“哪种?” “就是……什么换命、诅咒的……刚刚我还听到你们说百花阁出邪祟了?” 言知行抢声道:“此案尚未定论,希望柳小姐勿要对外传播流言。” “那是自然。”人还被困着,想传也没得传。 言知行这才拢袖道:“其实,大多案子还是与妖魔无关的,只是各州县相关疑案都会送大理寺复核,我们接触较多一点而已。” 她道:“这么说,言寺正见过妖魔了吧?长得什么样子?是青面獠牙,是一缕幽魂,还是真的能化身成动物?” 卓然也满面求知欲地望去。 见是左少卿的妹妹,言知行也不忌讳多聊几句:“青面獠牙为怪,幽魂是鬼,不能说世间绝对没有,但它们所处的环境与人截然不同,通常不会现身于有人的地方。” 卓然帮她解释道:“简单说就是,不是阳间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有时,也会听人说起的妖类……” “妖?那要看如何定论了。他们追根究底还是人,只是拥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能力……” “比如?” “比如有的人天生鬼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有的人杀不死,有的人心脏都挖出来还能复活,只因天生有两颗心……” 柳扶微轻轻“哇”了一声,“那岂不都厉害得很?为何我们平日里都见不着?” “也许他们不愿为人所知,被视作异类吧。”言知行观察着柳扶微的神色,她脸上虽有讶意却无惧意,便问:“柳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柳扶微反问:“为什么不能问?” “……换成其他人被告知换命,只怕现下都得吓得失魂。”哪还有闲情打听这些。 “唔,怕还是怕的。不过这事,我觉得不妨反过来想,倘若我真被顾盼换了命,那原本躺在停尸房的人应该是我了吧?我这会儿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喘气,难道不是赚了?但要不是换命,那我定就是给左钰……就是你们少卿给瘟着了,我要是活活吓死,他还好端端活着,不是更亏?” 言知行:“……” 卓然:“……” 言知行咳了一声,道:“说到底,劫煞星,只是国师的个人说法……” 卓然附议:“对啊。当日少卿身边不是还有好几位大人么?谁晓得冲着谁呢。再说,那些怪鸦不还是靠少卿拔出‘如虹’剑才给慑退的……” 柳扶微听他们句句回护,不咸不淡道:“不愧是大理寺,除了断案治狱之外,对观象卜算也有研究。” 言外之意是:你俩这么能耐咋不去当国师? 两位大人嘴角肌肉顿时有些抽。 卓然道:“退一万步说,左少卿和柳小姐并无血亲关系,他如何,对你又能有什么影响……柳小姐总不能因为你母亲的缘故就迁怒少卿吧。” 他口气虽冲,也算实事求是,身旁言知行突然拿剑鞘戳了他一下,“行了。” 干嘛?这句又没说错。 柳扶微目光略感奇怪地在言知行身上顿了一瞬,复又移回:“卓评事,你对你们少卿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柳小姐所指为何?” “比方说,他是怎么进的大理寺?” 这题他会。 卓然一脸骄傲:“少卿出身修道名门逍遥门,一身武艺超凡,乃是由大将军亲荐到长安来的。可他弃武从文,重新参加科举,更连中三元,一进大理寺就破获奇案,得圣人破格提升,如此,才能成为现在的‘天下第一智’。” 柳扶微不置可否眨眨眼,“那你晓不晓得,左家现在都还有些什么人?” “这个……少卿的家人好像不在长安吧……” “不是不在长安,”她稍作一顿:“是不在人间。” 猛听这么一句,卓然生生给口水呛着了,咳了好几下:“我,我真不知左少卿父母……” “不,不只是他的父亲、也不止我的母亲……还有他的师兄弟、师姐妹,但凡和他沾亲带故,不论远亲还是近邻,一个都不剩了。”【】 5、第五章:二选其一 柳扶微说这句时,语调平平,仿佛在说“今晚天气不太行”,看不出她有多少悲伤之意。 只是言知行和卓然就真不太好了。 前一刻还要维护左少卿的卓然,感受到一股凉风飕飕蹭过后颈。 当初国师说左少卿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他还不信呢……老天,这哪是克六亲,简直快克到九族了吧。 卓然虽然肝颤,好歹克制住继续往下打听的念头。 柳扶微也没有延伸这个话题的意思。三人踱至厢房前,言知行嘱咐卓然去找守卫,待卓然走开,言知行叹了一口气道:“柳小姐,卓评事初来大理寺,对诸多人事皆未熟悉。左少卿并未刻意隐瞒过自己身世,逍遥门一案在大理寺也是记录在册的,只不过我们不愿徒惹少卿伤怀,平日里才避而不谈。” 柳扶微垂眸,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我也没说什么。” “顾小姐的案子仍有诸多谜题未解,柳小姐有顾虑,本是人之常情。” “多谢寺正大人体恤。” 她微一颔首,正要推开厢房,忽然听言知行道:“我听闻,当年逍遥门灭门案发生前,有两个孩子曾被人绑架,那其中一人便是柳小姐吧?”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紧。 “言寺正也听过逍遥门一案?” “居然真的是……”言知行似觉惊奇,“此案乃是江湖近十年来最大的悬案,我自然是听过的。” 她稍稍别过头,拿余光观察他的神色,“大理寺至今都没查到真凶么?” “此案当年举全寺之力都未找到什么线索,更何况现在……”言知行只道了这么一句:“不知柳小姐如今可还对绑匪有什么印象?” 她转过身来,道:“你怎么不问问你们少卿大人?他也是当事人啊。” 言知行摇了摇头,“听闻,此案发生之后,左少卿对其中来龙去脉已记忆全无。柳小姐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年逍遥门被屠戮殆尽,仅余左殊同一个活口,所有人都等着他醒来,结果,他醒倒是醒了,却是一问三不知,连身陷险境的她也一并被抛诸脑后了…… “都过去六七年了,我比左钰还小三岁,他都记不得个中细节,我哪能记得?”柳扶微问:“言寺正看起来对这个案子颇感兴趣,怎么,你们想要旧案重查?” “当然不是。纯粹是我好奇罢了。” 柳扶微问:“言寺正看过卷宗,可有在里边看到过我的名字?” 言知行愣了一下:“不曾。” 柳扶微嘴角微微一撇。 就知道。 否则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左殊同和她的“这层兄妹”关系。 “所以,此案当年是言寺正办的?” “当然不是。那年我也才刚进大理寺。” “这就奇怪啦,当年就没有人相信我被绑架过,无人相信的事,自然不会录入案册。所以……言寺正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 言知行发现柳家这位漂亮小娘子何止是性情飘忽,再聊下去别套话不成反被套。他道:“所述不详,不代表毫无记载……” 柳扶微一脸“肯定有猫腻”瞅着言知行:“那是如何记载的呢?” “此中涉及秘要,不便与柳小姐多提。”他以拳掩唇,尽量自然地咳了一声:“本官尚要处理要务,不叨扰休息了。” 话毕,见卓然带守卫走来,言知行叮嘱两句,疾步下阶,敛袖而去。 **** 柳扶微进了厢房,在昏灯边坐了半刻,强行打起的精神又恍惚起来。 这一日下来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桩桩件件都令她觉得如在梦中。 实则从进大理寺起她就掐过自己好几轮了,即便噩梦也不该是这么个做法。 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这回水是没溅起来了,就是隐隐约约还冒着泡泡。柳扶微抱着一种“随便吧要死就死吧”的心态将水饮尽,将那一套换命之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天底下当真有可以交换命格的邪术么? 如果真的存在,是否意味着她的命格已经和顾盼交换过了?又是否意味着,顾盼先前作过的孽、该尝的果,也都要算到她的头上? 还有那所谓的真凶,手段之凶残莫测连大理寺都查不出端倪,假使真是冲她来的,得知杀错人后,岂不是还会再来一次? 绝了,绝了,简直求生无门。 她连稍作洗漱的心思都没有了,和着衣躺在榻上,颇为绝望地想:这大理寺看上去也不怎么靠谱,要不先拟封遗书吧。 念头一起,又很快掐灭:罢了,她也没什么金银产业可分的,万一被凶手误以为是要留下什么线索给阿爹,别把一桩杀人案上升为灭门案才好。 要留,倒可以考虑给左殊同留点什么,可她确实毫无线索啊…… 柳扶微浑浑噩噩地将自己从小到大惹过的是非都忆了一遍,本来身处陌生境地是绝无睡着的可能,大抵是受了疲惫和恐惧双重折磨,到底还是被困意席卷了意识。 *****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漏雨的破庙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耳畔处是隆隆雷声,身后后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正是左钰。 眼前那几个恶徒,一个个戴着牛头马面的脸谱,煞是可怖。将他们绑来扔在稻草堆后既没说过话,不给他们进食,偶尔灌点水,看他们挣扎还会发出狞笑,咿咿呃呃的,简直不似人发出的声音。 彼时,她还秉着一丝希望,左钰被捕前发过求救焰的,他说他父亲左掌门会赶来,她也在等……等娘亲来救她。 一日,两日,到了第三日,终于听到外头有人来报:掌门夫人前来赴约。 她心头一跳——是阿娘! 谁知那恶徒头子摸了摸脖子,“说好左掌门和掌门夫人缺一不可,如今只来了一个,搁我这儿竟玩起心眼儿来了……” 不知那同伙附耳同他说了句什么,恶徒头子扭头朝这望来,脖子发出“咔哒”一响,阴恻恻笑道:“那就告诉她,他们只来一人,我们只放一人,要哪个由她自己选,留下来的那个,呵,后果如何,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起初她没听懂话里的意思,待看左钰疯狂挣扎起来,想说什么却苦于嘴被布条所封。很快,那恶徒同伙回来,一字一顿说:“左夫人说,她选儿子。” 那恶徒头子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公鸭嗓都更显尖锐:“好、好得很!” 继而手指一挥,令人将左钰架出去,她想要起身,转瞬那张魔鬼面具晃在眼前,长长的指甲一根根掐住她的肩,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那面具上的嘴徐徐往上,一寸寸咧开,脸谱后圆凸的眼珠子宛如鬼魅:“小姑娘,你娘不要你了,从这一刻起,你也是一条无主孤魂了……” 她的瞳仁不断地收缩,视界溃裂,恶魔的笑容叠为重影,充斥在整个上空—— ***** 直到一阵嘈杂在她脑子里炸开,柳扶微骤然惊醒,连连喘了好几口大气,呆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这个梦,明明很久没做了,为何会在今夜…… 不,已不是夜晚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从榻上坐起,踱到桌旁,见壶里的水所剩无几,正欲叫人,忽听一阵诡异的声响,就看到窗外守卫的影子直挺挺倒下。 柳扶微攥着茶壶僵立在原地,听到吱呀一声,那颗本就突突直跳心脏简直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不、不会吧? 她是对大理寺没什么信心来着,也不至于菜到这个程度吧?! 不及思量,门开了,就见一道人影手持一个什么兵器猛地撞进来! 她全身的血液霎时冲到头顶,心道“我命休矣”,饶是如此,不忘将手中茶壶往前掷去——尽管她知道这玩意儿根本没什么卵用…… 但听“咚”一声闷响,来人就这么被铜壶砸中面门,仰头倒下。 “……” 柳扶微飞快躲开,一个错眼间看清了这名“真凶”的样貌,着实愣住。 这不是薛达薛公子么? 她以为自己看岔,边后退边回头多看了一眼。是了,他衣裳上还留着受刑的血痕,嗬,敢情他不止给顾盼传授邪术,连善后的活儿也包揽了? 不对,他不是已经被关到牢里去了,也没听说大理寺的牢门是纸糊的吧? 只愣了那么一瞬,薛达倏然睁眼,十指张开如僵尸般地伸了过来。与此同时,一股沉稳力道拎着她往后一甩,一柄长刀拦下了这一扑袭,待她堪堪于门边站稳,卓然已将薛达再度敲倒在地。 卓然将人反绑在门边柱子上,继而起身去探门口守卫的脉息,见没大碍,这才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看向她:“柳小姐没有受伤吧?” “我还好。” “现下寺内不安全,言寺正命我先护送柳小姐回柳府。” 大理寺……不安全?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薛达会跑出来,还袭击我呢?” “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倒也不必说了。没迈出两步,就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朝这边来,她循声望去,见两伙人于前方院子内斗杀厮搏,频频后退的那拨是大理寺的守卫,而攻击一方竟是……百花阁案的那群来大理寺“寻求庇护”的公子哥? 有个浑身是血的官吏踉踉跄跄跑过来:“卓评事,大多数兄弟都和少卿他们出去寻人了,眼下人太少,还是没挡住……他们见人就砍,听不懂人话似的,牢里兄弟都被砍伤好几个……” “不是都拷上了?” “正、正拷的时候就……” 卓然骂道:“奶奶的,见鬼了!” 的确是见鬼了。 十来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都是长安城有名的酒囊饭袋,平日里连弓箭都拿不稳,在面对差不多人数的大理寺守兵,怎么就突然发威且居于上风? 再一细看,他们眼神迷离,嘴巴微张,全跟失了魂一般,挥出的手势都调调一致,莫不是被人操控? “这会不会就是傀儡线?”那小吏比卓然见识广博些:“我听闻操纵傀儡线,需得以经脉驱之,而身中傀儡线,不仅脉络受控,神智全不由己,便如牵线木偶,任人为所欲为。” 卓然悚然:“还真是……那不是袖罗教的邪术么?”【】 6、第六章:牵丝傀儡 柳扶微一听“袖罗教”,心中起了一个激灵。 即使不是江湖中人,多少也听过一句民间歌谣——“一庙一圣现尘世,一妖一魔灭无踪”。这“一妖一魔”中一妖,指的不就是天下第一妖教袖罗教么? 卓然悚然道:“那他们劫走的那个老太婆,不会是袖罗的教主吧?” 小官吏呸了一声:“可别乌鸦嘴了,她要是教主,我们今夜岂不是都得一起玩完儿!” 不提还没发现,那堆人里其中董公子居然背着一个灰衣老媪,在其他人围成的保护圈中木然前行,董公子双眼无神,老媪亦是闭目垂袖,不省人事之态。 柳扶微忍不住插嘴问:“你们大理寺自己抓来的人,自己都不晓得是谁?” 卓然道:“有些人犯事被捕,脑门上没刻名字……哎,但愿这老太婆不是袖罗教教主……” 她问:“是又怎样?” “是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话音才落,公子哥们身手忽然变快,敏捷如飞凫,剑刃使得习习生风,简直化身成当世一等一的高手,顷刻间就杀到屋门前。 柳扶微生怕殃及池鱼溜回房内,卓然拔刀而出,在“先送人离开”和“先助阵”之间犹豫一瞬,转向那小吏:“可见到言寺正了?” 才说完“了”字,一道破碎的寒光疾闪而过,有两个掠影于半空中短兵相接,“当”的一声,言知行当先旋身落地,一抬眼,一道倩影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是个身着翠水薄纱的女子,明明头手皆戴枷锁,还不忘拢一拢头上发髻道:“寺正大人未免也太凶了,往常你不都一向怜香惜玉的么……” 言知行举剑在手:“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去过百花阁了?” 那女子见他气急败坏,掩唇一笑:“来百花阁有什么可丢人的?你们少卿还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呢……” “妖女!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寺正大人不乐意见我,何不放我们离开,总好过让这些贵人少爷跟着我们受累呢……” 言知行冷然道:“你以为单凭这几根傀儡线,就能将人从大理寺带走?别妄想!” 那女子红唇一勾,忽尔双臂高抬,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朝后背扭转,众目睽睽之下竟将自己的脸和双手从铁铸枷锁中“缩”了出来,但听“咔咔”几声诡异的响动,她又将自己扭曲的脸庞扶正,恢复了那一番芙蓉娇嫩之貌:“那就试试嘛。” 她手中软绸成了条节节带刃的长鞭,反手一挥,密密麻麻的冰刃如雨水般袭向大理寺守卫!言知行飞身劈去,转瞬挡下大半,双方打出了旁观者都看不清人的阵仗。 卓然再不能袖手旁观,对那小吏道:“柳小姐拜托你照顾了。” 那浑身是血、站都站不太稳的小吏道:“哎——” 卓然人已掠身加入战团。 小吏无奈,一瘸一拐踱到窗边,将佩刀递进来:“柳小姐,不是我不想护你,主要是我现在看你都有三个重影来着……” 一口气没换上,人已栽倒在地。 柳扶微:“……” 一墙之隔,是一群不知是鬼魅还是傀儡的玩意儿在大杀四方,按说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无端遇上这阵仗没吓昏头都算胆量过人,此情此境她还能顾得上把小吏拽进屋做简单的包扎,若非双手染了血,她简直想给自己来点掌声鼓励鼓励。 约莫是这两日发生的离谱事太过密集,以至于她内心开始对“不就是见鬼了么”形成某种适应,甚至产生诸如“敢不敢让我更倒霉些”的念头—— 好吧,权当赌气一想。 诚然她仍有点懵,大致上也晓得这妥妥是遇上了邪魔外道的劫狱现场了。 要说这类场面在各类奇侠怪志里是屡见不鲜——什么几大名门正派围攻某魔教教坛、死了十几年的鬼王重生归来血洗某城、要么就是蒙受不白之冤堕入魔道的回来复仇…… 姑且不论结果,通常在收尾处都少不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种无人在意且必可少的惯用词。 嗯,说的就是外边那拨摇摇欲坠的大理寺守卫、以及隔“墙”观火的路人甲譬如她。 柳扶微自知力有不逮,只求觅得一个藏身之处待他们这波打完再出来。可四面八方打的如火如荼,厢房内也是够简陋的连个柜子也无,床底还是实心的,要藏也得说有地儿。 不然躺尸装死? 一想起前头薛达那疯样,以及卓然他们提到的“见人就砍”,又飞快打消这念头。 她重新蹲回去,手扒着窗沿探出一双眼,但看卓然几度欲要欺近那老媪,都被公子兵的剑阵拦下,其余人马更处处挂彩,颇得狼狈。她很快会意:公子们身份尊贵,大理寺唯恐有闪失担待不起,这才捉襟见肘,但这保守打法,又撑得了几时? 缠斗中的言知行一个倒跃站在墙头,冲下方的人大声道:“操纵傀儡线的另有其人,就在当中,速速找出!” 那妖女脸色微变,显然被言中。她又笑道:“言寺正果然厉害,不错不错,若非扮成你们的人,奴家又岂能轻易脱身?只是……” 未说完,手中长鞭分成好几股细线,形态宛如八爪鱼似的缠住言知行,叫他抽不开身。 眼见公子兵越杀越疯,若停止抵御,自势如破竹闯出,可再拖延,她估摸着要是左殊同赶不回来,凭这么几个残兵怕是顶不住了。 毕竟这袖罗教的手腕着实邪门,又是缩骨功又是傀儡线…… 话又说回来,这傀儡线能把人当木偶使,直接搞大理寺不就好了?唔,想必在人身上种线是需要特定条件的…… 柳扶微得出结论:这一连串事件是早有预谋,失踪案也只是为了把大理寺的主力兵引开,从一开始,这些公子哥就已经被锁定为砧板上的人质了…… 只是,还是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至少,要换作她是袖罗教的人,操纵傀儡应该藏得更隐秘些才对…… 正胡思乱想间,言知行不知使了什么大招,妖女正中一掌,娇躯直直撞在树上,掀得院内琼枝绿叶一顿乱飞。 转机来的猝不及防,照理说他该上去多补一刀,但他一个反手,长剑“嗖嗖”挥舞,众人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见距他较近的七八个公子哥同时“扑通”跪倒在地。 柳扶微差点当他也失心疯,再定睛一看——公子哥们人是倒下,仍手肘并用欲朝前膝行,是被削了脚筋,意志还被傀儡线所控。 这一幕光远瞄着都觉得疼,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脚踝,又不得不承认这也算不是办法中的办法了。 正当言知行挥出第二剑,身负老媪的董公子竟突然横剑向颈,不止他,其他公子哥——边上站着的连同跪着的,一个接一个地将利器对准自己的喉咙,端出自刎之态。 言知行瞳孔一震,剑锋急阻,依然慢了一拍——那董公子当先扬臂,刀刃就这么在他的喉咙上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鲜血如迸裂一般喷涌而出! 天呐!董、董国公的独子就这么自割头颅而亡了?! 柳扶微被这骇人的场面吓得捂住眼,甚至有点想吐。下一刻,就听到那妖女咯咯笑道:“哎呀呀这可是你逼的,要是早把我们放出去,不就相安无……” 言知行哑着嗓子道:“放人!否则……” 那妖女似被卡住脖子,咳了几声道:“黄泉路上,有这么多公子爷与奴家一道,不也……热闹得紧么?到时在奈何桥上说不定诸位也要一道呢……哈哈哈哈……” 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 大渊的王孙公子一夜之间死了大半,还都死在大理寺内,事后别说如何追责,哪个公子的爹一个想不开领兵造反那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言知行应该也是忌惮这个,恶狠狠一咬牙:“行,你解开傀儡线,我放你们走!” 妖女道:“当我傻么?解开傀儡线,不就解了你们的后顾之忧?” “那你道如何!” “不如……诸位大人自断经脉,先解我们的后顾之忧如何?” 众人皆愕然:自断经脉?成废人不说,不正是丢盔卸甲将自己的小命双手奉上? 言知行脸色煞白,他睨向周围的大理寺同僚,试图找出操纵傀儡线的是哪一个。可袖罗教妖女根本不给他拖延的时间,她开口:“那不妨再来一个……” 伴随着这声“个”,又一位公子横刀自刎,倒地后发出几声濒死的气音,“嗬嗬嗬……” 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快的简直令人反应不及! “哎呀,天亮了,一个一个杀太慢了……”妖女红唇一勾,笑声充斥着杀意:“要不这回三个三个来……” 言知行急得破了腔调:“我的这些下属武功平平,我一人自断经脉即可!” 手臂抬起,却被卓然等人生生扑过去拦住,卓然红着眼道:“寺正大人,由我们先来!” 话毕,连同卓然在内十多个大理寺守卫皆纷纷自割手筋,柳扶微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虽然明白卓然的目的——是想借此让言寺正看清谁才是操纵傀儡线的人;但他们难道就没想过,万一是那妖女故意误导,操纵傀儡线的人根本就不在当中呢? 此刻天已亮,曙光如鲜花绽放,落在血花四溅的大地上,愈发触目惊心。 然而人人皆割了脉,那些公子哥们仍如木偶般木然地维持自杀的姿态…… 果然,不幸言中。 妖女抚掌笑道:“甚好甚好!言寺正,到你了,你不会怂了吧?” 看着同僚弟兄被逼到这般境地,言知行走投无路地一闭眼,妖女眯着眼瞧他,只等他手起刀落,说时迟那时快,“哐当”一声,一个公子的兵器忽地掉落在地。 言知行一愣,继而各人手中利刃接二连三掉落,有人茫然四顾,更有人被面前血淋漓的一幕惊吓得嗷嗷嚎叫。 所有人都清醒了……只能说明,是傀儡线解除了。 妖女眸光一凛,第一时间睨向斜侧方背阴的角落中,却见一个女子手持佩刀,刀锋沾染着鲜血,一滴一滴溅落在地,刀尖所指,是背中一刀、趴在地上的薛达。 那持刀之人,正是柳扶微。【】 7、第七章:霉运连连 众人齐刷刷望去,光一幕,便猜出那先前被捆在梁柱上、被所有人忽略的薛公子,就是这场人型傀儡戏的操纵者。 只是,大理寺上下愣是没看出来的端倪,柳家小姐是如何识穿的? 自然不是因为柳扶微天赋异禀。 她判断出薛达为操纵者,多多少少有些巧因:比如他前头才袭击过她,比如……他距她较近。 最初,她眼见着诸多守卫被草包们打得左支右拙,就觉得哪里古古怪怪的——傀儡们个个都这么能耐,怎么轮到薛达就能给她一个水壶砸厥过去了呢? 当然只是一个闪念,很快被她抛诸脑后。 之后听言知行说“操纵傀儡线的另有其人”,她又忍不住想:换作是我,该把操纵傀儡线的那人藏哪更天衣无缝些? 于是趁那厢打的水深火热之际,左瞧瞧右看看,意外地发现自己所处方位正好能将院中情景尽收眼底,正思索那人有没有躲在屋顶上的可能,眼珠子顺道一个溜达瞄向了薛达。 不瞄还好,一瞄真愣住了,两刻前还昏迷的薛公子脑袋怎么抬起来了? 以及,这人都绑在柱子上还有闲心杵那儿观战? 讲实在话,那会儿大理寺守卫眼见着要全军覆没……柳扶微虽然的的确确于心不忍,但她有自知之明,绝对没有挺身而出找死的意思。 她纯粹是极度紧张时无意识地迈出门槛,继而在距薛达只剩三步的位置发现他反绑在身后的手指,跟弹棉花似的抽动着。 与此同时,“薛公子”似有所感的一扭头,那渗人的眼神一瞥来,她一身汗毛倒竖—— 从怀疑到提刀再到本能闭眼砍人,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霎时。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懵了。 大理寺好歹是大理寺,在这一息之间,言知行协同残了手的同僚将公子哥护到身后,妖女亦反应迅速地背起老媪,倒跃三步之距。 傀儡线既除,妖女亦受了重伤,眼看着言知行长剑长驱而去,忽听有人急促呼救:“言寺正,救……” 一扭头,竟见原本躺在血泊中的薛公子忽地翻身而起,一根不知是银线还是钢丝什么的物什自他袖中飞蹿而出,“嗖”一声绕过柳扶微的脖颈,生生将她的“命”字扼回到喉咙去。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极细的丝线缠绕着,勒得很紧,继而,听到那人步到身后,道:“大人要是不介意再多死一个,不妨再往前一步试试。” 不是薛达的声音,这人还真是袖罗教的人易容进来的?! 她膝盖都吓软了,生怕跪下去自己把自己勒死,借着佩刀勉强撑地站稳,脑子里“嗡嗡”地,唯余一个念头:要死,这次真要死了。 言知行如临大敌看过去。 原本此刻他是该第一时间拿下那妖女再与对方谈判的。可袖罗教这种妖道喜怒无常,地上的两具躺尸血都没流干,他自知此人绝非唬人。 柳小姐是左少卿临走前郑重嘱咐他务必护好的人……他不敢赌那个万一。 “你放了她,我放了你们便是!” “寺正放我们出去,我自会放她离开。” 今日大理寺不止死了两位公侯之子,连下属同僚也都断了手筋,言知行早已起了以死赎罪之心:“阁下若是需要人质,不如我来交换!” 怎知那“薛达”根本不上套,只道:“我数三下,大理寺不开门,我割下她的脑袋!” “……你!” 柳扶微已经不指望言知行能救她了,勉强扯着嗓子插了一嘴:“言寺正,我、我是左少卿的妹妹,你哪有我值钱……” 她当众说了这句,是盼着“薛达”掂量掂量利用价值,别一言不合就地把她割成两瓣。 但于言知行而言,当真是断了斡旋的机会,听那人开始数数,不得不命人开启大门,只盼着救兵能及时赶到,再不济,皇城城门总也能阻得了一时片刻。 谁料这时,不知哪来一阵马蹄急踏,三个袖罗妖人与柳小姐身形一闪,倏忽消失在跟前。一切都发生的极快,待言知行赶到门外,那马车已“一溜烟”疾驰而去。 “大人,他们好像往西南方向去了!” 言知行唯恐让他们通到外郭城,立时策马去追。 寺内,公子们在惊吓中嗷嗷嚷着追责,众守卫皆满面愁云惨淡,有人道:“是我花了眼么?那妖人的马怎么快成那样?” 少说超寻常快马的两倍。 卓然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流血的双腕,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柳小姐说的“一个都不剩”,不由打了个寒噤。 ***** 东方既白。 两匹“身披铠甲”的枣骝马拉着马车于街道上疾奔,驭马者乃是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男子,长鞭一甩,那马儿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穿梭而过。 很快,又有几个小队官兵从侧边紧追而上……呃,“紧追”二字用的或许并不恰当,前头那车实在太过迅猛,乃至官兵拦截亦被撞飞。饶是长安百姓见惯“世面”,也难免不被这辆“遇摊掀摊,遇人踩人”的车驾所惊,人人避之不及,光天化日,竟由得这狂徒在长安大街上畅通无阻。 此刻车厢内又是另一幅光景。 柳扶微被这波动荡颠得简直想吐,脖子上的钢丝没撤,卡在勉勉强强还能呼吸的程度,想吐也吐不出来。 哭也哭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吓到魂魄离体了,否则看着眼前这三人,怎么可以仍直挺挺坐在地上,而不是当场昏厥过去。 眼前这一幕,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先不说那个妖女一上车,就扭着脖子转着胳膊肘发出“咔嚓咔嚓”宛如骨折一样的声音;“薛达”一把撕下人/皮/面/具露出本相,单看半张脸还算俊秀,可右眼边一道森然可怖的细碎疤痕几乎延到耳际,不知给谁削的仅剩半只的右耳,在昏暗的车厢内隐隐还透着点荧光…… 最可怖的当属那老媪,之前离得远没发现,灰色的宽袍下是缠满绷带的身体,绷带上渗着黑红的血,露出的肌肤瘦骨嶙峋,简直像包着层人皮的白骨精……还是七老八十的那种。 要不是外边还能听到路人们的惊呼声,说这仨从阴曹地府来的她都敢信。 一时间,“他们还顾不上搭理她。甚至都没太留神外头,双双盘膝闭目,以掌心抵住那老媪的背心,颇有种运功疗伤的意思。 瞅这架势,这老媪怕真是袖罗教主了。 不知她老命是否给卡了紧要关头,要不何至于要两个伤员在这种情形下渡送真气? 她看着“薛达”右臂上豁开的裂口仍泊泊冒血,顿觉等他缓过劲来,自己必是连求条寻常死路都是无门。 谁知她指尖才触到颈上钢丝,他忽然开口:“不想脑袋搬家,劝你老实点。” 那妖女啧啧两声:“席芳,你呀就别诓人家了,她老实也好、不老实也好,你还能留她一具全尸不成?” 席芳?如此文雅的名字……柳扶微一时对不上这张可怖的面孔。 妖女睁开一只眼,“你真是少卿大人的妹妹?” 柳扶微“忍辱负重”点了一下头,见那妖女一脸不信,补充道:“我娘嫁给他爹之后,他一直就唤我妹妹来着……” 妖女一叹:“我还想他一个天煞孤星哪来的妹妹呢,嘁!抓谁不好抓了个最没用的,我看还是把这个累赘丢下去吧……” “……” 就现在这马速,丢下去不得摔成肉酱? “我哥他、他很在乎我的!”柳扶微急得嘴都瓢了,“要不然言寺正也不会为了我放你们出来呀!这位姐姐,现在整个长安必定会出动各方追捕的人马,我答应你们,一定当个本本分分的人质……” 妖女“噗嗤”一声笑了,“你本本分分?要不是亲眼看你砍了席芳,我都要信了你的邪。” “……那只是个巧合。” 真的。 “这么漂亮的小嘴里怎么尽说瞎话呢……”妖女“啧啧”摇着头,“席芳,你伤得这么重,回头捆不住她,我也腾不出手来,她能砍一次,就能砍第二次……” 森冷的杀意沿着那条钢丝在项上紧了一圈,柳扶微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 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脑在短暂窒息的一刻晃过闪念:左殊同应该已经在救她的路上了,说不定她多和他们周旋片刻,尚有挣出生机的可能性…… 于是,趁着还有一口气,道:“你们不奇怪我如何看出是谁操纵的傀儡线?” 妖女道:“是挺奇怪的,你要说,我们也不拦着。” 这时整好马车一阵急转,她做了个咳喘的动作,手指了指脖子,意思是自己说不了话了。席芳左手仍维持着运功的姿势,右手捻丝的指节微微一收,钢丝稍作松弛。 柳扶微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的血珠,壮起胆子直视他:“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左、我哥他们是去寻什么百花阁失踪的公子们吧?其实他一早就看出来你不是薛达……” “薛达”,哦不,应该说是席芳,他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问:“你是想说,他存心要自己的同僚命悬一线,意欲借我们的手除掉那些国公府的公子?” “他……没料到你们会有傀儡线这么一出,此节,算疏忽吧。”柳扶微道:“但你招供后,他就觉奇怪,唆使他人使邪术迫害朝廷命官,这罪名一旦坐实要祸及全家,何至打几下就招了呢?若非我哥怀疑,我也瞧不出是你操纵的傀儡线……” 上面这段纯粹瞎掰,薛达个怂包打几下就招有什么出奇。反正现在知道答案,何不倒推回去装个事前诸葛亮? 她记起昨夜左殊同像是提前回的大理寺:“在你们的计划中,我哥本不该出现的吧,你们更没料到他会先去破顾盼案,把薛、席公子你给抓去审问……你速速招供,除了想转移大理寺的注意力,也想尽快回到狱中救出……这位婆婆的吧。” 妖女嗤笑一声:“说这么多没用的,是想要拖延时间等左殊同来救你么?” 不幸被言中的柳扶微面不改色转向席芳,道:“席公子,你的供词除了道士、还有顾盼转运的邪术,怎么不提换命之术呢?” 席芳总算正眼睨她,妖女也惊道:“她、怎么会知道换命的?” 柳扶微见他们面色有异,继续道:“你是操纵傀儡线之人,于情于理,一开始就和百花阁的公子们一块儿不是更方便行事?可你偏偏去了顾府,撺掇顾盼对我使换命术……” 席芳一凛:“对你?” 柳扶微亦是心头一跳——他不知道顾盼换的是她的命? 隐约间她意识到好像自己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是了。 如袖罗教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第一妖道,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闺秀如此大费周章。连教主本人都扮成老媪半死不活的躺在大理寺牢房内,必定另有什么图谋…… 换命,换命格…… 莫非是顾盼临时变卦,违背了他们的意愿? 那么袖罗教,原本想要换的,究竟是谁的命格?【】 8、第八章:天煞孤星 柳扶微这一番胡扯,似歪打正着,击中妖人们在乎的点。 席芳冷然问:“左殊同还和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这一路,她就为了让这颗脑袋多延续一时片刻,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想、搜肠刮肚地说,本来只是想让他们误以为左殊同心里有谱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现在好像越说越有种会被灭口的趋势是怎么回事…… 她只得硬着头皮:“他、他说顾盼的死定另有蹊跷……还有,千叮咛万嘱咐要言寺正、卓评事他们保护好我,所、所以……” 未说完,马儿突然发出嘶鸣,车厢内迎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颠簸,就听外头的胡人惊呼一声:“席先生,马中了箭,城门前都是兵……” 席芳微怔,迅速下了决断:“弃马。” “咔咔”两声利刃斩断车辕之声,马蹄声渐去,唯有车轱辘疯狂转动,颠得人头重脚轻。 柳扶微死死抠着车壁,眼见着就要被甩飞,却让一只湿漉漉、血淋漓的手握住——她震惊回头,席芳不仅揪住了自己,更在这一刹那将她脖颈上的钢丝及时抽走。 直待驶出段距离车身刹住,这时,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你们无路可逃了。” 柳扶微一下子心跳漏了半拍,眼疾手快掀开车帘,喊道:“左钰!我在这里,你快……” 腰身一束,却让一股长鞭给卷了回去,后腰撞回车座上,撞得生疼。 妖女道:“欧阳那个废物,居然没拖住左殊同,现在怎么办?” 席芳扶好老媪,道:“你先出去应对,这里有我。” 妖女竟也不迟疑,就这么踏足飞出马车,随即就听她咯咯地笑声:“哎呀,左少卿,我还寻思着怎么一晚上都没见着你人,怎么,来百花阁寻欢作乐的公子爷可都找到了?” 左殊同道:“不劳邀月右使费心,不知贵教郁教主可在马车之内?” 妖女:“承蒙贵寺照顾,我家教主一切安好。” 若不是身处敌阵,亲眼见了马车内较为窘迫的处境,光听这妖女笑嘻嘻的腔调,她都要以为袖罗教另有后手了。 柳扶微全身神经紧绷,她原想席芳身受重伤,一边为袖罗教主渡送真气,一边还要分神看顾她,说不定有机会可以逃脱…… 但看席芳收回了那只抵背的手,无视外边的声音,如漆一般黑的瞳仁睨来:“你刚刚说,你哥哥很在乎你?” “……呵呵,那是当然,天底下有不在乎妹妹的哥哥么。” 他慢慢蹲在她的跟前,手一拂,腕间的钢丝再度缠住了她的颈……不对,这次是摸得着,却看不见的。 席芳看她在发抖,态度十分温和地说:“终于等来你哥哥,怎么又怕起来了? “……”当然是怕你们走投无路,狗急跳墙。 “敢不敢和我赌三局?”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你赢,我就放你离开。” ***** 城门前后,房檐上下,士卒遍布,无数强弓劲弩指向街心的那辆残缺马车。 饶是双方如此悬殊,大理寺及前来助阵的金吾卫仍是如临大敌。 尤其是言知行,他才经历了一场宛如噩梦的困斗,本以为这回柳小姐凶多吉少了,好在左少卿及时救场,一箭双雕地戳瞎了妖马的眼睛,才将这波妖人拦在了西城门前。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左少卿整个人看上去,貌似不大对劲。 此刻左殊同手持长弓,轩昂默立。 一身衣衫有半数为淤泥所染,头发湿漉漉的,不知先前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反正自少卿入大理寺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形态狼狈过。 言知行简单说了一下傀儡线及柳小姐被劫之事,又道:“左少卿,经已查出,那使傀儡线之人,是席芳。就是那个……” 两道人影自车内倏然而出,一跃至车顶,左殊同凝视前方,沉声道:“听过,浴火重生,鬼面郎君,亦是我朝昔日的太史令。” 席芳以剑横在柳扶微被横剑以颈前,她雪白的脖颈上似乎已让利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人显然吓傻了,看着人群中的左殊同破天荒唤了声:“……哥。” 左殊同有一瞬间的恍惚,听她求救,却没有任何回应。 席芳奇道:“柳小姐,你说左少卿是你的哥哥,可他却不肯应你,你该不会是诓骗我的吧?” 受了傀儡线所缚,柳扶微只得维持着“楚楚可怜任人鱼肉”状,她也觉左殊同未免过于淡定,虽说今儿为了活命说了好几嘴的“哥”,好歹这一声也时隔十年八载,他纵然不情愿听,当着妖道的面,哪怕象征性“欸”一声也好啊。 言知行见左殊同仍不吭声,道:“席芳席大人,昔日你为官时也算克己奉公,为官清正,究竟为何要同邪魔外道为伍,一而再再而三铸成大错?” 什么,这人还当过官? 柳扶微不可思议转眸。 席芳施施然道:“在下就是一介乱臣贼子,如今堕入魔道正是回归正途,‘大人’二字,万不敢当。” 邀月不耐烦听他们文绉绉来文绉绉去,冷一斜睨:“席芳,别和他废话,他们要放就放,不放我们就杀了他妹妹,自己杀出去!” 言知行小声提醒:“左少卿,妖人惨无人道,万事还当以救柳小姐要紧……” 左殊同仿似乍然回神:“你们如何才肯放人?” “在左少卿面前,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席芳道:“今日我们敢从大理寺劫狱,已料到此等场面,什么人质不人质的,原本也不稀罕。不过这位小娘子百般哀求,给你们两个选择倒也无妨……第一,左少卿就地自刎,我便放人。” 是熟悉的配方,还加了猛料的那种。 言知行正待与左殊同偷偷商量一下有没有“作假糊弄”的可能性,已听左殊同道:“不可能。” 柳扶微一听,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马车内,她问席芳想怎么赌,听到以命换命时,想也不想选道:“我赌他不答应。” 虽然这把赌赢了,但见他连一丝一毫都没犹豫,也未免有些气恼。 拜托,她脑袋还叫人拎在手里呢,就算不愿意,装也装一下吧。 “那就剩第二种了,”席芳目光往前一睨,“我想,用她来换少卿手中的那柄如虹剑。” 柳扶微屏住呼吸,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这一轮,她赌他愿意的。 尽管,她是对这剑的来历也有所耳闻,什么流传千古圣人亲赐、以及唯有“天下第一智”才能拔出的“天下第一剑”云云。 但……再是稀罕到底是个物件,哪能和人命相提并论? 岂料,左殊同这厢反倒迟疑起来,他望着她的目光微微在颤,简直在做一个天底下最难的抉择。 须臾,他道:“我拒绝。” 这一句像一把尖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耳膜,脑子“嗡嗡”地,一时不知所措。 席芳好像并不意外,笑道:“噢,少卿大人这是不给商量的余地啊……” 左殊同道:“也许,是阁下选错了人质。” 言知行难以置信看向左殊同:“左少卿,你……” 席芳大笑几声,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当场将这貌美的小娘子杀了,他单手一抛,将她抛到两方对峙中心,道:“也罢,无用之人留着也是无用……小姑娘,今后,眼睛可得擦亮些。” “席芳!你他娘的是疯了吗?”邀月甩鞭欲把人抢回来,左殊同身形快了一步,在人被抛到半空中时,一跃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不止是袖罗教的人震惊,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抛回人质?还带这样的? 然而,获救者面上殊无喜色,她的脖子上还缠着傀儡线,动不了,甚至发不出示警的声音。 马车上,席芳给她套了一枚带刺的戒指:“这刺上有毒,但毒不致命。” “你说不致命就不致命?”柳扶微才不信。 “信不信由你,但选择权,不在你的手中。” “你……你不是说,这是赌局么?” “所以,这第三局,我赌你不敢对你的哥哥下毒手。” “我若动手呢?” “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不动手,又当如何?” “那这场赌局,你就输了。” ***** 半空之中,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咫尺之距,是褪去了青涩的眸深似海。 柳扶微想起九年前在逍遥门的那一日,她在和阿娘撒过脾气后就要冒雨下山回爹爹家去。有个少年死死拽着她的手,执拗地道:“你……不是少了个母亲,你,是多个哥哥,从今以后,我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不,是比亲妹妹还要亲的妹妹!” 戒指落地时,她听到自己喉咙被利刃划开的声音,周围一切景象都变的极缓、极静。 鲜血抛洒向他如纸一般雪白的脸庞上,像一朵朵血色的花,迸裂、绽放。 原来,皮开肉绽是这般感觉……那疼痛浸入人的魂魄,好在仅是一霎。 天煞孤星,名不虚传。 最后一丝清明散去时,她不禁腹诽—— 我说什么来着,到底还是给左殊同给瘟着了吧。【】 9、第九章:皇家秘闻 “阿微呐,你长大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四岁生辰的夏夜,娘亲侧躺在竹席上给她扇扇子。 小扶微打娘胎出来就是个嘴甜的小丫头,想也不想说:“当然是像娘亲这样的人啦。” “娘这样,是什么样的?” “美,很美,无比美。” 娘亲失笑,刮了刮她的小鼻尖,“然后呢?顶着一张无比美的脸想干啥?” “享尽荣华富贵!” “……哪学来的,小心叫你爹听了,又要挨骂。”指尖轻轻一弹。 小扶微略委屈摸了摸额头,“你还问我呢,你自己呢?” “我?” “对啊。”她一骨碌坐起身,眼睛亮晶晶望着娘,“娘亲你也才二十一岁啊,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少说还能活六七十年呢,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娘亲好像被她给问住了,久久未答,小扶微等啊等啊就睡着了,直到娘亲离了家也没等到下文。三年后,她跋山涉水来到逍遥门,又哭哭啼啼收拾包袱,却在回途中阴差阳错经历了一场魔教肆虐……她从头到尾都被保护在屋内,未亲眼见到那些妖邪,只是在平息后,看到莲花镇尸横遍野,受了伤的逍遥门弟子忙着救治百姓,有老人牵着孩童向娘亲道谢,纷纷唤她“单女侠”。 单一,是娘本来的名字。 小扶微听说娘叫这个时简直醉了:外公怎么想的? “你外公就是太懒,娘也嫌这名字磕碜,可……到底是我自己的名字。” 圣眷正隆的探花郎要娶的妻子,决不能是一个江湖草莽,娘嫁给爹爹,本是借了别人的名。 可是慕容再好听,终究不是她啊。 时隔三年的母女谈心,小扶微望着母亲的侧颜,头发纷乱,脸上、身上还带着血迹,然而,手持长剑的母亲,整个人所散发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风采,她怔怔地问:“这便是,你想成为的人么?” 娘揉了揉她的头发,逗她:“怎么,是不是看娘拿剑心驰神往,想要抛弃你的荣华富贵了啊?” 小扶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想太多。” “不想就对了。江湖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那你还抛夫弃女,上赶着回来玩命啊?” 娘愣住,摸她脑袋的手缩了回去:“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 “等我长大了之后,就会明白了?”七岁的阿微已经是个人精,大人要说的话,她纵然不能全懂,也绝非半点也不懂,“反正,你就是不喜欢在家里池塘边喂鱼、不喜欢给爹爹磨墨、不喜欢……陪我呗。” 她还是有怨气的,就想狠狠抱怨几句,可是看到娘眼眶噙着的泪,又不由心软:“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好意思和我抢哭啊……” 娘伸手,“是娘不乖,阿微拍娘手心,娘绝不还手。” 小扶微故作大力,最终却是避开娘指尖的伤痕,“单女侠不要误解,我没有原谅你的意思哦,除非你把逍遥门的绝世秘籍传授给我。” 娘总算被她逗笑,“真给你找来,你也得练的成。” 那一趟她终究没能把娘带回家,后来两三年中,娘一得空就会来看她,偶尔还把她捎去逍遥门小住——虽然未经爹同意,但爹公务繁忙且不会武功啊,除了跳脚指责也没辙。 就在柳扶微以为这种日子会长长久久下去,直到一日,她和左钰一起被绑架,亲耳听到那个绑匪说:左夫人说,她选儿子。 没人想救她,也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从鬼门关里爬出来,那时她唯一念头,就是去质问娘,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而等在莲花山上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灵堂,棺柩里的母亲再不能回应她。 人人都说这小姑娘心肠可真硬啊,亲娘死了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流。她何止没流泪,守灵后连句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逍遥门,她那位“哥哥”一度翻遍了整个莲花山,专程赶到洛阳柳府寻她,向她承诺会为爹娘报仇。 “左钰,逍遥门上下被屠得连条狗都不剩,大理寺都查不出端倪,如你这般脸上写着‘我要复仇’四个大字的遗孤,现就是个行走的瘟神,又何必拉我一起呢?”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没有来往的必要了吧?” 左钰痛失至亲师门,她没请人进家坐一坐,反将人赶走,爹爹知道了直把她斥了一顿。后来据说他也没回逍遥门,杳无音讯了好久,直到三年前成了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少卿。 回想当年,她固然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毕竟他们左家把她亲娘连人带心都给搭没了,她想要远离这些刀光血影的江湖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吧。 至于连拿一柄剑换她的命都不肯么? 嘿,他还真就至于了。 要不怎么说她小时候嗅觉敏锐呢?远离左殊同,不然会变得不幸! 愤愤不平的意识不知飘了多久,直到一滴滴冰凉落在眉心,她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腐烂气味……嗬,又是那个梦。 老天爷,她已经死无全尸了,赏她一个灵魂上的安息很难么?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又觉得哪里不对——慢着,人都死了,还能做梦么? *** 柳扶微勉力睁眼,入目处依旧是暗夜枯灯,却不是童年阴影里的那个破庙。而是一间摆了好几口棺材的破瓦寒窑。 这里是棺材铺?莫不是她死了,灵魂出窍了? 下一刻,脖颈处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下意识探手,指尖所触是厚厚的麻布,草药的味道钻入鼻腔,熏得人一阵发昏欲呕…… 我……没死? 可那一下分明封了喉,她亲眼所见自己的血“乱花渐欲糊人一脸”的…… 隐约听到屋外有人声,她懵懵撑起身,才踱到门边就听有人道:“欧阳登!你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若非你放跑左殊同,我们至于被他堵在城门前?” 还未从大难不死的喜悦中缓过神,就听熟悉的妖女声音,她那颗心又猛地坠地——搞什么,上百号人围不住几个袖罗教的伤残,居然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把自己拐跑了? 堂堂大理寺加金吾卫啊,虚成这样,大渊是要亡了么? “老子可是亲眼看到他掉到井里去的,还专程挪了千钧石把井口给封死了……嘿,谁能想得到他这都能逃得出来,老子才是活见鬼了!” 邀月冷笑:“你以为你这么说教主会信?鬼掉到鬼井里也没有不魂飞魄散的,左殊同一介肉体凡胎怎么可能逃得开?” 柳扶微透过窗缝一探,但见外头是一方破落小院,坐一人站三人,坐着的那个自是那教主老太婆了。 那叫欧阳登的长得尖嘴猴腮,肩上披了件黑不溜秋的袍子,简直像个人形蝙蝠,见邀月一个劲怼他,扯着公鸭嗓道:“老子哪晓得他怎么脱身的?反正老子就是看到他掉进去了…… 老子还没说呢,教主费了那么大的劲,亲授席先生傀儡术,将一身灵力悉数传之,可结果呢?小姐的命换过来了么?” 席芳道:“此次是席芳疏忽,未料顾盼会临时置换符篆,功亏一篑,任凭教主责罚。” 邀月道:“教主,这事也不能全怪席芳,本来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长安这些小姐的闺房本就不能让外男随便进,哪知那顾盼防备心如此重,竟私底下另找了人……” 欧阳登反驳:“一开始席先生扮个女的不就成了。” “席芳这么高,怎么扮女子?” “他不行你去。” “换命术法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再说,我去了谁救教主?” “指望你们?要不是教主大显神威,你们现在已经是大理寺的盘中餐了!” “你……” “够了。”教主终于出声制止,柳扶微看不清她的正脸,单听声音浑然不似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追兵未退,非是追究责任之时。欧阳,是否与四坛取得联系?” 欧阳登面露难色:“朱雀坛已回了信,两日内赶来与我们会和,至于其他……” 邀月道:“教主,您出事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向各坛发出讯号,到现在为止其他三坛就跟死了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有,这不正应了席芳所料,他们早有不轨之心,就是要趁教主此行意图取而代之。” 老太婆沉默,院内一时无人敢言。 柳扶微一颗心简直要从喉咙眼儿蹦出来。 饶是没头没尾,她也听出了两个重点:他们果真是打算拿顾盼换别人的命,小姐什么的……兴许是这老太婆的孙女儿?再来,是袖罗教内部发生叛乱,教主身陷囫囵,只有这几个人相救……即使如此,这教主竟也凭一己之力突出重围了? 欧阳登所说的“灵力”她倒是从娘亲那儿听过一些——江湖人更多称其为“妖法”,甭管叫什么名,总之与寻常修的“内力”之人不同,这些邪魔外道的“灵力”往往与生俱来,正因先天二字,诡异起来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如此看,马车上席芳和邀月旁若无人的渡送灵力,不只是为了救人,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唯有救了他们教主才能脱困? 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婆顷刻间大杀四方,以她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想不出那得是个多么恐怖的场面。只剩一脑门费解:你们要逃就逃,干嘛还把我带上?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当时不是应该在左殊同的怀里么? 正胡思乱想间,那老太婆开口道:“那位女子伤势如何?” 席芳道:“失血较多,一两日内恐怕难醒。” 已经醒来的某人:“……” 欧阳登道:“真不知席先生是怎么想的,费了那么大劲劫了个拖油瓶来,图什么?” 拖油瓶本瓶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图什么? 席芳道:“留给小姐的时间不足一个月,如今教内恐生异变,短时间内未必能再找一个生辰八字契合者,顾盼既能换命成功,柳扶微亦是符合之选。” 欧阳登挑眉:“你以为换命是变戏法,爱来几次来几次啊?一次所需灵力要五六百年,教主一身充沛灵力仍嫌不足,还得冒险进大理寺牢狱吸五散人的灵力,你连这一次机会都没把握住……” “欧阳,本座说过,此刻非追究之际。” 看来这教主对席芳多有维护,但欧阳登也是个憋不住气的脾性:“教主,其实要救小姐,并非只有换命这一条路啊,此回教主受困,祁王主动派过人来关心,我们劫狱时大理寺近无驰援,得亏祁王从中斡旋。若我们能同他联手夺下天书,莫说是治病,便是一统圣域,也是易如反……”话没说整,好似见着了教主的脸色,登时噤声。 邀月冷哼一声:“欧阳登,你是不是天天喂鸟,脑子都成了鸟脑了?之前我们出了那么大的力,堂堂皇太孙都给我们整成鸟妖了,这位祁王殿下呢?不仅没有兑现承诺,还害我们栽了那么大的跟头,教主尚未找他算账,你还敢再提联手?” “这事儿老子都说了多少次了,祁王并非是毁诺,后来他为了补救,送了多少奇珍异宝,进贡的灵力也抵得上大伙儿奔波一年所得……总之,我的意思是,他是真心实意想同教主合作,否则,也不会一得到天书的消息就命人告知……” 柳扶微兀自心惊。 祁王,是除太子外,圣人最器重的那位王爷,其母就是一度变身锦鲤的那位萧贵妃;而皇太孙则是那个曾经的“天下第一智”、前大理寺少卿。 近些年来大渊传奇轶闻里最热门的,莫过于贵妃变鱼、太孙变鸟妖那两桩了。纵然此前坊间也有各式各样离奇的猜测,恐怕也没有人能把这两串到一块儿去——竟是祁王勾结妖人把太孙变为妖人再成废人的?! 等等,所以这桩案子大理寺查出真相了么? 她念头转得飞快,又迅速得出结论:怕是没有的,要是查出来了,祁王现今还能在朝中混得那么风生水起么? 天,这种谁听谁死的皇家秘辛为什么要让她听到啊。 她不愿听,又不能令院子外的人闭嘴。那厢邀月嘲笑欧阳登:“祁王说天书在哪你就信了?就算真在神庙当中,你还妄想进去?” “老子进不了,但祁王可以,他会在五日之后助我们进神庙、取天书,由教主亲自开启。” 这是皇家秘辛没说够,又横跳到了江湖秘闻去了? 神庙的大名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传言,神庙高僧与天神对话之能,可知过去、晓将来,谁要能有幸进神庙祈一次福,堪比在别的庙宇求神拜佛大半辈子。 为此,年年登门拜佛者趋之若鹜,而进神庙的规矩却玄乎得紧,一句“我佛渡有缘人”挡住了大半来者,连皇室也不能例外。 所幸,当今天子本人是个“有缘人”,是以,百年以来始神庙终如同国寺一般的存在。 柳扶微只盼这老太婆信了这只大蝙蝠的鬼话,最好一行人手拉手都去闯一闯,是送人去死还是自己送死都随便,只要给她一个溜之大吉的机会就行。 老太婆似有松动,指尖在椅背上轻轻一点,睨向席芳:“祁王所言,你如何看?” “教主曾开启过天书,纵然祁王有意利用,天书开启前,当不会轻易下手。”席芳道:“只不过,天书是否真在神庙、以及内里境况我们皆不得而知,教主灵力耗损,也当谨防有诈。此事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先施行换命之术……” 欧阳登嘿然一声:“别以为老子瞧不出来,那柳姓小姐一身恶煞之气哪来的!早先你为获灵力,诱那顾盼杀了不少灵物,那般罪孽深重的命格,连傀儡线都能震碎,就算冒险换给了小姐,又能有多久可活?” 席芳姿态未变:“哪怕仅有数月,也是为小姐争取更多可能,与寻找天书并不冲突。” “你一介凡人,身上那一点儿微末灵力还是教主恩赐的,你懂个屁!”欧阳登不愿和他多费唇舌,只一抱拳,“教主,灵力乃是我们的根本,耗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边吵什么,柳扶微是听不入耳了,满脑子都被“一身恶煞之气”“能有多久可活”占据,以至有些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不留神往后一个踉跄,磕到身后的棺材板上,发出“咔”一声闷响。 不等她回过神,两扇门同时掀开,她只觉得自己像风筝似的被一根线拽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抬头,几道惊异的目光齐齐射来,那只“大蝙蝠”当先嚎道:“什么情况,不是说她一两日都醒不过来么?!”【】 10、第十章:灵域幻境 席芳单膝蹲下身,一探柳扶微脉息:“奇怪,怎么好的这么快……” 她愣愣望向坐在跟前的这位老太婆,哦不对,应该说是袖罗教主,顿时觉得言寺正的那句“他们追根究底还是人”就特娘的扯犊子,这世上哪有“人”能这么一夜之间从一个八旬老太回春成三四十的妇人面貌的? 回春二字用得不大准确。这教主没了皱纹,五官的轮廓倒是显出来了,面色依旧白里透灰,可殷红的唇色又宛如花季少女,仔细看,身上每一处的年龄都不大相同,简直不似真人,像个东拼西凑的泥塑! 亲娘欸,你当年到底为啥想不开啊,如果江湖里的妖人都是这样的…… 这时,教主拢袖问:“你,醒了有多久?” 柳扶微浑身一僵——这话,无非是在问她听到了多少。 她应该如何作答?说刚醒,会信才是见鬼。要不,说只听到两句?呵呵,光是最后两句也已把天书、神庙还有祁王都囊括了,换作是她是妖人,也该永除后患吧? “教主问你话,你哑巴了!” 欧阳登看她惨白着脸色不吭声,抬脚就要踹来,席芳拉着她边上一拽,她原本的位置堪堪多了个脚掌坑。 席芳:“教主尚在问话,欧阳左使又何必急于一时要杀她?” 欧阳登骂骂咧咧:“教主你看、看看席先生,他就是偏帮凡人,见这小妮子貌美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 柳扶微当然没蠢到以为席芳是在救她。 说穿了,这俩各怀鬼胎,席芳是打算用她的命来换那位不知名小姐的命,大蝙蝠则是一心惦记去神庙,估计开那什么天书也费灵力,这才想尽快断了教主换命的念想。 至于这教主本人,单凭弥漫于院落的凛凛寒气,也必是动了杀心的。 教主的眼珠子大于常人,匆匆一瞥足以令人窒息,柳扶微喘不匀气,不得不屈指握住自己的领口,低头这一瞬间才看清自己一身衣裙浸满了血,微微干涸的暗红色在月色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当真看到自己身下所沾的,已非阳间土地了。 这一幕何曾相识。 破庙不再是那个破庙,贼人也未戴着牛头马面,一样的是,不会有人来救她。 虽说她总是自嘲“要死要死”,今日也真真切切“死”过一回,自以为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八字箴言悟了一轮。 然而还魂不到半刻又得知真的将死,她猛然间意识到:这是老天就是拣中了要耍她,看她会不会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她会不会就对这该死的命运束手就擒。 想得美! 不知是因为太过荒谬、滑稽的事频频落到她头上,还是因为被割过喉、失血过多以至于有些回光返照的症状,柳扶微内里的七情六欲都统统搅合得只剩一个欲了——求生欲。 管他什么恶煞之气,即便她真的没几个月好活了,哪怕就多三天,焉知不能等来一个从天而降的时来运转呢? “教主,瞧这小妮子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不能留了,外边还有追兵,一旦破了结界随时都会闯进来,要是给她开口的机会,不就把咱最后的路子也给堵死了?” 邀月难得没抬杠,她站在一旁觑着教主的神色,留心到席芳想开口,忙冲他使了个“别妄动”的眼色。席芳斟酌片刻,抬袖之际被一人抢了白:“最后的路子,若指的是神庙里的天书……那我奉劝贵教,不必白费心思了。” 众人皆微微一惊。 说话的人,是这位摊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小娘子。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重新抬首,直视袖罗教主:“至于换命,只要……你们不怕要救的人越换越短命,我,乐意配合。” *** 娘曾经说过,世上绝大困境都有可破的节点,不过人在紧张时容易反应迟钝从而错过良机,是以,越是生死一线越该镇定下来——如果脑子实在转不溜,不妨先唬唬人,哪怕勾勾嘴角、嚣张笑笑也未尝不可。 人总有好奇心,见人发笑就问为什么,是人的本能。 妖应该也不会例外。 这不,看柳扶微一副似笑非笑的闲淡姿态,欧阳登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命格是会越换越廉的么?”大蝙蝠太丑,柳扶微不敢直视只能斜睨,“换命术这般离经叛道的术法,耗得可不单单只有灵力,福泽绵长倒也罢,顾盼以身试练邪术,原本就是一身倒霉命,光一次就呜呼哀哉,哪经得起反复使用?” 从席芳并不知顾盼换的是谁的命、再到欧阳登百般阻挠来看,这群妖人也是头一回搞这茬,对后果有诸多不确定,如此绝佳的切入点,她岂会放过? 席芳倒是不慌不忙:“在马车上你只说是听从左少卿那儿听了两句,这会儿成了行家了?” 柳扶微暗骂一句“死贼要不要这么精”,面上却是“嗤之以鼻”地一笑:“行家不行家的,席先生又何必着急着讽刺我呢?人的命数不可说尽有天定,自有因果循环,顾盼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辟邪之物,又为什么如此急迫的要交换命格,想必贵教比我更清楚吧?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瞧上了她……自然,我也是倒了血霉才会被她给盯上……” 她将左殊同说过的话稍作一融,道:“事已至此,不论是你们动手还是老天动手,我总归没几日好活,一时半会赢了嘴仗又有什么意义?” 在诸多糊弄的手法里,除了“只要你笑的够笃定对方会自然心虚”外,还有一个惯用法子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摆出一副连死都不怕的样子,说的话也就更可信了些。 邀月冷笑:“那你还真是菩萨心肠,死在我们手里,还不忘好意提醒?” “姐姐有所不知,我提醒只因答应过席先生……”见席芳一怔,柳扶微故作讶异:“席先生忘了吗?我们打过赌,若我赢了你就放我走,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输便输了,仍也希望踏踏实实、仔仔细细帮你们解决问题嘛。” “……” 彼时她小命被人攥手里,所谓打赌无非是试探她的口风,可此情此境这么一说,反显得席芳“隐瞒了点什么”。他不得不向教主描述当时情形,才开了句头,又被欧阳登打断:“怎么地,她要是赢了,你还真放她走不成?席芳,你可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行了。”邀月忙道:“这小丫头满肚子坏水,瞎话张口就来,咱们可不能着了她的道。” 柳扶微:“这位姐姐忒有意思,我说的话若是假的,你们教主会分辨不出来?” 言外之意:教主都没吭声,你们吵吵啥吵。 “你!” 眼见鞭子欲要落下,却让教主指尖一划隔空挡开:“柳小姐提及‘天书’,不知是何时从何处听来?” 巧了吧,就方才,从你们这听来的。 自然不能这么答。她估摸着和话本里那些“拿了就能一统江湖”的神物也差不了太多,又想起席芳一度要拿她换剑,遂道:“左殊同说过,这世上千万宝物,能胜过他手中那柄如虹剑的,只有天书。” 众人闻言皆交换了一下眼神。 教主眉梢微微一挑:“那你又为何奉劝我们,‘不必白费心思’?” 柳扶微欲言又止,“哎,我一个阶下囚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的……”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们会不会信呢?” 见对方主动发问,柳扶微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天书可从来不止江湖人觊觎,在朝中同祁王一个心思的远不止一个,圣人又岂会毫无动作?这条线索在大理寺一直都有专人跟进,我听闻,流落神庙也是几日前大理寺先得到的消息……” “不可能!”欧阳登不信,“祁王说过,此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再说,这天书凡人可打不开……” 嗬,原来凡人开不了天书。 柳扶微睨过去,“那你说说看,祁王既知天书就在神庙当中,为何还要约你们五日之后相见?他有否明说,将用什么法子让你们混进去呢?” 欧阳登答不出来。 “五日之后,圣人会亲往神庙,祁王也会亲随,而开启天书之法……”柳扶微都没想到自己可以将一系列巧合串联起来,简直越说越顺溜了:“你们以为我哥左殊同这些日子公出去的是哪儿?你们又以为,他一个国师亲封的瘟神,圣人如何还会留他在朝?就不担心左殊同瘟着自己了?呵呵,不为其他,因为他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能够开启天书之人。” 众人皆惊,就连一直沉默的席芳都稍露诧异之色。 柳扶微面上镇定,心如擂鼓。 她在破屋偷听那会儿,就觉得这几个妖人的关系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般。 教主待席芳如同军师,却迟迟不肯采纳他“二次换命术”的提议;而欧阳登呢,瞧着是有些说话不经大脑,要真是鲁莽之人,又怎么能将联络祁王和四坛的教务都交由他执掌呢? 明面上,教主是在两种提议上徘徊不定,只怕心里已经有了倾向——更倾欧阳登,否则也不会由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拆席芳的台。 堂堂教主在教内叛乱之际以身犯险,足见救人心切,如今有伤在身,应是不愿轻易再赌,于是,明知神庙之行或有危险,也盼着席芳能够判断局势并出谋划策。 只是这个席芳……似乎并没有铤而走险的意思。 柳扶微决意编织一张神庙的“天罗地网”给教主看。 扯谎这件事,有时靠的不是三寸不烂之舌。说了不是对方想听的话,真话也能被当作假话,一旦与对方的欲求不谋而合,那么只需要在细节上真实无误、不厌求详,弥天大谎一样有被听信的可能。 同样的,也有被拆穿的可能。 邀月的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左殊同一介凡人,如何能开启天书?” “他要真是凡人,如何能从鬼井里脱身,又如何能使用如虹剑的?” 众人均觉有理的一蹙眉。 欧阳登将信将疑:“此中朝廷机密,都是左殊同和你说的?他要那般信你,一开始怎么不肯拿剑换你?” 冷不丁又被戳中痛点。柳扶微道:“欧阳先生果真慧眼,怎么连这种盲点都能捕捉到啊?开启天书和如鸿剑之间也是有关联的,剑要是丢了,圣人必不会饶恕他……他虽信我,不代表把我看得比他自己重啊。” 欧阳登呸了一声:“那你哥还真不是个东西。” 可不是。 她瞥见一言不发的席芳,深知他才最难糊弄,不得不戚戚然:“我也难过啊,本来也以为我哥会竭力救我呢,如今想来,也许他之前对我好,不过是看我和神庙有些渊源罢了。” 教主:“什么渊源?” “也没什么。”为了把话里的权重加到最大,她豁出去了,“就是我小时候进过神庙……” “你进过神庙?”“怎么进的?” 邀月和欧阳登异口同声问。 “小时候走丢了,就……那么进过呗。”她下意识去抚手腕上的手绳,不忘将以退为进进行到底,“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走给你们看啊。噢,我忘了自己是要拿来换命的……那没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到时找祁王求证便是。” 这一句震慑力最大,就连邀月都没再吱声——若她所言不虚,祁王岂非是要利用他们对付大渊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教主指尖一下下叩着椅背,敲到第十下时睨了席芳一眼:“倘若这位小娘子说的是真话,可有破解之法,令本座夺得天书?” 席芳始终不置一手拢袖立于一旁,教主问起,也并未立即作答,只淡淡看着柳扶微,直把她原本就犯怵的心看得更虚了。 就在她以为他看出破绽时,席芳道:“如果可以在神庙的禁制制造一个缺口,未尝不可一试,左殊同既有启天书之能,只要他死,此局可迎刃而解。” 柳扶微猝不及防懵了一下。 教主点头:“那么,只需辨别这位小娘子话中真伪便是。” 话毕,灰袍一拂,残缺的袖兜“嗖嗖”蹿出十数根细线,呈螺旋状袭向柳扶微,她人堪堪朝后一瘫,眼睁睁看着那一根根散发淡淡荧光的细线钻进自己心房,简直想骂人:老天,袖罗教个个属蜘蛛精的吧!这又是哪个品种的傀儡线? 奈何她不仅骂不出声,一霎间连五感都淡化了——不,简直可以说是丧失了,看不见、听不到也摸不着,偏偏意识还支棱在那儿……这种感觉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像是整个人坠进一个冰冷的深渊里,无止无尽,从皮肤到灵魂逐渐被外物渗透、侵占,浑身没有一处能够自主,明明没有濒死前的疼痛,却难过的令人想当场去世。 “砰”一声,身体跌入黑暗中的一方渊池子内,她沉浮其中,仿佛又能视物了,只是周围无人,唯有一汪清池,池边有一棵树,有若干粗细不一的根须像藤蔓一样缠绕树干,树体尚算健旺,但枝丫凋零,仅余几片败叶摇摇欲坠。 她不知这秘境是为何地,愣愕间,前方光源处一个人影翩然逼近,一身霜色雪袍凌乱飘拂,纤足踏于波澜之上,当真出水芙蓉,美目勾人。 是年轻面貌的袖罗教主。 教主蹲在她跟前,笑吟吟道:“你是不是想问本座,这是何处?” “何处?”她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喉咙传出,而是飘荡在空气中。 “这里是你的灵域。” “……”灵啥玩意儿?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里是你的心。” “心?”柳扶微仍有些懵懵的,“我心里,您这么年轻的么?” “你可真有趣。”教主被她逗得掩唇一笑,信手一挥,不稍时,一个水泡自下而出,飘至空中成了琉璃球,球中透着无声的景象,乍一眼模模糊糊,只觉得里头挤着许多人和物,继而,又有十几颗光球冒出来,这一幕五彩缤纷,用“美得冒泡”来形容恰如其分。 “这里封存着人所有的记忆、过往,”教主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说话如魔音,“人的嘴可以撒谎,灵域永远不会。” 换作两日前,柳扶微必认定自己是得了失心疯,好在离谱的事经历多了,她居然敢伸手去碰就近的光球,硬邦邦的触感,像给自己心坎挠了一下痒,说不出的怪异。 “啧啧啧,才这么几颗……”教主顶着一张少女脸庞,漫不经心的语调愈发对不上人脸,“也是,十五六岁,又能有多少经历呢。” 这话的意思,光球里装着的都是她的记忆? 露馅在即,柳扶微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饶是她最擅急中生智,但这个灵域完完全全是她的盲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玄乎的地方啊! 未等她做出反应,教主已拾了一颗光球入手,使力一握,一阵灼痛席卷而来,柳扶微没忍住惨叫一声,仿佛那只手捏的不是球而是她的天灵盖。 下一瞬,柳扶微忽觉身子一松,但听教主轻轻“咦”了一声。 琉璃球没捏破。 教主:“居然有人给你上过禁制……” 柳扶微没听懂,她意识到光球没破,袖罗教主就看不到她的记忆,正待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忽然间教主脸色一变,难以置信看向周围—— 一颗,十颗,百颗光球钻出水面,如同一盏盏如星似月的小灯笼,此起彼伏地照亮了幽暗可怖的天地。 柳扶微怔怔望着这些光亮和色彩,几乎忘了害怕,连身上的灼痛也淡了许多。 教主走到了她的跟前,蹲下,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11、第十一章:神庙长阶 教主的那双深眸跟活见鬼似的,柳扶微心说:这位教主反应如此之大,只怕这光球在妖怪界是罕见至极的。莫非这又是我被换了命的后遗症? “我、我不明白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今年多少岁?” “十、十六。” “十六岁?”教主看着她,“你和阿心一样,是庚寅年冬月廿五辰时生……” 阿心是这教主要救的那个人?孙女儿?女儿?还是姐妹? 教主怔忡望着那些光球,没有再往下追问,半晌道:“看到这棵树了么?” “?” “命格树,”教主的声音如一片叶,“剩下的叶子,是剩下的时日。” 二十二片,不足一个月。比席芳推测的还少点。 半空中传来“咯噔”一声,如同钟鸣,那是柳扶微恐惧死亡的声音。 “你说的不错,命格是会越换越薄……”教主沉默片刻,“如果你能助本座一臂之力,本座可让此树枯木逢春,枝繁叶茂。” 大概是求生欲还在挣扎,柳扶微下意识接了这话茬,“怎么助?” 教主摊开掌心,一粒拇指大小的物什浮起,“将这颗种子种进神庙中的一处,本座答应许你再得新生。” “这是什么?” “它可令本座去任何想去之地。” 这教主是看她时日无多,干脆放弃换命术这个思路,打算凭自己的力量进神庙盗天书? 见柳扶微犹豫不决,教主又道:“当然,也有第二个选择,本座可以放你回左殊同身边杀了他。” “……” “你可别想使诈哦,他若不死得透透的,就只能让你死得透透的了。” “……” “本座并未打算给你时间考虑,再不选,送你往生。” 她不再磨叽,一把握住那枚种子。 果然在外人看来“拼死保护遗弃你的人”太蠢,教主看着她的眼神都从欣赏变成了质疑:“你不该是个痴情种子呀,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还能不能把话说完了? 柳扶微没好气道:“教主大人,您明明很赶时间,说什么给我的第二个选择只是纯粹溜我玩吧?” 教主微微一笑:“你果然很聪明。很好,你只需谨记,今日的谈话,不可告知第三人。” “包括您的那些下属?” “对。” “为什么……呃,等等,这又是什么?” 掌心的种子骤然生根发芽,自她手腕缠向她的四肢、周身,身下的池塘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乃至整个灵域都震颤起来——她看到教主大人纵身飞起,一阵低沉地笑声回荡在耳边:“对了,本座忘了告诉你,五日之内你不能把心种种入神庙,它便会将你吞噬,你的肉身和灵魂都将彻底为本座所用。” ***** 柳扶微听得“哐”一声,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极为浑厚的力量给弹了出去。 再度睁开眼已经是三日后了。 昏厥期间,这几个妖人是如何逃出长安、避开搜兵、越过洛河她是不得而知,反正人醒来时马车已经进了新安地界,顺利的话,待天亮了再走一日,就能抵达紫山神庙。 尽管她是想误导他们去闯神庙,毕竟换命是立马就死,换条路没准还能沿途寻个转机什么的。谁曾想,这眼睛一闭一睁,距离教主给她的死期只剩不到两日了。 严格说,等到了神庙被发现“圣人亲至”“左殊同可开天书”统统都是谎言的时候,她就直接完犊子了。 事已至此,柳扶微也不去懊恼为什么不选“杀左殊同”了,就算她能重新见着他,他是能护得住她还是怎的;她倒是有机会杀他,然后成为在逃谋杀朝廷命官的罪犯……没准还逃不成,反正连累阿爹阿弟是没跑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就真的只剩求神拜佛这条路了。 一旦想通这一点,进入一种“把命按时辰来活”的状态,她整个人反而无比松弛,松弛到邀月和欧阳登都傻了眼——这小妮子是中了什么邪,饭桌上荤素不忌,居然还主动和他们侃起当地的风土人情来了? “我阿娘以前是逍遥门的,逍遥门就在紫山隔壁的隔壁那座莲花山上,紫荆镇我也来过几次,最有名的当属红烧黄河鲤鱼、炸紫酥肉,噢,还有焖饼最绝了……” 教主颔首:“席芳,明早启程,买些焖饼路上果腹,去扶微说的那家。” 席芳:“是。” 刚碰头落座的朱雀坛坛主问:“咦,这位貌美的小娘子可是教主新收的徒弟?” 邀月:“……” 欧阳登:“……” 他们这一行人虽然齐齐易容,要真沿途绑个小姑娘反惹人注目,柳扶微肯配合着扮演个任性小师妹,大家伙竟也由着,她说要换身能看的衣裳,邀月不甘不愿去跑腿,回来时还真捎了件色泽和料子都“很能看”的衣裳。 柳扶微拎起这件桃纱搭金腰带的烟笼裙,皱眉:“你不觉得太艳了么?” “我可是百花阁的台柱,你敢质疑我的眼光?如你这般笑眼含俏、朱唇丰润的脸蛋,就是穿了一身白也装不了空谷幽兰,还是绯红更能衬出你肤色。” “……”亲朋好友都没这么夸过她。 “不必感激,就当是袖罗教送你的断头礼。” “断头”这个说法也是清奇。 没人知道那夜灵域里教主和她说了什么,可邀月欧阳登他们不时将“断头饭”“断头礼”挂嘴边,以至于她都恍惚是否神庙才是什么阴间门派。 要不然,教主大人岂会在临近紫山时,不声不响地隐匿了呢? 话又说回来,这神庙的的确确不像人间所有。 紫山浮于云涛雾海中,远远看……啥也没有,仿佛被天际所隐没,唯当临近山脚,仰望山岭如酣睡卧龙,方才体悟到这造化钟神秀的一隅。 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太吵的话。 上山的路仅一条,眼见四面八方的汹涌人潮,连席芳也没有比“硬挤”更好的路子,将抵达山顶时,已是人人气喘吁吁,夕阳西下。 一缕阳光落下,重重云雾拨开,有人惊呼:“看!那就是登云梯,前边就是天门了。” 登云梯,世人称其为神仙登天之路,也有说凡人行此路必受仙人庇佑,古往今来,前来朝拜者趋之若鹜;而能真正越过那道天门,进神庙者,万中不得其一。 柳扶微说进过神庙自然是瞎掰的,她想着神庙既号称“渡天下苦难人”,她只需称自己是朝廷命官之女,遭妖人所掳侥幸逃脱,知其意欲图谋天书特来告知,他们又岂会将人拒之门外? 此刻见筑如天桥的大门下人头攒动,天门台就是一片白璧无瑕的平台,顿觉高柱上雕刻的“天门”二字替换为“断头”还真是贴切。 袖罗教诸人在后头盯梢,想来是妖邪不能近天门,只有席芳多陪了她走了几步:“有些话不妨说出来,兴许,我帮得到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柳扶微扭头看他,“你指什么?” “你如此聪慧,怎么会听不懂呢?” 她是听懂了。此人始终看破不说破,任凭她这么瞎搅合,今日过后教主便知他的话才可信,也是等她死到临头求助于他——比如将灵域所见告诉他。 若非亲眼看到他割了几个公子哥的头颅,她都要怀疑这人是隐在魔门的细作。可惜她会被拐到这儿全是拜他所赐,更别提她身上那劳什子种子,真没有回头路了。 “席先生,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什么?” “我最讨厌配合出演那种衬托别人很聪明、算无遗策的戏码。” “……” “所以,回见啦。” 言罢挥挥手,忽略身后那道陡然凌厉的目光,步步朝上。 距天门也不过百来阶,一旦过了那扇天门,她还和上头那堆人一般留在原地,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心脏突突跳着,渗着冷汗的双拳不由捏紧。 阿微,你表现得很勇敢、很洒脱,走到这里也算本事,不必怨自己徒劳无功。 要怪就怪老天爷待你太薄。 不过,老天爷也不是专挑你折腾,你看这登云梯上磕磕拜拜的众生,谁不是满面惨淡,求而不得? 每走一步,她如是自劝道。 她望向高柱上的神兽雕塑,莫名觉得神似她救过的那只黑翅鹞,不由多瞧了两眼。不瞧倒好,这一瞧竟见那只石雕鹞眼睛亮成了摄人的红,并朝她扑打了两下翅膀—— “哎,那个,你们有没看到……” 指尖一比,欲要询问周围的人是否自己花了眼,一转头,周围已空无一人。 她懵住。 不仅是周围,身后亦不见了席芳、邀月、欧阳登还有所有人的踪迹。 再回首时,连天门台也不翼而飞,唯有漫漫石阶,像宽阔的天梯斜挂而下,通往被沉甸甸的金色云雾所覆盖、一眼望不到终点的前方。 但听一声鸟鸣,黑翅鹞自她肩头掠过,展翅往霞光万丈的高空飞去。 她真是懵了,好半天,脑子里后知后觉闪起一个念头。 我这算是……进来了? 此时天门前哗然沸腾。 “我哩个神嘞,是不是有人凭空不见了?” “是的是的,我听到‘咯噔’一声,那姑姑……娘就蹿没影了!” “姑啥姑,那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长得可漂亮了我没忍住想多看一眼,没想到化成了一缕青烟……” 眼睁睁看柳扶微消失于天门前,邀月欧阳登均奔上前,惊骇道:“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可她的命格不是都被换了么,顾盼那一身罪孽的命格,如何进得了神庙……” 席芳眼皮微颤,继而恍然,“却也未必……” “未必?” “你们可听过,天门台后有两条路,一条‘登云梯’,另一条,名唤‘罪业道’。” ***** 原以为,是上天终于开了一回眼,这才拨动金手指,令奇迹降临她身上一回。 柳扶微一身兴奋劲重新振作,顾不得腰酸腿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攀爬,只想着那云蒸霞蔚的尽头定等着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得道高僧,一脸慈悲为怀对她说“檀越久等”,再以逆天神功驱除她体内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重获新生。 只是……这条路会不会有点过长? 第一个时辰她还算镇定,第二个时辰过去,每往上迈一级,心就往下沉一分。 长阶无穷无尽,早已不见鹞鸟的踪影,大片大片的黑意蔓延开来,雾气越来越浓郁,随夜风灌进口鼻,呛得人咳喘连连。 不知是走了三千阶还是五千阶,到最后只能手脚并用,仍是经受不住一绊,等火辣辣的疼自膝溢向脚踝,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根本不是通往神庙的路。 而是一条永远也抵达不到终点的路。 像极了十岁那年,她光着脚越过的那条萦绕着孤/魂/野鬼的山道。 只是那年是冬,今夜是夏。 夏日的风也可以这样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孤/魂呻/吟着迷惘,如野鬼咆哮恐惧。 她微仰起头,天上致星点点,不足以照亮这一望无垠的死寂。 明明……很努力了。 努力向阳求生,实在求不得,也竭尽全力扮演一个超凡脱俗的女侠。 可为何,要在她认命时给她渺茫的期待,又在期待后再给她沉重一击呢? 短暂的人生,经历也少,怎么还会有这么不甘、困惑和遗憾? 眼眶突然渗出什么,她抬指拂到湿意,迟钝般怔了怔。 自阿娘死后,她就极少哭过,哪怕被左殊同舍弃,哪怕被傀儡线割开喉咙。 蓦然间,积攒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 起先是肩膀抽搐,到后来,根本遏止不住泛滥成灾的泪,呜呜陶陶,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触目惊心。 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是否哭出幻觉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人声。 “谁?谁在那儿哭?” 她怔怔地抬头,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看到前方亮起一道昏黄的光。 光映着山雾腾腾,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光下人影也愈来愈近。 约莫三步之遥停下,她目光所及,却见得一双草编鞋,一盏纸扎旧灯笼。 视线缓缓上挪,一身白色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昏灯照不清人脸,只看得到半束长发飘飘逸逸。 “你是人,还是鬼?”好半晌,她听到自己略带鼻音的询问。 来者微默,不知是不愿答,还是不能答。 她等了一个瞬息,如同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终于,略微低沉却又温煦至极的男声回应了她:“我自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12、第十二章:罪业桃苑 不知是因为先前哭得太狠被泪糊了眼,还是山雾实在太大,饶是她睁大了眼,仍只能依稀瞅见个轮廓。 她不由想起幼年时听过的一则鬼故事——要是在山林里遇到那种怎么瞧都瞧不清的影子,定是山鬼变成的幻影,绝对不能与之对视。 可寂寂长夜,这是唯一一盏向她亮起的灯。 便是鬼,又有何妨? 柳扶微吸了一下鼻子:“嗯,我迷路了……你可是……” 话未说完,她发觉自己的泪正剥离脸颊,如珠玉那般一颗颗飘起,其中一滴更“啪”一声溅到那人脸上。 “……”两人皆默。 “这里的风太大了。”柳扶微自知又是这换过命的躯壳在作祟,赶紧拿袖子拂干泪痕,“先生可是神庙的高僧?我自天门而来,寻不到进庙的路,可否劳烦您带我走一程?” “在下并非僧人,只是神庙中的修行者……”又是一刹短暂的沉默:“姑娘说,你自天门而来,敢问行了多久的路?” 何故这么问?莫非,这神庙的规矩是根据人攀山的时间来决定能否进庙? 她见他话中透着迟疑,不由打叠精神道:“我也不太记得有多久……主要是我受了腿伤,每走一步便疼痛难耐,也许没有走多久,却自觉走了许久,又或许真是走了许久……” 答一串等于没答,要是糊弄也能成名成家,她柳扶微一定是个大家。 只是对方听说她受了伤,灯笼探近,“伤到何处?我这儿有药草,若只是伤筋,敷过后应很快见效。” 哈?这是宁可就地治疗也不愿捎她进庙的架势? “好像是摔着骨头了……呀!” 她尚没来得及发挥一把“可怜兮兮”,骤闻一声鸣啼,一道黑影自后头突然蹿来,惊得她汗毛倒竖,捧头闪避,奈何那影子非要围着她转圈,那僧袍男子当即叱道:“阿眼,她并非山鬼,停下!” 说停还真停了,却堪堪停在了她高抬的右臂上,又听他喝道:“回来。” 那叫“阿眼”的不明物嗷了一声,偏偏跟狗皮膏药似的扒着她岿然不动,她收不回胳膊,不得壮着胆子瞄了一眼,“咦,是你?” 他愣住,“姑娘……认识它?” “认识的呀。” 这不就是顾盼抓的那只鹞么?此鹞的翅羽黑白交错,有如墨彩,原本就极好辨认,加之右翼那道鞭痕,她自是一眼辨出:“它之前被人拿链条栓着当风筝放,我实在看不过眼,就悄悄把它给放了……没想到,它竟是神庙的神鸟啊。” 这句,倒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黑翅鹞也配合着扇了扇翅膀,是表达亲近之意。 “它非神鸟,是我养的一只鹞,不大听话,总爱出门乱跑。”得知她是鹞儿的救命恩人,僧袍男子前头的防备顿时收拢大半,又唤了一声“阿眼”,黑翅鹞依依不舍飞离,他道:“夜深露重,若姑娘不嫌弃,不妨来寒舍暂住一夜,在下略通医理,可为姑娘瞧一瞧伤势。” “不嫌弃不嫌弃。”言罢起身,一用劲膝盖就传来刺痛,遂扑通坐了回去。 她正待向他讨根竹杖,但看他往前迈了一步,“姑娘若不介意,我背你。” “呃……不、不介意。” 这才瞧清他背着个竹篓,他从中取出一对攀上所用的竹编护具,他套于双肘上,随即将灯笼探向前:“劳烦姑娘提灯。” 她怔了怔,才接过他就背过身,弯下腰,见她未动,又稍稍屈膝。 她单手搭上他的肩,正犹豫着要如何伏上去,他倏然起身,便将她背了起来。 “扶好了么?”他问。 “……嗯。” 原本她还不知他为何背个人还要戴护具,此刻方才意识到他的用意——那套在肘上的护具恰是托她双腿之处,毕竟是陌生男女,这么一来也确实避免了尴尬。 其实生死攸关,她满心只想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原也不介怀这个,又想他既自称是神庙的修行者,行事应与出家人一般无异,莞尔之际稍直起背,尽量减少肢体上的接触面。 天幕如墨,夜雾如烟。 他着一身宽袍,远看时略觉单薄,此刻搭着他的肩,又觉得比想象中宽厚,也更高。只是这个视角仍然看不到他的脸,隔着单衣,温度若有若无传到掌心,柳扶微总算安下心——不是鬼,想起他对黑翅鹞说的话,她问:“你刚……怀疑我是山鬼?” “抱歉,因为这儿通常不会有人,我……也许久没见过人了,以为阿眼是错将姑娘认成山鬼,望你勿怪。” “不怪你,我也差些以为你是山鬼呢。”她看向高飞于侧的黑翅鹞,“它叫阿眼,是眼睛的眼?” 他微感诧异,“姑娘如何猜到的?” “这很难猜么?它眼睛这么好看,换做是我,也唤它阿眼。”才不,换作是她,肯定叫她阿金阿银阿财阿宝什么的。 这种套近乎的招数屡试不爽,他嗯了一声:“阿眼生性顽劣,总爱乱出门,若非姑娘相救,只怕我也不知它去了哪儿……方才你说它被人拿链条栓着,不知是何人?” “是个长安闺秀,名叫顾盼。怎么,你莫不是要找她报仇?” 他摇了摇头,居然没再继续这一茬,只问:“姑娘也是长安人?” “嗯,是啊。” “你既家住长安,为何会来此,又是如何进的天门?” 唔……他怎么这么关心她的来路? 方才也是,一上来就问她行了多久,仿佛是想透过她的话来判断什么似的。 该说实话么? 哪怕现在,她对于自己是如何从天门那头蹿来依旧一无所知。神庙向天下有缘人敞开大门,是何缘法从无说法,可若不是这位僧袍青年的出现,只怕她今夜就要命丧黄泉,无论怎么看,这也不该是神庙的待客之道吧?可她要不是有缘人,又是什么呢? 她一时拿捏不准他想知道什么,自不敢贸贸然回答,道:“是你家阿眼带我进来的呀。我在天门时看到它化身成门上的雕塑,只多瞧了两眼,不知怎么的便走了进来。” 感受到他步履一顿,她问:“怎么了?” 他瞪了阿眼一眼,语气颇有点无可奈何,“没。” 显然有什么。 柳扶微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听你口音也是长安人?你怎么会来神庙修行的呀?” 他缄默了一下,“……因缘际会。” 看来是不便多说。 尽管未见得这位僧袍男子的全貌,单看此人谈吐行事温煦从容,她难免想:他既是修行者,不知修到了何种程度,有没有可能救得了自己一命? “寻常人连神庙一隅都迈不进、窥不得,先生得以在此修行,定修得了一身本领啦。” 他叹了声“惭愧”,道:“我在此山住了不过两年,平日里除了浇花种树、清扫楼阶外,并未修得其他本事。” 柳扶微笑了笑,“那敢情好,我听闻佛修最讲究修戒、修定、修慧,欲修禅定,需得先扫除一身红尘烟火气,你师父若不是对你寄予厚望,又岂会如此苦心安排?” 他听了这句,微微侧首道:“姑娘所言极是。” 这种“见商说句恭喜发财,见官道声青云直上”的话她要愿意说可以说一箩筐,但此时她关注点不在这儿,而是:“传闻都说神庙可通天神、驱地鬼,想必你拜的师父也是位神通广大的得道高僧吧?” “师父若听你这么说,怕是要向佛祖多敲半宿木鱼了。”他破天荒说了句玩笑话,又很快摇头,“不过,我也有快两年未见到他老人家了。” 柳扶微惊诧:“两年?他老人家是闭关了么?” 他不答,兀自低着头拾级而上,柳扶微暗忖:他不会只是个不受器重的扫地僧吧? 她问:“先生方才说许久没见过人,不会连同门师兄弟或是师叔师伯都见不着吧?” “我还不是神庙的入门弟子……” 语意不无落寞,柳扶微听了更落寞——搞半天连僧啥都不是,就是个纯扫地的? 倒不是她歧视扫地的,只是袖罗教主给她的期限就剩这一晚了,天亮之前不找人将她体内心种拔除,真的会神形俱灭的。 实在不行,索性就把种子种到神庙里去算了。 这般想,柳扶微自己先吓了一跳——若真让袖罗教这般闯进神庙、夺得天书,不知会惹来多大血雨腥风? 念头一起,偏生是想掐又难以掐灭,她又忍不住自我反驳: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后患不后患的?这偌大神庙不也没管我死活么? 她内心正一番天人交战,忽然,僧袍男子猛一顿足,晃得她险些摔下去。 “怎么……” “嘘!”他示意她噤声。 只见前方山路出现一簇淡淡的青绿色,继而一簇生一簇,伴随着细细的哭声、笑声半流质地蜿蜒而来,瞬间降游荡在周遭的山雾耀出了一片阴森。 柳扶微的瞳孔因恐惧缩成了一个点——是鬼火! 那重重浓雾中飘来一道道人影,维持着他们死前的那一幕缓缓而来,有吊死的、有胸膛炽黑如锅底的、有腹部不断流淌黑血的……十岁那年,她从破庙里逃出时也曾见过这般可怖的光景……不,那年她只见鬼火而不见人影,但眼前四面八方、成群结队涌来的,都是实打实的阴魂! 她吓到了极致,手软到连肩头都握不住,即将下滑时,他双臂往后一抄,稳稳托住,道:“不必慌,你闭上双眼,我带你过去。” 他的声音沉稳,无端给人一种信任感。她依言闭眼,又听他道:“靠近些。” 尚未反应过来“靠近些”是怎么个近法,就感觉到身下人忽一个大跨步,竟是凌空跃起!这下是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了,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在天旋地转中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风铺天盖地而来。 “是灵气……好多的灵气……我要灵气……” “别抢,一人分一点……” 起先,这些鬼魂频频擦肩,话语声东一头、西一头的在耳畔炸开,她当悚然到头皮发麻,拼命咬唇才能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然而,那双手承托得分外稳当,不论那些声音是哭嚎、恐吓还是诱惑,他皆岿然不动,几度腾移挪转皆未让她离过自己后背分毫,一旦适应了这种忽起忽落的悬空感,浮在周遭的阴风也不那么刺骨了。 甚至于竟还能分得出神听那些玩意儿聊什么。 “呀,好俊的法师呀,你怎么光救她,不救我们呢……” “你们也不瞧瞧法师背上的小娘子生得是何等模样,你又是何等模子……” “大家都是一条道的,总归是要臭了烂了,什么模样有差别?我看这小娘子紧闭着眼,说不定没有瞳仁,是个瞎子鬼哩!” 你们才瞎!本姑娘的眼睛美得天下无双好伐? 饶是惊惧之余她仍恼得想骂人,又听他道:“他们是想诱你睁眼,别理会。” 柳扶微当然谨记这点,不止闭眼,连呼吸都屏住。 他唤了一声阿眼,很快就听到几个山鬼很嗷嗷惨叫声:“死鸟,别琢老子头发,本来就没剩几根!” 她扑哧笑了一声,又紧紧闭嘴,他似有察觉:“咳,不必憋气,不看他们眼睛便是。” 柳扶微不明白他是如何在这种情形下还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声线,听入耳中是起到了安神定心的作用——哪怕他光逃不打显然很不能打,她还是觉得,他的温度仿佛能将一切阻隔在外,风邪难侵,神鬼莫近。 直到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逐渐远走,他稳稳落地:“没事了。姑娘,你还好么?” “能……睁眼了么?” “可以。” 灯笼早就掉没了,天也黑,她自然什么也看不到,“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下一瞬,一道荧火倏地亮起,是点燃的火折子,入眼处是一双瞳如琥珀色的眸。 两人均被这咫尺之距吓了一跳,他迅速把脸别回去,“抱歉。”又道,“此处离我居所不远了。” 她“嗯”了一声,想他背着人跑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你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无妨。”走出几步,约莫怕她误会:“山鬼神出鬼没,安全起见……” 被恶鬼包围的场面仍令人心有余悸,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柳扶微心里其实有挺多不明白的,比如,他不是说他在神庙什么也没学,那方才的轻功是怎么回事?又比如,那些鬼说的“大家都是一条道的”是几个意思? 稍作思量,还是拣了个不那么唐突的问他:“神庙的登云梯不是登仙路么,何以会有这么多山鬼?” “……此处并非登云梯。” “那是哪里?这不是天门之后的路么?” 他再度默然。 明明看不到他的神色,柳扶微还是觉察出来,他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可这句问话不是很平常嘛。 须臾,他止步:“到了。” 石阶的尽头,可见山坳树杪之间藏着一方墙垣,门板陈旧,别无修饰,唯一挂着一串风铃,风拂过貌似也没响。 他先放她下来,摸钥匙开锁,她立于门下,方始看清上悬匾额字曰:知愚斋。 知愚……知晓愚昧? 一般人给宅子取名,不是和风花雪月沾亲带故,就是自比人间仙境,头一次见这种反其道而行的,很难不胡乱猜测。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他往后朝她递了递手,“那个……” 她道:“不用扶,走两步我还是行的。” 言罢疾跨一步,还未迈过去,莫名让空气中的一股屏障弹退,他连忙扶住,解释道:“此处……外人若要入内,需得经我许可。” 她“啊”了一声,尚未来得及问“要如何许可”,手腕忽地叫他一握,就这么懵懵地被拉入门槛内。 自是一触即收,他轻言道:“……冒犯了。” 她只觉得新奇:“原来要进你家门,还得你亲手拉人,那要是来一堆人,你岂非忙得很?” “不,不会有的。” 实则柳扶微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太在意他的弦外之音,一进门周围霎时间明亮了起来,她抬头四顾,简直怀疑是自己眼花。 一门之隔,外头的天如被墨云遮盖,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而眼前满天星斗像银珠无数,闪熠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圆月不染纤尘,目光顺着洒下的清辉落在花瓣上,再往下,如点点火苗烧起胭脂云,竟是一片桃花林。 她自幼见过诸多风光,满面桃花不至少见多怪,但此情此境,堪称一步地狱一步天堂,实在令人既惊且喜,一时转过身:“你这简直……” 话音倏地一止,猝不及防的,她看清了他的真容。 诚然,逃了这一路,一身淡白僧袍落了灰、也起了褶,袖口处还有些破损,半束的发还有些松散了,几缕落在鬓角边,说是形容狼狈也不为过。 然而月色下,那一张清雅得不似真人的眉目,明明没笑,投来的却是一派从容和煦,实是让人无法将他与“狼狈相”二字扯上半点干系。 身后三千桃花浪漫,远不如眼前郎艳独绝。 本想夸一夸这儿如画中仙境,只看了这么一眼,顿时觉得身后奇景成了普普通通的背景。 他见她话说一半,问:“简直什么?” 之前听他声音,猜想过他应是好看的,谁曾想能好看成这样。 以至说啥都得三思的她,下意识道:“……简直就是普普通通。” “……” “我不是说你的桃花林普通,我说的是你……” “在下原就是个普通人。”他不以为意一笑,“姑娘稍候,我去取药。” “……”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且是她无法解释的那种。 柳扶微刚还在想也不知此人走的什么运得以入神庙修行,此刻却想:神庙不愧是神庙,连个扫地的都生得如此好看,其他高僧不知得是多么谪仙般的人物? 那颗绝望的心再度死灰复燃,加之星夜下的这一幕实在动人心魄,就忍不住望了又望。她半瘸着踱入桃苑,才见那树梢之上垂着不少木牌,难怪清风徐来,可闻当啷磕撞之声。 花瓣随风舞动,却见林中一棵最旺的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身白璧清越,光可鉴人,上刻古体字:罪业林。 柳扶微眉心一簇,又凑近了些,见石碑下方隐约也刻着两列文字。 第一列由隶书所篆四个字:“未犯之罪”。 至于第二列,光线不足看不甚清,看着不似汉文,她正要再凑近些,忽听身后的人沉声道:“莫要碰那座碑!”【】 13、第十三章:知愚斋中 然而还是慢了半拍。她叫身后人这么一喝,惊得一个激灵,指尖堪堪触着了那石碑上的字,想收手,偏生被一股力量给牵引着,怎么缩也缩不回来。 那僧袍青年将药箱一丢,阔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柳扶微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他翻转她掌心:“有没有被灼伤?” 那只握着她的手,指节分明,修长好看,虎口处却有一个淡淡的疤痕。 “没。这个石碑会烫人的么?” “这是罪业碑……”他松手,余光瞥见石碑,声音倏地一止,显然愣住,“怎么没有字……” 她也弯腰瞧了一眼,方才下边那行若隐若现的字果真不见了,“对啊,怎么没有了呢?” 他回过头,眸中泛着一种奇异的目光:“莫非,你没有……”微顿,又自顾摇首,“可你若非犯了三业之罪,又岂会……” 她一头雾水,“什么是三业之罪?” “三业,即身、口、意,身有杀生盗淫,口有妄言、绮语、恶言相向,心意方面自是贪欲、嗔恚、愚痴等,邪思邪见亦在当中。” 柳扶微闻之惊奇,“不作奸犯科倒说得过去,可贪痴嗔乃人之本性,几时成了罪状了?” “修佛修心,止禅观禅,方能勘破业障。” 这句太玄乎,她接不住,只道:“你们修行的自是有大彻大悟的决心啦,我是说普通人,哪有人从无恶言,从无贪欲?” 他略为迟疑望向她,“姑娘……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莫名,“谁?我?” “此碑,可照三业之罪。触之者,三界众生倶不例外。”他见她仍不会意,道:“不论是谁碰了碑,生平所犯罪孽皆会一一示之,又因此碑由阎罗焰所铸,罪深者容易受其灼伤。但姑娘触及此碑却毫发无损……” 他没说完,她却听懂了:“哦,所以你在想我是不是品性过于高节,才安然无恙的?” “嗯。”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让她评价自己品性如何,一时也不答,只反问:“这罪业碑只字未现的情况,之前难道从未发生过?” 他眼中泛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还有另一种可能。若触犯者之罪罄竹难书,远远超出罪业碑所能承受的极限……” 柳扶微差点给自己口水呛着了,“你、你也不看看我,我这么年轻,又不会武功,就算是做过什么坏事,也不至于塞不满这么大一块石碑吧?” 他微微蹙眉,道:“但姑娘确是从罪业道而来。” 罪业道?她拿大拇指往后一比,“就是我们来时走的那条?” 他颔首:“此道同登云梯相反,唯罪孽深重者可入。你问我何以登云梯会有山鬼,实则,登云梯不长,而罪业道则是阶无尽、魂无数,误入者即使身死亦无可抽身,成了阴魂也会在长阶无止无尽攀爬,亦有‘阿鼻道’之名。” 想起那暗无天日的长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顾盼一介女流,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于过个天门就被拉入阿鼻道? 话又说回来,不论算她还是算顾盼,都不至于让这石碑一字未现吧? 莫非,是换命之躯,令罪业碑一时半会儿无迹可寻? 她越想可能性越大,不由自主挪离石碑两步:“我还当天门之后便是登云梯呢,怎么就进了罪业道,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姑娘既不知罪业道,恐怕也不知,罪业道山鬼虽多,往常也甚少同时出没,只有当有人对神庙不敬、心生的邪念才会散播,将他们齐齐招来。” “……” 当时,她是在犹豫要否把袖罗教主给她的种子种下……的的确确是心生邪念来着。 他容色淡淡,难掩审视之意。 柳扶微心如擂鼓。 若不是眼前这位修行者出现,今夜她多抵会死在半道上,成为长阶上一缕孤魂野鬼……只是,罪业道既是罪人之道,何以这个修行者能以肉体凡胎来往自如? 她拿捏不准,决意先试探试探,便道:“既然先生早认定我是恶人,何故救我?” 他敛眸不答。 这个人……似乎每次不愿答的话,都选择沉默。 柳扶微长长“噢”了一声,“原来先生不看心肠,莫不是因为我生得好看?” 这话忒不要脸,说完她自己脸颊先是一热,但为了激他,她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 果然他一听,脸上微微变了颜色:“绝无此事。” “绝无此事?”她立马抓住他的话头,“这么说,先生认为我生得很难看?” “我也并非此意……”他不知如何解释,只得道:“姑娘的脸,我看不清。” 她愣了,“啊?” “我的眼睛虽能勉强视物,但大体模糊,且未能辨色……”他淡淡道:“所以,姑娘生得是何样貌,与我救姑娘之间并无关系。” 这可令她有些始料未及:“那你是如何躲过那些山鬼的?” “气息。” 难怪总觉得他眼神飘忽不定的,啧啧,可惜了,眼睛生得这么好看,竟是个半瞎…… “咄咄怪事,先生救人,一不看外表,二不看内在……”她双手抱在胸前,“那你图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练手除祟吧?” “当然不是。”约莫意识到话题有点被她带偏了,他无奈道:“姑娘救了阿眼,可见心存良善,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兴许只是误入此道……既是一条人命,我亦不能视若无睹。” 这个回答她多少也有猜到。 在长阶那会儿他主动关切是修行者行善,不愿捎她则是对恶的忌惮,但能为了一只黑翅鹞改变心意,又有那么一些红尘中人的“护短”意味。 也无怪只能混个半僧了。 不过,对一个修行者而言,最关心的事莫过于修行本身吧? 柳扶微眼珠子咕噜一转:“我听得越发糊涂了。你已决定救人,那就救人救到底好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来追问我是不是好人?”指了一下石碑,“噢,是因为这上面没有我的罪状,所以你怀疑我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罪人?你们佛修不最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莫不是犯了七宗罪的人可渡,犯了十宗罪的人就不可渡?” 她噼里啪啦一番抢白,直把他语速也带快了:“我只是担心,姑娘会做出有损神庙之举。” “那就更不对啦。我要是真有这个心思,纵然你问了,我就会承认?那我现在说,我的的确确是个品性高节、从小到大没有犯过一件错事的人,你信么?” 连续两个反问句,再次把他问住。 她这回不再等他开口:“先生不敢信。先生从救我起就不信我,所以有山鬼来袭你怀疑我,罪业碑没我罪状你也怀疑我,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我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说完这句,她利落转身,没走出几步,但听他道:“姑娘要去何处?” “我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不赶紧离开,还留下来任先生铲奸除恶不成?” 她不由分说瘸着腿往门方向而去,他蹙眉:“我非此意。” 她不语,继续往前。 “姑娘……” 她仍不语,竭力往前。 他抬臂,拦住了她的去路,提醒:“山鬼还在外游荡。”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提早出去和他们熟络熟络感情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他揉揉眉心,“纵是在下言语有失,姑娘也不该拿自己赌气。” “先生言重,你可是神庙的法师,哪能有失。” 他微叹,“……罪业碑既给了答案,我不该任意揣度。” 柳扶微见他终于露出妥协之态,反而别过头,存心留给他一个颇为落寞的背影。 他自不知,她是憋不住表情才背过身去的。 当然也不知,眼前这位“单薄无助”“受尽委屈”的姑娘,在诡辩之道上又修出了一轮新境界。 柳扶微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才吱声:“你也不想想,我要真想害人,你方才背着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害了。” “姑娘说得对。罪业道上的山鬼,是被我的疑心招来的。” 语气过于诚挚,反而她有些心虚,“那我可没这个意思……先生救我,我自是感激不尽。” 他欲言又止。 她拿余光瞄见了,总感觉他是想回一句:只要你别感激不尽,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见她撑着一只腿站,这才想起去拾药箱:“耽误姑娘疗伤了,这边请。” ***** 桃林之下,凉亭之中。 僧袍青年稍稍触了她的膝骨,将药箱内瓶瓶罐罐一一拿出,道:“这本是我为阿眼备的几味药,对外伤颇有奇效,不知姑娘介不介意……” “不介意,”那只黑翅鹞盘旋在侧,不时还会搭她的肩,她笑笑,“我和阿眼兄本来就是有缘嘛。” “姑娘稍候。” 僧袍青年掌了盏灯专心调药,经过前头那一出,他待她态度好转不少,她趁着这一时片刻将今夜所见在心头梳理了一遍。 罪业道、知愚斋、罪业碑……倒是不枉不纵、有法有度的一条龙。 难不成,他所充当的是“阎罗王”的角色? 她又迅速推翻了这个猜测——要真的是,应该不至于这么好糊弄。 或者……还有另一种解释: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罪人。 是了,他右手有烫伤,如果是罪业碑灼伤,那前头没看清的碑文,恐怕刻着的便是他的罪行。 她见药箱里摆着个弹弓,故作顺手拣出来,“咦,你这药箱里怎么还有这种孩童玩意儿?” 只是象征性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本来还乖乖顺顺的阿眼嗷叫一声,立马疾速飞开。 柳扶微:“……?” 他道:“我初来神庙,阿眼常常会埋伏在山路里攻击我,当日我便是拿这弹弓治得它。本来收起来了,不过它不肯配合上药,就拿出来吓唬它了。” 她配合的笑了两声:“先生说,你在这里住了两年,不知是何契机让你来此修行?” 他惯性沉默下来。 她轻咳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方便可以不答。” 应该真是不方便,他自顾自拿手背试药,不再言语。 须臾,他将药盘推到她跟前,问:“可会上药?” “会。” 他见她撩开裤腿,娴熟地处理伤口、抹药,略感吃惊:“姑娘常常受伤?” “没有啊。哦,你是想问我怎么这么‘会’吧?”她道:“说了你恐怕不信,我不受伤,但我阿娘常常受伤,我小时候常常给她包扎。” “你给你娘包扎?” 她不以为然耸耸肩,道:“谁让她那么大人还笨手笨脚的。” 他神色复杂的望着她。 “干嘛?” “你来到此处,你娘知情么?” 她已裹好纱布,闻言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说你的故事,反倒来问我的啦?” “……” “我说笑的,就……” “我于罪业道上修行,”他道:“自是于此赎罪。”【】 14、第十四章:皇孙殿下 于……于此赎罪? 突如其来的坦诚,反倒令柳扶微的心莫名一悬—— “哈……你看去还不到二十岁吧,如此年轻……”又如此好看,“能犯哪门子的弥天大错?” “在下已二十有二。至于说错处……”他道:“有的。” 柳扶微觉得不对:“可我方才在那碑上好像看到‘未犯之罪’,那是何意?不会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大抵没想到她看到了,他略默了一下,“嗯。” 她傻眼,“你要说,你真做了什么恶事那倒也罢,可既然未犯,怎能说你有罪?” “不是没犯,而是尚未。” “那不是一个意思?”她心觉荒唐之余不免义愤填膺,“等一等,那碑文所写为何?” 他敛眸,“不知。” “哈?” 他似乎不愿过多解释,只道:“我非无过之人。亲人因我蒙污名,同僚挚友为我而死,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 柳扶微本以为他是穷凶极恶之徒,闻言着实一愣,“只是这样?我还以为……”她抬眸,不经意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眼尾微长,自然状态下像迤逦出一条浅浅溪流,一旦正色,一派和煦之色转瞬消弭:“一条人命尚且关天,姑娘何以如此轻描淡写?” 她抬拳掩唇道:“别误会,主要是我身边有人比你过分百倍千倍,这才有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绝无轻视你罪行的意思……” “百倍千倍?” “可不是。有个人,他在我儿时抢走了我的母亲,让我孤苦伶仃度过了幼年,后来还连累我母亲惨死,却也害死了他自己满门,连他师兄弟、师姐妹百余口人无人幸免。这部分听着和你说的有些相似,更可恨的是,我因他受人挟持,几欲丧命,他次次视若无睹只为护着死物,你说,这难道不比你过分百倍千倍?” 他难得流露出诧色。 “不信你瞧瞧这儿……”她解下绕在脖上的丝巾,指着脖子上结痂的伤痕,“这个伤便是拜他所赐。” 她叫他瞧,他还真来瞧了。 约莫是眼神不好,总是不经意间就凑得极近:“这是新伤……姑娘所说,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 “……是啊。”怎样? “遭此劫难,罪业碑却照不出丝毫怨愤……”他直起身道:“姑娘宽仁,实令在下惭愧。” 他语意真挚,倒将她看得微微发窘,一窘之后忍不住想:算了,他有罪没罪与我有何干系?但他都将把我当成了在世圣人,我现在说的话他应该不会起疑吧? 念头一起,柳扶微即道:“先生可否带我去见你师父?” “见我师父?” “不是你师父也行,师兄、师伯,只要是神庙的人都行。” 他倒没问缘由,只道:“若姑娘真有亟需,天亮之后,我带你去。” 等天亮,她就化为一缕轻烟飘走了! “现在不行?”她急了。 看他面露难色,柳扶微瞬间沮丧下来——也是,他要是行动自如,何至于整整两年都与鬼影常相伴。 他道:“姑娘寻我师门是为何事?” 她垂首不语,他微俯着身问:“姑娘自长安而来,想必也是为了寻求神庙的帮助,也许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呢?” 仙苑花浓,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手撑着膝盖,如此温言相询,便是现实如她,也难免心念动摇:也是,事已至此,我又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呢?横竖都是死,哪怕他帮不了我,当个倾听者也无不可啊。 只是,这件事究竟要从哪里说起呢?直说她被袖罗教主种了心种?他要是问我原委,岂不是自认是不轨之徒?要知道,他现在待她的好全是托“品行高洁”的福…… 柳扶微一时被他看的局促:“要我说也行,我有条件……” “条件?”第一次听说求人帮忙的人提条件。 “对啊,你答应了我我才能说。” “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 嘁,果然还是那个谨慎的半僧。 她竖起食指:“第一,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能杀我,也不能打我,当然,也不能把我赶走喂山鬼。” 这句话已暗示她的来意可能不善,他点头:“好。” “第二……”她指了一下石桌上的药,“这罐药,全是我的。” 他莞尔,“自然。” “第三……你听完我的故事,也得和我说你的,不能是泛泛而谈。”这个要求属实过分了,她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总不能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说那么多秘密吧……” 一种奇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柳扶微到底犯虚,眼神一瓢,没瞧着。 这一路上,她算见识过不少人,始终如履薄冰应对着,这会儿耍小性子,更多是不愿到死还憋憋屈屈,实则,并没有指望眼前这个陌生人真能顺自己的心意。 怎知,他忽道:“我姓司,名照。” 柳扶微抬眸。 夜风拂着广袖翻飞,婆娑树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晦暗不明。 她定定看了片刻:“我……叫扶微。” 他点头,“符姑娘。” “不姓符。” “?” “不是,”她自己先笑了,“我姓柳。” 司照亦失笑。 这一来一去,心底那股闷燥总算有所稍减,她蓦然想起什么来:“哎等一下,司姓是国姓,你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这时,忽听“笃笃”两声叩门声自后传来,两人齐齐回头,皆面露异色。 柳扶微心道:不是说这里一般不会有客人来么? 她一侧首,司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杖,他轻道了一句“柳姑娘先找个地方藏身”后,便即迈向大门。 ……别是恶鬼敲门吧? 司照显然也不知门外何人,他止步,道:“不知何方贵客造访?” 这种空旷地方不适合围观打架,柳扶微正瘸着腿往木屋挪去,但听门外人道:“阿照,是我!” 一听声音,司照周身戒备气息瞬间消弭,眉色意外扬起:“小皇叔?” 皇叔? 柳扶微亦扭头望去,却见司照将来者拉入门内,却是个身躯凛凛、气质英锐的男子。 去年宫宴,她在近处见过此人一面,印象颇深,故而这一眼便认了出来。 大渊第十七皇子,萧贵妃之子,祁王司顾。 可当今皇室子嗣稀薄,能称祁王一声“小皇叔”、且年龄是二十二岁的…… 恐怕只有一人。 前大理寺少卿,昔日大名鼎鼎的皇太孙殿下。 ***** 据说,太孙殿下呱呱落地那日有星现于南,璀璨异常,国师称之为紫微星。随之天降骤雨,一解大渊数月之旱灾,圣人大喜,为该孙取字曰“图南”。 所谓图南之志,紫微帝星,其意不言而喻。 很快,这位小小的皇孙殿下被立为储君,他的父亲醇王则被封太子。自古以来,储君之位向来是儿子沾老子的光,头一回见着反着来的,还一册册了俩,自是引来轩然大波。 好在,太孙殿下不负盛名,什么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啦、六岁同资深大儒辩论法礼,到了十岁那年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是发现宫中用墨的细微差别推断出一场即将发生的祸乱、并在至关危机的一刻拿下主谋。 自那一案起,满朝文武基本上对于这位太孙殿下没什么微词了,也自那一案起,长安内外的疑难杂案总少不了太孙殿下的身影,此后数年他接连破百桩奇案,顺理成章的兼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成了名扬天下的“天下第一智”。 从扶微有记忆开始,这位太孙殿下就活跃于奇闻之中,她也有那么一阵子和周遭小娘子一道将他视为“人间行走的神”,与他有关的话本、画卷、符篆一件不落的收入囊中,而小少年郎则会效仿太孙殿下着绯色博袖宽袍、持黑色玄铁剑、并在玉带上缀铜钱垂饰——哪怕无人知其意。 扶微自幼胆大,曾一度偷偷跑去看过太孙,据说他以金尊之躯力降祸乱一方的妖魔,归途中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引来百姓驻足围观。 百里长街,车驾所过之处皆是跪拜行礼、山呼千岁,她最终虽未能一睹其风姿,也记得那时的太孙殿下当真是万人尊崇,风光无限。 不过,在逍遥门惨案之后,扶微便对大理寺这个毫无作为地方没有什么好感了。 后来,她才听阿爹说,那年圣人病重,皇太孙忙于朝廷政务,大理寺诸多案子已移交他者。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个爱死磕的小娘子,何况,大渊轶事向来不缺英雄嘛,仰望过高高在上的太孙殿下又会向往遇神杀神的边关将军,欣赏过状元郎的诗才又会觉得来去无踪的浪客同样迷人…… 直到两年前太孙殿下跌下神坛,她才重新把人“喜欢”回来。 喜欢这个词兴许用得不够恰当,毕竟她早就过了做梦的年龄。 巧就巧在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意图挑战“天下第一智”的竟就是左钰,柳扶微被气得连孩提时代的劲头都激回来了:开什么玩笑?凭你左瘟神也配和太孙殿下一较高下? 可老天偏偏就开了个大玩笑。 那定胜负的洛阳一案,左钰打出了赫赫有名的“十炷香断案”这一招牌,而太孙殿下……却在众目睽睽的期盼下,连天下第一神剑如鸿剑都拔不出来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头衔、大理寺少卿之职、同僚的钦佩、百姓的爱戴……赋予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被剥离,并安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太孙的拥护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一切,他们摇旗呐喊,坚信殿下势必会重振旗鼓,王者归来。然而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随着新少卿屡立奇功,比之昔日太孙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走势,渐渐地,太孙殿下成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方仲永、江郎才尽的江郎,人们无非唏嘘两句,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谁能想到他竟是来到神庙成了修行者?【】 15、第十五章:天书何启 柳扶微实在无法将这个温温吞吞的半僧和叱咤二十载意气风发的太孙殿下联系在一块儿。 只是她没见过太孙,倒真真切切见过祁王,一想到数日前听得的那些皇家秘辛,忙就近藏于树后,待那叔侄俩寒暄着步往凉亭,忽听祁王奇道:“这些是……伤药?你哪儿受伤了?” 柳扶微心里咯噔一声:我真是给酱油糊脑了,出家人还能打诳语不成? 司照稍作四顾,灼灼桃林入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渺渺灰芒,祁王又问:“怎么,你这儿还有其他客人?” 司照道:“我养的翅鹞受了伤,伤药是给它配的。” 本欲现身的柳扶微闻言重新蹲回去,略感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欸? 祁王撩袍而坐道:“那只死灵鹞?我还记得你被它吐的业火灼伤,扬言要捉了他烤回来。” “当年不知阿眼本来就是一道阎罗炙火,令皇叔专程赶来,惭愧。”司照亦坐下身。 “连阎罗的灵鸟都被你收做顽宠,也不枉你于此苦修……”祁王轻笑一声,望着园中奇景,“说起来,神庙当中也就你这一片人间烟土了吧?从前此处花树尚未开得如此繁盛,看来七叶大师说你这两年超度诸多怨灵,并非虚言啊。” 司照:“皇叔……见过师父了?” “若非七叶大师借‘法珠’一戴,我如何进得了罪业道?”祁王拨弄着右腕的佛珠,见司照目无焦聚看来,“你的眼睛可有好转?” 司照:“看不甚清。” 祁王暗叹一声:“当年你父王拔除你的灵根时,应不知你没了灵根会对五感有如此大的损耗,也是我太迟才知,未能及时赶到……” 司照垂眸:“若能割舍干净,我求之不得。” 柳扶微藏于暗处,越听越是心惊。 皇太孙为妖一事不是已经得到澄清了么?怎么这会儿又说他是妖呢? 袖罗教那帮人分明是说“堂堂皇太孙都给我们整成鸟妖了”,难道不是祁王搞鬼才令太孙误被人当作是妖? 可若不是妖,那“拔除灵根”又是何意? 她兀自揣测,又听祁王道:“也许,对现在的你来说,肉身之躯并不那么重要了。” 她翻了个白眼:不重要个鬼啊!把你肉身切成丁你乐意么? 司照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我的信,皇爷爷,还有父王他们可都收到了?” “嗯。” “可有回信?” 祁王稍作一顿:“你父王修书一封,托我转交给你。” 司照的眸色仿佛都亮了,一接过信笺,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他眼神不好,看字只能就着灯烛凑近细看,眼睛几乎都要贴到纸面上。 然而,只看数语,他的神色逐渐黯淡下来,祁王看他失望之色难掩,道:“你父王得闻你不愿开启天书,有些话兴许……略重了些。” 柳扶微听到天书二字,不觉往外侧了侧身,竖起耳朵。 须臾,司照道:“皇叔此来,也是为了此事?” 祁王身形往前一倾,“我想知道理由。” 司照将信收拢至袖中,方道:“理由,我在信中已然言明。” 祁王深深望了他一眼:“阿照,你告诉我,何为天书?” 司照答:“天下第一书。” “多久方能一遇?” “从无定数。” “你又可知,每一次天书都在何地出现?” “变幻莫测,从无定点。” “何人可启?” “天命所归者。” “启之何如?” 司照未语。 “世人皆知,天书是一本书,得之可颠覆天地万物,殊不知,此书既为上天馈赠之书,乃天地生灵所聚,不知何时现,不知如何能启,能得此机缘者更是寥寥无几。”祁王道:“剑祖、太婴夫人、邱白神君、苦竹国师、紫荆将军……甚至是魔尊,皆不例外。” 头一次听一个王爷这么正儿八经的念了一串仙人的名字,柳扶微不免惊诧,而下一句更令人瞠目。 “历代启天书者,历经重重磨难也要救世,更在百年之后终修为仙佛。” “……” 这些年代久远的她不知道,但“苦竹国师护主受炙刑”“紫荆将军护城献身”不都是耳熟能详的史实么?搁你这红口白牙嘴唇一碰,个个成了开天书的人了? 司照道:“祖神升仙,自因无上功德,天书之说,不可尽信。” “开启天书就能答世间所有疑问,不止是启天书者,就连围观亲者亦可预知将来,避免一切灾难祸患!”祁王肃容道:“你乃我大渊皇储,天书现于你跟前,足见兹事事关大渊国运,若能窥得天机,从而振兴大渊,拯救苍生,可否算作无上功德?阿照,无上功德方能成仙呐。” 司照默然。 柳扶微这角度自然瞧不见他的神色。 之前她看袖罗教将天书奉为无上至宝,此番听祁王所言,心下难免大震,震过后又忍不住寻思:既然众生皆是苍生,救多少才算“无上”?够不着量怎么办? 好在祁王没听到她的心声。 他深沉莫测道:“天书现,是上天向苍生示警,若为不轨之徒所获,那便是贻害天下。大渊立朝数百年,天书也不过现世两三次,十七年前现于边境,择戈望将军为主,才助灵州千万百姓躲过一劫……原本戈将军可由此飞升,可惜……此书,却为袖罗妖人郁浓所盗。” 郁浓? 教主大人的名字怪好听的。 “她逆天而行,若非天门八派搏杀,如今天下已当引来大患。”祁王说着,步出凉亭:“此卷天书流落凡尘,你在大理寺那些年,当知诸多灭门奇案是为何故。” 司照道:“如今天书由神庙保管,皇叔当不必担心为妖人所劫。” “世事无绝对,据我所知,近几日天门外已见袖罗教徒踪影。” 柳扶微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什么嘛,教主他们不都是你招来的么? “天书有灵,要是迟迟无人开启,恐将另择他主。”祁王缓缓往罪业碑踱去,“当然,皇叔明白,你于此守灵,若不能涤清一身罪业,于修行有碍。但短短两年你已超度诸多亡魂,连七叶大师都赞你慧根百年难得一遇,只怕用不了几年,便……” 话声戛然而止,祁王不知瞧见什么,声调骤然一变:“等等,这罪业碑上怎么一个字也无?” 柳扶微:“……” 司照一时语塞——要说此碑才为他人所触,不就得将柳姑娘牵连进来?以小皇叔的脾性,若叫他得知今夜有旁人在,只怕免不了殃及池鱼。 他踟蹰着跨出凉亭:“皇叔,其实……” “原来你早已功德圆满,何不早早言明?”祁王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可知,父皇听说是你于阿鼻道上捡到了天书有多么高兴,若不是他腿脚不便,原也是要赶来见你的。” 司照古井无波的眸光一颤:“皇祖父龙体……” “无恙。只是,凡人总会老的。” 祁王疾步而上,握住他的肩道:“阿照,我知你因‘未犯之罪’心有不甘。但罪业碑所书从无错时,碑文既说你重归尘世将生出大患,难为皇家所容,父皇便只能……” 他顿了一顿,“我们原本还担心你若赎不清罪业无法修道,如今上天才给了你一次机会,待你直上登云梯,这些凡间俗世,再不会困你心志了。” “皇叔当知,成仙成佛,非我所求。我当初进罪业道修行本是……另有所求。” 祁王的眸光深沉下来,“为了洛阳一案的身故者?你在此修行,不是为了修仙之途,而是为了重返世间,重查旧案?” 司照默然。 祁王松手,“阿照,逝者已矣,若沉湎其中,才是有负于他们……” 司照默了一瞬:“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成为游荡鬼井的枯魂,永生永世再不能为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凶徒继续作恶。” “你早已不是大理寺少卿,你以为今时今日你又能做些什么?”祁王无可遏制地叱了一声,大抵也意识到话重,又转过身去踱出两步,“你身上永远留着皇家的血脉!如今的时局你也非不知情,为了那些已成了恶鬼的亡魂,甘愿舍弃万民福祉,那你于罪业道修行,岂非白修?” 不知是否被问住,又陷入一阵死寂。 柳扶微则是从半懵变成全懵——厉害,厉害了。 她本来以为祁王只是寻常的奸佞,毕竟历朝历代哪还没几个玩弄权术皇子,当今太子资质平庸,只要干掉最优秀的太孙,江山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可没想到,他将太孙整蔫了不止,连清修的机会都不留。 什么“天命所归”,前两句不还说太孙殿下“难为皇家所容”么? 那要是把这两句凑一块儿念一遍——天命所归难为皇家所容,岂非是你们皇家与天不容? 司照试图看清皇叔的面孔,然而一切景象仍是模糊不堪的。他道:“皇叔来此,皇祖父可曾说过什么?” 祁王未料到他会这样问,一怔,道:“父皇说,你一出生便是上天赐给大渊的福星。” 司照不置可否一默。 “你一出生就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如今骤生变故,心有不甘也都在情理之中。只是你到底年轻,未知凡尘俗世从来都是阿鼻地狱,否则,何以天门之外日日人影不绝?”但听一声长叹:“切莫因一时意气,忤逆天意啊。” 到底天意是什么?司照没有反驳,良久,他问:“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希望我下山,都盼着我能开此天书?” 祁王欲言又止。 她听到此处只觉荒凉。 那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孙殿下啊,为何如今…… 祁王还欲再说些什么,手中佛珠忽然发出淡淡荧光,他微一蹙眉:“我不宜久留,你……” “天书,我会尽我所能,如期而启。” 他的语调依旧平和,但听入耳中,却令人无端感到闷窒。 直到听到门扉阖上的声音,她才撑起身,从树后缓缓探出目光。 人影被柔和的月光拉长,司照微侧着脸,像在仰望万千星辰。 可一个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又如何能够仰望的了漫天星辰?【】 16、第十六章:古棂椿树 柳扶微既知司照身份,又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这种现场,自不敢胡乱开口,小心翼翼挪到他跟前,觑着他的神色,忽听他道:“不必跪……” 只是撩了撩裙摆的柳小姐:“?” “……”太孙殿下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她忙咳一声,道:“主要是膝盖上的药不能白抹……”言罢屈了屈膝,敛衽行礼,“民女见过太孙殿下。” 此时的司照一身疲惫难掩,只稍作颔首,又问:“柳小姐可是认识我皇叔?” “殿下为何这么问?” “你躲得那么快,我以为你怕见到他。” 是怕,虽然的确不认识。 可祁王见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到这里,哪能不把她拎出去详细盘查? 柳扶微咳了一声,“不是您让我找个地方藏起来的嘛。” 她悄然留心他的神色,又看他手中仍握着信,轻声问:“这封信上写着什么,殿下为何看过信后,态度忽变?” 司照将信折上,收拢回袖中:“此事不是你该问的。” ……又是皇家秘辛是吧? 柳扶微犯了难:该把祁王勾结妖人的事说出来么? “我离你们远,许多话听不甚清,”她斟酌着用词,“就听到祁王说,是他未能保住你的五感,还有……灵根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啊?” 他摇头,俨然没有同她多聊的意思,她见他转身,也顾不上装傻充愣了,抢快一步道:“殿下当真要去开那天书?” 他的瞳仁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柳扶微道:“我听祁王所言,总觉离奇,那些人是真的成仙还是后人编撰都尚未可知,就算成仙又是不是因为天书,是否先弄清楚缘由比较稳妥?若是受了反噬,岂非得不偿失?” 司照转头看她,“柳姑娘也听过天书?” “……不曾。” “既未听过,怎知开天书会受反噬?” “……” 单一个换命术,两个当事者折了一个半,更别提天书这么逆天存在。 什么成神成佛,真有这种好事,祁王自己怎么不开? “我自己判断的呀,那苦竹国师、紫荆将军活着的时候可都没得善终……” 司照:“开天书者,自非为了仙途,既未听过,焉可妄断。” “可、可是罪业碑上的字,不是因为我才消失的么……你……” 她实在不知如何往下说,毕竟她确实对这诸多门道一无所知。转念一想,这些显而易见的结果太孙殿下哪能瞧不出呢?原本祁王不来,他本是不愿开启天书的。后来答应,莫非是因为“妖”的身份受了皇家的裹挟? 她将话锋一转,“殿下在此清修有所不知,外头的人都是说你是被奸人构陷的。有没有可能,也许有人用什么旁门左道之法种了妖根,你根本就不是……” 司照打断:“看来姑娘对在下的事了解颇多。” “不多,我就是和大家一样,仰慕过殿下的才华……” “过?” “……”瞧这重点抓的。 “我是什么人,国师也许会弄错,神庙不会。” “……” “若因我是妖,姑娘感到害怕离开便是。” “我没有因为……” 他双手拢袖,恢复到初见时那副“别离我太近”的站姿:“以姑娘之聪慧,当知今夜所闻最好不要泄露半句,免令你家人受无妄之灾。” 柳扶微心里记挂他的死活,听得这句话,不由一个激灵站直,道:“殿下可是将要出家的出家人,岂可随意威胁人呢?” “我何时威胁你了?” “就有。殿下吓唬我不止,还提我家人。” 一句话,将太孙殿下才浮出的那一丝疏离“哐”地打散了。 司照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告诉你,出了此斋,是无人能为你遮掩的。你……” “你”什么没往下说,他大抵真的累了,长袖一拂,直往屋舍方向而去。 柳扶微亦忿忿然。 嘁,不都说太孙殿下是旷古烁今的聪明人么?如此明显的暗示,他听不懂倒也罢,竟还生起气来了。 想想也是,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所言,哪有说服力? 她走出两步,心底有一个声音响起:可是阿微,你不说清楚怎知他信不信?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立即反驳:信了又能怎样?袖罗教的说法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祁王究竟骗哪头还两说呢。即便真是祁王一手操纵,不更说明他的可怕之处么?单凭一个被亲爷爷、亲爹抛弃至此的睁眼瞎,能扭转什么局面啊? 心房以示抗议:他是太孙殿下啊,从小到大你最最最敬仰的神,眼见他受人欺辱,也要装聋作哑么? 脑说:笑死人,自己都快与世长辞了,还有闲心怜悯别人?行,去,尽管去,等你把整件事和他捋清楚天就亮了,到时化为一缕轻烟看看殿下会不会为你流下一滴高贵的眼泪! 天人原地交战无果,柳扶微低头看着脚边的小春菊,索性蹲下身,想着折来一朵抓阄。熟料这花乍一扒扒不下,她加了手劲,花梗仍纹丝不动地跟焊地下似的。 诸事不顺,难免烦躁,正想和这朵花杠上,脑海里蓦地想起祁王进门时的一句话。 “说起来,神庙当中也就你这一片人间烟土了吧?” 她反应慢半拍似的一抬眸。 进紫山前一夜,她曾试图诱教主把那枚心种拿出来:“马上就要进神庙了,种子还在我身体里,总不能我自个儿刨个坑将自个儿埋了吧?” 郁教主笑吟吟说:“你当是农人地里的菜种么?神庙的灵土可不是凡人能刨得了的。心种需依附上古灵椿才能生根,你找到了,种子自会脱离你的灵域。” “我哪能分辨啊。” “偌大神庙,唯有一处,只要你能走到,自当明了。” 她缓缓起身,定定地看向这一方世外桃源。 入眼景致别无二致,宁和又缱绻,但这一回,她嗅到万物蛰伏的浓烈。 隐秘的心跳声如同重重花瓣随风而起,一时间她入了魔怔,迈向前,鬼使神差的被矗立于深处的一棵古树所牵引——愈临愈近,愈临愈近,近在咫尺。 不同于其他桃树,这是一株上干云天、浓绿如云的古树,枝条虬曲苍劲,婉若游龙,夜风骤起,飒飒间万枝丹彩萦绕,不知怎的凭空生出了一种日月更迭的苍茫感。 不是没有经过此处,可初来时根本未曾看到。 然而在这一霎时,她不仅看到了,还能清晰地感受得到来自这棵参天古树的脉络和气息。 灵力充沛,足以蕴养无数神魂的气息。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正是此树。 柳扶微怔怔地抬眸。 老实讲,在看到这棵树之前,柳扶微没有真正考虑过“种心种”这一选择。 进神庙固然是“主动请缨”来的,但此行本是打着“请求神庙高僧助自己脱困”的算盘,饶是在长阶生出过一瞬赌气的闪念,她也并不认为一个小小女子真能在神庙重地来去自如为所欲为。 然而此刻……古灵椿近在眼前。 她一霎时迷惘了起来。 天门之后有两条道,登云梯通往神庙,而罪业道深处有罪业林。 如果郁教主口中的“偌大神庙,唯有一处”是指此处的话,恐怕从一开始要她进的就是罪业林。可教主如何推断她能进得了罪业道?仅凭她被顾盼换过命? 不好说。 即便能够推断,又如何能算到自己能进到知愚斋里来呢?万一太孙殿下未及时现身,她这会儿已经被长阶上的恶鬼啃得骨头也不剩了。 依旧难以论断。 唯一确定的是,郁浓知道天书在此,并知悉此处有一古灵椿,才会对她种下心种。 在客栈那会儿,郁教主曾道:“古灵椿是上古神树,心种是上古灵种,只需伸出手轻触灵椿,不稍片刻,心种便会离开你体内进入古灵树中,自不再受心种所缚。” 而扶微当时问的则是:“那岂非极易被神庙中人察觉?” “种子入了灵椿,会迅速形成护藤,旁人极难以肉眼分辨——”郁浓笑道:“你不是问我打算如何拯救你性命么?开花的那一刻,椿的灵力会被释放,只稍把握住那个瞬间,莫说复苏命格,凡人所不能拥有的灵力,应有尽有。” 她听得似懂非懂:“您说这种子可带人去想去之处,待开了花,您还能从花里钻出来不成?” “唔,这也不失为是一种理解。” 分辨不出虚实,她只得问:“那之后呢?您打算抢夺天书,还是……于神庙中厮杀?” “若本座说是,你待如何?”郁浓饶有兴味反问,“不上山,甘愿把神魂都献祭给本座?” 当然不甘愿。 只是,从越过天门到现在,心中诸多求生可能性都被一一推翻,如同七拐八弯走了许多路,不论是临时起意还是刻意为之,始终没能脱离郁浓掌控—— 婆娑树影落入眼眸,心跳急切跃动,宛如感应到了古灵椿的召唤。 想要种下种子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急遽闭眼。 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按照原定想法,将一切向太孙殿下和盘托出,他有没有可能请他师父出手相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那他师父会愿意救她么?又是否来得及救? 仍是一半一半。 她回头,遥望前方的木屋方向,心中飞快有了答案——求助太孙殿下,生机不足三成。 对方是恶名昭彰的袖罗教主,换作是从前,明哲保身倒还好说,助纣为虐的事她是断然做不出的。 可这会儿说不上为什么,是被心种所蛊惑,还是自己贪生怕死,心中的天平无可抑制的倾向了邪恶一端。 谁不想当个好人?要是做个好鬼就大可不必了! 然而,在即将触上灵椿时,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对,这地方上了结界,事成之后要怎么跑啊?【】 17、第十七章:生死抉择 夜风乍起。 小木屋不过一居一室,莫说是天潢贵胄,便是柳扶微都没住过如此简陋的房子。 她想象不出,一个自幼就生在金窝里的天之骄子,在背负着万千骂名以罪妖的身份搬来此处时,会是个什么心情。 此情境固然令人唏嘘,不过她柳大小姐最恨婆婆妈妈,既已下决心保全自己,自是要将那一份不必要的恻隐之心收拢起来。 兜了小半圈,瞧见了檐下那凭栏而立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步往前道:“此处观星,真的比在长安城要来得近欸。” 司照听到脚步声时微微偏头。 她不请自坐于栏杆上,拍了拍身旁的空缺,友好邀请:“殿下不坐么?” 司照未语。 “看来殿下真的不想我活啊。”她“嘁”了一声,“外面山鬼无数,你这就赶我走,不就是要我去做他们的盘中餐么?” 他道:“没有我,你出不去。” 果然。 她故作吃惊之态,“哎呀,殿下打算将我长困于此?为什么啊?” “……” 终于迫来他视线,她姿态放松着晃了晃腿,笑道:“是因为闷么?” “看来,柳姑娘腿是不疼了。” “说明殿下的药好。” 他不觉摇了摇头,应是没打算同一个姑娘家扯嘴皮子。 柳扶微看他又有拂袖离开的趋势,抢声道:“我心中有一问,不知殿下能否为我解惑?” 他将迈出的步子默默收回,“从见面到现在,姑娘问我的问题不止十个八个了。” “可殿下回答的,十之一二吧。”她嘟囔。 “至少我答的都是真的。” 她心头虚了一下,没细品弦外之音,他微微一叹:“问吧。” 时间紧迫,她只得先顺着话茬来:“只有殿下才能进这知愚斋么?如果你师父、师叔他们想来,也要牵你的手?” “此处禁制为防妖邪所设,神庙中人自是可以自由出入。” “那何以半年时间无人问津呢?” “因为,这是我的修行。”算是似是而非的回答。 “可是祁王殿下怎么就上来了呢?” 他睨来,“这是第三问了。” “只是同一个问题的延展,殿下不想答可以不答。”她回望的毫不心虚。 他拢了拢袖,居然当真没答。 她咳了一声,“我,我不是在打听祁王,我只是想知道,等下了山,下回还想来见殿下该如何上来。” 司照一怔,“见我?” 她点头,“既然我可以来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应该也行吧?就是那罪业道委实可怖……” “你不怕我?” “怕,只有一点点怕,仰慕,是非常仰慕啊。” 这本是句奉承之言,任谁听了也不会不快,不料司照眉梢一挑:“哦?” 柳扶微判断不出他的喜怒,维系着诚意十足的暖心模样:“当然。殿下放心,我不会影响您清修的,只是这次上山全仗殿下庇护,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谢谢……” “贴身物。”他道:“携之可下山。” 她愣了愣。 虽然语气平平,不知为何,一种与他温和神色极不相称的清冷出现在他的话音里:“姑娘想要离开直说便是,不必如此迂回。” “我没……” “总归我这儿,本就留不住人。” …… 来之前,她是打定了主意只问离开之法,不要节外生枝。然而此刻看着近在眼前的太孙殿下侧影,莫名想到昨日步往天门的自己,也是这般被遗忘在角落,仿佛万年寒潭一只独游的鱼。 这月色好像能照钝脑子,以至于她竟脱口而出道:“殿下可曾听过换命之术?就是一种术法,可以让两个同年月日出生的人……” “调换命格。”他接道。 她眸光一亮,“当真听过?” 司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妹妹,她被奸人使了换命之术,性命垂危,才特来神庙,以求救治。”她掂量着道:“我本来是想和你直说的,可殿下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沉吟道:“若知晓奸人是谁,换回来应该不难。” “奸人……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死因大理寺还在调查……不过,我妹妹那边,是等不及了。” 司照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如此,恐怕无解。” 她下意识坐直,“你们神庙连恶灵都能超度,好好的活人怎么救不了呢?” “超度恶灵是化解怨气,怨气因心而生,尚可解;但命格自有天定,凡人难以更改,除非依葫芦画瓢再找一个与你妹妹八字相同之人交换命格,可世间又有谁愿意将自己大好命格与垂死之人交换呢?此事违天命,亦违人伦,神庙不会施为。” 虽然已隐隐猜到,但亲耳听到司照的答案,她亦心底发凉。又想起郁浓所言,仍不死心问:“我听闻灵力亦可使人起死回生,不知真有其事?” 他蹙眉,“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我想救人,自得想方设法打听。” “此法不可行。” “为何?” “你口中的灵力非凡人所有,若强行注入凡人体内,人便不再是人。” 这话说得够隐晦,但她听懂了:“那有什么,只要能活命,总比做鬼强。” 司照沉默须臾,道:“天命昭昭,皆有其定数,若强行忤逆,即便能活也是不容于世,待身死后命格只会更薄更轻……” “可我妹妹从未害过人,凭什么要接受那种命数?” 他喉间一动,“万物自有因果,命理之说也并非简单世理就能道明。” “何谓因果?是当只善良的蝼蚁,来世就可以做一只更幸福的蝼蚁?”她不服,“既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要人死,人乖乖受死便是,你们又何必大费周章开启天书?拯救苍生之举不也是逆天?” 未免有些大逆不道了,司照不得不喝止:“神庙圣地,姑娘慎言。” 这句气势不可谓不足,柳扶微的肩都禁不住一抖。 司照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把人姑娘吓着,顿了顿,道:“你妹妹既是受害者,本无需改命,该是她的自会回到她那儿,只要守住本心,来世亦可得福报……” “究竟什么是本心?殿下本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她抬眸:“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不知是哪句话入了司照的耳,他竟破天荒怔忡了一瞬。 “我看那天也未必比我们高多少。”她仰头:“听闻人间一年,天上一天,天上的神仙睡个觉、聊个天,不晓得要错过多少人间事,我们一人一貌,一人一种人生,一人可尝百味,天哪能尽晓我们的意?” 再度侧首,少女朦胧依旧,入耳的说话声也仍是模模糊糊的,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倩影。 柳扶微气恼归气恼,说到这个份上,她明白求助司照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为今之计还得先将他支开。 这便迅速做出一副“后知后觉讲错话”的懊恼模样,低头道:“算了,殿下莫要同我这种目光短浅的人计较了……” “我没这么想。”司照看着她,“只是你当知,所有背驰自然之举,皆要付出代价。” 她虽不通此道,凭这短短数日坎坷,也隐约摸到了了这条规律。 “我知道。” “那……” 未说完,但见天际处忽然炸起一阵绚烂的焰火,她兀自奇怪谁人会在清修之地放这个,一扭头,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怎么了?” 司照转身步入内屋,不知从柜里取了一件什么物什,随即出来唤了一声“阿眼”,黑翅鹞展翅飞来,见他持着竹杖欲要出去,她下意识要跟,他足下一顿:“柳姑娘若信得过我,留在此地等我,信不过,天亮之后方可离开。” 她“哎”了一声,他身形一晃,已同阿眼一道疾奔而去。 **** 瞅这个架势,应是有什么突发事件,才会有人放焰火讯。莫非有什么贼人闯了进来? 她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擅闯的贼人,只觉司照这一走,倒也正中她的下怀,当即入房欲要找个“贴身之物”来。 奈何此处过于清简,她在两屋一卧兜了个小来回,别说什么兵器佩剑,连个玉坠佩饰都没有。 离天亮不远,她麻利拣了几样——什么桌上的笔、床边的佛经、柜里不知干什么用的红绸带,就连药箱里的那个弹弓也顺走了——万一那只黑翅鹞去而复返指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待赶到古灵椿边,天上星星已疏淡,她这回毫不迟疑,抬手即触,唯恐单掌不够,手脚并用齐齐贴上树。 只一搭,种子在心肉里颤动的感受清晰传来,每挪一寸如利刃划过,疼得她额间后背都沁出冷汗。她向来娇气,这节骨眼愣是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流,哪怕膝盖软成棉花,仍直挺挺撑着,一刻钟的功夫,等心种从掌心钻出去,方始脱力似的跌坐在地。 那颗小小种子自行滚了好几十圈,最后卡在树的皲纹上,紧跟着,几株蔓藤从种心破壳伸出,又细又长的淡绿,看着像一根根丝带,久旱逢甘雨一般翩翩起舞,窸窸窣窣着蔓延而上。 桃林里的虫蚁惊蹿四散,或许是害怕的情绪到达了某种巅峰,柳扶微居然还有心情去回想郁浓的那句“旁人极难以肉眼分辨”,她咬咬牙,登时起身,脚蹬着树干,即顺着树藤往上攀。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她爬到离心种最近的树杈坐下时,只见周围的蔓藤已从绿色趋于透明,在月光映衬下,简直像被一个编织成蜘蛛网的壳子给罩住似的。 乱浆一样的脑子莫名得出了一个结论:袖罗教的总部一定在盘丝洞。 灵藤仍在疯长,藤外的风却灌不进来,加之树叶遮掩,宛如玩捉迷藏时躲到了一个最佳角落。 她本来就是在赌,也做好了被郁浓反摆一道、当场暴毙的最坏打算,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一时间自己都不敢置信。 罪业碑感召到什么的发出了森黑的光,仿佛高声示警此处的恶徒,奈何狂徒本人选择无视——从小到大她虽不敢说自己至真至善,至少还算恪守本分,未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而今日所为固然是为求生,可她心里也清楚,她求一人之生,后患多少难以估量。 轻则,郁浓为神庙高人所灭,重则,神庙遭创天书被夺。 几经生死的柳扶微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道向来不优待良善之辈,否则,丢弃戒指的她怎么会被割破喉咙?否则……温煦宽仁的太孙殿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反正,他本来要开启天书的。 反正,他本来……就会死的。【】 18、第十八章:天书之碎 饶是柳扶微默念了一百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心下忐忑仍未消减半分,于是索性将揣兜里的佛经掏出来,借着将亮不亮的天光翻开。 世上佛经千千万,对于心中无佛之人来说都一样。 她为转移注意力信手乱翻,无意间见到某页有一列小小笔摘,字体虚淡且轻:我今大皈依,忏悔三业罪,消我诸罪根。 柳扶微指尖在“三业罪”二字上一顿,再翻过一页,但见——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每一页,都在自省。 直到末页,她看到了一句未写完的话,身子微微一直。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她蓦然间,想起了那句“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希望我下山”,心里不知怎么,平添了一丝酸楚之意。 她合上经书,定定地看着天空变成青白,映上一点金色的边,空中似有低低的鸣响,像从天地间发出,杳无人声,仿若时空倒置,不知身在何方。 司照说人间有轮回,那应该就是有了,这一世挣扎至此,难道也是因为上一世作恶多端么?如果这就是人间轮回千年万年的规则,那最初该从哪里算起,最终又会走向哪里? 说来也怪。生平第一回做恶的柳小姐,在读完佛经之后的第一反应既非忏悔,也不是自堕入地狱的放飞,而是茫茫然的思考着一个“人活图啥”的问题。 只是这个命题没来得及深挖,骤闻一声“咚”地巨响,天边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万里无云,自不是雷鸣,柳扶微望着声响来源的上空——裂缝初倪的结界,傻了眼:啥玩意儿那是? 哪给她回味的时间,不明物又卖力撞了十来下,终于破壳而入,霎时间,滚滚紫气带出阵阵列风,瞬间将桃苑刮出了满天粉飞的效果,柳扶微毫不怀疑若她此刻人在外头,一定能体悟一番“扶摇直上九万里”。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来惩奸除她的神明,再看这无头苍蝇乱窜的架势,又怀疑是不是“同道中祟”,待定睛看清那厮,她心里暗骂一声“见鬼”! 那是个长着翅膀的……书简? 等等,这不会就是……天书吧? “殿下!天书已闯入斋中!” 伴随一声长喝,几道白色身影闪现于桃林之中,皆身着和司照一样的僧袍,却都是实打实的光头,单看个个慈眉善目、气质脱俗,想必就是传说中的神庙高僧无疑了! 柳扶微心中暗暗叫糟。 苦苦寻不着,一来来六个,她真真意识到自己是背到了家,这下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只得闭目待抓。又听闻一阵衣袂翻飞之响,她重新睁眼,但见那六位高僧一边腾转挪移,一边念诀结阵。 这一幕瞬息万变,对于不谙武功的人来看,如雷鸣开谢,只留残影才对。可此刻不仅高僧的步步生花尽收眼底,她更在光影交叠的半空看清了一撇一捺的符文,不由目瞪口呆。 其中一个高僧艰难道:“师兄,天书将散,此天璇阵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另一人道:“太微未至,尚未到开启之日,天书怎会提前……” 话未说完,忽听有人轻呼一声“殿下”,阵法之外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正是司照。 不知他前一刻经历过什么,本就有些破损的僧袍比前头更凌乱了,他的师父师伯们都没察觉到古灵椿上有人,他自然也没有,见天书隐隐然有挣笼而出的趋势,他一吹哨,如影随形的阿眼兄登时口吐青火,“哗”一下将天书牢牢锁于结界之内。 柳扶微:“……” 都是带翅膀的,同类相克是吧! 下一刻,司照迈向前,欲要步入阵眼,众人皆大惊失色,当即有人沉声制止:“殿下!” 司照望向一位老者,恭谨道:“师父,天书由我所拾,只得由我启。” 那是司照的师父? 柳扶微凝神望去,但看那老者两须长眉,雍容高华,虽看垂垂老矣但气场却着实比其余五人高上许多。 她幼时就听过关于神庙住持七叶大师,如今亲眼见着这位传说中当今世上活得最久的高僧,难免心中震颤。 一位颇为年轻的僧人道:“殿下!你身上罪业未消,此时贸然启书恐生反噬!” 另一人附和:“不错!天象未至,若不能施行天璇阵法,启书所耗统统都将压于殿下一人之身,紫荆将军殷鉴不远,望殿下三思!” “天门之外诸派妖邪虎视眈眈,如若今日天书落入他们手中,生灵颠覆在所难免,我既为大渊子民、神庙子弟,岂可作壁上观?”司照不紧不慢道:“师叔、师伯亦不必过虑,我有灵根护体,不至落到紫荆将军那般地步。” 柳扶微闻言暗忖:诸派妖邪,指的莫不是袖罗教? 七叶大师:“图南,灵根一旦损毁,肉身虽不灭,五感却会尽失。你贵为皇室太孙,神庙不可决定你的去留,届时你若长命百岁,余生将尽陷无尽黑暗,你当真想清楚了?” “我意已决。” 七叶大师喟叹一声。 柳扶微尚没嚼透何谓“余生将尽陷无尽黑暗”,司照业已迈入,却在跨入阵眼之际顿足:“师父,昨夜,有一个姑娘误入罪业道,应是中了换命之术,命不久矣。” 她的心猛地一提。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莫非那时,他就已听出是自己扯谎的? 自以为将太孙骗得团团转,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没对她放松戒备,这才还不忘向师父们提醒一下么? 但听他接着问:“未知可有相救之法?” 她一呆。 大概是没人想到他会在这种关头提这个,周围默了一瞬,七叶大师道:“命格不可妄动。” 司照道:“以神庙灵气之盛,若于此修行,性命可否延续?” 年轻师叔道:“殿下,神庙从不收女弟子……” “非是收徒,只是待我开启天书,亦需有人相侍,我想选她,未知师父可允?” 众人皆面面相觑,连师伯都忍不住蹙眉:“殿下有所需,岂会无人服侍?斋内若多住进一人,将分走一半灵气,殿下你自己……” 七叶大师沉默片刻,道:“允。” “多谢师父。” 他衣袖一拢,手中已多了一只陶埙,轻轻移至唇边,一曲绵绵起伏之声从指缝间流出。 那声音宛如有实质,一道一道,如春残花落,顷刻间浪卷天地。 柳扶微屏息凝神。 原来知愚斋仅他一人,是因此地灵气只供他一人。 可太孙殿下却在这时还记着要救她。 尽管自身难保,哪怕危在旦夕,最好的结果也是行尸走肉,即便他知她诓了他。 为什么? 一个居心叵测的过客,说好等他回来人影全无,这样的她,有什么好救的? 认知全然被颠覆,她呆呆看着阵眼中那人,心底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倏然蹿起。 从长安城大门到此刻的知愚斋,这一路走来,她一次次的夹缝求生,此时此刻还能坐在树上喘气,凭得是什么? 哪是什么舌灿如莲? 本是一颗拼尽全力也要爱惜自己的心。 世上没人爱她也没事,老天不眷顾也无妨,只要她爱自己就好。 世人皆如此,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全然不把他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说书人果然是谎言家,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 太孙殿下司图南妥妥天下第一大傻子! 活该他输给左殊同,活该被祁王算计,活该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鼻头泛起酸涩,她下意识一揉,心底有个声音在自问:可你,不也是害他的人之一么? 悬于半空中的天书一点一点展开,发出极为刺眼的光,诸位高僧苦苦维系阵法,均无力睁眼,唯独司照岿然不动,仰望着天。 柳扶微目不转睛望着,很奇怪,明明她不应该看见的,可她偏偏看见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敲骨吸髓的流逝。 天光将那副天人之姿耀的几乎惨白。 不似凡人,凡人……何曾能承受如此苦痛? “你……”她本能地往前一探,指尖却被密不透风的藤挡住。 声音也是。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拂过鼻尖,她低头,看心种花蕾红艳,含苞待放。 郁浓将至。 该不该说魔高一丈呢? 竟把一切都算得如此正好。 花瓣层层叠叠展开,她盯了一瞬,忽地伸出手,即将碰上的一瞬间,脑子陡然一惊:这关头,逞什么俗里俗气的义气?肠子都给你悔青! 她转向前方,望着司照,蓦然间,想起罪业道上他往自己迈步时,递来的手。 漫漫长阶,求生无门,唯有一人,拉着她走向星河之下,桃花林中。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嫌额发挡住了视线,一只手高高拢起脑后头发,信手拿红绸一系。 “后悔就后悔吧!” 再次握上花蕾,一霎时,烫如炙烤、刺骨冰冷接踵而来。 断线的血珠自掌心滑出,浮在空中化作艳丽的花朵,分明是青葱五指,不知哪生来的劲力,竟硬生生将花蕾掰了下来。 顷刻间,万千蔓藤炸裂而开! 风灌来时,她拼尽全力喊了一嗓子:“太孙殿下!速速停下!觊觎天书之人是祁王,莫要着急启书,为人利用!” 奈何天书没有因此停止展卷,阵中诸人陷于旋涡中,她的声音也无法传到那儿去。 “太孙殿……” 吸附了灵椿的花蕾灼如刀割,根本无法把持,却贪恋着她掌心的鲜血怎么甩也甩不开,柳扶微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本能地将腰间弹弓取出来,将手中的火种当成弹丸,就这么一搭一拉,硬生生弹了出去! 轰然一声,星垂蛛网,滚滚波澜如烟如霞,喷涌着冲破天幕。 无数晶莹洒向朝霞,瑰丽而炽热。 天书碎了。 天亮了。【】 19. 第十九章:人间如许(三合一) 这一刹…… 一更 霎时狂风起,尘烟遮天盖地—— 两股灵力浩淼席卷,一股来自天书,一股来自古灵椿,当风刮到最疾处,柳扶微凭空飘起,一切周身事物都变得极慢。 天光糊成一片,将支离破碎的天书耀得剔透,宛如一块块妖冶的宝珠,萦绕在侧时还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异香。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无限接近于把天捅了个篓子的那种。 天书都碎了,遑论锁天书的阵法。神庙诸位高僧不知都被刮到何处,独独司照还杵在原处,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叶,同桃花瓣一道缓缓落下,直待落到他跟前。 他斜瘫在地,脸色苍白几近透明,惊梦似的望过来。 这也难怪,任谁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人就这么大喇喇的从灵树上蹿下来,没惊呼出声都算有涵养的了。 柳扶微心里何尝不是一片惊涛骇浪? 起初只想甩掉手里的花蕾,哪料想万人跪捧的天书竟有这么脆。 司照勉力撑坐而起,显然处在摇摇欲坠的临头,柳扶微第一反应是“不会把太孙殿下给坑死吧”,她蹲下身,一面看他衣裳上有没有破口溅血,一面问:“你还好么?伤哪儿了?” “弹、弓……” 瞧他茫茫然看向手里攥着的凶器,她探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还看得到?我还担心你五感已经给天书吞了呢。” “姑、娘、为……咳咳……” 瞧他吐字之艰难,像随时都会背过气去,柳扶微截住他的话头:“没错,是我,是我用殿下的弹弓将天书给毁了。” 耳畔尽是萧萧飒飒的声响,司照神色难辨地看着她:“你、到……” 他应该是要问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毁掉天书云云。可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怕是郁浓教主本人亲临,都干不出这么离谱的事。掰花瓣的时候更多是不愿做个“以怨报德”的无耻小人,潜意识里尚存着一丝“将功赎罪”的念头,这下好,天书碎成了渣渣,别说破例救她了,就算大和尚慈悲为怀不拿她祭天,出了神庙那也是要按祸国罪论处的吧。 不等司照再问,她先开口:“我知殿下此刻定恼怒不已,很抱歉,我心中怒意只怕比你盛得多得多,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想好好活还非要提到我,我本来好端端躲在树上就想取点灵力来着!” 司照被她嚎得那一嗓子嚎愣了。 千里长堤,一点一滴筑起来的生机,临到头就这么毁于一旦,她哪能不委屈的? “哪个答应陪你的?你以为分享一点灵气,我会感激涕零么?才不会,这山上的日子这般清苦,一旦好了我逃都来不及。那些要你开天书的人也不会!等你变成了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哭不了、笑不出、连话也说不成,世上哪还会有人肯真心陪你?” 说不清是对谁的愤怒,她满肚子愁肠喷涌而出:“一会儿天降紫微星,一会儿祸乱朝廷的妖人,一会儿又高呼救世主……说的人莫名其妙,信的人更莫名其妙!” “依我看,道不同你便是妖,苟同才是友,说方是圆是他们,说圆是方是他们,说不定,逆天的也是他们!” 铿锵一句,且凭年少轻狂。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明知太孙殿下听不入耳的。 又想罢了,她不过就是一粒小小尘埃,哪堪得破人世间无数周而复始的世俗篇章? 只是不想在人生的最后关头还被人指责,她将怀中那本经书放下,撑着膝盖起身想走,忽听他道:“且慢……” 念着自己搭的这条命不能白搭,她回首:“殿下,我不信你得偿所愿,别无所求了。” “这世上还有好多好看的事物你都没瞧着,譬如这桃花,好看的人……” 她一时不知说谁,只一顿,道:“譬如我。” 说完这句,她先红了脸,又想太孙殿下根本看不清人,继续厚着脸皮说:“我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美人。” 司照定定望着她,眼中的眸光异常明亮。 原本是看不到的。 唤醒天书需祭出灵力,从陶埙奏出的曲,本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于是自抚埙那刻起,生命就不可抑止的流出躯壳,咫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当痛觉似乎放大许多倍,神智依旧清明,生平无数事从脑海里一晃而过,岁月如风,林下忽暮,千秋明月皆似过客,他如同被缩成的一粒尘埃,找不到一处来安放己心。 他的天空像是拉上了一条灰白的幔帐,除了隐现的铭文,什么也不剩。 直到一道弧光陨落,天地坍塌,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明晰。 抬眼间,一个少女从古灵椿上一跃而下,满身桃衫浓郁,一顾人间惊鸿。 那一抹明艳,为她身畔翩飞的花叶缀了点点瑰色,将她身后的日出上划出了光亮,就连簌簌碎金都成了陪衬。 这一刹那,司照的眼里有了色彩。 奈何他才启天书,实是开口都艰难无比,好容易攒了点气息,但听她叹着笑了声:“应是无缘再见了,就祝殿下今后……多遇好人吧。” 不等他叫住她,她已奔走远去,只留下一抹浅影。 晨雾袅袅,清风拂面。 大概是因为天亮了,下山的路不像上山那般阴森可怖。 柳扶微却无心欣赏一派雅趣。趁乱逃离是出于本能,真迈出知愚斋难免心生茫然——就算走出天门,毁了天书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祁王不会放过她的,郁浓也不会,她也没有插翅而逃的神功,就算再给她碰一回狗屎运溜走又怎样? 只剩下十七日寿期。 饿了,累了,脚也酸死了。 要不……不走了? 说来也奇,她浑浑噩噩着往前,才起了这个念头,便见山路前出现了一个分叉口,一条是回天门的路,另一条小径蜿蜒而下,不知去往何处。 揣着这副“无可无不可”的心境,自不忌讳再捅多几个窟窿,她踏向小径,不过百来阶,就看到一方河畔,半青半蓝,天光倒映其上,像洒了一抹金光。 岸边停着一条渔船,船头有个偏瘦的人影,着一身灰色僧袍,低着头不知捣腾什么。 莫非又是哪个倒霉的皇子皇孙于此修行? 柳扶微踟蹰着踱上前:“那个,请问……” 来人听到人声,倏地转身,先是“咦”了一声,随即双手合十,诵了声:“阿弥陀佛,老衲十多年没见过活生生的人了。” 她方始看清,这人也是一名老和尚,不仅穿得衣袍和神庙的和尚不同,脸上皱纹比司照的师父七叶还要多不少。 “这里不是神庙么?难道神庙的高僧不来此处?” 老和尚摇了摇头,说了句挺玄乎的话:“他们走不到此处。” “?” 老和尚眼睛极小,再一眯眼,简直看不清他的眼珠子,“施主不知此舟名为‘渡厄’?” “渡厄?” 乍一听是有点耳熟。她想起从太孙殿下处顺来的那本佛经,即掏出来翻了翻,果然有页“渡厄”的释义……跳过大段大段的佛法,她勉强看懂眼前这条娑婆河类似话本里的“黄泉路”,区别在于黄泉路还记着这一缕幽魂的因果,娑婆河却有灭缔、断绝之意,简而言之就是——旧账两清,再给你做个人的机会。 司照曾说,上罪业道的人成了鬼也要受无尽折磨。当时她只觉得奇怪,罪人们怎么死不好,非要上赶着自寻死路?这会儿才会意:他们作恶多端,唯恐死后下地狱,是以才自愿上道,只求赎去一身业障,换得来世一副干干净净之躯。 老和尚笑笑:“施主罪业既赎,行苦尤在,待过‘娑婆’,五蕴皆空,不受后有,可得解脱。” “……” 她这一夜下来,先往古灵椿上心种、又作死打碎了拯救苍生的天书,要按他们那套因果论,地狱十八层不下到十层她都不服。说她罪业赎,那是什么情况? 她问:“这船当真是渡向往生之处么?” 老和尚抚了抚卷曲的白胡须:“老衲在此撑船千年,岂能弄不清彼岸?” 她惊异:“大师您是……”目光往下一落,见这位老和尚殊无倒影,“神庙的仙人?” “撑船人罢了。” 撑船撑千年,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了。 她心道:我姑且还算活着,现在就上船会不会有点亏? 老和尚仿似能看穿人的心思,和蔼地道:“施主尚有十七日阳寿,若尚有未了心愿,不妨再回人间。切忌再生罪业,否则无法回到此地。” 听老和尚一眼道出她的寿命,她反倒放下最后一丝疑虑。虽说她一向贪生,真到了不得不死的境地,能赶上浪潮为来生做些打算,也绝无有船不搭的道理嘛。 “那我不回去了。” “渡厄一旦驶离,不再回头。” 她连抬个眼皮都觉吃力,想到回去要应对的那些人、那些事,手一摆:“何时启程?” 船篷里打了张不大不小的地铺,柳扶微一掀开帘子,就踉踉跄跄倒在软铺上。足足两夜不眠不休,哪怕天塌了也得先睡再说。 是以,老和尚后来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了,就听到水声于耳畔潺潺而过,和着浆搅浪响,此起彼伏,忽远忽近。 累极易梦,梦中颠簸不逊于娑婆风浪。她仿佛又将自己的旧日时光走了一遭,明明诸多后来已觉无妨之事,再来一回还会有种难以承受的闷。依稀一首轻曲伴风拂来,把徜徉于深海的心稍稍往上一拽,分不清是箫声还是埙声,总算浅眠入深,不至梦里再添新愁。 不知睡了多久,睁眼后仍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人在何处。船篷于昏黑中摇曳,唯一的亮来自己身,她怔怔抬起右手,但见食指间缠着一圈淡淡荧光,白中晕蓝,乍一眼,像是天上的星星被哪路神仙抠下来,套进她的指尖。 什么啊这是。 柳扶微坐起来掰,触感真如玉戒莹润,偏生摘不下来。再一使劲,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是牵动了之前被心种割破的伤口,她莫名:这渡厄船挺趋时,还带给投胎的人送饰物的? 疑惑间又一阵急晃,她撑着起身出篷,一撩帘,天幕一道奇光带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眸中,忽如轻烟,忽如洪紫,在这辽阔无垠的穹隆中倾泻而下,溅得她一时失语。 有人道:“施主醒了?” 自是那位老和尚。他站在船头,手捧着茶杯,指了指甲板上的一方小木桌,桌上摆着茶壶和杯,“睡了大半日,渴了吧?” 柳扶微上前而坐,自行倒了一杯,咕嘟嘟连饮几口凉水,飘忽的神思稍稍回笼了些,“这是哪里?冥界?” 老和尚笑了笑,“施主阳寿未尽,焉能去得冥界?” 是了。 满打满算,她还有十六日可活。 天是暗幽幽的绚丽,远山近岭皆是雪山,她在梦里呆了一整日,觉得此情此境尤玄过梦境,“何以从夏到了冬?” “渡厄所渡乃是人心之所怨,”老和尚道:“娑婆所现乃是人心之所愿。” 他说了好几个同音字,柳扶微扶额:“大师,可否迁就一下,说点不带禅意的话?” “此处景象应是你想去之处。” “我连这是哪都……” 声音戛然而止,满目冰河映奇峦,莫名令她想起年少时听来的一句话—— 北海之外,赤水之北。 说这句话的人是左逍,也就是左殊同的父亲。那年阿娘受了内伤,左掌门带着娘从西走到东,又从东到了南,有次她非要左钰也把她捎上,又受不住水路之苦睡了一路,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左叔对阿娘说:“一一,你的伤虽重,也不是不可能治愈。” 娘轻叹:“别糊弄我,就连崇明真人都说我再不可提剑了。” 左叔柔声道:“真人前一句分明说,除非能找到‘北海之外,赤水之北’。” “他们既称开山祖师去过极北之处,不得加个前缀?世间要真有这种能治愈一切的洞天福地,那还有医者什么事?” “就算是假的,我也要带你去天边看看。” “嘁。” 这个“嘁”的人不是阿娘,是阿微。她实在受不了听老娘和别人窃窃私语,忍不住打断。虽然维持着背对的姿态,但听到手掌拍衣裳的闷声,想必是左叔又被娘给揍了。 听到阿娘尴尬问自己:“醒、醒了呀?” “没醒。” “……” 阿娘连忙过来搂她,“醒了就坐起来嘛,等靠岸去吃椒麻鸡……” “您老这胃还好意思吃椒麻鸡?”阿微终于忍无可忍,扑通坐起来,“左掌门……人家大夫都说了,只要不练剑、好好调养,也可以长命百岁,你非说什么‘陪你到天边’这种话,我把我娘交给你是让你把她惯成傻子的么?” 左叔:“阿微莫气,我自然得先哄好你娘……” 这回换娘不满了,“敢情你说半天都是骗我的?” 这嘴正绊着,外头划船的左钰听到动静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阿微:“没事。就是有人想去‘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这么个虚幻之地给我娘疗伤……” 左钰只当是她是被父母说了不是,便道:“虚幻之地又如何?妹妹想去,我作陪到底。” “…………” 两个大人笑作一团,小的反而一呆一愣默在原地。反正,改嫁后的娘亲就是那般不着调,堂堂掌门夫人对着窗外湖畔高呼:“那就一块儿,陪阿微去天边咯!” ---------一更----------- 时隔多年的柳扶微又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道:“谁说我想来这里了……” 话虽如此,她依旧被这一派美轮美奂所吸引。东瞄丘岭白狐成群,西瞅鸾鸟盘旋诸林,再趴在小船往下瞧,河下生灵流光溢彩,形影可见,实难想象这是人间之境。 她情不自禁拨了拨水面,又觉不对:“大师,这里到处都是冰川,怎么水丝毫不凉?” 老和尚拂了拂胡须:“娑婆河还是娑婆河,极北之地仍在极北之地。” 她愣了愣:“啊,这些都只是幻影啊。” “若施主真在实地,只怕披氅着裘,也得冻得发慌呐。” 可身临其境,还不会挨冻,本是不错。可她也不知怎么,既知这是假的,便再无观赏的兴致了,眼见水底天心,万顷茫然,于桌前支着颌道:“山海经曰,‘此处有烛龙,视为昼,瞑为夜’,看来那‘烛照九幽之处’,是这天啊。这里真如世人口中所说,能够治愈一切、修得所有么?” “施主以为,何谓‘一切’,何谓‘所有’?” 又来。 她道:“大概……是执念?是人自寻的烦恼。” 老和尚淡笑睨来:“这并非施主心中所想。” “那依您看,我心中所想是什么?” “施主是想,世人果然满嘴胡言。” 柳扶微“噗嗤”一声笑了:“说的不错。我早年听闻有世外仙人住此洞天福地,什么神尊呐神君的,如今看,此地瞧着殊无人迹,无非是多了些飞禽走兽,异象奇观罢了。” “既然如此,施主何故会念念不忘此地?” 为何念念不忘? 是啊,娘都不在了,治不治伤又有什么所谓? 老和尚见她怔着,缓缓道:“此处是天地精华之所在才会汇聚于此,若凡人真能寻到此地,自是受益无穷,洞天福地之说,非虚言。” 这一提,她才发现那狐啊鸟啊的,是比往常所见更为灵动可爱,阿娘最是喜爱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了,要是她来,准得捋着不撒手。 柳扶微揉了揉泛酸的鼻子,倔强道:“于我而言,见不到的都不算是真的,洞天福地如是,人亦如是。” 老和尚道:“多年前,也有人同老衲说过类似的话。” “哦?哪个高人同本姑娘一般心有灵犀?” “是个恶名昭彰的妖灵,用你们的话来说,是个女魔头。” 柳扶微顿时来了兴趣,“从罪业道赎过罪来的?” 老和尚看她摆出一副听故事的乖巧模样,便在对桌前坐下,自斟了一杯茶:“不是赎罪来的,是闯进来的。她来此,是听闻娑婆河可现世间一切,想上一次渡厄船,到她想到之处。” “她不怕死?”她一思忖,又道:“噢,女魔头如此嚣张,连罪业道都来去自如,多半也只是将这条渡厄当成是普通渔船来使了。大师怎不拦她?” “老衲亦只是个撑船人,自无相拒之理。不多时,船行到她欲行之处。” “是哪儿?” 老和尚笑而不语,环顾四下。柳扶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几眼,“也是这儿?” “她那一身灵力正是源于此地。只是,她从未到过此地。”老和尚道:“不知是谁在她不知情时种下血契,才能将此地灵力源源不竭渡送给她。” 原来女魔头千里迢迢,是来找人的。 “那她找到那个人了么?” 老和尚道:“彼时正途径此岸,岸边有个少年,半身鱼尾浸于冰河……” 女魔头说:他是我养的一尾鲤。 那原是一尾白鲤精,是到了北地灵力旺盛之处,才化为少年形态。 柳扶微看向冰岸,不知怎么的,好像真能想象出那一幕。 少年仰观天地,不知他心念之人,正于娑婆河上,凝视着他。 “之后呢?” “之后,她让我开船,带她赴往轮回之境。” 她吃惊:“难道她不想去极北之地寻那一尾鱼?” “妖灵杀孽无数,穷尽一生也走不到那洞天福地。” 女魔头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说:纵使世间诸恶,有一尾鱼待我如斯,也就罢了。 柳扶微听到这忍不住插话:“欸,她这句和我那句,风马牛不相及。” 老和尚道:“妖灵痛恨世人,一身煞气因一尾鱼消弭,只因她见到了心中的‘真’,施主能道出此地为‘虚’,自也是认清你心中的‘真’。” 柳扶微摇了摇头:“女魔头好歹悟出了‘人间值得’四个字,而我回想我短暂的一生,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 瞎忙活。 她向来就不曾真正理解那些人。 不理解阿娘,不理解阿爹,不理解左钰,也无法理解太孙殿下。 不过她最不能理解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明明没有至死也要执的剑,没有至死也要复仇的信念,更没有至死也要肩负的责任。 “大师撑船千年,应早将这世间玄妙摸了个透吧。有个人告诉我,万物皆有轮回,凡夫俗子于一次次的生死流转中不断造因偿果……”哪怕大师听了之后要把她踹下去,也想知道:“那为什么我打碎了天书,不算罪加一等,还能一偿前债,坐上此船?” 老和尚却道:“渡厄从来非船渡人,而是人自渡。施主不妨扪心自问,倘若时间能够倒流数日,你想从哪一步重新来过?” 从哪一步重来,才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任凭席芳将大理寺屠戮殆尽,还是向左殊同刺出戒毒,或是不去掰下那炙手的花蕾? 柳扶微望着自己手掌心,轻轻握住,感受到了真实的刺痛,也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也许,哪一步都不会。 哪怕知道席芳会绑架她,那一刀还是会落下;哪怕知道左殊同救不了她,她也不会拿他的命来换自己的;哪怕早知天书会碎,她还是会将弹弓拉满—— 老和尚终于执起船桨,任意划动,远远看,渡厄像是挂了两缕须鳍。 “十六日光景,未知施主可还有想去之处?” “人间。” 老和尚划桨的手一止,侧首,但看少女一双明眸犹如孤星:“我要回到人间去。” --------三更--------- 寒冬凛凛,沧海浓重如墨。 一座被深海环绕的小岛,七八条哨探战船停泊于岸。岛上尽是带刀的士兵,阵仗不小,不知搜罗着什么,不时有人巡逻回岸:“禀少将军,西面未见人迹。”“戈少将军,我们这边也没有。” 那被称之为“少将军”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铠甲英气,腰间所佩却是一柄雕纹嵌玉的宝刀,一看就不是征战沙场所用。他踏向内岛,身侧一名年轻的儒士阻拦:“袖罗教向来诡秘,谨防岛中另布陷阱,少将军只管在此等候便是。” 少将军冷哼一声:“澄明先生不必小瞧我,我也独自带过几次兵,比这更大的水匪岛都攻得破,区区一个袖罗教,我戈平还不放在眼里。” 那被换作澄明先生之人虽也生得年轻,鬓角边却有一缕雪白的银发,令他整个人衬得沉稳许多。 听得如此大言不惭,道:“小将军自是少年神威。只是您自幼生在边郡,未知这妖邪手段往往比真刀明枪更为难防,袖罗教乃是同魔教齐名的妖道,我们一得此方位便即赶来,依旧只余空岛,足见其狡猾,戈帅重伤在身,少将军更应谨慎行事。” 听到“戈帅”一字,戈平语意稍缓:“我是想着这妖岛毕竟是袖罗教的老巢,就算人都跑光了,总该留下点什么……” 话没说完,忽听有人急道:“少将军,岩礁下边,像是有个姑娘!” 两人均是一惊,阔步而前,果然一处礁石上躺着一名女子。几名士兵下海将人抬到岸边,戈平正要凑上前细看,肩让人搭住,澄明道:“少将军且退后。” 言罢,兀自蹲下身将人翻正,众人看清少女容貌,皆暗叹一声“好俊”,饶是湿漉漉的乱发糊在脸颊上,也遮掩不住一番秀丽轮廓。戈平问:“她还活着?” “还有气。”澄明一边探她脉息一边查看她的手足。 “那她可是袖罗教的妖人?” “目前没摸到妖气。”话虽如此说,澄明仍掏出一根细锁缚住她的足,道:“她脉息较弱,需带回去详查。” 戈平稍稍松了一口气,下令:“先把这位姑娘带上船,让姚医官仔细瞧瞧。” 汹汹而来,败兴而归,戈平不无焦躁。实则如袖罗教这般邪魔外道,朝廷兵马本不会主动招惹,可这回父帅护送的渤海国质子遭妖教所劫,父帅亦受重伤在卧,渤海使节声称只给他们十日之期,若不能尽快将人找回,两国和谈随时毁于一旦。 戈平如何不急?得闻袖罗岛所在之后,擅自领兵杀来,光在海上都飘了一日,哪想攻岛时既不见袖罗教妖人,也不见质子,唯一捞了个活口还只是个平常女子。 返途中,戈平等在女子榻前,只盼她一清醒能说点什么有用的话。等啊等,半日过去,也不见她有苏醒的迹象,医官被他喊了好几回,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少将军,这位小娘子在水中泡了太久,寒邪入侵,不会这么快醒来的。” 等入了夜,瞌睡虫来回走了几遭,戈平在半梦半醒间听得有人问:“喂?” 他倏地一睁眼,见一双清眸直愣愣盯着自己看,吓得差些从椅子上跌下:“你你你……” “你谁啊你?”那少女瞥了一眼摇摇晃晃的屋顶,“这又是哪啊这?” “这是渤海海域,我是戈平。” 少女自行忽略了后半句,“渤海?我怎么会在渤海?” “姑娘不记得自己为何流落于此?” 她大梦初醒般扶着头,又惑然瞄向他,“你怎么穿狐裘?现在不是仲夏么?” “今日是大寒。请姑娘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袖……” “大寒?等一等,等一等……”少女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茫然四顾了好一会儿,又问:“可否先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戈平懵了一下,“啊?” 她小心翼翼求证:“天元三十三年?” “不、不是啊。”戈平结巴了一下,“今年是……天元三十四年。” “这位弟弟,我很认真在问你。” “我也很认真!现在就是天元三十四!” 少女如遭雷劈般僵在榻上,半晌才动了眼珠,低着头瞅着自己掌心,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问:“劳驾,有……镜子没?” 行伍者哪能随身携带镜子,屋内唯一能反光的物什也就是那柄宝刀了。戈平拔刃而出,由着她照了好一会儿,只听她喃喃道了一句:“这也不是附别人身啊……” 戈平觑着她满面茫然之色,问:“姑娘可还记得自己究竟是何人?” 这少女正是柳扶微。 她记得昏迷之前自己也是在一艘船上,是了,她本在渡厄之上。见过了娑婆海上的虚诞奇景,一时心潮涌动,对那老和尚说想要回到人间。 “老衲应告诉过施主,渡厄一旦驶离,不再回头。”老和尚如是说。 她道:“那是对将死之人说的,我不是还有十六日寿期么?大师既说此舟可带人去任何想去之处,又为何去不得人间?” 老和尚未语语,她又道:“不瞒大师,我被人使过换命术才连罪业碑都无罪可书,能走到渡厄舟前,本就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亦是施主的缘法。纵使回头,又需一日光景,既已时日无多,施主为何非要改变心意?” 为何呢?她说不出所以然来:“也许是因为……此处的虚无吧。天是假的,海是假的,我一想到还要再飘十六日,便觉自己的寿命也不算太短嘛。” “此一去,得失不论,因果不昧。施主当真无悔?” “我若后悔,能不能去而复返啊?” “能与不能,非老衲能决。” “既是如此,大师又何必多此一问?” 本以为老和尚必起愠色,不料他悠然抚须,大笑数声,颂曰:“佛法在世间,不觉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当时并未听懂这句法偈,只记顷刻间狂狼卷起,天地倾覆,她整个人连同渡厄舟一并被卷入深渊之中。再一醒,就是此处了。 眼前这位小少年称这是渤海,又说现在已是天元三十四年,直把她听得目瞪口哆。这娑婆海一股脑把人从南卷到北也就罢,居然还把她带到了八个月之后了? 柳扶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鬼上了别人的身,等瞧清是自己本貌就更困惑了——掌心上的血痂消失了,脖子上的勒痕也不翼而飞,难不成是那大和尚慈悲为怀,送她回人间不止还顺带治了她的伤? “姑娘?”一句将她唤回现实。戈平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当真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么?” “之前……”原本还懵懂的脑子逐渐清晰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在神庙捅过的那些娄子,勾邪魔、种灵种、损天书……虽然决定回来是想好好为自己争辩一番的,但她心里也清楚脱罪的微乎其微,未曾想这一浪人直接拍到千里之外……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少年身上,留意到他狐裘之下的白鳞甲胄,像是个军士。但他看去也才十四五岁,手中这柄镶金缀玉的刀显然贵重,多半是哪家的将门小公子。 她先问:“是你救了我?” 他“嗯”了一声:“你……为何会出现在袖罗岛?” 她一惊:“是袖罗教的那个袖罗?” 戈平见她如此反应,连忙点头,正待细询,“吱呀”一声门忽被推开,正是澄明。他看榻上的少女醒转:“姑娘既醒,不妨先让医官看看。” 呃……这位大叔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随时能把这位小少爷拆吃入腹似的。 这才后知后觉瞧见自己足踝上锁着的一条细链。 “??” “我们是在袖罗总坛发现的姑娘……”那位被称之为澄明先生的中年儒生道:“只待你说清自己的身份,我们自送姑娘平安上岸。” 怎样?要是说不清,还得把她丢海里不成? 柳扶微逐渐明了——难怪这位小少爷上来就反复问她为何会在岛上云云,原来竟是怀疑自己是袖罗教妖女。 关于袖罗岛总坛江湖早有传闻,说在一片极隐蔽的海域内,非教中人无法找到。 可连她本人都不知是如何飘到袖罗岛上,总不能是娑婆海感应到她与袖罗教的“孽缘”,大浪一掀,赠她一笔无巧不成书? 柳扶微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要不是赶巧撞上这位戈小将军攻岛,真要落到袖罗教的手中,那可真是白回一趟人间。 她登时想要同他们解释清楚。又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说神庙?说天书,还是娑婆海?开玩笑,莫说人根本不会信,万一信了反手就把她押送去监察司没跑了好吧。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 “不瞒一位,我……叫符瑶,家住长安,是被劫到岛上的。” 不晓得自己捅天书的事有没有“扬过名”,她毫不客气地借了顾盼好闺友符瑶的名,戈平果然没去深究,点头道:“符姑娘,如何劫法,可否详说?” “说来话长。那时还是夏天,因为一桩案子,参加寿宴的人都被临时叫去大理寺问话……” 她既不提那时究竟是什么案子,也不去提左殊同,只需扮演好一个偶然被妖魔邪道拐走的倒霉闺秀,纵然想挖也挖不出什么来。 澄明问:“姑娘既是被挟持离京,那之后又发生什么呢?” “我平生从未见过这种妖魔,在马车上就吓昏过去了,之后……路上有一餐没一餐,有时还被蒙上眼睛,糊里糊涂被带到岛上,被关在黑漆漆的牢里不见天日……” 简而言之就是:起因不知道、过程不清楚、结果就现在。 戈平看着她的眼色显而易见多了点同情。澄明却没这么好糊弄了,他问:“他们只关禁姑娘,没有做其他事?” 啊这,怎么编?如果说出来劳作之类,一定会被问及岛上地势,可要一直被关着白吃白喝,总有点说不过去…… “他们是想施一种禁术……”她犹豫要不要提换命术,想想还是算了,“是用我的血救什么人吧,必须等到什么则曜之日……” 澄明:“何谓则曜之日?” 编给你们琢磨的! 她好容易捋一圆出来,哪敢再给自己挖坑?为了终止话题假作抹泪,摆出往事不堪回首欲厥之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若非一位救我于水火,只怕我现在已经……多谢恩公!” 说着咳了几下嗓子就要下床行跪礼,忙给戈平捞住:“我本庭北军少将,救民于水火是我职责所在……先生,符姑娘也是被袖罗妖道所害,她病体未愈,不如先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等上岸再说。” 等脚上的细链解开,屋内剩她一人,总算能腾出点劲儿来琢磨琢磨自己。 她第一时间去翻自己的衣物,军医说船上没有女子,他们不便为她更衣,只褪了她的外衫,但里衣已不是八个月前所穿的那一身了。 柳扶微心中咯噔一声,又仔细翻过衣兜,原本揣在怀里的还有一本佛经、一支笔以及头发上的红绸带怎么都找不着了,浑身上下唯一一件物什只有阿娘为她编的那串五彩彩绳。 是被海水冲走了? 但,东西可以被冲走,伤痕是怎么不见的? 除非……她不是穿梭到八个月之后,而是……时间已经过了八个月? 海浪声此起彼伏,人随波动,她简直怀疑之前的一切才是在做梦,一抬手,看到指尖一圈淡淡白印,再次愣住。 那时在渡厄上,就是右手食指上套着一圈发光的指环来着。这会儿指环不见了,但戴过的勒痕尤在…… 不是梦。 她活下来了。 居然还多活了八个月。 可她却将这八个月所发生的一切,悉数忘光了。【】 20. 第二十章:真假殿下 世上竟有此等好事…… 一想到居然就这么逃出生天,并活到了现在,柳扶微心脏重重一跳,只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不过,这兴奋劲儿才维持一时片刻,她又倏然回神:我之前明明阳寿无几,到底为什么会活到现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袖罗岛?还有……我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她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但脑袋空空,实在空有一手铲子是无处可挖啊。 事实上,她临时起意重返人间,本来是想再见一见阿爹,可如今忽然多捡回一条命,她一时又觉得心里有点虚得慌。 只是她人还飘在北地,纵有日行千里之能,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长安。 而且……这戈姓小将军看上去还怀疑她来着。 神庙那一出还得瞒死,至于其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人若是生来悲悲戚戚,岁月悠长也是烦恼三千。 反之亦然。 这一觉过后上了岸,随车队入繁市,嗅胡肉汤饼香,前一夜的悲思悉数消弭。 灵州酒醇肉香,柳扶微满腹馋虫被勾起,自是想坐下好好品鉴一番。奈何戈平一心要赶至都军府,又不肯单独落下她,一碗馎饦汤后继续赶路。 一路上又被问了不少关于袖罗的问题,经一夜打磨,基本能把谎圆得滴水不漏,戈平抠不出所以然,她倒顺着话藤摸到了瓜——原来是丢了个质子。 这不是小事,她问:“你们如何得知质子是被袖罗教所掳?” “父帅身上的伤是傀儡线所致,”戈平道:“澄明先生说,那是袖罗教独有的阴毒妖术。” “哦……”这一点她深有体会,“他们为何要劫走质子?” 戈平摇头,“妖贼之心,无从揣度。” 大渊诸将,除神策军定远侯外,当属戈平的老爹戈望名头最响。 十数年来率庭北军拓疆扩土,使龙城边郡固若金汤,圣人封其“靖安侯”。自古名将功劳越高流言越多,一旦丢质子的消息传出去,难保朝中不会有人暗做文章。 戈平又道:“凭我父帅身手,袖罗中能伤他者本寥寥无几。姑娘被困袖罗岛这么久,可知教中都有谁善用傀儡线?” 那应该是席芳了。 面对心急如焚的小将军,本不该肆意糊弄。奈何她也实在知之有限…… “我只晓得傀儡线并非谁都可修得,那时,我是说我被劫走时,隐约听说他们教内弟子内讧,应是有人对教主不满……” 她本想暗示他要否换个路子打听,哪知戈平毫不意外:“这我知道。” “啊?” “半年前,袖罗教前教主郁浓被人取而代之,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说到此处时,马车已至府衙之外,她手中的水壶差点没拿稳,“你是说郁……教主被篡位了?” “姑娘竟不知此事?” “……那现在的教主是谁?” “好像是个横空出世的,谁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符小姐完全不知道?” 柳扶微摇摇头,心道:我还活着,难道这新教主是个大好人,看我可怜才饶了我一命? 这时,有人急急奔于马车前:“少将军,王子回来了!” 王子即是质子。戈平神色一振,又听人抖着嗓子道:“可王子情况不大对……” “如何不对?”外头澄明问。 “属、属下也说不清……总之,少将军和大人快去看看吧!” 戈平亟不可待下车,柳扶微掀帘看了一眼都军府的匾额,将披风帽檐一拢,也随其后。 一过前院,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内厅中一名男子被捆缚于凳子上,涕泪沾襟且奋力挣扎,如遭酷刑。 厅内一干士兵皆手足无措,戈平愕然,“为什么绑着王子?”步上前去。 熟料质子一见到戈平,忽地“嗷”一声,蹦出一连串番语,柳扶微当然听不懂,只听末尾夹了一句:“狗贼!还我宝儿命来!” 戈小将军被那狰狞之态吓一跳:“他在鬼嚎什么?” 澄明当即把他拉退一步:“王子应是中了什么法咒。” 这人形态疯癫,莫名令她想起当日在大理寺那群自刎的公子哥,她惴惴不安睨了周围一圈,心道: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又碰上席芳吧? 澄明转问周围兵士,“是何人送王子来的?” “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侧门处走来一人,一袭明黄色直裰锦衫,袖口拿狐裘滚边,连发冠与腰带都透着金光闪闪,无不裸地显露一个“贵”字。 抛开略微深邃的眼窝,也算是一个俊朗的青年。 他好整以暇走到那质子身旁,望向戈平:“现在松绑,王子非将小戈将军你抽筋扒皮了不可。” “什么意思?”戈平道:“你又是谁?” 金边折扇于指尖来回转悠,青年道:“王子所中乃是袖罗教的独门秘法‘情丝绕’,今日若非是本公子,少将军怕是少不得要挨暗箭了。” 有士兵道:“我们发现王子时他匿于顶上,确是这位公子将王子的毒镖打落在地。” 言罢,隔着布帕递出两枚泛黑的银镖。 澄明同戈平交换过眼神后,步下是……” 那青年笑笑,“唰”一声打开自己的金扇,恨不得闪瞎众人双目一般晃了晃:“我姓司。” 澄明见着扇面上“知愚知乐”四个大字,问:“莫非是……太孙殿下?” 青年眉梢一挑:“眼力不错……我就是司图南。” 柳扶微简直要惊掉下巴。 ??? …… 这人是冒充的太孙殿下。 这是柳扶微的第一反应。 可……不去计较脸的差距,就凭这一身轻佻又不着调的气质,还太孙呢……谁信? “皇太孙殿下?”戈平略微瞠目,“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 所幸澄明尚且警惕:“素闻殿下盛名。我等未曾有幸一睹真容,阁下如何自证身份?” “是真是假,请戈帅出来不就明了了?” 戈平张了张口,澄明道:“戈帅不在府内。” 那青年眉梢微微一挑,自怀中掏出一枚金印,“上月我同令尊才有过通信,信中提及欲来此查一桩案,金印于此,戈小将军自可分辨。” 世人皆知当年圣人册封太子时同时册立太孙。而太子金宝只有一枚,是以,圣人着名匠另刻一金印,方圆三寸,上纽腾云之鹏,篆有“皇太孙宝印”五个大字。 倒是……与传闻中如出一辙。 戈平不敢擅断。 可上月初父帅是收到了一封来自太孙殿下的信,并将那信交予他保管。事已至此,当即去书房取信,并用印泥拓了金印细细比对——连细缝深浅都别无二致,属实来自同一枚金玺。 戈平不疑有他,这才撩袍行拜礼,他这一跪,整院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唯一一个还支棱在原地的柳扶微兀自傻眼:假太孙揣了枚真宝印,这唱得是哪一出? “本太孙既是微服,一切低调行事。”他抬手虚扶了一下,余光一瞥,瞧见了角落里唯一没跪的柳扶微,“噢?这位是……” 戈平回头提醒她行礼,“她是被妖人所劫困在袖罗岛的长安闺秀。” “你……”柳扶微想要当场拆穿他的话才冒出嗓子眼,又生生顿住,此情此境莫名给她一种熟悉感——当日大理寺内的席芳,就是先扮成自己人再坑死一窝人来着……这当口冒充太孙来搞事,怕不是袖罗教中的人吧? 厚实的帽檐挡住她半张脸,“假太孙”逐步走近:“我什么?” 柳扶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指认。那次就是轻举妄动才被擒走当了人质,这就跳出来岂非是当活靶子? 一恍神,“假太孙”已踱至跟前。 站的远还没觉得,人在跟前,她才意识到此人比席芳高出半个头,邀月说过席芳不会缩骨功,那便不是席芳。 “假太孙”看清她的模样,问戈平:“这位小娘子是从袖罗岛带来的,你们如何知道她是长安闺秀?” 戈平道:“是符姑娘说……” “旁人说的你们就信了?说不定她就是袖罗教妖人,打算借此伺机混入军中。” 柳扶微反应过来了。行啊这厮,他是听出自己本想说的后半句,想先发制人? 澄明解释道:“此女流落岛中,小将军仁心,自不能见死不救。她身上并无妖根,途中我与军医已为她诊脉数次,均未见异常之处。” 戈平道:“是啊,澄明先生出身玄阳派,若有妖根他一定摸得到的。” 玄阳派,据说是几大仙门里第一捉妖大派,位列仙门之首。 “假太孙”转向澄明:“寻常妖人身上的妖根当然有迹可循,就不知澄明先生可听过新任袖罗教主?” 澄明颔首:“据说其手段毒辣,行踪诡秘,比前教主郁浓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短短半年,就将十数妖门散派悉数归于教中,至今无人知他样貌,只知妖门中人称其为‘盘丝大仙’。” “假太孙”道:“不错。前教主郁浓已是个十分变态的妖邪,但她十数年都未能统领的妖域竟让这位新教主办到,足见其可怕之处。”微顿了一下,“听闻这新教主还开创了一手妖法……” 话未说完,那被捆缚在凳子上的质子再次间歇性打起搐来,呜呜咽咽道:“宝儿,你们害死我宝,我也不活了……” 眼见情况不对,澄明一个掌刀下去想先将人敲晕,哪想还是慢了半拍,王子已痛咬破舌头,顷刻间,鲜血溢满下巴,“假太孙”忽道:“你的宝儿可没死,你要是死了,不得便宜其他人?” 王子闻言明显一僵,“假太孙”眼疾手快地掏出一团布往他嘴里一塞,回头道:“舌头没断,先止血救人。” “假太孙”这一救,戈平已不自觉向他靠拢:“王子究竟中了什么风?殿下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新教主开创了一手极其没有下限的妖法……” 金扇一收拢,将王子衣襟往下一扯,但那心口纹着一朵花状刺青,绽得妖娆,宛如从肌理深处透出的鲜红,“名唤,‘情丝绕’。” 正在止血的医官见了,都忍不住一愕:“这、这不是……” 澄明瞪过去,又同戈平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我是听过袖罗教是有一种新妖法能令人耽于美色,殿下可否细说?” “假太孙”踱出两步,道:“万物皆有灵气,人也不外如是,生来种种本就注定——譬如情根,多情者情根多如牛毛,薄情者则一毛不拔,只是常人终其一生也窥不得自己的灵域,只能将种种心境变幻笼统的囊括在七情六欲之中……” 戈平着急听答案:“这和‘情丝绕’有什么干系?” “假太孙”笑了笑,道:“这情丝绕,本是一种带妖气的情丝,可绕进人的情根上从而控制人的情/欲……比如胡塔尔王子,他身上被袖罗教的人种下情丝,是以王子一听我们说要对付袖罗妖女,他才会心痛难耐,要为他‘心上人’报仇雪恨了。” 戈平瞠目:“世上还有这等妖法?” 假太孙道:“可不是?但自袖罗叛变后,听闻新教主受了伤,目前神出鬼没、剥夺他人情根应该是教主的心腹。当然,也不排除教主本尊亲至的可能。如非如此,我也不会赶到灵州来,本打算借戈帅军船去袖罗岛一查究竟……” 澄明问:“未知这情丝绕,可有解救之法?” 假太孙道:“情丝绕虽然会控制人的情/欲,所幸时长有限,运气好,过个十天半月,植于身上的情丝慢慢消散之后,当能自愈。” 戈平听懵了,“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情丝纠缠最紧时,情根可随时被拔走,而失了情根之人,情念欲念只能心系一人,从此为其生为其死再不能自持。” 戈平舌头都捋不平了:“为什么要拔、拔走情根?” “假太孙”哎呀了一声,道:“我刚刚不都说了吗?妖道所图本就是灵力,人的情根上灵气最足,拔走情根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何况,还能继续利用他们,何乐而不为?” 戈平依旧不解:“人的情根也不过是六欲之一,就算没了,思想和意识不还是自己的么?” 假太孙啧啧两声,“小戈将军,你年纪尚轻,未知人之六欲唯有‘欲字’最为可怖,你若是一颗心只惦记一人,任凭世间其他都不能放在眼里了,待那时,人要你往西,哪怕你明知不对,也绝不愿朝东的。” 在场所有男子倶是虎躯一震,露出一种不寒而栗的神色,唯独柳扶微一人心底滋生出了另一种声音:世上竟有此等好事? 澄明看戈平神色惊惶,安抚道:“生来薄情者,纵是被种上情丝绕,能受的控制应当有限。” “假太孙”轻咳了一声,道:“不错。但有些人的情根欲念多如牛毛,一夕之间被缚在一块儿,那神魂颠倒也就不足为奇了。好比王子……” 这位打抽发癫的王子,原是个某方面泛滥成灾的人,突然被拗成了一枚痴情种,这不,疯了。 戈平觉得头疼。 王子来大渊当质子当成了痴傻儿,渤海国一旦知晓后果难料。 他当即问:“是不是只要在此期间,派人好好看护王子周全就能躲过此劫?” “只要不被拔走情根,都还好说。” 澄明道:“那我们只需将人藏好,不就没事了?” 假太孙“啧啧”两声:“非也非也。中了情丝绕,就等同于被妖人做了标记,不论藏身于何处,妖人只要想感知都随时能感知得到、想寻随时能寻。五日之前,硕阳世子就是在紫真派的重重看护之下被拔走了情根。” 众人皆惊。 假太孙道:“袖罗教个个都擅伪装,连妖根都能藏匿于无形,换句话说,纵然他们看上去像个平常人,我们也难有察觉。” 说话间,目光再次有意无意朝柳扶微身上瞟去。 嗬,这人还挺有始有终,兜了一个大圈又给兜回来了。 见大家都投来注目礼,柳扶微实在忍不住了:“怎么,这位‘殿下’,因为我是从袖罗岛来的,您就要给我扣个妖女的罪名?” 假太孙金扇一指,“哎,谁心虚谁带入,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 戈平未轻信,问:“殿下一路查来,那些被妖女害过的人,可知她生得是何模样?” “中情丝绕者无一例外都想不起此女的模样。 唯一口径一致的是——美。 说是夭桃浓李、瑰姿艳色,要不然如何能将人迷得七荤八素?” 这种虚头巴脑的说法简直把柳扶微气笑了,“貌美女子何其多,你怎么不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然而她才往前一踏,众人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俨然已将她代入到那形容之中。假太孙欸了一声,反问:“美人再多,如姑娘你这般万里挑一的却少见得很呐,你以为你是那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庸脂俗粉啊?” “……”突然之间不那么想反驳是为哪般。 澄明道:“符姑娘也莫要紧张,殿下也是为防万一。只要你接下来半个月内没有任何异常之处,我们自然放你离开。” 这是明晃晃要监/禁她了? 柳扶微本来还真没想去沾这桩倒霉事,被逼到这份上,只怕再让这假太孙胡搅一番自己真要被铲奸除恶了。 “既是事关重大,民女可以配合,只是这位‘殿下’不也和我一样么?”【】 21. 第二十一章:离大谱了 人生第一次偷窥…… 假太孙听得柳扶微如此问,笑容一滞,“我?” “不是您说的么,袖罗妖人最擅伪装,万一您这位太孙殿下也是某位妖人,那他的金印……”见戈平开口,她抢声道:“小戈将军你想想,情丝绕连人的欲念都能掌控,太孙身边若有谁被一时迷惑盗取金印,也不是毫无可能啊。” 假太孙这下真垮下脸了,“我可是男子……” “谁说男子就不能是妖了?说不定,让王子神魂颠倒的宝儿就是男人呢?万一您是为了模糊焦点才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夜半三更趁机把那王子的根给吃了,我是说情根,不也挺天衣无缝的么?” 眼见他似要着急上火,她仿着他方才的语调“诶”了一声,道:“既然您可以假设我是袖罗妖女,我又为何不能假设您是袖罗妖男呢?素闻太孙殿下宽仁谦恭、尊礼贤士,您不至于因此怪罪我吧?” 果然,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我并未说要怪罪……” 戈平一时面露迟疑,澄明则拢袖道:“此事不难。殿下若不嫌弃,可在都护府暂住一夜,待戈帅明日回府,除妖之事,再听从殿下调遣如何?” “那也行。”假太孙端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又望向柳扶微,“符姑娘对吧?既然你怀疑本太孙,不如我们就近,也好彼此‘关照’?” 此案事涉太孙及质子,纵使都护府不缺兵力,也不敢掉以轻心。 戈平从听澄明说“戈帅明日回府”时就已噎住,到私底下才问:“父帅根本不会来,先生何故要诓太孙?” 实则戈望被重创后就被第一时间送上了玄阳派,至今昏迷不醒。 澄明道:“太孙殿下淡出朝廷三年,一时之间也难以求证他的身份。假使他是为人所扮,得知明日戈帅回府,必有所动作。” “先生当真怀疑太孙殿下是假冒的?” 澄明道:“现在不好下定论。符姑娘是口吻戏谑,所言倒是有理。只是她的举止又透着古怪……” “哪里古怪?” “太孙既亮出金印,我等都不敢轻易造次,但符姑娘倒像是一早笃定了太孙不是太孙。” 澄明所料不错,等步入柳扶微所住的东阁楼内,她二话不说先道:“他不是太孙殿下。” 戈平着实震惊,但见她指着桌上的肖像图道:“我在长安时见过殿下,他本人长这样。” 原来,柳扶微一关门头一件事就是去绘太孙像。 她画工本就不俗,寥寥数笔就绘出司照神韵,哪怕戈平和澄明不曾见过太孙,光看这画也不由信了几分。柳扶微觑着他们的神色,道:“世人皆说太孙殿下乃是天人之姿,你们不会真觉得那位符合传说吧?” 嘁,说我美得像妖女,我还嫌你丑得不配扮太孙呢。 戈平呆了好半晌,“那你方才怎么不直说?” 直说?他要是一口咬定是自己造谣污蔑,谁晓得你们俩站谁。倒不如将某些“可能性”半胡闹地说出来,引得府里上上下下都怀疑他,除非他有本事把大家都杀了,但凡还有所图,就不会当场撕破脸。 这心思,柳扶微自然不会坦白,道:“我不敢啊……但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以免你们被他害了。” 戈平感动了好一会儿,连道:“符姑娘莫怕,都护府必定保你无虞。” 怎知来见“太孙殿下”时,他也将门窗一阖,询问后即道:“那位符姑娘十之就是袖罗妖女。” 戈平:“……殿下何以有此论断?” “她的皮肤莹润细腻,根本就是气血挺足的样子,而且那副骄纵神态更绝非久关地牢之人所能拥有。还有,从长安被拐到袖罗岛之说也站不住脚,既然拐走她的是前袖罗教徒,那新袖罗教主又何故养着她呢?” 从西院出来后,戈平彻底懵了,“究竟谁在说谎?” 澄明一时也难以下定论:“事已至此,除了抓紧查证之外,还需加强监视……” 这时,有军士来禀,说渤海国将军来了,扬言要是不给他见到王子,就要回去请军攻打都护府。还没走出两步,又有人匆匆奔来:“将军,玄阳派支洲大侠来访。” 澄明眉色一诧,“师兄?” 戈平再顾不得其他,往前厅赶去。 饶是外头闹翻了天,被拘于东阁的某人忙着使唤丫鬟,一会儿送来糕点酒酿,一会儿又蓄了满满一桶浴汤,还要求去街上买几件成衣来,俨然已将都护府当作度假山庄。 换作往日,隔壁院还有个心怀叵测的盯着,她哪有心情悠哉悠哉的沐浴。 现如今,不知是不是连天书都捅过的缘故,她竟也不太着急,满心只想着先将这一身寒气驱了再说。 待冻僵的身子稍稍熨暖和些,才恢复了一些思考力,她支着颌寻思:没想到新教主竟不是席芳,那席芳他们去哪儿了?袖罗岛为什么空无一人? 百思不得其解。 她开始认真复盘自己会出现在袖罗岛上的因果。 首先,岛上空无一人,想必是在被攻打之前连夜离开的。 她之所以在那儿,说不定真如自己所编得那样——离开神庙之后她被袖罗教所抓,尔后郁浓为了拿她换命吊着她一口气,谁曾想会被某位新任教主给篡位,而她柳扶微……则因这场变故被遗弃在岛上了。 如此分析,她还真是因祸得福啊。 也不能高兴得太早。稀里糊涂之间她又被困在这里,袖罗岛要是又来,不知会不会又被殃及池鱼。 当务之急还得考虑如何独善其身。 但自保之法还得取决于袖罗教如何施为。 假若他们再发动傀儡线,只需找个合适的藏身之地即可,都护府瞧着规模不小,实在不行躲屋梁上也成。 至于情丝绕,中招的不是她……应该也不会找上她吧? 啧,情丝绕、傀儡线、种心种、拔灵根……袖罗妖法还真是个顶个的奇葩,被这种妖道盯上,依她看,都护府是在劫难逃了。 柳扶微想得脑壳疼,索性放空,有一搭没一搭撩着水波,越抚摸越觉得自己胳膊、臂膀的肌肤好像紧实不少,就连腰都变……细了? 错、错觉么? 等等,往常这种蜷缩的坐姿,小腹会叠出一点赘肉来着……肉呢? 娘亲欸,这也是来自娑婆河的神秘力量么?! 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喜,柳小姐一激动,将全身浸泡在浴水中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谁曾想人入水的刹那,周遭一切物什大变,影影绰绰间,她看到一个铜镜里的……男人??! 柳扶微双腿一蹬,“哗”一声从木桶里站起身,顷刻间,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那那那是……什么……情况? 她回想着悚然的前一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看到了铜镜里的假太孙了?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不是看到,更像是……站在铜镜前,望着自个儿?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冻得她一个战栗,柳扶微缓缓蹲回浴桶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是否自己产生幻觉了。 要不,再……求证一次? 念头既起,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浴池,失重感扑袭而来,匪夷所思的一幕再度浮现。 铜镜前的假太孙,抬着下巴观察自己胡茬,视线随之挪转又凑近。 继而,假太孙拾起一把剃刀怒着嘴剃起胡子来,期间还不忘自得其乐挑了挑眉。 顿时,浴水呛入她口鼻,柳扶微钻出水面,咳了好几下才回魂。 这一回,有答案了。 不是幻觉,是她似乎只要一进水底,就神思飞移,落到他处,能见人目中所视。 离大谱了。 柳扶微只觉得一颗脑壳都要盛不下满头乱绪了。 按说她也算不可思议事件的常客了,此时此刻仍是费解——透过水看到别人的眼,这算是哪门子阴间术法? 气没喘匀,心里突一咯噔:等等,我瞧得着他,他不会也看得到我吧? 她拣了条浴布先将自己裹严实了,回想他揽镜刮胡的样子,又觉不像。 那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这趟醒来是察觉到哪哪都不对,本来只想及时行乐,到了这份上实是想忽略都难。 为何看到的是假太孙呢?敢情他也是从娑婆河来的? 她起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便一捏鼻,将脑袋埋入水中。 视野再度豁亮。 假太孙伸手推窗,窗外满树挂雪,都护府后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原来他住东面,与西阁隔了内湖,岸两头均设守卫。 假太孙转身将桌上包袱拆开,露出一个奇形怪状红盒。 瞅着像机关盒,四面均嵌着罗盘,他分别拨转一圈,咔一声开了,里头不少小玩意儿,乍一眼看到小哨子、红烛、拨浪鼓、毽子以及……呃,针线包? ……这人是兜货的货郎么? 假太孙取出一根状似炭条之类的东西,蹲下身在墙角画字符。 柳扶微自然看不懂他画的啥,一个换气的功夫,屋内四个角都已画毕。 他盖好盒,一边伸了伸懒腰一边开始解裤带,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就脱了外衣步至铜镜前。 “……” 柳扶微下意识捂住眼,真捂住了,奈何她人还在水下,依旧啥都瞧得着……包括他侧身抬臂比了个自以为俊的姿态。 “……” 啊这人,脸蛋只算中上之姿,身材嘛……倒没啥赘肉,肩宽不错,可惜腰有点粗。 只在画本里见过男人的柳小姐,目光不由多流连了一会会儿。 人生第一次偷窥,不是害羞,竟有一丝丝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偷着乐? 可惜只可眼观,无法感受,要是真能上身体会一把当男人的滋味,也不算白回光返照…… 咳,阿微,你可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适可而止! 离水的一瞬间,假太孙正过身,露出胸口红色纹身,同胡塔尔王子那个如出一辙! 仔细看更妖冶浓艳,边上是不是还……扎了几根金针? 天。他也是被下了情丝绕的人! 怪不得会对诸多细节了若指掌,只是他既中招,怎么没有和那位王子一般发疯? 她还待看个究竟,这回脑一缩,忽现浴桶内一双赤条条的腿——她立刻蹿回来,只怕多停留一刻,要看到什么不可描述的腿。 自然也没有心情泡澡了。 她索性换了身干净衣裳,坐窗边边晾头发边想:不会真给她蒙对了吧?假太孙是受了袖罗教的迷惑,来助纣为虐的?可他手中又哪来太孙殿下的金印呢? 还是说,他也是受害者,来找给他下了情丝绕的妖女算账来着? 问题是……我为什么能看到他能看到的东西呢?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了那句:中了情丝绕,就等同于被妖人做了标记,不论藏身于何处,妖人只要想感知都随时能感知得到、想寻随时能寻。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坐直,心脏砰砰直跳:总不至于,是我给他下得情丝绕吧?【】 22. 第二十二章:参见教主 这算是目睹了拔…… 这念头一起,立即自我否定:莫要胡思乱想,既说情丝绕是妖人专长,你一个人类,哪有这本事? 那会是何理由? 她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想通这其中关联,终于放弃——这世上有太多人和事都远远超出她的认知,她只需知道,既然这位才是被害者,下情丝绕的妖人当另有其人。 恐怕埋种只是个开始,更大的祸乱还在后头。 正厅外,戈平正被渤海国将军闹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 人将王子送来邦交,才过你国境内就被拐成傻子,换谁谁不怒? 此事还真不是戈平一个新上任的小将军能应付。 澄明道:“小将军莫急。我师兄既已至此,可托他相帮。” 玄阳派乃是五大仙门之一,斩妖除魔护一方黎民。 果不其然。支洲乃是玄阳派首徒,他亲口说王子“情丝绕”可解,忽烈将军立即相信,又急道:“尊师既能救我家王子,何不立刻送王子前往玄阳派?” 支洲一身逸群气度:“山道入夜常有妖邪,更别说王子已中妖术,将军要是现在动身,才是正中妖邪下怀。” 戈平没想到支大侠随便两句话就熄了忽烈将军的满腔怒火,待人一走,当即问:“未知我父帅病况如何?他、他是不是也中的情丝绕……” 几日前,戈望遇袭昏迷,军医们束手无策,戈平传书求助玄阳派。戈望曾有恩于玄阳派,掌门二话不说派来支洲与澄明,一人护戈望入玄阳派,一人辅戈平回都护府。 戈平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又乍听“情丝绕”,如何不心急如焚。 支洲一听会意:“戈帅所中,并非情丝绕。”不待他松一口气,他又接道:“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妖法。” 澄明问:“是何术法?” “此术法名唤心种,此种入心后吸灵灭髓,不仅凡胎,连魂魄也会被其吞噬。” 戈平脸色一白,澄明道:“我听闻此法只有历代教主可使,难道……” “不错,伤戈帅的应是新教主阿飞。”支洲冷哼一声,“郁浓固然恶名昭彰,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之理,这位新教主竟敢越界伤边关重将,实是半点人性也无。师父已传书星渺宗、楼一山庄、上音阁三派掌门合力救治。” 戈平喃喃道:“可父帅与他们素无往来……” 支洲道:“江湖苦妖魔多年,仙门中人早有心除之,听闻他们教中近来内讧,阿飞受副教主席芳重创,正是击溃他们的良机,我师父既已开口,诸派掌门自当赶赴,共商除妖大计。” 澄明拍着戈平的肩,道:“戈帅忠君护国,诸位仙长不会见死不救的。” 戈平茫然颔首:“那我们明日一起同质子上玄阳,太孙殿下那边呢?” 支洲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一变,“太孙殿下也在府内?” 澄明将太孙出现前后言简意赅说了一遍,支洲听到后半截,问:“那姑娘画了太孙像?” 戈平拿出,支洲拆开看过后道:“她没撒谎,此人才是太孙。” 澄明诧然:“师兄见过太孙?” “曾远远见过。” 戈平神色一震,道:“东院那位极有可能是袖罗教妖人所扮,我们……” 澄明按住他的肩,“对方孤身前来,怕不是普通教徒。” 支洲同意:“他有口口声声说要见戈帅,定是一早知道戈帅不在府内。戈帅受伤离府的消息小将军可有对外透露过?” “当然没有!” 支洲沉吟片刻,忽道:“说不定,他就是袖罗教主。” 戈平难以置信,澄明亦不解。 支洲摆出一副“你们还太嫩了”的神情,道:“金印在手,他也博取到了信任,何必单提一嘴教主的心腹?如果他本人就是袖罗教主,为转嫁你们关注的重点,就说得通了。” 这波推敲和上午扶微姐姐所说不谋而合,戈平心头巨震,道:“那我们拿下他,是否就可以救下我爹了?” 澄明犹豫了一下,支洲却点头:“他不知我们已将他识破,正是疏于防范之际。小戈将军不妨先将质子送离都护府,待集中人马将其围捕。” 戈平救父心切,这就要着手调派。他一走,澄明步上前问:“师兄,一切只是猜测,当年你也只是匆匆一瞥,万一那人真是太孙……” 支洲神色倨傲,“误会一场又怎样,你以为太孙还是当年的太孙?”看澄明微微皱起眉头,又说:“澄明,你真是过虑了,此人若真是太孙,最听不得的就是一个‘妖’字,岂会任凭一个黄毛丫头红口白牙冤枉人?” 澄明虽觉有理,仍道:“他要真是袖罗教主,凭你我二人未必有把握将人拿下。不如先将其稳住,联络刺史……” 支洲拿眼角刮了他一眼,“师弟,你当知晓仙门诸派此次如此齐心,都愿赶赴我玄阳,不止是为了杀妖,更是为了天……”意识到自己声调高了,他没把话说全,又将话锋一转:“盘丝大仙重创在身,那物什定随身携带,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柳扶微在屋里焦躁地来回兜圈。 难得挖到假太孙身份的关键点,她被软禁在此递不出消息,怎能不急? 她不知戈平那厢已在筹备把假太孙当妖孽除了,顾不到她这儿。 她越急躁,门外的守卫也就愈发谨慎,到最后连门槛都不许她往外跨,更别提送信了。 之后几次下水都是漆黑一片,弄不清是假太孙睡了还是特殊能力丧失了。 袖罗教的手段她早有领略,哪怕是颗棋子也不会白白安插。 可人守卫也不可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就去搜太孙的房间吧? 没辙了,只能硬等。 然而等到日落黄昏晓,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越等越觉得头脑昏沉、腰背酸胀,有那么些月事将至的症状。 ……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她生来体寒,每每来日子都得提前喝四物汤驱湿气,否则准得疼个死去活来,更别说这回她还在冷海冰泉里泡过…… 顿时什么心思也没了。她托隔壁耳室丫鬟去备月布,再一股脑喝了一大碗大枣姜茶,捧着手炉先埋褥子里去躲躲,先躲过这一劫,再管天塌不塌。 夜抹去了最后一缕残阳。 偌大都护府不动声色的添了不少埋伏,内力设有符篆、阵法,外围士兵严阵以待。 那位假太孙呆屋子里数个时辰,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勘破了什么。 戈平望着前方安静的东院,只觉得心脏扑腾之声几欲颤耳。 紧张的不止是他,连一开始恨不得冲前锋的支洲,在临近院门时都道:“先找个人敲门试探……” 谁都知道,若里头那位真是大魔头,自是谁先上谁先死。 “我去。”澄明抽剑而出,道:“我会小心行事,劳烦师兄护好小将军。” 东院墙高数丈,上覆爬藤,月洞红漆门虚掩着,一迈进,有笛声自内隐约传出。众人皆是胆寒,“这、这是……” 但看那爬山虎宛如长了脚的蜘蛛急遽蔓延,密密麻麻的就要淹没院落。 支洲拂尘一甩,爬藤裂出了一道口子,戈平欲闯进去,前脚才迈,那爬山虎便缠上了他的足,在一片惊呼声中将人吞没。 “小将军!!” 柳扶微在梦里疼的死去活来。恍惚间,看到一道淡蓝色的倩影朝自己走来,蹲下身:“姐姐。” 她费劲抬眸,怎么也看不清来人,只听那人慢慢道:“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梦境轰然坍塌,她睁开眼,周遭一片漆黑。 连手脚都胀痛得难受,她张口唤了两嗓子,没人应,只得爬起来给自己烧水。 隐约间仿佛听到笛声,她心生好奇,一推门,差点磕到了什么,低头见是守卫的脸。不见天日的走廊外,十数个守卫皆瘫倒在地,一眼望不到头。 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关上门。 发生什么事了?外边那些人都死了吗? 那笛声呜呜咽咽的像婴孩的哭声,越听,鸡皮疙瘩起得越厚。 别节外生枝了。 妖邪既已来过,她只要安静猫在屋内,应该不会去而复返。 她本就不适,又最惧这种黑不隆冬妖鬼氛围,于此数九寒天,从头到脚都泛起了阴森森的寒,她想走两步缓解缓解吧关节酸软,躺下又呼吸困难,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须臾,笛声停下,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是……走了? 柳扶微不敢推窗观望,余光瞥见浴桶——要不,再试试? 这回将脸埋入水下时,第一时间先听到了熟悉的人声:“又有新法宝啦,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么?” 稚嫩之中带着一丝娇嗔,竟是刚刚梦境里听过的那个。 柳扶微凝神,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但见一个身着蓝色绣裙的少女立于假太孙屋内,周身被一簇簇绿光所织的笼子所罩,仔细看,门窗外都被什么给裹死了,绿光是屋中四个角落的字符散发出来的,假太孙站在五步开外,右手握着火折子,恶狠狠道:“一旦被点燃,你就没有活路了!” 那少女不以为意,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舍得我死么?” “且住!”假太孙的声调微不可察地一滞,“我有金针封穴,不会再受你迷惑了!” 柳扶微彻底会意:这位姑娘就是下情丝绕的袖罗妖人……咦?怎么看不清她的脸? 屋内灯火晦暗不明,能看清少女的异域服饰以及脖子上一条缀满铃铛的饰物,视线再往上……嘴、鼻、眼,单独看能看着,凑一起却无法分辨她的模样。 对哦,说是中了情丝绕的人会看不清人脸来着。 那少女嗔道:“哎,兰公子如此大动干戈,伙同外边那些人杀我,果真是心里没了我。” 假太孙侧开眼,“你即刻解开情丝绕,我放你走。” 少女道:“为什么要解开?明明再过十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假太孙未答,少女歪了歪脑袋,轻问:“你专程叫我过来,是怕忘了我?” “我没有!”假太孙辩解:“我兰遇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耍过,我就是想看清楚,到底那个夺走我……” “夺走你第一次的我,长得好看不好看?”少女话意露骨。 “……”假太孙脸倏地一红。 少女道:“可是怎么办呢?情丝绕一解,你就不喜欢我了呀,你不喜欢我,我会很难过的。” 假太孙一激动,就要去点地上的引线,“我现在就不喜欢你!” 他人还没完全蹲下,她先迈出一步,手臂“嗤”一下被空气中的萤火灼烧,下一刻她嘤一声倒在地上,一副娇弱不堪地呻/吟:“非我不愿,我进来的时候,被外面那个臭道士给伤着了,现在浑身都疼……” 话未完,脑袋一磕闭上双眼。 都是女孩子,柳扶微觉得这装晕装得有点痕迹过多了。哪料这位假太孙……叫兰遇对吧,居然浑然未觉,还主动步上前去查看她的伤势:“你……别装死,哎?” 下一刻,那少女原地坐起,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右眼俏皮一眨,“嘻,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疼。” 兰遇做了个挣脱的动作,不知是没力气还是不想挣,哼了一声:“你又拿这招骗我。” “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骗你啦。” “那你骗那什么王子,也是喜欢他?” 柳扶微听到这句简直开了眼:这哥还有功夫在这里吃醋,小妖女是裸的勾引你好么? “我只是需要灵力而已。”少女坦然道:“要不是对你动了心,还能由得你这么设计我?” “又是为了你的教主……”兰遇显然不悦的语气仍掺着醋意:“你可知你们教主已成众矢之的,整个仙门、甚至魔门都欲处之而后快,大理寺都专门派人查你们了……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今夜质子也不在府内,你收手还来得及。” 少女听到“质子也不在”时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又凑近道:“我要是收手了,外面的人一定不会饶我的……” 这样的距离,美目盼兮而来,连柳扶微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兰遇禁不住迷惑一般:“你、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人,我可以考虑帮你。” “哟,怎么帮?” “都护府西阁楼那里防备较宽,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追上你……” 柳扶微心底暗暗骂了声娘,少女笑了:“兰遇,你为了我,真是……” 未说完,红唇凑上前,未尽的语声淹没在这一吻上,然而就在唇齿交接前,一条淡青色的光自兰遇口中吐出,抽丝剥茧一般入了少女的口。 兰遇瞳孔骤然一缩,想避已是迟了:“你——” 少女将情丝悉数吞于腹中,轻如叹息似地起身,淡笑道:“郎君如此待我,我又怎能叫你失望呢?” 青葱五指轻轻一推,画面重归黑暗。 柳扶微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水珠,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算是目睹了拔根现场么? 她一时间腿软,拉了把椅子坐下,砸摸着方才见到的一幕,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心口,到底亲身体验,总有种自己也被勾了魂一般的错觉。 那个叫兰遇的假扮太孙殿下,他唯恐情丝绕解了之后会记忆全失,千里迢迢送人头,只为一睹少女真容? 啧,从傀儡线到情丝绕,袖罗教的术法是越来越走心了。 恐怖,恐怖。好在她不是男子,但愿小妖女情根到手,别再逗留…… 不对,刚那个姓兰的缺心眼说什么来着?西阁楼? 一种不祥的预感直逼眉心,她第一反应是开门就溜,终慢了半拍——走廊外,铃铛叮铃作响。 后脊蹿起凉意,她立马爬窗,脚蹬一半记起这是三楼……见鬼! 门砰然一开,萧瑟的夜风扑面袭来,她一个痉挛,手没扶住,眼见就要被刮下去。 一只握着玉笛的手凭空搂住了她的腰,堪堪将她抄了回来。 她抬眸,这回用自己的眼,她瞧见这位满头小辫、眉梢含春的妖女抛来一个媚眼。 “……”这是妖人取人精魄前的惯用动作么? “我没灵力,”柳扶微猝不及防地张嘴呛了冷风,“咳!就快……死了!” 哪料少女道:“我知道。” “什么?” 未及回神,少女单膝跪下,捧起自己的指尖,一双星瞳湛湛望来:“橙心来迟,望教主大人恕罪。”【】 23. 第二十三章:我是教主 殿下归来。…… “教主”二字猝不及防地钻入耳缝,“嗞”得天灵盖啾啾打怵。 柳扶微未束的长发在风中略显凌乱,心说:这小丫头够狠,上来就把罪名给她扣到教主层面,是唯恐戈平他们不就地使大招对不对? 她忙将手指抽开:“谁是教主?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啊。” “行,”柳扶微瞄了一眼走廊,乌漆嘛黑的看不清有没有其他人,“那你说说看,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教主名叫柳扶微,长安人氏,自幼走南闯北,四年前随父调职回长安。” “……” “……教主?” 柳扶微简直匪夷所思,“你,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窥到我灵域里去了?” “我哪有这个本事啊,那明明是教主你的……”小妖女说到这里,瞄了一眼她的手,忽地一拍脑袋,“教主还没有取回神戒么?” “什么神戒?” “瞧橙心糊涂的,没有神戒,教主自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认不出橙心了。” 想不起来什么?这怎么还越扯越戏剧化了? “你……”一阵透骨奇寒生生将柳扶微嗓子哽住,不止是冷,小腹刺痛之尖锐更甚之前,简直到了临近昏厥的地步。 忽然间,掌心被用力握住,一股异常丰沛的灵气冲进四肢百骸,只一瞬,不止寒气驱逐、疼痛消失,连日笼罩的疲惫都被一种爽心豁目之感取而代之。 橙心这才松开她的手,替她拭额间冷汗,“有感觉好些了么?” 柳扶微下意识格挡开,余光瞥见自己手心泛着一条淡光,活灵活现的仿佛还在蠕动,她吓得连退两步:“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兰遇的情根呀。他的情根很丰富,灵气也是很足的。” 这献宝似的语气像极了大厨在夸上桌的烧鹅多肥多香。 “你有病!你把他的情根给我做什么……” “教主你恐怕是忘了,你被人换过命格,需得时时以灵力支撑,否则命在旦夕啊。” “……” 柳扶微大脑一片空白。 名字没错,出生地没错,就连换命也知道……这凭空冒出来的小妖女怎么会对自己的底细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心里隐隐生出了个荒诞且透心凉的念头——袖罗教新任教主……不会真的是我吧?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橙心一把拉住柳扶微的手腕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戈平一行人奔进阁内时,屋中已空无一人,只余半掩的窗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澄明解了廊道外的士兵的穴道,却无一人说得清这里发生过什么,皆称自己看到一团黑影后就昏了过去。 戈平今夜险些被爬藤淹没,对这些邪魔外道的术法仍心有余悸,眼下最信任的就是一剑救自己脱困的澄明了,他问:“澄明先生,你有看清今夜闯府的那妖人的容貌么?” 澄明摇头:“此妖人以爬藤做遮掩,我还没进到内屋,听到呼声,便顾着救小将军你了。” 彼时澄明和支洲合力将戈平身上的藤蔓斩断,那诡异的笛声不止,众人只得退步三舍,不多时就听到兵刃交接之响。等澄明带戈平进到内院,见到了动武之人的真面目——果然是假太孙。 但听那假太孙高呼一句:“先别管我,那女人在东阁,她的血可救教主!” 下一刻,一道蓝影倏地蹿出西苑,等澄明追去终还是慢了一拍。 戈平:“那假太孙所言,究竟何意?” 澄明思忖片刻,道:“符姑娘曾说,袖罗教捉她入岛是为了施行什么法术,也许……今夜袖罗教如此大阵仗,不是为了取质子情根,而是为了符姑娘?” 半个时辰之后,身处灵州城一家名为“月坊”的酒肆顶厢内的柳小姐,左手持杯,右手执箸,面对着一桌琳琅满目的本土菜系,不知从何下手。 端菜进来的小厮听到一声叹息,“咚”一声跪下:“仙、仙主可是有不满意的,小的这就叫人重做!” 柳扶微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托盘抖如筛子。 橙心示意小厮先退下,道:“近来灵州风声紧,教中只留了月坊交接,他们之前没见过教主,这才露了怯,教主莫怪。” 尽管已经听橙心说了一轮“原委”,柳扶微仍觉得云里雾里不可置信:“我真的是你们教主?” “教主可是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那容橙心再说一次,去年教主从神庙出来之后,就遇到了我娘,然后我娘……” 柳扶微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娘就是郁浓教主,你是袖罗教的大小姐,对吧?” “嗯,嗯。”橙心双手托腮,乖巧点头。 这事,可谓是荒谬乘着一匹脱缰的野马去找他姥姥——荒谬到姥姥家了。 依这说法,当日她从娑婆河上岸之后,应该是回到了神庙,结果一出大门,就好死不死的撞上了守株待兔的郁浓。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郁浓不仅没把她剁碎,还捎她回了袖罗岛,然后……把教主之位传给了她? “真是你娘把教主位传给我的?” “当然。” “我怎么听说新教主的位置是篡来的?” 橙心眼珠子咕噜一转:“那时几个分坛坛主都不大安分,是教主你怕自己初来乍到震慑力不足,就让我娘死的时候配合着你演一出被你杀的戏。” “你是说……我在你娘临死之际还撺掇着她陪我演戏?” “可别说,效果是真的挺好的,大家都非常崇拜教主的威严呢。” “不是。”柳扶微越听越迷,“你先告诉我,郁教主是怎么死的?” 橙心微一垂眸,“她……为了救我,耗费了太多灵力,才油尽灯枯的……” 本想问“你怎么了”,听到耗费灵力,柳扶微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你是辛未年……” “七月初九辰时。” “……你娘一心捣鼓的换命之术换的是?” “我。” 天,敢情闹了那么大阵仗,又是设计顾盼又是血染大理寺还千里迢迢把她拐走,一切的祸端都始于这丫头? “教主,你是不是想说,闹了那么大阵仗都是为我,让我自己哪凉哪呆着去?” “……” “没关系,虽然骂过我一次,还可以再骂一次的。” “……” 柳扶微哪有余力骂人? “你……是叫橙心对吧?” “橙子的橙!” “……姑且信你没说诓我,但是当初你娘捉我时无非就是为了给你换命,我不懂,为何她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反而传给我?” 橙心摸了摸肩上小辫:“我也不懂。” “??” “我从小活在地下,不可见天日,当时……我说的是被唤醒的时候,娘亲已经快不行了。” 柳扶微哑然片刻,“你是萝卜么?从小活在地下?” 有问必答的橙心吸了吸鼻子,先摇头,又点头:“我不知教主和我娘亲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可她说过,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袖罗教教主的了。” “……” 郁浓该不会是人之将死神智错乱,被坑蒙拐骗了吧? ……还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柳扶微自我揣度了一下——若当真是生逢绝境,眼见要被郁浓榨成汁儿,那必然还是得垂死挣扎一番的,指不定灵光乍现说了转危为安的话博得信任…… 天,那得什么程度的灵光,会把人唬到托孤的程度啊。 可,傻一人就罢,哪能傻一窝? “席芳、还有邀月呢?” 橙心道:“芳叔惹怒了教主,前段时间被赶出去了……” “……” “橙心永远都是站在教主你这边的!” “谁把谁赶走……你,没说反么?” “教主若然不信,等见了欧阳叔叔你问他也行啊。” “欧阳?”柳扶微艰难地做了个小鸟飞的动作,“就那个大蝙蝠,欧阳登?他和席芳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怎么会!欧阳叔叔可是教主你最忠实的门徒呢!” 好不容易捋清的线条又被揉回成一坨波云诡谲了。 橙心看她一脸难以置信,又道:“教主,你不是一向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就没有你驯服不了的么?” “……” 看来,对着这个不知道是橙子还是萝卜的,是不可能聊到点上去的。 柳扶微决定暂时越过“如何迈入袖罗教”这一前史,直接问:“在都护府,你和我说‘灵戒’‘记忆’,是什么意思?” “喔对。教主当日就嘱咐我,说一见到你得先提这一茬的。”橙心指指脖子上的项圈,“待教主寻回神戒,开了‘陋珠’,一切记忆都可找回!” 陋珠?柳扶微睨了一眼她颈上银铃,这才察觉到每一颗大小不一,雕纹奇特,尾端竟分别挂着小锁——小到微乎其微、忽略不计的程度。 柳扶微:“你是不是想说,你的这个项圈名叫陋珠,能存人的记忆?” “东西也可以,灵力也行,还有情丝,教主的好多宝贝都存在里边呢。” “哦。”她极力让自己适应橙心的神神道道,“然后呢?” “然后,教主有大半记忆被封存在‘陋珠’里,还有一些在神戒里,但戒魂现在被寄养在那个小将军的宝刀上……”橙心说:“就好比钥匙和锁,总之陋珠由谁合上,只能由谁开启。可现在教主没有神戒,以橙心灵力低微,自然也是开不了陋珠的。” “……”好吧,并没法适应。 柳扶微尝试就着她的思维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有一枚神戒,附在了戈平的刀上?” “对呀。” “那戒身呢?” “戒魂本就无形,只有教主才能令神戒显形呀。” “……可我为什么要把戒指寄在别人那里?” 橙心道:“那时,戈平他们攻岛的船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被人发现神戒,教主的身份自然也就暴露了。你这才兵行险着,挪到那个小将军的刀上,原本就是想找机会触到宝刀,收回神戒的。” 索性扮成一个被困于袖罗岛的受害者,由敌人亲自送自己离岛。 考虑到攻岛者或有仙门中人,这些仙者可摸脉、也有可能会窥探他人记忆,所以不止神戒要摘,在袖罗教这八个月所发生的一切,需得暂时抽出来。 如此,她就是一个货真价实被绑架至此的长安闺秀。 柳扶微听到这段,忍不住“咦”了一声,“我这么胆大心细、未卜先知的么?” 橙心起身拎壶斟酒,道:“教主就是最厉害的。” “那岛上其他教众呢?” “有人要攻岛,我们提前得到了风声,就撤离了。” 柳扶微又问:“神戒里有我的记忆,我为什么还要把记忆分割出一部分,存放在你的陋珠里?” 握酒壶的手一抖,橙心支支吾吾道:“……那得等教主寻回神戒就能想起来了。” “现在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教主有时要做什么,也不会都告诉我啊。” 柳扶微盯着橙心片刻,放弃这一茬刨根究底了:“那我换个问题,为何岛内沦陷,教主和大小姐不走,难不成还需要我们俩殿后?” “我虽然不知教主具体的筹谋,但我知道,教主有意借此机会,将几大仙门……”橙心抬眸,“一并除之,以绝后患。” …… 半晌,橙心伸手在已呆滞的教主面前晃了晃,“教主?” 原先的满腔震惊因为橙心的这句话一扫而空,柳扶微心道:这小妮子满口胡言,我居然还正儿八经的和她聊这么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还好。就是一股脑的和我说这么多,我需要消化一下。” 橙心万分理解:“教主与他们周旋数日,定是累了。你打算何时去取回神戒?” “贸然回去会惹他们怀疑,再想想吧。我困了,这里有地方小憩么?” 橙心看柳扶微愿意留下,应是彻底信了自己。这才长舒一口气,立时命人去备厢房,不料才出去绕了一圈,回屋时已不见教主的踪影。 天蒙蒙亮,冬境天哪哪都冻。 柳扶微穿得不多,唯一一顶帷帽是从月坊随手顺的,丝纱质地毫不挡风,没法在大街上久荡。待晃到晓市巷口,见有几家摊子已开炉挂幌,任意拐进一家顶上有罩棚的,拣了个相对挡风的位置坐下。 店家本在忙活摔肉跺菜,见这一大清早就来了客,还是个戴帷帽的姑娘家,忙先递上一块热手巾,问:“姑娘来点啥?” 柳扶微这会儿哪有什么品肴的心思,只说随便,店家道:“那,也和那位客人一样,俩芝麻饼,一素菜汤面?” 不说还没注意到,角落那桌竟已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客人,一身灰色素衣,一副“生人勿扰”的坐姿,同帷帽都绣花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柳扶微道:“我要羊肉汤面,加葱的。” 心情再糟也不能惨到喝素菜汤吧。 本以为最多只剩□□日,乍然发现自己又多活了八个月,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悲喜莫测的恍惚中。 她放着大好的轮回前程不要,傻了吧唧的从娑婆河飘出来,本想证明一下自己并非白白来人世间走一遭来着。 谁曾想……好吧。 天下第一妖道教主,还真是轰轰烈烈,没白走一遭。 就是未免太过邪门了。 不止郁浓传位邪门,席芳不趁机碾死她邪门,那个叫橙心的更邪门。 就那拔人情根和摘菜似的狠劲,搁她跟前装什么小白兔,还骗说什么除仙门、绝后患的,真把失忆当没脑子么? 饶是她从小看话本到大,最爱看的莫过于妖邪中也有善人、正派是伪君子这一类的情节。 但话本归话本,现实是现实,袖罗教把人头咔咔一顿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她不会真傻到自己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传奇色彩般的奇遇就登上了那个高位。 那凭什么呢? “哒哒”两声,饼和面齐齐上桌。 这北境小摊,浅房窄屋,吃食自不如长安那般讲究。棚外飞雪,身后炉子滋滋拉拉烧得贼响,别有一番意境。 在月坊她不敢贸然下口,眼下被勾起食欲,决定先果腹再说。热汤一勺一勺下肚,总算恢复了少许思考力。 是了,神戒。 如果说,神戒就是在在渡厄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指尖那个发光的玩意儿,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能力,才会让郁浓态度大变。 橙心和自己都是命格垂危之人,两人至今未死,会否皆因此戒? 若是如此,她一个劲撺掇自己找回神戒也就说得通了。 那又为何不能有话直说? 柳扶微啃了一口芝麻饼,心说:弯弯绕绕,必定有诈。 她信不过这小妖女,也知自己一个劲问不出答案,只得先溜出来——把时间拉长、姿态拉高,就不信橙心憋得住。 又惑然:倘若自己真拥有如此宝器,郁浓死后,何以还要留在袖罗? 难道说……自己是有什么隐藏的野心因埋太深了而不自知? 开始自省本人是否有魔头潜质的柳小姐,因想得太专注,一时没留神外头的动静。等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一迭声“别跑”“站住”以及“啊啊啊”已然欺近,她抬眸,但见一道金光灿灿、上半身被网状物裹成粽子、下身却健步如飞的人,正朝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柳扶微生生呛了一大口。 兰遇? 他不是都被拔了根吗?怎么还能在这儿上蹿下跳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她看清追在后头的人是澄明、以及都护府众兵马时,兰遇已刹在她跟前,可怜兮兮道:“看什么看,救我啦!” “……” 柳扶微猛然想起,天亮之前,橙心把这二傻子的情根……注入自己体内来着。 不会是……顺根摸瓜……找来的吧? 她凝定成了一尊冰塑,委实不知这一声该怎么应。 装不认识是不能了,支洲与澄明已追至跟前。 就在她眼睁睁看着一道拂尘卷向兰遇之际,一只手越过她,将她稍稍往边上一别,同时将兰遇往身后一捞——隔壁那桌斗笠客不知何时迈了过来,堪堪使支洲的拂尘扑了个空。 下一刻,兰遇贴着斗笠客的背哭嚎道:“他们要剖我的骨!” 支洲和澄明在棚外站定,紧盯向斗笠客道:“袖罗妖人?” 那斗笠客手中还持着筷子,闻言,轻轻放在桌上,道:“不是。” 此人声音温润,语调平和,与这凛冽的寒风颇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是。” 支洲道:“休要狡辩,他已自认袖罗教妖人!” 斗笠客别了兰遇一眼,道:“他先前中过情丝绕。若自认袖罗教,应已被取走了情丝,所言所行不足为凭。” 澄明和支洲同时怔住。 柳扶微则是彻底呆了。不止是因为这句实情,而是他说话的声音。 于她而言,分明是数日之前听到过的,再熟悉不过的…… 是太孙殿下?!【】 24. 第二十四章:狭路相逢 简直好看到想要…… 澄明问:“阁下是?” 那人摘下斗笠,“我是他表兄。” 然而不等他说完,支洲看清他的脸,当先愣住,澄明道:“太孙殿下?!” 斗笠客,不,应该说是太孙殿下闻言,睨向兰遇。 兰遇忙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支洲仍不敢置信:“你……当真是太孙殿下?” 司照自是不愿明示身份的,既被当场指出,亦不欲盖弥彰,索性稍稍颔首。 在这妖魔横生的年月,改头换面的术法早都司空见惯,按说玄阳派该当场验脸查证。 而斗笠客不过是一身灰衣素袍,更不见半点盛气凌人姿态,只这般轻描淡写点了个头,澄明和支洲竟立马收了兵器,纵始仍有迟疑,心下已不觉信了几分。 司照眉目一凝:“二位之前见过我?” 澄明道:“我是看了符姑娘的画,这才一眼认出。” “符姑娘?” 澄明:“就是这位……嗯?” 已默默退了两步,想趁机溜走的柳扶微被这么一指,颇感绝望地闭了闭眼。 不等她反应过来,司照已踱两步,至她跟前:“你?” 柳扶微抬眸。 对她来说,神庙一别不过是数日之前,实则那已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眼前的殿下,不再是一身破旧的僧衣,尽管这身灰也朴素至极,但当夜一头半绾的乱发,如今被这样高高拢结再垂落于肩,温雅的气韵平添几分英气——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简直好看到想要当场相认的程度。 她刚一启唇,立时醒神:认什么?承认我就是当初潜入神庙种心种、毁天书那位?太孙殿下又不是傻的,稍稍推敲不就猜到自己和袖罗教有关了么? 司照问:“姑娘认得我?” 欸? 再望向他微黯的眼眸,她才想起他眼神及听觉都不好使这一茬。 对,他原先就不知我生得是何模样,看都看不清,更别提认出来。 “那、辣个……殿下,”她扑通一声先跪下,将自己的语调调低,顺道融入一点儿平仄不分的南方腔,“民女的爹是御史台录事符庸,四年前曾随阿爹赴过一场寒食宫宴,有幸睹过殿下尊容……” 这句货真价实,符家闺秀可没少拿这事炫耀呢。 柳扶微不想让太孙细想,又道:“殿下莫要误解,我给澄明先生画像,是看到有人冒充您……” 她适时看了兰遇一眼,“唯恐他是什么歹人,欲行不轨之事。” 兰遇立马插嘴:“哎!你没听到啊,我可是我表哥的表弟呢!” “我哪晓得?你长得和殿下南辕北辙的,我看在眼里,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澄明身边那位附和道:“不错。这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走妖人,若阁下当真是太孙殿下,可否先行说清前因后果?” “我自当当面同戈小将军说清。”司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什么,忽尔走向她。 柳扶微一直拿余光观察他,见他临近,心头本能一紧,不料,他只是蹲下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帷帽:“姑娘不必多礼。” 说着,将帷帽递来。 她见司照手腕上悬着一串古朴的木质佛珠串,微微一怔,随即讷讷伸手去接,倒像是手足无措的模样。 “起来吧。” 他声音如清风晓月,待她回过神,人已转身而去。 这时,澄明那厢终于想起来问:“符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昨夜,你不是被袖罗教妖人掳走了么?” “……这个,等回都护府详说。”容她路上把逻辑捋顺。 这谎倒不太难圆。 顺着之前搭的架子,说他们要抓她施行不知名咒术,后来又趁他们内讧之际逃脱。当然得描摹些细节,譬如橙心的衣着,并格外强调了橙心的样貌:“真的很奇怪,眼睛鼻子嘴巴明明都看见了,但你们现在要我想,我完全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感同身受的兰遇嗷嗷表示: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另外真话也得说,譬如月坊的方位以及装潢。 虽然此举对袖罗教来说是不近人情了点,也没其他辙了,总不能再用全程蒙眼这种牵强的借口吧? 唔,橙心那鬼灵精在都护府都可来去自如,想必没什么好担心的。 意识到自己还真有些代入袖罗教教主这角色,她忙晃晃脑壳——喂你顾好自己先! 眼下问题的关键,是脱身的办法……尤其这掌心……欸? 掌心的荧光已消失不见。 这世道到底还有多少认知盲区等着她啊。 早知就不急跑了。 本来一心想着远离妖魔,却忘了自己这身份一旦被坐实……那才是人尽可杀。 她想象力极佳地蹦出一幕被全正道人士击杀的场面,心态更裂:单女侠一生行侠仗义,要是在天有灵得知此事,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蹦回来? 她不觉抚了抚手腕上的彩绳。 不至于不至于。要说自己是个明哲保身、毫无格局的自私鬼,她倒不介意认领,但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事她是万万干不出的。 万一要是真干了……那也必定是被魔物迷惑了心智。 莫非,那枚神戒? 橙心口口声声说,只要一碰戈平的宝刀,就会重归于体的神戒。 这下,她忍不住自问:真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是甘心引颈就戮,还是将错就错的做一个为祸苍生的女魔头呢? 不敢细想。 人心难测,包括自己。 当务之急,瞒得一时算一时吧。 说来,自进都护府,她连戈平的面都没见,就被一个人扣在客厢之内。 显然对戈平他们来说,弄清楚太孙殿下的身份更为紧要。 柳扶微将腕间彩绳先取下,藏于袖兜内,坐于镜前。 司照眼神不好,应该是没有认出她来。安全起见,得先换个发髻——男子对女子的初印象往往容易停留在妆发上,太孙殿下应该也不例外。 为了区别她往日的端庄大方式,她梳了个侧拧,不全聚拢,另编了条辫子侧搭在肩上,再在额头两处剪一两缕碎发——瞬间给人一种虽区别不大、偏多了点随性灵动的江湖气质。 做妖心虚柳教主捣腾了好半天,仍不见有人找来,忍不住暗忖:他们一聊聊这么久,莫不是商量着怎么对付自己? 她盯着床边的空盆,猛然想起昨夜橙心提到过的:“我所种的‘情丝绕’,本就是教主所赐予的,要不然,您怎么能看到兰遇所见呢?” 柳扶微神色一振,立时令人给自己打点水来。 都护府前厅。 在比对过字迹、逐一答出戈平所询、以及支洲的几个刁钻问题后,众人总算打消疑虑,万万没想到这位当真是传闻中的太孙殿下,偌大厅内跪了一地。 大概是许多年未见这样的阵仗,司照抬袖还礼,见众人仍跪着不动,这才说:“诸位请起。我本是微服,暂以京兆府参军赵楠的名义查案,望诸位帮我隐瞒身份。” 他语调平和,谈吐也是斯文有礼,乍听来是十分舒服。 可诸人此前纵然未见过本尊,谁又没有听过那些耳熟能详的事迹?其傲然意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再看眼前这位如此这般的……与世无争,难免皆露出些许复杂之色。 想不过,昔日名满天下的皇太孙,如今查案却还要借一个小小的参军的身份,实在是…… 澄明起身躬礼道:“之后在外,我们便唤殿下赵参军。” 这时,有士兵进来禀报:“月坊已人去楼空。” 戈平挥了挥手示意退下,道:“看来那里确是袖罗教的联络点。” 说着请众人入座,支洲则瞥了一眼边上的兰遇,他人被网着,二郎腿还灵活地翘老高,毫无半点皇室贵族的风范。 支洲道:“现在可说清这位……位兰世子的情况了么?” 司照咳了一声,待兰遇放下二郎腿,方道:“近来,各州府皆有人身中情丝绕,以望族为主,我与兰遇暗中调查此案,期间,兰遇也中了招。” “……” 所有人不由自主以一种“酒囊饭袋”的眼神瞟向兰遇。 兰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以啊,情丝绕到底是什么,我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戈平:“不是说中了情丝绕的,会被妖人迷惑利用,那、兰世子他……” 司照道:“‘情丝绕’缠于心脉,我以金针锁其心脉,令他恢复神智,恐他难以自控,将他暂扣灵州府牢内……”说到此处,他稍稍一拢袖,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不至将这位表弟贬得太低。 兰遇“嗐”了一声,一口气道:“好啦表哥,后边的由我自己说,这事吧说复杂也不复杂——虽然金针让我恢复了理智,我那时简直恨不得要将那妖女碎尸万段,但一想到她要是被我表哥逮住,心里又难受得紧……诶,差不多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脑子知道要往东,心里还是想往西。于是我装个疯卖个傻,那知州唯恐担责,就将我放了。 之后我就去找太孙表哥,骗他说妖女试图找上我,求他一定要保护我,否则等我被拔了情根一切为时晚矣。我表哥对我并不设防,被我坑了一把,我盗了他的金印,提早至此,本是想擒住那袖罗妖女的,心中又隐隐希望她待我有些真心,总之就是极其纠结,难以自持。”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言论着实把大家都听傻了,太孙殿下虽一脸见怪不怪,仍提醒道:“兰遇,注意措辞。” 兰遇幽幽道:“我知道我说的特别欠揍,但我现在根都被拔了,随时都有可能不是我自己了,难得这会儿脑子还清醒,得把所有感受如实说出来,才有助于你帮我把根寻回来啊。” 支洲注意到了关键处:“如你所言,情根一旦被夺,情/欲意志被控制的程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焉知你所说是真话还是谎话?” 澄明点头道:“兰世子昨夜助那妖女逃脱,分明是受其迷惑……” “你们自己分辨吧。总之拔根后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兰遇嫌自己身子僵得难受,蹬了蹬腿道:“我现在就希望你们能帮我把情根找回来,哎,男人没了情根留着根也没意义啊……” “……” 戈平仍旧不解:“你扮成殿下时就没考虑过会有这个结果么?” 兰遇叹息:“我本以为设下‘噬笼’,万无一失的嘛。” 支洲身子一倾:“那不是神庙圣物么。” 众人神色微震,神庙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圣地,圣物亦如是。 司照道:“嗯,没想到袖罗教连噬笼都能破。” 兰遇:“不是的哥,我一看到她被灼烧,就心痛难忍,自己把火苗给掐灭了。” “……” 兰遇又想起来,“哦对了哥,我的八卦盒被他们给没收了,噬笼也放里边呢。” 澄明侧向支洲,支洲人还坐着,从兜内掏出锦盒,并没有即刻归还的动作,道:“听闻八卦盒,能锁万千灵邪,就连戈小将军手中的斩魂刀,也是殿下所赠,这些圣物,从来只得耳闻,难得一见,想不到尽收在殿下囊中,无怪殿下昔日能够盛名天下。” 他这句听着像恭维话,总令人有些不适,尤其是昔日二字。戈平道:“戈大侠,太孙殿下的盛名,又不是靠这些圣物。” 支洲起身将八卦盒送到司照跟前,“那是自然。只是如此宝物殿下切不能再丢了,我们拿着倒无妨,落入妖邪手中就麻烦了。” 他双手捧上,姿态恭谨,但轻视之意难掩眉色间。 司照心平气和接过,浑然不以为意。 支洲嘴角一撇,澄明步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支洲挤到一边,恭恭敬敬地问道:“殿下已暗查过‘情丝绕’,也与他们交过手,未知可有抵御之法?不瞒殿下说,王子中此蛊后,军中都有些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这袖罗妖人故技重施,再对其他人下手……” 支洲冷笑了一声:“殿下要是有法子,兰世子又岂会中套?” 司照道:“抵御‘情丝绕’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戈平身子往前一倾:“是什么?” “不近女色,”司照道:“不要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 戈平:“……” 兰遇乐了:“也不可对男子动心。” 众人:“……” 司照:“不论男女,种下‘情丝绕’首要条件便是动心,只要意志坚定,纵使袖罗教出手,也不会得逞。” 大厅内一时沉默。 袖罗教诡计多端又最擅伪装,真要有绝世美人存心色/诱,哪是人人都抵挡得住的? “不动心”三个字说来容易,难道袖罗教一日不灭,他们就得多打一日光棍么?皇太孙殿下你都办不到吧? 当然,这种话大家也就是暗自腹诽,不敢直说。 戈平干笑了一声:“如何坚定心志,殿下可有具体的法门?” 司照略一思忖,拾起身后包袱,取出一卷书册,众人不觉上前围观,想着拥有噬笼的太孙不知又要拿出什么宝贝,结果接书的澄明先是一愣,戈平更是瞪大了眼:“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司照:“令识字的将士誊录几份,晨醒睡时诵读数遍,有助稳定心神。” 他神情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不知太孙殿下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种经书,但太孙之命不敢有违,戈平讪讪接过:“多、多谢殿下。呃,还有一事……” “嗯?” 戈平看向澄明,澄明替他道:“是这样,我们本是要送渤海国的王子上玄阳派治疗的,可他发作起来状若疯狂,六亲不认,既然您能以金针压制‘情丝绕’,可否为王子施针……” 兰遇抢了白:“当然不行。” 戈平:“我们是问殿下,又不是问世子。” 司照似另有顾忌,并未立即应承。 适才太孙殿下对众人皆谦和有礼,总给人一种他很好说话的感觉,而当他垂眸之际,戈平又莫名嗅到一丝冷意,非是刻意摆出的架子,是发自骨子里的清贵之气。 一个恍惚间,戈平甚至分不清,温雅从容的太孙殿下,清冷疏离的太孙殿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片刻,司照方始抬头,平和道:“施过针后,我和你们一道上玄阳派,救戈老将军。” 兰遇:“嗳,哥!” 支洲没想到他会提出上山,显然不大情愿:“殿下金尊玉体,玄阳派若招呼不周,也……” 戈平抢声应承:“那敢情好!” 他始终忧心仙门中人能否为父亲聊伤,难得太孙殿下愿亲往,众人纵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支洲还待阻挠,澄明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首。 戈平恨不得立即上路,又想起一人,问澄明:“符姐姐那边……” 澄明道:“我同师兄都仔细给她号过脉,她浑身上下既无妖根、亦没有半点内息,与我们随行,应当无碍。” 戈平松了一口气,司照忽问:“那位符姑娘,被困于袖罗岛有多久了?” 这一问算得上突兀了。 戈平愣了愣:“应有半年多了。” 澄明听司照问起了那姑娘,即问:“殿下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司照摇头道:“她年纪轻轻,被困于妖道如此久,既已得救,何不早些送她回到长安家中?” 澄明道:“此女毕竟是袖罗岛中唯一的活人,总有万一的可能,待上玄阳门让我师父看过之后,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司照思忖一瞬,道:“那你们有否想过,若她当真是袖罗妖人,带她入山,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25. 第二十五章:姑娘贵姓 司照问:“她,…… 支洲当先哼了一声:“区区妖人,不过是占了偷鸡摸狗的便宜,真要摆到台面上,都不够我打牙祭的,遑论是我师父了。殿下莫不是看不起我们玄阳门?” 他神情傲慢,语意挑衅,澄明眉头一簇:“师兄……” 兰遇立即就跳了起来了:“你和谁说话呢你?” “我自无此意。”司照不再多说,道:“金针刺血需要做些准备,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一进入客厢,兰遇忙不迭问:“表哥,那厮如此嚣张,你怎么能没有任何反应呢?” “他是故意激我,无视即可。” “激你做什么?” 司照摇了摇头,“不好说。也许,是不希望我们一起上玄阳门。” “那就不去呗,谁稀罕去呐。而且,怎么能答应他们金针刺血呢?你——”兰遇压低嗓音,“要是被他们察觉你的五感所剩无几,到时……” “救人要紧。”司照似乎睁久了眼,略感不适的揉揉眉心,另一手摸索着八卦盒的纹路,“怎么打不开?” 兰遇努努嘴:“我重设过呗,你给我松绑先。” “那就算了。” “哎!你金印还在里头呢!” “留着正好,盗取金印,人赃并获。” “……” 司照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包金针,取了根极细的借烛一烤,手起针落,竟扎入自己眼周穴道。兰遇看得眼肌肉一抽,道:“哥,我扮成你,本来也是想助你诱出妖人的嘛。” “诱出妖人,然后放走?”司照嘴上虽说着不开盒子,手中仍不时摸着八卦机关,“你这不是诱敌出来,是诱我出来。” “咳。我承认,是我太过轻敌才中了敌人的套,我也没想到玄阳门那些人居然能认出你……但一码归一码,你下山之事可是连太子舅舅都瞒着,之前暗处查访倒也罢了,如今戈平他们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的行踪难免泄露。倒不如,你让他们先行,我们还是先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司照:“戈望老将军乃是我大渊镇关砥柱,加之渤海国质子亦中情丝绕,此事稍处置不慎,战争一触即发。” “情丝绕一案大理寺不是都派人来查么?你毕竟已经不是……”兰遇咬了下舌头,“哎,朝中是什么局势,那么多人盯着你、恨不得多给你揪出几条错处来,我是担心万一再生事端,那帮老家伙到时候都把屎盆子扣你头上,有心者又要拿双储之位做文章……” 司照取下金针,眸色疏淡:“太孙之位,本是名存实亡。” 兰遇却被激得忿忿不平:“谁说的?满朝文武跪地请旨,那么大阵仗,太姥爷都没废你,足见他心里还是认你的,你可不能就因为……嗐,反正你懂我意思。” “喝了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人,我不懂。” 兰遇被噎得半晌不出话来,只好认错:“是我色迷心窍,哥你要怎么埋汰我都行……但现在,好歹也得找些能信得过的帮手。哎,可别指望玄阳派啊,就凭那什么破首徒的嘴脸,真要出什么事,我看他第一个溜之大吉逃。” 司照道:“我此来,本就是要见戈将军一面的。” 兰遇压低声音:“你想问天书之事?” 司照颔首,“他也是天书开至一半,中途受袖罗教所阻。我总觉得这回闯入庙中者,与当年的郁浓有什么关系……” 兰遇叹了一口气:“碎了就碎了,你就当是天意如此,何必追根究底?” “天书碎,也算因我而起,我自不可视若无睹。” 兰遇道:“行行行,既然你要上山,就得带我一起,别的不提,得把我的情根找回来啊……” 司照睁开眼,稍稍看清了些自家表弟惨兮兮的表情,下巴微微一动,示意他自己跳过来。待掀开兰遇衣襟,勉强看清胸口纹路:“你的情根是如何被取走的?” 兰遇一个细节也不落的说了一遍,末了还道:“真是邪了门了,明明下了死决心,她一哭,我就恨不得把心剖给她……我他娘的都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哎疼!” 金针准确无误地扎了他肌理几寸,灵力顺着针流入,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司照道:“你此刻所说,也不足为信。” “哎,被拔走情根的人你也不是没见过,我这会儿是绝对没这个心思啊……” “你可想过你为何会是清醒的?” 兰遇一噎。 司照猜测道:“通常,操纵情根需辅佐灵力,你不觉受控,会否是因为你的情根正宿在一个毫无灵力的身体中?” “可是我宝……我是说,那个妖女只用竹笛就能操纵藤枝,有灵力的啊。” 司照若有所思,忽问:“隔壁那位姑娘,有没有可能?” “她?不可能。” “为何如此笃定?” “是一种感觉……”被司照这么一提,兰遇真有几分不确定了,“为何会这么问?她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不对劲,只是,她出现在这里,确实太巧。” 此时有人轻轻叩门,是澄明的声音:“殿下,渤海国王子已到。” 何止兰遇懵,另一头借浸水行偷窥术的某人也被司照的话惊着了。 这太孙殿下才看了她一眼,就觉察出是自己偷了兰遇的情根么? 得亏他五感所剩无几,真还一如往昔,只怕这会儿她已是无处遁形了。 柳扶微拣了块干帕子擦脸,仔细回忆一遍方才所见,能确定两点:第一,太孙殿下明面上是在暗查“情丝绕”一案,实则就是要揪出当初打碎天书的她。 其二,他的身体状况及处境皆不佳,而身畔除了那个不着调的表弟外,并无旁人。 明明八个月之前,他还是一副要老死神庙不问红尘、活死人到老的样子,就因为她打碎了天书,这还追债追出神庙来了? 柳扶微再次被自己的突破下限的倒霉劲给震惊了。 好在太孙殿下当初就没看清她,应该……还有垂死挣扎的希望吧。 或者,现在就想办法离开呢? 不行。眼下都被盯上了,稍有异动只会坐实他们的猜测。 她既想通,加之已事先听过这些人的谈话,大致揣度得出他们的心态,是以,待戈平、澄明他们来找她,编的谎也能就更从容、巧妙些。 自然,她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不想上玄阳派的心情——果然不出所料的被否决了,作为袖罗岛唯一的活人,这帮人哪能真放她走呢? 罢了,条条路通阎罗殿,还以不变应万变。 玄阳派离灵州不远,既是仙门,也非是想上就能上的。 据说唯有越过“不彰峰”,方能曲径通幽,进入那洞天福地。 所谓不彰即是不显,取是自见者不明,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熟人带外人不容易绕进去的意思。 他们这一行,前有首徒开路,后有关门弟子把关,加之都护府兵马四面护送,才到半日便在阡陌连绵的峰峦中寻到入口——一条介于两道断崖下的湖泊。 “此泊名唤‘鬼见愁’,因水势湍急,一般村民极少靠近此处。”队伍停下时,她听到不远处的澄明在对另一辆马车上的人道:“而每日黄昏之际会有一时片刻,流水忽断,形成山路,那便是进玄阳的路。” 柳扶微难免好奇掀开车帘,但看半山云岭一片银装,那“鬼见愁”流泉淙淙,湖边还有两棵形状特别的树,仿佛两只巨大的鸠鸟,于湖边缠绕嬉戏。 戈平牵着马,见她探出脑袋,“符姐姐想下来透气么?” 柳扶微拎着水壶下马车,问戈平:“这湖泊为什么名叫‘鬼见愁’呢?莫非是因为很多人不知进山之法,强行踏足所以一失足成千古恨?” 却见支洲翻身下马,“纵然能够等到退潮,若无领路之人,也未必能渡过此湖。” 他下巴微扬,一副等着尔等询问的姿态,柳扶微想起他对太孙殿下那一副讨人嫌的模样,才不理会他,自顾往湖岸踱去。 支洲:“……” 这一大片水泊,满目清凉,水声潺潺,与山林鸟啼互相筹答,别有一番意趣。 她蹲在湖边接了一会儿子水,不时用余光觑向太孙殿下那头,奈何他和兰遇始终未下马车,不知又窝在里头窃窃私语什么了。 不会又在讨论如何试探自己吧? 柳扶微忍不住想偷听听墙角。 她悄然瞄了瞄,见众人各自忙活,便放下水壶,装作捧水洗脸的姿态。可出发前梳了个侧辫,只得一手托辫,一手撑着岸边岩石,正要将脸慢慢浸入,忽听身后有人道:“符姑娘?” 她惊得一哆嗦,手一滑,眼见整个人就要栽入水中。 下一刻,但觉头皮一紧,有人拽住了她……的辫子。 “……” 这一拉,人是堪堪拉住,眼泪简直都要飚出来。 柳扶微一转头,看清来人,扶着自己的后脑勺。 正是司照。他手里持着水壶,见她栽倒,想拉她一把,奈何眼神不好没拉准,微微歉然:“我非存心。” 柳扶微没好气又不好撒气道:“您是太孙殿下,自然不是存心的。” 司照本想说“姑娘你为何像要扑到水里”,闻言,倏地一怔。 柳扶微对上他似感困惑的目光,这才想起刚刚那一句忘记隐藏口音了,不觉心虚咽了咽口水:“殿、殿下找我有何事啊……” 司照未答,朝前踏了一步。 柳扶微警觉地退了一步。 温煦的太孙殿下难得无礼的截住了她的话头,一字一顿问:“敢问姑娘,贵姓?” 贵姓? 方才不还叫我符姑娘? 话就要脱口,只一瞬,柳扶微回过味来——不对,他这么问,莫不是已经瞧出自己身份作伪?按理说他也不认识符小姐,还是,他看出自己的身上有兰遇的情根? 她不敢轻易作答,索性佯作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啊?” 常理来说他这时该解释一下自己何故有此一问了。 怎知太孙殿下视线不移,并极有耐心重复了一次:“姑娘贵姓?” 本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她答:“符。” “哪个扶?”他的声音低且轻,“扶柳之扶?” 柳扶微心头狠狠一跳。 “扶”虽也可作姓,却是稀罕姓,同样的发音常人都会理所当然认作是“符”。 太孙殿下这般问法,还格外添了个“柳”字……莫、莫非,他竟认出她来了? 不能吧,他明明看不见人啊……哪露馅了? 并非是柳扶微露馅。 诚然司照也不算认出她来。 他只是一刹那间,从眼前这位姑娘的语调中,听出了一种颇为耳熟的腔调。 那夜,少女也是这般漫不经心里藏着小脾气,对他道:“你可是神庙的法师,哪能有失。” 仅凭这么一句,司照都自觉荒唐,但这姑娘亦是长安人氏,且是戈平从袖罗岛救来的,此间踪迹似有相似之处,心念一起,这便问出了口。 柳扶微愣愣对上了他的眼,一时失措难掩。 倘若司照能看到她的异色,当是能察觉到什么的。然而一臂之距,不足以令他看清她的面容,却使她看到了他幽深的眼眸。 记忆中明明是琥珀色的双瞳,而今更为灰黯,像是失去了莹泽的润玉。 太孙殿下的眼疾,好像又严重了? 司照又往前踱出半步,试图再临近些,看清些。 柳扶微终于醒过神来,想再往后,背已抵在了树上。她连忙摆出一副诚惶诚恐地姿态道:“殿下您、您请自重。” 司照眉心微皱。 “什么扶柳,殿下是说我弱柳扶风,还是分花拂柳?”她怯生生说了前半句,又抖了抖唇故作坚韧道:“民女纵是身份低微,也不容这般言语轻薄的。” “……” 生平第一次遭人控诉“轻薄”的太孙殿下当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微觉窘迫地往后一退,道:“我之所以这般问,实因你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哪有人辨人会凑得那么、那么近的啊。”柳扶微竖起两根食指,夸张地比了个贴贴的动作,又咕哝说:“而且,‘你像我认识的一人’这种借口未免太……” 司照忍不住加重了一下语气:“我绝无此意。” “我,我信就是了。”话是这么说,人仍避得远远的:“那,殿下是觉得我像谁?” 经她这么一打岔,司照先前酿起的思绪悉数打散,哪还有心思多谈?他堂堂皇太孙还不至于同一个小姑娘家扯嘴皮子,再一想,神庙遇到的那位小姐可是个敢作敢当、作天作地的性子,万一真遇上了,何必装作对面不识。 “是我认错人了。”他即拂袖而去,然而才迈出数步,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更甚。 若是从前,再多悬案都能在他一个闪念中明晰,如今五感比在神庙修行时更为荏弱,既觉事有蹊跷,只得令自己反复思量。 马车内。 双手被缚着的兰遇见司照回来,搁下手中话本去接水壶:“我真是快渴死了,哥你真的,也不能因为不想陪我方便就不让我喝水……水呢,你打壶空气回来?” 见司照不吭声,兰遇莫名其妙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湖边柳扶微的背影,问:“哥……你不会真跑去找那姑娘,问她是不是拔了我情根吧?” “没有。” 兰遇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仔细回顾了一遍我从三岁到现在喜欢过的每一个女孩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那种软糯可爱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类型,那位符姑娘看上去……怎么说呢……”他摇了摇自己的双手,“总之,我对这种自觉难以驾驭的女子,不太可能主动凑近的。” 他说了一大溜,司照只对最后两个字稍稍做出了一点反应:“我凑近,只是为了看清她。” 兰遇人都坐直了,“你这眼神想把人看清,得凑多近?” “……” 兰遇撇了撇嘴,忽又觉得不对:“等一等,你看清她做什么?你不会因为她,她也系红绸发带……就怀疑你要找的那个女子吧?” 司照沉默。 兰遇:“不是,我说哥,你说你,连人的样貌都看不清,老凭一条绑发髻的红绸带认人,会不会也太过不严谨了些?” 司照双手拢于袖中,俨然不愿再谈。 “要不是为了帮你找人,我也不至于着了情丝绕的道……”兰遇一想到自己情根被偷,忍不住想多抱怨两句,又实在止不住好奇心:“不过,你这几年……不都在山上修行么?为什么会想要找一个女子?” “没为什么。” “你看,又藏着掖着了。”兰遇道:“下回我才不帮你看人了。” 太孙殿下略感疲惫地背靠车壁,忽问:“‘难以驾驭’是什么意思?” “……你这反应也未免慢太多拍了吧。”兰遇啧了一声,“就……美人的意思呗。” 司照问:“她,可是你见过最美的女子?” 兰遇愣了下,立马否认,“这绝对不至于,我娘就比她好看……” 司照阖眸,仿似连最后一丝怀疑也一扫而空。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表哥修佛,兰遇简直要怀疑点其他什么,“可惜我不会描摹人,否则倒是可以试试给你把她画出来……” 蓦然间,那幅手绘滑过脑海。 司照像被提醒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倏地一抬眸:“她那幅画了我的画,现在何处?” “在澄明先生那儿吧。画得挺像的,怎么?” “不过是四年前寒食宴一见,如何能够将现在的我画出来呢?”【】 26. 第二十六章:粉墨登场 阿微,你敢当着…… 经此一遭,柳扶微决定还是暂时先待马车内稳妥些。她一边重新编辫子,一边琢磨着如何尽量避开太孙殿下,有人轻叩车壁,帘子掀开一角,但见司照负手立于窗下。 “……殿下找我?” “嗯,我有几句话想问。” 她匆忙将已收好发尾重新打乱,微微往上一拎,“……您稍等。” “姑娘若觉不便,不下车也行。” 这只是一种礼貌说辞,一般人下一句都会说“没关系我方便”。不过柳扶微秉承着“作戏的情绪连贯性”,竟当真不下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殿下请讲。” “姑娘曾随父亲赴过四年前的寒食宴?” “嗯。怎么了?” 她问“怎么了”的时候,一双大眼精准地只眨一下,身子靠着窗框往前倾——心虚的人会想往后,她得让自己更坦荡一些。 司照:“若只是匆匆一瞥,姑娘何以能将我画出?” “殿下天人之姿,自令人过目难忘。”早有准备。 “如此,你当记得,我穿得是何种颜色、何种样式的服饰了?” 柳扶微听得此问,只觉得手中的发丝都要绕成死结了。 但她面色不改,道:“殿下当日着一袭紫袍,腰系黑色绣金蛛纹带。” 那时的太孙,天底下多少人以见他一面视为殊荣,更别提闺阁中的少女了,符家小姐以此炫耀数年,尽管那会儿大家对太孙的热情早已消减,她始终心存好奇,当时多问一嘴,想不到到了今日给派上用场。 她像是认认真真在回忆道:“您当时穿什么履……想不起来了,不过,殿下当日头戴的金冠我有印象,上边还缀着五颗碧玉珠子?或是六颗?” 是七颗,她甚至知道他穿的长靴绣以金鹏,鹏负青天,独属太孙司图南。 可记得“太清楚”,怕他又得询问自己当时所坐方位、或是宴中有否发生特别的事了。 纵然是皇太孙,恐怕也料不到坐在车里的这位小娘子在扯淡这方面早已炼就了炉火纯青的本事,她的回答确无疏漏。 司照眼睫低垂:“叨扰。” 她直觉这反应不大对,脱口问:“是我记错了么?” 司照摇头,“这么问,只是担心姑娘并非符家闺秀。” “啊?”他如此坦诚,反倒令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柳扶微只觉得太孙殿下那眼神仿佛掺着点什么,好像是……失落?她辨不出来,正待开口,戈平自边上踱来,“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一个在车上,一个在下边?” 一时无人答。 戈平道:“符姐姐,要聊天也应该下来呀。” 柳扶微:“……天冷,我添件外衣。” 司照看出戈平有话想说,问:“小戈将军有何事?” 戈平自身后掏出那柄宝刀,递到司照跟前:“父帅说,此宝刀本就是殿下所赠,我看殿下此行未曾佩兵器,不如将此刀收回,也算物归原主了。” 柳扶微正磨磨蹭蹭挪下车,闻言又是一惊:那个什么神戒戒魂是不是还在刀里边? 她紧张地跳下车,但听司照道:“刀已赠出,便是将军之物。” 戈平看他两手空空,“可殿下未携兵器,会否不便?” “无妨。” 戈平本就喜爱这柄宝刀,听太孙殿下这么说也不勉强,见身旁的柳扶微怔怔盯着自己的刀看:“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瞒不住的。 名字是借别人的,稍作打探就会被揭穿;兰遇的情根还在体内,上了玄阳派就会被证实……纸包不住火,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拖延一时片刻。 唯一的生机,是这柄刀。 谎言无法自救。 但若是袖罗教主本人,也许,就能够对付得了他们…… 念头一起,她又立即摇头:阿微,你可别犯傻,你敢当着太孙殿下的面造次? 动作太大,惹来太孙殿下侧目。 她又连忙上下扭动脖子,装成舒展筋骨的模样。 “……” 这时,澄明疾步走来,先对几步之外的司照道:“殿下,星渺宗和楼一山庄两派掌门带其门徒至此处,也是应我师尊之邀而来的,他们不知殿下在此,若殿下有所避忌,可先请他们稍等在后。” 司照道:“在外我只是赵参军,都是玄阳派的客人,何来避忌之说。” 澄明会意,抱拳即去接客。 仙门百家,柳扶微这种门外汉本来对哪门哪派概念不深。 但听星渺宗和楼一山庄的名字,莫名觉得耳熟,即问戈平:“星渺宗,是不是很擅观星象明辨吉凶的那个仙门?” 戈平点头道:“论星卜之术,当世除神庙外便以星渺宗为尊。” 她又问:“那楼一山庄呢?” “楼一山庄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庄主名叫吴一错,自称所论断之事从不出错,”戈平说到这儿,抬掌掩唇,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听说此人的庄主之位是大开杀戒所得来的,这楼一……” 忽有人声如洪钟道:“楼一,本取字蝼蚁之蝼,而非楼宇之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骨健筋强的壮年大喇喇步来,上衣着收腰劲装,裤子却是松垮外阔的,不止他,他身后十来个弟子也是这种古怪扮相,不免令人稀奇。 可柳扶微一看到来者,脑海里突然就蹿过一张画像,莫名与眼前这人叠在一起。不止是这人,还有好些画像,都是仙门掌门人…… 澄明介绍此人:“这位是楼一山庄吴庄主,这位是小戈将军。” 吴一错抱拳作揖:“素闻戈将军义薄云天,想不到戈家小公子也是一派峥嵘少年!” 戈平恭敬还了几句场面话。 柳扶微恰站在他边上,吴一错自然留意:“这位是戈老将军的千金?” 柳扶微回神,道:“小女只是戈小将军的客人。呃,方才听吴庄主说楼一取字蝼蚁,这是何缘故?” 吴一错见这小娘子姿容貌美,也没去追究她是哪里的客人:“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是为此‘蝼’,山外青山楼外楼,是为彼‘楼’,这就是本庄创派之宗旨。” 柳扶微心中纳闷:我为什么会有一种,阿飞好像调查过这些个门派的错觉…… 嘴上敷衍道:“世人皆可为蝼蚁,世人皆可立楼宇,庄主高志,实是令人钦佩。” “戈小将军的贵客果然不俗。” 澄明又领吴一错至司照前,郑重介绍道:“这位是京兆府赵参军,为查袖罗教一案而来。” 实则,吴一错早在暗中打量过司照——此人一身布衣朴素,手中也无佩剑,浑身上下既无江湖气,更没有半点官僚气质,只这么拢袖立于人群中,却像是旁人都无法与他融合在一起的清华贵气。 他抱拳道:“能劳驾朝廷中人,袖罗教果然不可小觑。” 司照平静回施一礼。 突然,听后头一声淡笑,走来一名三绺长髯的老道士:“连吴庄主的宝贝徒弟都栽在‘情丝绕’之下,袖罗教当然不可小觑。” 此人手持一串铜钱法器,不知是否因一身藏蓝纱袍,他每迈一步皆生风,连身后跟着的年轻弟子也有仙风道骨之感。 玄阳首徒支洲为其引路,不稍问,正是星渺宗的掌门苍萌翁了。 吴庄主被当众埋汰,却不敢对老前辈发作,而道:“那孽徒被妖人迷惑,已经门规处置。但这妖人一日不除,难解本座心头之恨……听闻苍萌掌门神机妙算,天下诸事都在您卦象之内,不如请您给算一算,这些妖人身在何处,本座必定亲携弟子铲除妖道!” “老夫不远千里赶赴至玄阳,是为了给戈将军治伤的。”苍萌翁淡笑抚须。 吴一错说:“救戈望将军当然紧要,只是梅掌门书信上提到,戈将军也是中了着了妖人的道,才会性命垂危。既然我们的目标就是来对付这新任教主阿飞,此人究竟何许人,生得是何样貌,又是何来的本事能将天下妖道收归门下,诸位难道都不好奇?” 头一次听到这名字,柳扶微生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古怪感。 阿飞? 扶微……飞? 哈,还真是自己的取名风格。 戈平问:“莫非,吴庄主知道什么?” “既是要同诸位共驱妖邪,本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日前,本座得到一个极为隐秘的消息,”他拿腔拿调地将话音一顿,满意的看着所有人将目光投来,“盘丝大仙之所以能横空出世,是因此人手中握有一枚神……” 支洲截住他的话头,“吴庄主,如何共驱妖邪,不妨等入了山再与我师尊共议不迟。” 吴一错瞥了他一眼,道:“本座只是想提醒大家,阿飞持有一件神物,此神物深不可测,能够顷刻间将人的修为毁于一旦。众仙门齐聚一堂欲要除之,焉知这位大妖头是否正站在当中看着我们呢?” 确实站在人群中的柳妖头本妖:“……” 澄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们已检查过所有的人,且玄阳门也将派百名弟子侯在门外,稍后还会再做一回检查,吴庄主勿要担忧。” 吴一错:“倘若那教主阿飞想要自藏身份,贵派弟子当真能看出端倪?听说人家可是能幻化成各种模子,要不然,怎么会无人识得他真庐山真面目?” 澄明一时接不住话。 吴一错转向苍萌翁:“若由由星渺宗出手,当稳妥许多。” 戈平不解:“这是为何?” 苍萌翁抚须道:“因为脉息可以隐藏,手相和掌纹不会说谎,我派最擅此辨人之道。” 澄明道:“既如此,有劳苍老了。” 苍萌翁偏头吩咐徒弟,“啃星,你且将所有人看上一遍,有任何可疑之处速速告知。” 门徒齐声应是。 听到要搜身,柳扶微本有些傻眼,更窒息的还在后头——就在那星渺宗门徒上前请她伸手之际,她才瞅清这人的脸。 橙心? 尽管脸颊的线条有棱有角,远远看以为是男子,但走到面前一眼能辨出,他的五官以及神情分明就是橙心! 柳扶微觉得自己面部肌肉要绷不住了——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要除袖罗教的人,她不逃之夭夭就罢,怎么还自寻死路来了? 慢着!她扮成星渺宗的门徒,那这个长胡子老头又是谁? 愣神之际,掌心已被握住,伴着一阵微的痒,橙心的声音悄无声息顺着筋脉滑至耳畔:“教主,我们是来助你完成大计的。” 男版橙心未开口,话音却能精准地传到柳扶微的耳膜上:“教主无需惊慌,我来之前服用了换身丹,货真价实的男子之身是不会被察觉到的。” 她有体肤传音之能,柳扶微只能干瞪着眼,察觉到教主目光,橙心解释:“苍萌翁是谈姑姑所扮,哦,谈姑姑姓谈名灵瑟,为我教右使,也是苍萌翁的孙女儿,在扮演苍老方面,就是在玄阳派掌门前,也断不会露出马脚的。” “……” 柳扶微本就处在暴露的边缘,凭空冒出这么一大麻烦,一时间脑子嗡嗡,拿眼神询问:你们想干什么? 橙心看懂她的意思:“教主,我们自是来助教主一臂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可谢谢你们了! 只恨眼光不能化为实质,否则她这就将现场戳成一大窟窿,大家同归于尽最好。 橙心的声音又溜来:“进山后,我们会掩护教主取得神戒。” 柳扶微一惊:“不用……” 这一脱口,周围的眼光簌簌扫来。 “……不用这么久吧。” 橙心冲“苍萌翁”道:“并无异常。” “嗯。” 不远处,司照眉心微蹙,似察觉到不对。 橙心正要松手,却被反握住,柳扶微定定盯着她,眼中写满:你们别妄动。 橙心只作未闻,兀自给其他人看手相去了。 既说“无恙”,旁人的眼神自然挪开,柳扶微却是如芒在背——别看小妮子教主前、教主后的,实际心里有主意得很,连哄带骗不成,非要推波助澜拿回神戒才肯罢休。 尽管她自己确是萌生了这种念头。 但她更多是想夺了神戒好开溜啊。可橙心最后的神情,那种将宝统统压在自己身上的神情,陡然间令她心生不安。 原本不论旁人如何述说那个传闻中的阿飞,她都不认为这是在说自己——潜意识总会找一些自认合理的理由,诸如误传、抑或是自己只是傀儡教主,操纵者另有其人等等。 而此刻,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飞的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就是出自她柳扶微呢? 否则橙心她们,为何如此执着,要自己拿回神戒?【】 27. 第二十七章:殿下救我 那就将无耻进行…… 那厢兰遇蹦下马车,浑然没察觉出端详自己手纹的小哥正是他又爱又恨的宝贝妖女,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啧,我听说星渺宗给人看一回相要收八十两银子,今儿这里这么多人,回头你们要找谁结账好?” 橙心看完左手看右手,道:“辨别妖邪,乃是星渺宗分内之事。” “不知这位小兄弟可看出什么来了?” “公子被剥去了情根。” 众人皆惊。不知情者如吴一错则惊道:“被剥走情根?你是中了袖罗教的情丝绕!” 兰遇则惊异于星渺宗慧眼如炬:“哇,果然神乎其技,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扶微:“……” 所幸橙心未见冒进,径直挪步向下一人。 情况也不能更糟了,柳扶微这会儿实在无力阻拦,只能祈祷她们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哪知心念才动,“苍萌翁”竟主动步到司照跟前,抚须笑问:“公子可否介意借手心一观?” 戈平忙道:“苍掌门,他是我都护府的贵客……” “无妨。”司照此前并未见过苍萌翁,加之兰遇被当场查出丢失情根,他与兰遇同行,确无不配合检查的理由,遂递出一只手。 “苍萌翁”只看一眼,神色忽变道:“天人玉阶之纹,公子是贵客无疑。只是今日惊蛰,乃是干支历卯月,而玄阳乃是地支,主天地不可融合,上山恐遭祸患。” 他声音不低,周围众人皆听入了耳,戈平一惊:“那可怎么是好?” “明日即可入山。” 柳扶微瞬间明白了这位谈姑姑此举的意图——她看出司照不是省油的灯,意欲劝退,好便宜行事。 事关太孙安危,澄明看向司照:“我这就派人送赵参事下山,明日再……” 司照收袖:“不必了。” “苍萌翁”道:“公子身份尊贵,入山亦非亟需,又何必急于一时?” 到底是星渺宗掌门开口,连兰遇都忍不住蹦来:“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不如……”本想说我们一起,转念一想自己情根不在,单独留在太孙表哥身边反而危险,立马改口,“不如你先在山下留宿一夜,我同诸位仙长在一起,不会有事。” 此时,一阵惊鸟扑翅而起,湖水滚沸般,劈劈啪啪卷起了浪,支洲神色一振:“开始了!” 山涧之间,湖水倒涌成帘帘飞瀑,继而逆流直下,不过眨眼间,一泻见底,露出沙石长滩,若不是有几只离水鱼儿疯狂跳跃,简如未曾有过湖泊一般。 饶是早有耳闻,亲睹这罕世奇观,众人亦不觉啧啧称奇。支洲道:“只有三炷香功夫。” 苍萌翁的两个徒弟查验完毕,澄明转向司照:“赵参军您……” “上山。” 因时间紧迫,戈平等人也不再多劝,命人速速整队。 水路成了山路,路面凹凸泥泞,不适宜再坐马车。支洲当先开路,澄明与都护府护军行在队末,柳扶微身为“客人”,同戈平及各路江湖“仙门”混走在一块儿。 她迫切地想让橙心打住计划,奈何前有太孙殿下,后有楼一山庄一众弟子,旁侧戈平又不时找她搭话,委实寻不到良机。 戈平仍在惊奇中:“不彰峰的夹道竟有如此长,水潮退去哪里?” “苍萌翁”道:“不彰峰地处阴阳交界之处,是天然的洪洞卦地,梅掌门在此条湖泊底下布了乾坤易阵,借用日落月升行斗转星移之力,才得以将湖水挪至深海之处。” 支洲一手牵马,道:“当年苍掌门赶赴此地助阵布卦的恩义,师尊常常提及。” 戈平对早年的江湖事知悉不深,问:“赶赴过来助阵布卦?这又是为何?” 支洲本不想在此说事,无意间余光扫见太孙殿下,道:“戈小将军应该听过逍遥门灭门案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戈平:“我听说偌大门派一夜之间屠戮殆尽,一个活口也不留,且至今不知凶徒何在……” 吴一错接茬道:“并非一个活口也不留,逍遥门留下了一盏灯,还留了一人。” 戈平“啊”了一声:“什么灯?” “那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是一盏极为邪乎的灯,风水都熄不灭。” “那……活下的人也不知凶徒是谁?” 支洲故意不答,吴一错自然接道:“逍遥掌门之子。他当年年纪尚轻,未曾见过凶徒,不过,此子数年后入了大理寺,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左少卿。” 左殊同乃当世智谋界的新贵,戈平当然知晓:“成了大理寺少卿,也没有查出凶徒?” “时过境迁,旧迹难寻,自是无从查起。” 戈平咋舌:“世上怎会有人能不留痕迹灭去一大仙门……” “正因可怖如斯,各大仙门又何必在自家门前再添禁制?”吴一错道:“不过,数年之后又有一案出现了类似的灯烛……” 支洲嘴角微微一勾:“吴庄主指的可是洛阳神灯案?” “不错。当时前去办案的是前大理寺少卿。” 他着重加重了一个“前”字,戈平没恍过神,“前大理寺少卿……” “当今皇太孙。” 戈平悚然一惊,偏头望向司照。 吴一错却不知太孙殿下本尊于此,兀自口无遮拦:“据闻当年,太孙所携倶是大理寺骨干,只因他判断失误,不仅累得洛阳万千百姓陷入危境,连忠心耿耿的下属们也都成了亡魂……” “‘无一对’吴庄主是吧?”兰遇本答应表哥尽量不惹事,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哪个告诉你洛阳神灯案是殿下判断失误?楼一山庄挤个仙门都要走后门,真把自己当百晓生了?” 堂堂一派尊长被个纨绔公子当众叫板,吴一错顿生怒意:“此案当年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太孙屡屡失误,所幸当时县丞的左殊同及时接手,否则那一案怕不知还得死多少人……呵,而皇太孙不止不知感激,还以‘天下第一剑’为赌注与左殊同比试,结果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连剑也无法拔出了……要不是犯下滔天罪过,上天岂会收走他的慧根?!” 兰遇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妄、议、太、孙,你可知你面前……” “兰遇。”司照开了口。 戈平连忙出言制止话题:“吴庄主非当事之人,岂可轻言论断?不论真相如何,你都不应对太孙殿下出言不逊!” 吴一错轻嗤一声,到底顾及小将军的身份,不再继续。 仅仅是听到“逍遥门”三字,柳扶微的心都冷得发慌。 其实逍遥门留下一盏灯的说法并不准确。 那盏灯是阿娘买给她的小玩意儿,因机窍设计特殊,才能风吹不灭。 怪灯的说法是民间为修饰诡案的谣传。 当然与后来的洛阳惨案,就更无瓜葛了。 她缓缓看向太孙殿下。 由始至终,他都未出声,也并未解释。 仿佛大家口中所说的人与他无关。 相隔数步,她看不到他是何神色,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犹记幼年时,和周围的小姐妹一起过搜集太孙殿下的画本,饶是民间百姓凭想象瞎画,她仍会视若珍宝的将各色绘图剪下,攒成厚厚一叠,藏于枕边——有策马挽弓的少年意气,有救民于水火的激勇,也有受封太孙万人跪拜的傲然…… 无一幅如眼前这般。 既柔和,也虚无。 像冬日的雪花,从天而降,初来时人们仰头去望,也曾不吝溢美之词歌咏。 终究无声飘落,无声消融,无法融入任何人。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想驳斥点什么。 可是,该说什么呢? 若解释灯烛之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知情呢? 这样的场合,越是巧舌如簧,越惹人生疑。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落日镀在他的衣袍上,天色更黯淡了。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左殊同。 那个十三岁痛失一切,从莲花山徒步来到洛阳的左钰,被她拒之门外,离开柳府那日,也是黄昏雪路,褴褛孤影,清冷无声。 柳扶微心底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说不清是对谁的。 她挪开了视线。 这时,支洲一抬臂,道:“停步。” 火光临近,众人方始看清高悬于前方的竟是一条瀑布。寻常瀑布飞流直下,激揣翻腾,眼前这一条是白练倒挂,如同静谧的湖泊从当中被挖走了一块。 柳扶微有些明白为何这条湖名为“鬼见愁”了。 寻常村民若偶然途经此地,必是又惊又奇,欲深入其中一探究竟。可这阵法只可维持三炷香,时间一到,消失的浪涛便会如万马奔腾之势卷土重来,将一切人事倾覆。 支洲自袖中捏出一道符箓,低语数声,刹那间水雾纷扬,掀起一道数丈之高的瀑帘—— 帘下石阶蜿蜒向内,别有洞天,一迈入,迎面一片林海莽莽。 不少人一一亮起明火的物事,这里处处浓绿,除了冷风较之方才更为津骨,与平常的茂林别无二致。 支洲道:“诸位跟紧,再往前一刻钟,可达我玄阳门。” 夜雾像一块巨纱,才行数步,司照足下一止。 戈平见着:“怎么了?” “此地有异。”他目之所及有限,只可凭模糊的直觉判断,“有三股不同方向的风,强弱不同。” 众人闻言,不禁停下脚步去感受所谓的风向。但这风势颠颠扑扑,不成体统,哪能分辨出东南西北? 支洲道:“不过就是风大了些,赵参军何必捕风捉影。” 星渺宗是吃这碗饭的行家,司照转向“苍萌翁”,想听取他的意见。但此“苍萌翁”并非本尊,只道:“风向是不寻常……” 吴一错嗐了一声,“管他什么风的,前边不就是玄阳派了么?” 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场在周遭浮现,司照沉声道:“不可再前行。回头。” 可惜区区一个参军所言,吴一错根本不放在眼里。 而戈平刚刚才听了个“太孙错判误人命”的故事,亦犹豫不决。 只有兰遇跟着重复一次:“我表哥叫你们回头,都聋了吗?” 大队已悉数进来,就连刚踏进来的澄明都不明其义,道:“殿……赵参军,只剩一炷香时间,回头怕是有危险。” 司照:“水势尚可拖延,此地,我怀疑被人布下……” 不等话说完,几步开外有一士兵惊呼道:“有、有东西缠住我的腿!” 澄明跃身而起,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士兵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硬生生被往下一拽,半截身子入土,有人见状去拉,下一刻,两人凭空消失! 落叶平地起旋涡,不见半点痕迹! “快逃!!!” 众人皆心惊肉跳,有近门帘者已第一时间朝外冲。只是没跑出几人,门帘渐衰,支洲速速念咒,没能挡住门帘阖上。 连未及闯出去的吴一错都惊住了:“是袖罗教!定是袖罗教妖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在幽幽白雾中传开,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少人都感觉到脚底下有目不能见的怪物在拉扯,又数名士兵转瞬不见。 柳扶微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橙心旁,压低声音道:“别闹了。” 橙心:“不是我们……” 一阵邪风袭过,火烛灯光被熄灭的刹那,惊呼声此起彼伏,尤其是行伍的士兵,何曾见过这等情境?挣扎声、逃跑声、惨叫声一声更比一声高,那渤海国将军更是又怕又怒:“不是说要治病的么?怎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他娘的……这究竟是什么妖祟!” “我、我的脚也被缠住了……啊!” “小、小将军!王子和忽烈将军好像连人带马都……没了!” 蓦然间,一簇簇明火于半空中点起,正是来自于“苍萌翁”手中的铜钱串。众人慌忙四顾,发觉在场人数已少了大半,“苍萌翁”道:“此乃七星挪移大阵,是借北斗七星之力将人挪至他处,只要寻出……” 不等说完,“刺啦”一声,说话之人也消失在视线之中,铜板跌落在地,这下众皆彻底傻眼——连星渺宗掌门都卷没了,接下来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眼见场面失控,司照道:“此阵不会致人于死地,寻出阵眼即可破阵!” 他声音沉稳,没由来有一种稳定军心的奇效,众人皆想:这位赵参军是最先觉出不对的,他说能破阵应该可以吧? 司照:“诸位与身侧之人携手同行,不论一会儿置身何地,不可自乱阵脚,务必要先护住己身。” 戈平扯着嗓子道:“所有人抱在一块儿!” 训练有素的都护军纷纷听令抱团。 除了柳扶微。 就在前一刻,身旁橙心也被地底下不明物给拽住了。她和橙心本就不熟,蹿开时才听到“抱在一块儿”的指令——那会儿橙心已经没了。 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情形不妙的预感:若这诡异的阵法当真出自袖罗教,走的时候好歹把自己捎上吧? 地面在黑暗中疯狂震颤,兰遇高呼:“表哥你人在哪里?我手还绑着呢你快过来!” 柳扶微心头和眼皮一阵乱跳:什么真相假象,抱大腿才是当务之急! 她想也不想迈开腿,瞄准方向朝司照疾步奔去,几乎是在兰遇呼救的同时,抢身一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紧闭双眼,死死抱住一人臂弯,不确定有否抱对了人。 感到那人似按上了她的手背,似想将她推开。 下一刻,两人身子齐齐一轻,像跌进深渊,急遽下坠。 她生怕被拽开,两手抄过对方肩头,恨不得手脚并用,紧紧搂住。 但还是低估了风势,以及臂力,就在她险些要被甩飞之际,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腰际。 大抵是不大情愿,力度不轻不重,但也足以托住她不被吹跑。 很快,失重感缓解下来,落地时,人还轻飘飘地犯晕。 她缓缓睁开眼。 这里有月,月光与山雾腾腾浑沌,一切只剩轮廓了。 满地枯叶铺一层银粉,人躺在上面,如置身云端。 她怔怔垂眸,身下的那人,像格外受到了月色的眷顾,唯一一抹清辉洒下,将他的脸映得穆如清风。 直待他抬眸,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她一撑双臂,坐起身,道:“殿、殿下,好巧啊。”【】 28. 第二十八章:幻林奇遇 司照人已起身:…… 巧是不巧。 她本就是奔着太孙殿下来的。 好好进一趟山,陷阱突生,谁晓得等在前边的会是哪路妖魔鬼怪? 玄阳派眼皮子底下出这等事,那姓支的首徒显然不靠谱;橙心没了影,澄明先生当下忙着捞戈平,她总不能指望那些吓丢了魂的都护府军士能护着自个儿吧? 她不由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 这不,刚刚要是换个人拽,指不定对方还拿她当垫背呢! 柳扶微这才意识到太孙殿下是背朝地,上手去搀:“殿下可有伤着哪儿?我、我方才没看清人,就这么随手一捞,没想到就会是您……” 广袖倏然一拂,一股风拨开了她的手,她连连踉跄数步,勉强站定。 司照人已起身:“姑娘究竟是谁?” 明明问过类似的问题,这一回,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一字一顿,不带丝毫温度,如那雅逸眉目,递来的,是隐而不发的敌意。 司照不是这一刻才觉出不对。 早在都护府外,他就察觉到此女的违和之处——一个反复被妖道劫走的女孩儿,难得寻得脱身之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有心思戴着月坊的帷帽在茶摊买饼吃面?偏生她又能将诸多漏洞解释得恰到好处。他怀疑过她是夺走兰遇情根之人,但她举手投足皆是闺阁女子做派,浑不似妖邪所伪。于是,难免有了第二种猜测——她是被劫走的长安闺秀,受控于袖罗教。 只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也并不笃定,这才静观其变,万没料想,他这短暂的“静观”,竟使那么多人置身于险境中,一时起了愠色:“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她没醒过神,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殿下觉得是我干的?我一个小女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下了那七星什么阵把大家弄没了的?” 司照眉目一凝。 行挪移大阵需两道阵法,才能将入阵者腾转挪移,因耗灵力极大,常用作逃生。而今日的那道阵法,少说也有径长百丈,画阵时长不论,绝非她可为之。 司照道:“阵法未必是你所布,但你出现在此,恐怕另有其用。” 什么用? 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明明星渺宗都说我没有问题……” 司照道:“苍萌翁,不是真正的苍萌翁。” 柳扶微心头一诧。 “如果是真正的苍萌翁,在踏入七星阵的那一刻就该发觉是何阵法了。” 越庞大的阵法纰漏越多,连他都能察觉不对,何况是推星布阵的当世宗师? “他未能察觉,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此阵为他所布,其二,他没有及时判断阵法的能力,不论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答案,他并非苍萌翁本人。他既非本人,所言所行自不可信。” 柳扶微心里不可谓不震惊。 在她认知之中,太孙殿下固然天下一等一的奇人,但那毕竟是曾经,更别说他如今听不清、看不着。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眨眼之间门,就这样他都说对十之…… “就、就算如此,星渺宗并非只给我看过手相,按您的说法,岂非在场者人人可疑?您怀疑我,不过是一开始就怀疑我罢了。” “姑娘若不愿惹人怀疑,便不该话里话外,句句欺瞒。” “我对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在阵中,你原本距我至少十步开外。” “……” “随手一捞?姑娘手长几丈?” “……” 见糊弄不过去了,她索性一仰头,“殿下早认定我居心叵测,为何还搂得那么紧啊?” “……?” “又或者,殿下说说看,我被安排到您身边的作用是什么?我一没武功,还频频惹殿下怀疑,靠近殿下有何用?总不能是主动献情报来吧?” 司照道:“那你为何要在危机之时拽着我?” “自然因为我信得过殿下呀。”她脱口道。 司照愣了愣。 此情此境莫名有些熟悉,他道:“将你所知如实道出,待救出众人,我保你性命。” 在这种时刻,还能对着一个嫌疑极大的女子说出“保全性命”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门,她真想坦白从宽,好过这样遮遮掩掩。 她又能说什么?难道说:太孙殿下安好,臣女是上回毁了天书的柳扶微,近来新任袖罗教教主阿飞,令弟情根虽在我身上,由于维持不了我太久的性命,此行我是想拿回神戒,顺便将大小仙门一网打尽。 ……光是想想就很窒息。 “我真的一无所知,而且我没有受人指使,更无害人之意。”言罢,也不管他信不信,煞有介事道:“殿下不信,那就杀了我吧。” 佛门外家弟子,应该不会杀生吧。 司照未作声,眸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须臾道:“手给我。” 她不解其意,仍乖乖递出去。 一根淡金色绳子绕过了她的双腕,“嗖”一声,捆缚在一块儿。 “?”这是捆兰公子的同款绳子么? “缚仙绳,除了我以外无人可解。” “……”这绳子竟有弹性,越用力挣缠地越紧,她稍微缓步,下一刻就不得不被更大的弹力拽着往前,她踉跄着道:“这样手很疼的……” 司照头也不回:“不想受缚,独自行山。” 她登时噤声。再看这树林阴风阵阵,高大的杈枒狰狞张舞,心道:罢了,当殿下的犯人,也好过做一只落单的鬼魂好。 这便换了口气:“那,殿下千万记得不可松了绳子,我若真是妖人,回头背着您为非作歹,那可才是悔之晚矣。” 一会儿哭诉自己无辜,一会儿又告诫自己可能不轨,这小娘子若真是妖女,怕也是妖女中的奇葩了。 大片乌云遮月,司照本就岌岌可危的视力更接近于无。周围错杂交横的黑影在移动,像是树影,又好像是游魂,风刮着枯叶“嘎嘎”作响,鬼蜮似的阴渗。 柳扶微下意识往他靠拢,谁知稍凑近一点他就迈出大一步:“保持五步距离,否则现在就把你丢……” “下”字尚未出口,他倒当先被前头树枝一勾,生生给绊了一下。 难得看太孙殿下如此窘态,她耸肩:“就怎样?” 司照抖了抖衣袍落灰,这回步子迈得更小,半天都没走出几丈。柳扶微还记仇那个“丢”字,就道:“殿下不会是属蜗牛吧?” 她歪头去瞅他,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看那一双好看的不像话的眼眸左右茫顾,又倏忽一愣。 才想起,他是看不见路。 眼见前方又有一浅坑,她疾跨数步,拉着绳子往前。 司照一怔。 她来带路,是避过不少障碍,只是到底一个姑娘家,行在阴森诡异的树林之中,说不害怕是假的。太孙殿下固然比其他人可靠,终究是个半瞎,这么漫无目的前行,真能寻到出路? 所幸片刻后,月色再现。 她问:“怎么不见其他人影,只有我们呢?” 却见他忽尔顿足,也刹住步伐:“怎么了?” “回到原点了。” “怎么可能?我们是直行,一个弯都没拐过……” 话声戛然而止,前方泥地上,两人足印清晰可见。 司照弯下腰拾起一块卵石,朝前一掷,卵石并未落地,消失在了半空,不等她回过神,一件不明物什冲她脚边“啪”地一砸。 这种时候,鸟儿的振翅声都会惊人,她吓得整个人往司照身上蹦。 “……”司照将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捋下来,道:“你先看清是什么。” 她慢慢转了半个头,见地上躺着的是那块卵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鬼打墙?” 寒冷且粘湿的雾气散在空气间门,一切都失了轮廓,司照道:“这里,应该是幻林。”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她当然知道幻林。 魔域幻林,噬魂戮灵,世间门多少人入此地,一去不返。 江湖中诸如此类的诡地当然不少,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逍遥谷就曾有一人误闯幻林后,神魂丢失大半,从一个能说会道的智多星变成了一个人事不分的痴傻儿。 “殿下怎么知道这里是幻林的?您不……”她忍了忍,将“你不是看不清”咽回肚里,“不会之前……来过吧?” 司照没答这句,道:“幻林以怨气为雾,可渗人髓魂,亦可颠覆方位,这颗卵石明明落地处与投掷的方向相反,是雾起了作用。” 她一听怨气为雾,再看四周处处充斥着浓雾,不由瑟缩了一下:“你是说,这一团团的,全是鬼魂?” “鬼魂是人的游魂,怨气是人的怨念。” 柳扶微似懂非懂,问:“这些怨念会钻到我们体内么?” “嗯。” 她难以置信,“那您还这么镇定?” 司照道:“此雾名为‘念影’,喜食人之怒、哀、憎、惧,你只需放平心境,心无恶念,即便沾染亦不会有事。” 这鬼地方,单是“不惧”这一条就很难做到吧? “那……要是放不平呢?念影会把人那些心绪都给吞了么?” “嗯。” 嗯什么嗯!她急问:“那会如何?” “轻则身感疲惫,重则心性耗损,而怨念过重之人……” “怎样?” “会被念影取走一两缕魂魄,”司照睨向白茫茫一片的雾林,“永远留在此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柳扶微愕然。 难怪说幻林的生还者十有九疯,人有三魂七魄,若少了一两缕,魂魄都不完整了,就算活着出去哪还能是个正常人? 她道:“它们会幻化成人形么?入侵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啊?殿……” 一抬头,发现他又站到五步之外。 “……” 他自怀袖取出一物,柳扶微一眼认出那红色八卦盒。 她在澡盆时曾见过兰遇拨动的机关,当时惊奇,特意记下了那四面罗盘的方位次序,见司照在这节骨眼上折腾一个盒子,里头有什么物什能助他们逃离此处。 可看他反复拨动罗盘,未能开启,想必又是给那不靠谱的表弟给坑了。 哎,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 但她要是就这么把盒盖开了,岂非变相认罪? 忽觉耳膜一阵振动,前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鞋踏枯叶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但看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一棵秃树后缓步踱出,乍一眼教人见了心悸。好在她眼神好,一眼看出来人正是吴一错,不觉扯了扯绳子,小声提醒司照:“吴庄主也和我们掉一处来了?” 司照微眯着眼,他虽看不清来者面孔,隐隐间门看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团团黑气。 他将红盒收起,拉了拉绳子,示意她往后退。 但柳扶微根本没留意暗示,还道:“庄主!就你一个人?可见着其他人呢?” 吴一错步至他们跟前,目光扫来,像是盯着两个陌生人,声音干巴巴的:“只有我一个。” 柳扶微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怪异之处——他这身葛布缺胯衫与方才大相径庭,怎么一会儿功夫怎么还能换一身装束? 不等回神,人已被司照一拉,直接拽到了他的身后。 吴一错道:“你们是想杀我的……还是……” 柳扶微:“?” 司照模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定,不知瞧见了什么,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诧。 吴一错:“……还是追随我?” 柳扶微简直莫名:“谁追随你了?” “别答。” 后一句是司照说的。然而还是迟了一拍,柳扶微这五字也算答了话。 吴一错蓦地目露凶光:“哦,那就是要杀我的人。” 柳扶微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吴一错一扬手,一道道银光在眼前炸开。与此同时,她腰际被一个掌风直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抛至半空,“嗖嗖嗖”数枚银色暗器险险擦心而过,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双腕一勒,后背直挺挺砸进一个怀抱当中。 还是太孙殿下靠谱! 她强自镇定:“殿下,吴庄主怎么突然疯了……” “看他胸口。” 不说还没察觉,吴一错胸前附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蝶,黯淡的薄翼上下翻飞,煽出淡淡黑雾。 “那是……” “念影,残魂。”他言简意赅。 柳扶微一瞬间门会意:这吴庄主怨念太深,被念影吸走残魂,而残魂居然还幻化成了半个真人,找上门来大开杀戒—— “为什么回答他,他就要杀人?” “残魄活在过往,不知今夕何夕,你答了他的话,便入了他的幻象。” 她忍不住后悔自己嘴快,又反应过来:等等,戈平当初好像提过吴一错的庄主之位是大开杀戒得来的,这位残魄不会就在梦回当时吧! 又一轮暗器侵袭而来,司照迅若飘风,再度抡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躲避。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门,柳扶微只觉自己心脏都给呕到嗓子眼,盼着先撤到平安的地方再说,谁知一阵腾转挪移间门,两人又被山雾送回原地——吴一错的跟前。 “……” 吴一错看着他们,狞笑一声,几十枚蝎尾状的银镖自他袖中砸来。 司照身法尚可,但不论蹿往哪儿都会在一个瞬息间门被打回原地——在这局促的空间门里,各种暗器密密麻麻像马蜂一般来回乱窜,并跟长了眼似的完美避开了吴一错,简直将他们当成瓮中的鳖。 这一方天地,再多的数也撑不了多时,柳扶微听他低声喘气,心下尚有些愧疚,不知是否自己过重了些,忽听他问:“姑娘可否自行躲避片刻?” “这、这镖多的跟蝗灾似的,我上哪儿躲啊。” “蝎尾镖是怨气所凝,远不如实质锋利。”他这句还没说完,但听“刺啦”一声,衣领处被一枚镖割破。 “……”柳扶微:“殿下想徒手制敌?不能带着我一起上么?” 涵养极高的太孙殿下闭了闭眼,“你认为呢?” 可一旦放下她,在他出手的同时,她就很有可能直接被这漫天飞舞的银钩扎成蜂巢了! 实则,司照救人全凭本能,但他本就内力无多,撑到此刻也尽了七八分力了,眼见再耗下去两个都逃不掉,遂松了她的绳绑,道:“且找棵树,护好脖颈。” 她再不情愿,但看司照的袖袍已被刮了数道伤痕,而那厢吴一错的暗器源源不竭的抛来,不觉松开紧拽不放的手。 他一手扯下外袍再挡一轮,正待掠身,忽被她反手揪住腰带。 司照:“?” 她摸到了那个红盒:“这个盒子里有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东西?” “盒子开不了。” 时间门不等人,她也不顾不上露馅不露馅了,一手探到红盒,哆嗦着手指去转罗盘。 那四面罗盘本就被司照猜对了三面,开盒不过眨眼之间门。 司照当真怔住了,“你……” “什么你啊!殿下,快看看呀,有能用的么?”【】 29. 第二十九章:小小扶微 司照:“姑娘口…… 盒是如何开得,此情此境自无暇追问。司照自盒中取出一方曲尺,腕间门一抖,俨然成了一柄飘着紫气的软剑,不等她惊叹盒中乾坤,“当啷”一声,软剑落地。 柳扶微:“……” 不至于吧,居然握不住剑? 司照左手一抬,再硬挡一轮银镖,半蹲于地,右手去执剑。 不知为何,此剑看去明明极轻,他却犹如拎起千钧重剑般,连腕带臂都颤抖起来。 她登时会意——他五感受损,才会连握一柄软剑也如此勉强。 “殿……” 他已掠身攻入阵中。 人人皆说他的剑法青姿卓然,如千军万马奔驰之势,柳扶微从未见过太孙殿下动武。然而并未出现想象中那般一剑纵横的场面,千百镖雨仍划破了他的衣袍,软剑一一挑开利刃——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剑客,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逼到念影前。 吴一错已呈癫狂之态,口中歇斯底里喊道:“我没有错!是你们——” 那怨气刮出风刺如刀割,司照的身形几乎脚不沾地被刮得往后飘荡,但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袖袍一卷拂去大半黑气,继而瞅准时机刺入覆着黑蝶的胸膛—— “回吧!” 一刹那,但觉紫光林中起,千百镖雨都慢了下来,连同吴庄主的残魄都逐渐瓦解、继而消散于幽幽林中。 柳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吴庄主的残魄经此一劫,是会就此消弭,还是重归本体。 她捧着八卦盒,惊魂未定地奔到司照跟前,“殿下,你没事吧?天,你肩膀流血了……” 司照额间门细汗密布,却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八卦盒上,眸色比夜还要浓:“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柳扶微呼吸微微一滞。 她完全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前日,兰公子在走廊上玩这个盒子,我当时多看了两眼……” “我想,兰遇不会在外人前开这个盒子。” 柳扶微不吭声了。 司照:“姑娘口中,当真就没有一句真话了么?” 柳扶微垂首,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浮现。 “撒谎精,柳扶微是撒谎精,她娘亲是跟江湖人跑了遭恶鬼报复,才不是病死的!” “阿微,枉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呢?” “扶微!你怎么越来越会骗人了?你阿娘要是看到你这样,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小姑娘,你口中所说绑架你的人、还有破庙我们都找过了,山上根本什么也没有,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不可因为你母亲的事就编这样的故事……” …… 宽大的衣袖低垂着,随着夜风轻轻拂摆,她的视线在司照衣袂上的血痕停留片刻,又挪了回去。 她将盒盖用力一盖,塞入他怀中。 “嗯。”这次她也惜字如金。 “?” “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真心话。这个答案太孙殿下满意么?” 司照皱眉,“你若总是如此……” “就把我一个人抛下,还是就地处决?”她道:“悉听尊便。” 说完,便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她很清楚承认自己是袖罗教主是什么性质。 不祸及家门本就是底线。 她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不过没关系,旁人的眼光又有什么重要。 对,不重要。 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一样。 她就这么站着,须臾,睁眼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月光好似也淡了。 但夜还很长,浓重的阴霾游走在侧,冷不丁钻进后颈,冷意如一把利剑,将本就少的可怜的温暖片得荡然无存,天地异乎寻常的清冷,呜呜的风声像鬼在啼哭。 她这样怕黑的人,不可能一动不动杵着,再恐惧也得去往有光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回不再旧路重返了,透过稀松的灌木丛,她迈进了另一片树林,看清了光的来源。 不是月色,而是一簇簇青色的鬼火。 风送来腐烂的气味,她搂着自己哆嗦的肩膀,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垂死的光,十二岁就见过了。 那时的山路比这里还崎岖,那时的天气比今夜冷多了。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被遗弃,习惯不被信任,习惯……孤身一人了。 有什么大不了? 有失必有得,这一身自得其乐的本事,只怕神庙里的和尚也未必比她强吧。 没有阿娘在身边,她也会各式各样的装扮、会编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辫;阿爹和姨娘陪着小弟弟学话习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也会去最繁华的街市、看最漂亮的花灯;哪怕没有左钰帮自己打架,她也不会轻易被嘲弄、被伤害了,反正她向来也没有太多真心。 只要不付出真心,就算不被善待,都不算作是受伤。 人世间门有那么多好玩儿的东西,何必非要执着于真心不真心? 每走一步,她就这么低语一句,心好像逐渐地轻了,脚步却越来越重。 直到耳畔传来一阵哭声,像女孩子在抽泣,呜呜咽咽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湿意。 也是,她一点儿也不难过,又怎么会落泪呢? 柳扶微循着哭声往前,越走越近,越来越近,她看到了一个娇小荏弱的身影。 月影穿过树杈,洒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一身石榴色的襜裙,三角髻明显乱了,一对小金花钿掉了一只,就连平头小花履也穿破了一只,脚指头都露出来了,怪可怜的。 小女孩蜷在地上埋着脸,听到脚步声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圆圆的脸蛋脏成了花猫,嘴也噘着,就连玲珑秀气的眼睛都哭肿了。 心口停着一只黑蝶。 是十二岁时候,迷失在山上的她。 那年,阿爹升迁御史台,不日便要搬回长安去。 长安离逍遥门十万八千里,再也不是两三日就能找到娘亲的距离。 她人到了莲花山脚下,迟迟不肯上山。 左钰陪着她吹了好一会儿的风,道:“你还想去哪儿?母亲等不到你,会着急的。” 小扶微瞧天色还早,小手一挥:“我这回来得急,都没准备阿娘的生辰礼呢。左钰哥哥,你陪我去逛市集吧。” 她偶尔唤他一回“哥哥”,左钰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只好答应小逛片刻。再回去已是夕阳西下,左钰左扛一包右挑一袋的,一路没少埋怨:“母亲看到你这么铺张,又得说你了。” “也就一些蜜饯吃食,几件首饰罢了,钱一半都没花着呢。”小扶微点好钱袋,往左钰腰带上一系:“剩下的交你保管,你可得花在我阿娘身上,不能自己偷花。” 左钰给她说不乐意了,“逍遥门庄子铺面的账都是母亲掌管,她才不缺钱。” “嘁,你们逍遥门百来口人,打一次架一人挨一刀,药费都不够垫,我娘前年还戴玉簪,去年都成木的了……” “那是奇楠木簪,我父亲听说此香可治母亲的内伤,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左钰看她不吭声了,不觉侧首:“我是说,我爹对母亲很好的。” 小扶微莫名落寞了起来:“往后我就是想给娘买好吃的,怕都难了……” “怎么会?你想回来,你想回来,提前修书一封,莲花山弟子可前去接你,你若不便,我们就去长安看你。” “都是拿来哄小孩子的话。”小扶微垂眸,“两个月的马程,就算我想,我爹也不会同意的,等过几年嫁了人,更不能来去自如。” 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她回头:“我就是发发牢骚,我走后,你得经常给我写信和我说阿娘的事……” 忽听他道:“州学的老师有意举荐我参贡举。” “?” “也许两三年后,我也会去长安。” 她始料未及的一呆:“科考?” “嗯。” “你爹同意?” 他点头:“在此以前,我会照顾好母亲。” 她哑然片刻,“你不是一向期盼着仗剑江湖、锄强扶弱么?” “当今世道妖祟横生,逍遥门的剑固然能锄强扶弱,也有许多力所不逮之事,如果可以,我想做得更多。” 看她好半天没表态,他觑着她,“你觉得我不行?” “我可没说。” “你不希望我去?” 她是一时没能把左钰和做官联系在一块儿。 但看跟前挺拔少年,神色坚毅,又觉这世上好似没有什么路是他不能走的。 小扶微问:“如果你也去长安,逢年过节左叔得带我娘来找我们吧?” 左钰点头:“只要他们抽得开身,当然。” 她顿时来了精神,道:“那也不错。欸,你不是对断案感兴趣么?不如做个刑狱官吧。要是有朝一日走了狗屎运进大理寺,我还能托你的福见太孙殿下一面呢。” 他听到后半截变了脸色,“你是怎么做到说十句话五句都是太孙的?他是能给你拎包袱,还是能带路?” “他可以给我带来快乐呀。” “……” 十四岁的左钰还是少年心性,较起劲来也是下巴翘得老高。小扶微才不哄他,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添一把柴,气得他一度撂挑子走人。 也就是那“一度”,她被人掳了去,他一个小小少年哪敌得过那些面貌诡异的匪徒?到最后索性弃了剑,同她一起受缚于破庙中。 那三日三夜成了她的梦魇,直至那一声“左夫人说,她选儿子”一锤定音,从此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 她很难不迁怒于左钰。 尽管她知道他留下来是想陪她,仍会控制不住地想:假若当年只有她一个人被绑,是不是阿娘就不必被逼着做这种抉择了? 她在暗无天日的战栗中失去意识,等醒来时,那些戴脸谱的绑匪悉数倒于血泊之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甚至不记得身上的绳索是如何解的,从破庙往外奔出,沿途处处是倒地的牛头马面,鲜血像潺潺细流的河。 她看到了那个恶徒头头,脖子扭成诡异的形状。 为何要绑架?为何要胁迫母亲?他们又是为谁所杀? 她壮着胆子去掀他的面具,但面具就像黏连在肌理之上,一撕开,底下全是脓血溃烂,死状之惨令人连连作呕—— 天地昏旋,耳畔的尖叫声分不清是谁的,再也不敢多看地下的东西一眼,她不断的往前逃,舍命在逃——脑海里尚有一分微弱的祈求:会有人救她的,也许娘亲就在不远之外,还有左钰,他知道来时的路,获救之后会去搬救兵的…… 很可惜的是,没有。 山坳之后还是山坳,泥泞之后还是泥泞。 没有阿娘,也没有左钰。 她从黑夜走到了天明,又从天明回到了黑夜,摔了爬起,爬起又摔,穿过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径,像是永远无法走出这条崎岖的山路。 她开始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鬼火,化作诸多骇人的形影,在她周身漂浮。 天上的星像是上苍在冷眼垂视,雾作惨淡的幽瞑,映出一种骇人的光。 当中有许多旁枝末节,渐渐随着时间门的流逝淡化了。 可是当柳扶微再次看到……看到那个十二岁的自己愕然睁着一双眼望来时,她才意识到,五年前渗入骨子里的寒意,由始至终都烙在她的骨髓血肉中。 此刻的小少女并不知自己只是一缕念影残魂,以为自己还在山中逃命,乍然见到有人出现在眼前,抖着嗓子问:“这位姐姐……你、你是活人么?” 柳扶微看着她胸口前的黑蝶,抿唇不语。 小扶微则瞧见她的影子,又道:“阿娘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你是人。姐姐,你可以带我离开这儿么?” 那双小手鼓足勇气拉着自己,一股寒噤莫名传到了自己的心头。 亲睹人生最难堪最悲哀的自己,这一瞬间门的滋味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惊惧地拂开她。 蓦然间门想起司照说过的,人的残魂形成念影之后,若不及时找回,会永远留在这儿。 这是不是意味着,把这个小女孩抛弃在这儿,以后她的人生里就再也不会有这一段经历了? 才往后退了一步,袖子又被拽住。 小少女用祈盼、甚至是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说:“姐姐,你带我离开吧,我、我阿娘还有我哥哥他们都在找我,等你带我出去,他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黑雾一点一滴渗入躯壳,心底滋生的恶念开始生根发芽,将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吞噬。 抑制不住的,想要击碎。 “没有人在找你。”柳扶微开口,声音冰冷地不像自己,“不会有人救你的。” 小扶微满眼惑然:“什么?” “我说,你阿娘不要你了,你那个哥哥也早就把你忘了,所有人都把你抛弃了!” 小扶微松手,“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娘,她……” “宁可选择救你的假哥哥,也不愿意救你,不是么?” 半人高的荒草寒风中鳗鲡似地蠕动。 小扶微慢慢地站起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姐姐”的脸,瞳色在逐渐变深:“你是谁?” “我就是你。” “不是!”小扶微的双眸现出一种近乎于恐怖的赤红,仿佛站在她跟前的不是一个貌美的姐姐,而是一个怒目狰狞、青面獠牙的妖兽,“阿娘是世上最爱我的人,她不会丢下我的,绝不会!” 不会丢下我。 原来,她曾坚信过。 哪怕亲耳听到,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被遗弃。 分不清是谁入了魔怔,在被如火般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若凝定,感知被揉成一团,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幻象—— 也许十二岁的她从来就没有逃离过这里。 也许阿娘没有抛弃她,逍遥门也没有被灭门,后来一切不过是一缕幽魂的想象罢了…… 小少女揪着她的手臂,灼得发烫,荡出一圈圈黑色波纹,有如煤烟,侵噬神魂。 “带我去找阿娘!带我离开这儿!” 她不再去回应了。 离不开的话……就不离开好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只戴着佛珠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腕。 那掌心温热,带着厚茧,被拽开时勒得生疼。 柳扶微转眸。 泠泠清辉下,她看到了一袭轻灰色的身影,广袖随风蹭过她的手臂,比云和月还柔和,顷刻间门熄灭了入骨的炙热。【】 30. 第三十章:唯有自渡 她指尖一抬:“他…… “不是说过不可答念影的话么?” 司照长眉轻蹙,目光透着责备之意。 她怔忡着,浑然没有反应过来太孙殿下怎么会凭空冒出来的。 小少女已是毛发倒竖,无比疾快扑身而上,司照往前一步,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弧光隔档下来。 柳扶微:“她是……” “是念影,你的。” 说不清怎么回事,太孙殿下这一出现,自暴自弃的心态削减大半,她如梦初醒:“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看到她了,是不是刺穿那只蝴蝶,她就会回到我的身体里么……” “这是心魂,心魂受损,会伤及你的修为。” “我没有修为啊。” “那会直损寿期。” “……”寿期这种东西,她所剩无几了吧! 她一时六神无主,弧光之后的少女已状若疯魔,司照的目光亦挪到小少女身上,静默一瞬,开口道:“我带你回家。” 仿佛是通过人声才寻着了人,小少女睁着两只赤红的眼瞳,活脱像个小野兽:“你骗人!” “我不骗你。”司照掌心翻转,是向她递手的姿势,“我带你回家。” 只此一声,炸毛的小野兽眼中的异光逐渐淡去,司照也敛起弧光,手仍停在半空。 小扶微呆了好一会儿,试探着探出手。 柳扶微欲拦:“她会伤人的……” “无妨。”司照道。 他的手骨节分明,对小扶微而言是足够宽厚了,才握住了三根,虽没有散发多么强烈的黑气,但手背还是肉眼可见的被烫红了。 柳扶微见着了:“喂……” 司照回头,食指附唇一竖:“嘘。” “……” 那明明是她被念影吸走的残魂,不小心对付就罢,怎么还煞有其事带起孩子来了? 小少女沉浸于当年,未觉出异处,她把司照当成是救命稻草,问:“哥哥,你也是被那些牛头马面劫到这里来的么?” “牛头马面?” “戴面具的贼匪,我就是被他们劫来的。” 司照皱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记得了……”她小鼻子通红,“我就记得我一直跑,一直跑,可这里的路太奇怪了,怎么都跑不出去……你知道这山上的路该怎么走么?” “此地山雾障目,需避之而行。” “处处山雾,如何避啊?” 他点了一根线香,一缕紫气袅袅升起,有如横空疾书的紫色鹅毛笔,飞荡于半空。它们有些与周遭白雾融合,有些像是无头苍蝇碰壁般频频回弹,行迹清晰可见。 柳扶微一看会意:这紫气与念影相克,一旦相触,不消散反生成更浓的紫烟,如此一目了然,自能够精准避开。 那紫气俨如溪中游动的鱼儿,小少女脸上浮现出惊奇之色:“这就是传说中的‘燃香引路’?能给我看看么?” 司照竟未拒绝,将线香递给她,她小心翼翼接过,手轻轻试晃着,衣袖稍稍往下,露出了腕间被泥水染脏的手绳,他瞥见,微一怔,小扶微又晃出了一波烟紫,问:“哥哥,这叫什么呀?” “紫萤。” “紫色流萤?这又不会发光,不如叫鼠尾草呢。” 几道森森阴火自白雾中流窜而出,惊得她往司照身后一挨。 柳扶微也怕这玩意儿,但亲眼看她那般娇弱不堪的样子,心下油然而生一种“不要给我丢人”的情绪,忍不住道:“鬼、鬼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小少女怒气冲她瞪去一眼,正要还舌,头顶上的发梢被人轻轻一揉。 “看那里。” 小少女循声望去,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团团阴火在紫萤的映照下,居然化身成了鸟儿的形态。 司照:“它们生前是林中鸟,因吸了天地之气成了炳灵,并非鬼火。” 原来紫萤能让人看到一些灵物的真身。 小少女黯淡的眸子生出了一点点亮:“我来时看到的那些,是不是也都不是鬼,也都是小鸟?” 司照煞有介事:“也可能是乌鸦,松鼠,或者猴子。” 小少女“噗”一声笑出来。 夜色之下,环绕的鬼火成了一只又一只紫鸟,轻盈的翅梢拖着流萤般的光亮穿梭翻飞,划破烟氤,也划开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柳扶微静静凝着前方。 小少女满身泥泞,男子衣衫落魄,连月影都不给他们一点面子,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紫色鬼鸟横冲直撞的,也没有飞出多少目眩神迷的美感来。 记忆中漫天阴森鬼火和眼前不同,曾经经历的清晰如昨。 但,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仿佛,生命中……真有的出现了这么一人。 一个牵起她的手,陪她看那盏盏鬼火,化身成一只小小鸟儿的人。 越过雾霭,踏上柔软的草坡,放眼望去,草地上零星缀着白色野花,风虽还寒气凛然,但不再像之前那般阴霾刺骨了。 柳扶微尤在观察四下,不由感叹一句:“看来,这鬼蜮也是有冬有秋,并不是那么一成不变的,我们继续前行,应该……” 话音戛然而止,她发现小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了。 小扶微也停了步,她握不住这位大哥哥的手了。 司照并不意外。 他在罪业道修行两年,见过念影,也见过亡灵,知道消弭怨气本该以度化为主。 之前吴庄主的念影实在是伤害力太强,性命攸关之际他只能行先驱逐。但这小娘子未有杀人之力,他本想先行安抚,再趁其不觉摘下她胸前黑蝶,如此还魄于本尊,当不会损害本体。 没料想,念影的怨气已自行削减。 他下意识回首,三步外的柳扶微冲他比了个“这是什么情况”的手势。 他也是难得遇见这种情形,一时犹豫难决,小少女问他:“哥哥,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司照一怔,道:“不是。” “那,我是在梦中么?”小少女的眼睛又氤氲起来了,“可我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以后的自己啊。” “你认得出她?”司照微微一诧。 按理说残魂思考力,是远不如正主的。 小扶微轻哼了一声,不服气又骄傲一扬下巴:“她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我。” 司照失笑。 “可是以后的我,怎么会变得那么讨人厌?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她还说我娘不要我了!”她垂眸,“明明是自己不要我了……” 柳扶微心下一闷。 眼见黑蝶又有加浓的趋势,司照双手撑着膝,弯下腰道:“她说得是气话。” “才不是。” “她要是真的不要你了,何必一路紧随不舍呢?” 他声音温润,不自觉能抚平心澜,小扶微咬唇:“那她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等你回到她身边,也许就有答案了。” “可我怕,我怕她说得都是真的。”小扶微紧紧绞着自己的袖子,“如果回去,就要面对所有人的抛弃,那我宁肯不回去。” 司照愣了一下,道:“不会的。” “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司照不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亦不知她们俩之前谈过什么,纵是想劝也不知从何讲起。 他蹲下身,与小扶微平视,道:“哥哥也曾经像你一样,被遗弃在一个角落,认定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起我了。那时我常对自己说,哪怕还有一个人希望我好好活着,也许我就可以好好活着。我等了很久,想等的人还是没有来,却等来了一个怪人,她无端赠我一顿训斥,怪我痴心妄想,怪我多管闲事,还怪我愚蠢。” “……”柳扶微显然已听出他指的“怪人”是谁了。 小扶微忿忿道:“那人,怎么可以这样嘛!” “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司照一颔首,微微一笑,“可她,原本可以不这样的,就像这世上其他人一样。” 小扶微似懂非懂:“所以呢?”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将来会遇到的苦难和艰辛,她的初衷,一定不是希望你就此放弃。” 小扶微怔然:“那是什么?” “也许,是她自己有些累了,想从你这儿听一两句安慰。” “什么嘛,哪有要小孩子安慰大人的?” 司照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有时候,大人们真远不如你们,所以,得劳烦你们多多体谅了。” 他声音轻和,非是以一种过来人教育孩子的姿态,而是真诚地在说:你很重要,我们需要你。 柳扶微心中倏然一颤。 小少女垂下眼眸,不知在有否咀嚼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目光不经意往后一落,这回视线对上了,柳扶微直觉他是想表达:你也该说点什么安慰孩子的话。 她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给你赔不是了,行么?” 小少女不领情,嘴噘得老高,“没、诚、意。” “……那你待如何啊?” 她转眸,“除非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人真心待你么,你……还能真心待人么?” 柳扶微像被问住了,像个泥塑一样戳在原地。 真心? 她从小到大,不都是最吝啬于真心么? 小扶微兀自道:“我若听得动心,没准就改变主意了。” “……”五年前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麻烦。 要是按实情说,不撒腿跑了就怪。 柳扶微默默瞥了司照一眼,灵机一动:“有他啊。” 小扶微:“?” 司照:“?” 为了安魂柳扶微豁出去了,她指尖一抬:“他,是你将来的夫婿。” “……” 小扶微:“!!!” 她盯着眼前面冠如玉的大哥哥:“当真?” 司照:“…………” 柳扶微:“若非我至亲至爱之人,又如何与我形影不离?所以啊,留在这深山鬼蜮里有什么好,回我身边,和如花美……我意思是,和心意相投之人并肩同行,岂非更有意义?” 不愧是神庙修行者,得闻此言,还能静静扶额,神色不改。 小扶微的小脸蛋阴晴不定变了又变,转向司照:“你们真的成婚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太孙殿下到底是半个出家人,对着小念影说不了假话,只勉强握拳轻咳了一声,道:“尚未。” “尚”这个字用在此时很是微妙,小扶微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涩。 柳扶微怕被拆穿,催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小扶微迟疑着迈出两步,又止步,她冲司照招了招手,俨然是有话想说。 司照低下身,她小声道:“哥哥,你眼睛不好,之后的路可以让她带。” 他怔了,“你怎么看出的?” 小扶微一副“我本来就很聪明的”笑了笑。 某个熟悉的神色落入了他的眼,司照也附耳同她说了一句什么。 两人声音都压得低,柳扶微听不清,只见小扶微让他递出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字。 不知写了什么,太孙殿下像是失了神,身形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莫名有了种错觉。 殿下他……成石雕了? 好在他缓慢抬眼。 隔着纷飞紫荧,那再度凝望望来的眼神,像漂浮涌动的雪云,骤然汇入了光亮。 可她依旧看不分明,只见小扶微一叉腰:“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不会又给她诓了吧。” 他终于目光微微挪开,看向小少女,淡笑:“好像,是这样。” …… 柳扶微:“……你俩到底打什么哑谜,我……” 这时,小扶微已步上前来,两手背在身后:“你辫子梳歪了。” “……是风尚。” “嘁。”小少女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出一只小指头来,看着若干年后的自己,“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了。”话音稍顿,“就算再难,都不可以,听到了没?” 柳扶微这才发现,念影的眼眶里始终噙着泪。 最难时的自己,在轻声同自己说:世人皆可弃我,唯不可自弃尔。 柳扶微鼻腔发烫,含糊“哦”了一声。 “什么叫‘哦’,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嗯,再也不会了。”这一回,郑重颔首。 两指拉钩时,一阵清风擦过耳畔,黑蝶散去,她下意识抚摸着心口。 像是有一缕和煦的风,在缓缓地渗入黑暗凝固的深渊中。 尽管稀薄,尽管浅淡。 不论如何,神魂能重归于体就好。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好险好险,此地未免太邪门了。” 再看向司照,想起前一刻大言不惭将人当做“夫婿”,一脸尴尬干笑:“我刚那个……随口瞎说,小姑娘寻死觅活的,不得安抚着嘛,殿下莫要见怪啊。” “为何有了夫婿,就不寻死觅活了?” “那还不是……” 还不是因为你好看嘛。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别的不说,对着如此好看的夫婿岂有求死的道理。当然,这话可不敢照直说,她道:“还不是殿下一身卓然之气将她唬住了……不过,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么?还有,你怎么一身土……” 她自不知,彼时司照并非有意离开,只是无意间被雾气带出此地。 不论她举止如何异常,到底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身处此荒芜鬼魅之地,他不可能当真弃她生死于不顾。 因视线有限,回找时沿途不时摸地辨别方向,着实费一番功夫,殊不知一赶来,看到了她被自己的神魂裹挟的一幕。 司照没答,她看他略一低头,有种暗自叹息的意思,于是顺口一问:“殿下别告诉我,你去而复返是来救我的?” 他惯性拢了拢袖,反问:“不然呢?” “你不是认定我是图谋不轨的妖人么?” 司照道:“第一,我没有认定,只是合理怀疑;第二,图谋不轨也得有不轨的能力。” “我……”我可是教主,天下第一大妖道的教主,岂容人如此小觑。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她抚了抚被挫伤的自尊心,还是敛了一礼:“总而言之,殿下救我,我还是该说声‘谢谢’的。” “一个‘谢’字只怕不够。” “哎!那……”她本想问“那你想要什么”,又直觉他会提自己做不到要求,于是怂怂的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哪能是一个,我分明说了两个‘谢’字。” “……”司照看她打定主意要糊弄过去:“我确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足以形成念影的怨念。” “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太孙殿下好像叹了口很长的气,“当年,你是如何逃出去的?” “殿下先告诉我,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她不让我说。” “她就是我欸。” “你自己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嘛,”她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欺负人”的太孙殿下眼蕴起一抹笑意:“是我不跳坑,有些人才恼羞成怒。” “殿下,明明是你……” 她抬头,话音却倏地一止。 大概是再遇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笑,她不禁愣住。 短短一瞬,宛如星光在眼底被化成一滩银碎。 见她没了下文,他问:“明明什么?” 她自幼察人于微,此时心中莫名其妙产生一个感觉:太孙殿下待她的态度……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来不及多想,大地突然掀一阵疾颤,“砰”一声闷响,不远处的天空炸起了一朵蘑菇云。【】 31. 第三十一章:此局何破 “我何时说过要…… 那些蘑菇云黑中带青,像挤满了无数只鬼火,柳扶微下意识一缩脖子:“那又是哪路妖魔?” “应该是兰遇。”他不自觉往她走近两步。 “啊?”她反应过来应该是焰火讯一类:“既是兰公子求救,我们得快些赶过去吧?” “他放出了噬笼。”司照取出罗盘,打算先勘好方向,听她嘀咕了一声“那应该够抵一阵”,问:“你知道噬笼?” “不、不知。”见他跨步而出,她紧跟其上,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解释是如何开得了那机关盒的,支支吾吾道:“那个盒子,我如果告诉殿下,确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瞧见的,但我对殿下还有兰公子绝无恶意,您……信么?” 这回不算骗人,但这破说法,比她之前扯得每一个谎都瞎。 看他淡笑而不作声,又唯恐他再将自己丢下,她将脑袋一低,主动伸手:“殿下若有疑,再缚上仙绳便是。要是实在信不过,将我抛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何时说过要抛下你的?” “你明明说……” “你听错了。” “……”奇怪,殿下好像真的对她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待她细想,金绳已绕上了她的手腕,这回只绕右腕,绳子的另一头圈住司照的左腕,柳扶微愣住。一瓶青瓷瓶递过来,他已侧过身去:“你左肩受了伤,不宜抬肩。” 受伤? 不说她还没发现,自己肩头是被蝎尾镖划了个口子。只是…… “我没有受伤啊,这个血是方才从殿下您身上蹭来的。” “……” 看太孙殿下要收回药瓶,她抢先一步接过:“不如我给殿下上药。” “不必,我上过了。”他道。 看他身上几处伤口果真止住了血,她想起他将自己抛下后还有空上药,满腔感激之意削减三分。 于是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自顾自的拿帕子擦过手指,沾药膏来涂自己擦伤的下颌。 司照正借罗盘勘方位悄然看她,她一转眸,又见他将眼神别开,不觉奇怪:“殿下,有话想说?” “戈平说,姑娘这半年来一直被困在袖罗岛……” 她万分心虚地咳了咳,“这种事,迟点再说。那什么,兰公子还救不救了?” 越过云霾,一阵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夜色丛林诸多都护府人马正围攻着不远处一土丘,仔细看,他们胸有黑蝶,柳扶微于树后围观一阵,心道:看来不少人在这丛林之中被抽取了残魂。 隐约瞧见土丘内一袭金裳,浮夸到连一坨坨念影都遮盖不住的锦衣灿灿,不稍想正是兰遇。 “兰公子在那儿。”手一比,才看清他身后另一个稍矮的青影,正是橙心所扮的那个缥缈宗道士。 司照稍拽缚仙索,带她越过重重弥彰。临近了方始看清,那小土丘地面圈了一铜钱阵,念影只可在外徘徊,阵中还有数名受了伤的楼一山庄弟子,橙心十指交错,竟似在凝结此护盾之阵。 天,她莫不是想将把大伙凑齐了一网打尽吧? 兰遇一见司照,一蹦三尺高:“我哥来了我哥来了我就说放了噬笼有用……等等,你俩这是?” 后一句话是指着两人手腕的同一根缚仙绳问。 司照兀自迈入阵中:“怎么都聚于此地?” 兰遇简直要哭了:“表哥你还说呢,你都不给我解绑人就没了影,要不是这位啃星小道长及时出手,我一个人差点就要给他们直接抬去见阎王去了。本想去找你们,谁知一路那胸配蝴蝶花儿的怪人越来越多,之后遇到了这几位楼一山庄的道友被围攻……” 柳扶微心下惊奇——这俩果真是命中克星,没了情根还能撞到一块儿。 实则橙心救人实属意外。 陷入幻林之后,她和假苍萌翁、也就是谈灵瑟很快会和,两人皆觉事有古怪——七星挪移阵确非袖罗教所布,但目前看,只要能带教主与宝刀离开,不正契合他们的意? 好在动身前他们借勘掌纹在众人身上落了发丝,方圆几里内可探出他们踪迹。 谈灵瑟道:“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那些人统统困于此地,夺下宝刀带教主离开,如此,也解了教主的后顾之忧?” 橙心起先还有些迟疑:“这……教主不会同意吧。” 谈灵瑟道:“我只是不救他们,教主焉能怪罪于我们?何况,若不能助教主恢复记忆,她都不会回到我们身边,那守着她的命令又有何意义?” 橙心这才被说服:“谈姑姑言之有理。” 问题就出在,他们都没在自家教主身上放发丝。 两人一时沉默,谈灵瑟道:“以教主之聪敏,应当会寻个可靠之人护己周全。” 橙心点头:“我们分头行事,若是我先找到教主,自会将其他人带去你那儿。” 谁知橙心没找到那赵参军,半途中碰上了兰遇。彼时他双手被缚,人被吊在树上,四下围着不少念影,惨叫声如被杀中的猪。 到底是有过几日缠绵的情谊,本打算装作没看见的橙心倒退回去。 此刻着实有些后悔。 要不是被兰遇这个拖油瓶绊着,也不至于如此逼仄。 幸亏教主平安无事。 柳扶微与橙心视线一碰,碰来了满眼关切,心下莫名一软。 又想起司照已识破苍萌翁及橙心身份,生怕他会在此时出手制“敌”,道:“好在小道长画了这个阵,否则你们可都危险了。” 兰遇先点了点头,又道:“那这个阵倒还真不是小道长画的,是他师父所画。” 柳扶微一怔,司照问:“苍萌翁?他人在何处?” 橙心道:“我师尊同吴庄主、澄明他们去寻今夜七星阵的阵眼了。” 柳扶微咦了一声,“吴庄主居然还在?” 司照看几位楼一山庄的弟子中了和自己类似的镖伤,询问数句,方知彼时吴一错弟子们行走于幻林,不多时,庄主本人忽口吐鲜血,喘息碍难。 柳扶微心知肚明,吴一错是他念影被挫伤所致。 其中一名弟子道:“庄主受伤后,本想寻个僻静处疗伤,又凭空生出诸多怪影,伤了他们我们自己也会受伤,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我们遇到了苍掌门和澄明先生,苍老说此念影不可伤之,需得想法子摘去胸中黑蝶……” 另一个弟子道:“苍老落下铜钱护圈后,就说去寻阵眼破阵,庄主也要同往……我们留在此处运功疗伤,却被护府兵的残影围困,铜阵险破,是这位小道长及时出手。” 又是救人又是助阵的,柳扶微直觉袖罗教才不会安这么好的心。她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吧。这些影子……” 橙心道:“这些鬼影似被什么人暗中控制,有意纠缠我们。” 兰遇锤了一下她的肩,“别担心,有我表哥在呢,有辙。对吧哥?” 司照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个陶埙。 柳扶微认得,这是当日神庙内开启天书时所用的埙。 不等她回神,司照已移埙至唇边。 那埙声宛如半空中袅袅婷婷的烟,随风溢去,似有似无。明明见不得实质,却令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搅动着风云,缠绕着心魄。 满场念影仿佛都懵在原地,司照停下,道:“趁现在。” 阵内诸人迅速撤离,而司照则留下,打算一一摘去黑蝶。 他一时忘了解开绳索,待走出数步才发觉柳扶微还紧随其后,不觉缓下步伐。 眼下情形由不得他们慢慢来,司照道:“你走近些。” “殿下不是要求我离您五步远么?” 他眉梢微蹙,下一刻,还是握住她的手肘,足下一点,携她掠身而起。 他身法极快,一手摘蝶,一手带人,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百念影皆化作烟雾消散。 柳扶微但觉风从肋下生出,不由赞叹:“殿下这摘得简直不像怨念,而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顿了一下,又奇道:“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安魂的本事……” 一落地,他即松手,“这并非是安魂,是借音杀术震慑黑碟。” “方才对着吴庄主时,为何不用这招?” 他道:“吴庄主乃当世高手,此术不足以震慑,因这些都护府兵并未修炼,才得以暂时麻痹他们神魂。” 她嘟嘟哝哝:“我也没修炼啊,殿下对着我为何也……” “你的情况和他们又不同。” 柳扶微快走几步侧头看他,问:“怎么个不同法?” “此法到底对人的心神还是会有些折损。” 她噢了一声,“那,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他没答上来,索性别过头去。 她本来就心虚自己的身份,看他沉默,不由心里打鼓:他不仅不拆穿橙心,也不追问我的事,莫非已经看出我和她们的关系,在不动声色的布局了? 心思百转千回间,两人已踱入另一片森林,橙心一见着柳扶微的人影,立时上前:“你们怎么这么迟?” 柳扶微道:“赵参军不能丢下都护府兵不管吧。” 橙心不由撅了嘴,她对于带教主涉险颇为不满,司照问橙心:“你师尊是往北方坎位方向去还是东南巽位?” 橙心下意识道:“坎……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方位的?” 司照不答,兀自迈步向北。 橙心愣了愣,直觉这个赵参军不好对付,又快步上前道:“要不还是……我来带路吧。” 谈姑姑那儿是唯恐戈平携宝刀跑了,这会儿那厢是否扭打成一团还不好说呢。 可恶,都怪这个赵参军如此问法,害她一时嘴快说了真话。 最糟的是他还绑着教主,想借雾瘴带走教主也难。 橙心心急,柳扶微又何尝不急。 袖罗教本就各怀鬼胎,如今还被司照盯上,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暴露,也得找机会让橙心先撤再说。 她溜达着靠近司照:“人这么多,应当不会走丢了,不如先将这缚仙索解了如何?” 司照:“不可。” “……” 兰遇适时回转过头:“哥,都是捆人,你怎么还男女不同捆法?” 司照神色平平道:“怎么,你想和她绑一起?” 本来下意识都想说“不”。柳扶微记起自己有兰遇的情根,实在不行可加以利用,而兰遇难得看清心寡欲的表哥会牵着个女子走,起了戏弄之意,两人异口同声道:“好啊。” 兰遇尤嫌不够的添了一把柴:“能和美女‘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有什么不乐意……”话没说完,对上了表哥的神色,登时住口。 后侧方的柳扶微虽然看不到司照任何表情,绕着手腕的缚仙绳结结实实又紧了一圈。 “……” 兰遇把脑袋转回去,眼睛循着紫萤左溜右瞟,终于聊到正事上:“大家怎么也不讨论讨论玄阳派门外为何设有七星挪移阵?还有这个幻林,我是听说有些死过人的森林会有魂魄,但这地儿的量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司照没应。兰遇像是受不了安静的话痨子,又去问橙心:“小道长,依你所见呢?” 橙心睨了他一眼,道:“说明这里不止死过很多人,且死时怨气十足,才能使这个森林变成一个吸食活人怨念的炉灶。” 说者越是轻描淡写,听者越觉毛骨悚然,兰遇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颈:“……这袖罗教着实可恶,偷的情根不够,还要把我们都变成鬼魂不成?” 橙心哼了一声,“谁告诉你布下此阵的是袖罗教了?” “嗐,我有位给我下情丝绕的朋友告诉过我她在为她家教主搜集灵气……”兰遇道:“依我看,估计是那盘丝大仙气数将尽了,没那么多灵气可捞,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收怨气了。” 柳扶微:“……” 太孙殿下的表弟,总是在鬼扯蒙对一两句真相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担心橙心会不会原地撕了他的时候,橙心忽尔止步。 忽然之间……感受不到谈姑姑的存在了。不止是姑姑,还有戈平他们的踪迹也荡然无存了。 柳扶微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不止是感知力在消减,手脚好像也开始冰凉起来:“我找不到路了。” 司照稍一转眸,那眸底说不清什么意味,随即迈步道:“走这里。” 众人不知不觉已将他视作主心骨,二话不说跟上,橙心行于队末,柳扶微虽看出她举止有异,不敢贸然上前,心里却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今夜的局面,本就是第三者掀起来的,当务之急,应当先找出这个幕后凶徒破了此阵。 可是,橙心与谈灵瑟显然已有所动作了,敏锐如太孙殿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时万一被抓个现行,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但……没有阿飞记忆的自己并不能令橙心信服,而袖罗教主的身份又不可能令自己与司照开诚布公。 这简直是一盘死棋。 柳扶微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答案:无解的根源不在别人,是在我自己,因我不愿暴露自己所以不愿说出真相,因我不愿承认自己是那劳什子教主,我越想独善其身,路反倒越走越窄。 是了,只有两条路。 要么,暗中向司照坦白一切,直指橙心他们的真实身份,做回一个与妖邪划清界限的名门闺秀,但他会否留自己一条生路就尚未可知了;要么,配合橙心夺下神戒,彻底舍弃过往一切,甚至还有可能与太孙殿下、仙门正派拼个你死我活…… 这,又该怎么选?【】 32. 第三十二章:又见破庙 当年她被绑架待…… 柳扶微心下一派愁云惨淡,司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应是此处。” 此处? 众人茫然四顾。 空旷之地,未见异处。 兰遇奇道:“这里是阵眼?可这什么都没有啊。” 司照判断道:“此地应该是被下了易阵术。” 兰遇:“这是什么阵法?和那个挪移阵有什么区别?” 司照道:“挪移阵挪人,易阵术是替换地点。” 兰遇忍不住感慨:“和你出一趟门,怎么随时随地都在学新玩意儿?” 柳扶微:“也就是说,这里原不是现在这样,而是由别处嫁接过来的?” 司照点头。 兰遇“啧”了一声:“这境况,用‘易地而处’四个字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 易地而处? 柳扶微莫名想起当年被绑架之地——事后大理寺也循着她的口供上过山,说根本没有她描述的破庙,莫非也和这阵法有关? 兰遇又道:“可这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符篆,也找不到入口。” 司照念了个诀,手中紫萤急遽燃烧成浓烟,在空气中缭绕出一道隐现的木门。 兰遇伸手去碰,结果只碰了个空:“这又是什么?海市蜃楼?” 司照摇了摇头:“紫萤可以勾勒出原本雏形,想要进去,恐怕还需要……” 他没说完,橙心顺手一伸出,居然凭空听到“吱呀”一声响,木门开启,竟然成了实质摆在大家面前。 纯属无心之举,就连橙心自己也吃了一惊。 司照眉目一凝,多看了橙心一眼。 众人踱到门前,当先入眼是一处断壁残垣的破院,院前两墩石狮子,石狮子头顶上的灯烛竟是亮着的,乍一眼看去是个阴森森的寺庙。 这里刚经历过打斗,石板上落着残砖破瓦,有人横卧在地,楼一山庄的弟子认出是同门,立时奔入, 司照松了缚仙索,说了句声“你们在外稍等”,即迈门而入。 总算逮到机会,柳扶微一把握住橙心,道:“小道士,你不如就留下保护我们吧。” 橙心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豫色,到底还是拿传音术回应她:“待拿下那位赵参军后,我们自会带教主破阵离开,纵是有什么意外,也绝不会连累教主。”口中则道:“我进去看一眼师尊是否在内,有事呼救即可。” “不可,你……”柳扶微手一捞没捞住,橙心已然入内。 哼,这袖罗教果然没一个听她的话。 兰遇挨着大门口探着内里的情况,扭头看柳扶微,问:“喂!你怎么会和我表哥在一起?他为何要拿缚仙绳绑你?” 柳扶微哪有心思陪这大少爷闲聊,她被橙心的那句“拿下赵参军”吓得胆寒,想追进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倏地停步。 方才站后边,此时一溜眼才发现这一方破败景象颇为眼熟。 头顶灯烛的石狮子、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半塌的庙顶……与记忆中某些画面不谋而合。 兴许是错觉,毕竟世上破败的庙宇都大同小异。 然而柳扶微还是踏入当中。 “哎表哥都说了让我们别进去……” 兰遇显然觉得里头危险,一想到外边只剩下他一人岂非更危险,谁知后脚一根进去,门就“砰”地关上。 一股泠泠寒意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腐尸味。 本已走到内院的司照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们俩也进来了,不觉皱眉,忽听祠堂内堂方向传来一阵惨叫,正是戈平的声音,司照立即飞身闪入,一入内就看到极为骇人的一幕—— 蛛网纵横的庙中有一尊数丈高的石像。 石像色彩斑驳,盔甲残缺,仅留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右手举着一柄长枪。 而石像座下祭台之上,有五个半人高的黑色琉璃坛子,皆埋有活人,远远瞧只露出脑袋,一凑近,方看清他们是跪在黑坛之中,肩膀以下皆被那坛壶挤得动弹不得! 此情此境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更诡异的是那三人分别是戈平、吴一错、苍萌翁以及渤海国质子和将军! 祭台之下,有人正试图解救他们,剑尖才一触碰,笼罩的结界就闪过一阵炙热的炎火将其震退,与此同时,祭坛内五人面上肌肉抖动,均耷拉着人事不省的脑袋,唯有戈平意识尚存,惨叫声贯彻黑夜。 解救之人正是澄明,他遍体被劈出诸多伤痕,司照适时握住他的肩膀道:“澄明,冷静。” 他听到司照的声音,赤红的双目稍见清明:“这结界我劈不开……” 此结界的光自石像周身散发,其余几人踱至门前,皆被这一幕所震,有楼一山庄弟子欲冲上前去,司照制止道:“结界与祭坛相连,不可强行破之。” 那弟子非不信邪,又一阵火光劈下,这回惨叫得不止戈平,那弟子亦被劈得重重摔出,口吐青烟。 原本还想硬闯的橙心倏地止步。 司照问澄明:“到底发生何事?” 澄明惊魂未定:“我们寻阵眼寻到此处,苍老和吴庄主当先入内,我和小戈将军等候在外……不料等了片刻全无动静,我又不敢贸然带小戈将军犯险,本欲带小戈将军一起去寻求帮手,谁知……” 戈平不知看到了什么,魔怔似的冲了进去,澄明分明只慢他一步,哪料一进来,就看到祭坛埋人的一幕。 一旁的兰遇听得心里发毛,“这、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司照道:“此乃活祭。” 众人悚然一惊。 所谓活祭,是以活人肉身献祭,被祭者会攫取生者灵魂增加修为。 澄明道:“活祭?那需得本人主动请愿,怎么会无缘无故……” “活祭从来不会是本人的意愿。”司照只道了这么一句,他微眯着眼,能感觉到五人之中唯戈平还有意识,开口道:“戈平,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戈平从炙烤中缓缓抬头,想回答,才一张口就涌出鲜血。 司照抬眸,见到那石像上头檐顶中空,他道:“你只管点头、摇头。你进来时,他们皆已被困坛中?” 戈平点头。 “你试图助他们破坛,自己也被吸入坛中?” 戈平先点了个头,又摇了一下头。 兰遇问:“他什么意思?” 橙心睨了他一眼:“他的意思应该是说,他的确试图破坛,但不是自己被吸入坛中。” 司照又问:“可是有谁将你困于坛中的?” 戈平点头。 “那人可还在此?” 戈平点头。 在场众人闻言,皆如临大敌,举械四顾。 除了柳扶微。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进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尊石像。 不论是面孔还是衣冠都被损毁,都与她记忆中见过的那座石像极为相似。 这里……当真是当年她被绑架待过的那座破庙? 无尽的压抑向柳扶微涌来,她几乎听不到外人说话了,眼前尽那可怖的一夜。 司照按住她的手腕,“勿再向前。”又回头对众人道:“诸位立即离开此地。” 各自尊长同门皆被困于坛中,他们岂会离开? 澄明道:“我留下一起。” “我、我们也得救下庄主!” 司照道:“那诸位可有知道此石像的本尊面目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这石像都损毁成这样了,哪看得出是何面目? 橙心问:“管他是何方妖孽!我们将祭坛毁了不就成了?” 司照只能隐约感受到石像之后阵阵森然黑气,“通常祭坛之上所供不是仙人、就是鬼神,若在此庙之内,我等肉眼凡胎,唯有指名道姓方能睹见。” 兰遇骂了声“奶奶的”,试着一个个道:“圣罗大元帅,天魔神尊,盘丝大仙!” ……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橙心道:“你有病吧,盘丝大仙又没死,怎么可能被供在这儿?” 兰遇:“……我紧张嘛,别吼我,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将军扮相的庙了……” 柳扶微虽不知此乃何处,但年少的记忆太过深刻,也不知打哪来蹿的胆量,忽道:“这座石像本是银发,紫裳,披银甲,他腹中还绘有一个青色狼头,狼颈系有一个红铃。” 司照略微一惊,还未来得及问她如何知道,整个破庙上空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仿佛能穿破人的心肺,在场皆是修行之人,尚且难以抵御此笑声,柳扶微听到第一声时就觉得气血喷涌,五脏六腑都要给笑声颠出来。 下一瞬,整个世界声音止息,是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广袖轻拂她的脸颊,手心温热,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而有武功稍微低微的楼一山庄弟子,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唯一一个没有捂耳的司照当然也不好过,额间沁出丝丝冷汗,面色也倏地泛白。他深吸一口气,道:“不必藏头露尾了。” 他往常声音温润,然而此时一振,却莫名有一种金口玉言的穿透感,直击了那诡异的笑声。 司照一字一顿道:“青泽将军。” “将军”二字一落,笑声倏地一止。 一个身影从那尊石像后徐徐踱出,没有影子,长发在月光照映下显得银白。 那白发男子看着司照,殷红的唇角一勾:“久仰大名啊,太孙殿下。” 此人乍一眼竟是少年模样。 却看他紫裳银甲,靴穿一双鹦鹉绿,最灼目的莫过于那那一袭银发如雪,除了甲胄上没有青色狼头之外,与柳扶微所描绘的石像面貌大差不差。 兰遇瞠目:“什、什么情况?神像成精了?” 众人看到石像之后踱出一个缩小的石像本尊,倶是傻眼,更让人大惊失色的是这白发男子还开口说了啥?太孙殿下?等等,这位赵参军居然是太孙殿下?! 司照微诧:“未想青泽将军竟认得我。” “太孙殿下司图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虽在十步开外,说话的声音却像是绕梁于顶,这般距离看此人剑眉斜飞,若能忽略两处裂开的唇角,确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俊美之中透着几分妖冶的将军。 青泽将军,世人也称他为青泽妖将。 既为妖将,顾名思义他本是个妖。 只是,他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为祸人间的妖邪,恰恰相反,青泽是一方名将。 他追随戈望大元帅十余年间,凭惊天战力几度救渊军于危难,以血肉之躯抵住被敌军破损的堤坝,救下灵州十万百姓,自此“妖将青泽”成了大渊百姓心目中的“最美妖人”。 以上这段虽是发生在柳扶微出生之前,据说青泽将军战死之后,他的事迹仍传颂于民间,自是众说纷纭、有褒有贬,但总体形象还是趋于正面,就连柳扶微这种狂热的太孙殿下崇拜者都一度追过青泽将军的话本—— “眉发如雪锋如霜,紫衫银甲破万虏,谁说妖灵无情意,且看青泽在人间”这几句,她到现在都会背。 于她而言,这始终只是一个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直到破庙遇险。 逃生后她凭记忆画过庙中神像,有过诸多猜测,问过不少人,都说世上从无此庙。阿爹专门找了郎中给她看病,郎中瞅着她卧榻边的画册断言她是入戏太深、惊怖之间产生幻觉,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而此刻,这个青泽将军就这么妖鬼莫辨的站在跟前,她当真是懵了,连自保的本能都抛诸脑后,脱口问:“青泽将军……不是早死了么?这个庙又是怎么回事?” “对啊,这位小娘子说得极是。”青泽人半倚在石像的之上,闻言,饶有兴味的重复了一遍:“青泽将军不是早死了吗?这个庙又是怎么回事?”【】 33. 第三十三章:妖将青泽 司图南,你和我…… 司照稍作四顾,道:“我猜,此庙是青泽将军过世之后所建。而他,应是一缕念影。” 澄明诧异:“那岂非就是怨气?莫非这位妖将死时怨念过重?” 黑坛之中的戈平艰难开口:“当年,他妖性突发,滥杀成狂,被我父帅缉拿时负隅顽抗,才会被当场击杀……咳咳咳……” “活祭时别说话,”青泽掌心握着一团青黑色的火焰,稍作一抛,那黑坛倏地将人勒的满面通红,呼吸阻滞,“会痛的。” “小将军!” 澄明想要上前,被司照抬袖一拦,急道:“再不救人,少将军他就……” 司照道:“庙内所供的神像是青泽,此地土壤、空气,包括那禁锢人神魂的黑坛,皆为他所用。” 他这么一说,大家更慌,那今夜岂不是都得折在这里? 青泽笑了两声:“我无意与殿下作对,若你们就此离开,我可不为难诸位。” 有楼一弟子拽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你?殿下除妖威名,这区区魔影,应当不在话下吧?” 这高帽骤然“递来”,司照好似一愣,就连兰遇都不觉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就表哥现在这微薄的五感,恐怕连狼妖生得是个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吧? 柳扶微唯恐那些楼一弟子再添几把柴,忍不住道:“青泽将军生前也曾是一代名将,如今成了魔影,自有其因,你要是觉得‘不在话下’那就自己上啊!” 那楼一弟子气急,“你怎还涨他人志气?” “不不不,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家庄主再辱损别人的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兰遇分外配合道:“就是!我看呐,你们就是想借我哥的手救你家庄主吧……” “你……” “兰遇。”司照先朝弟弟递去一个“闭嘴”的眼色,余光看到柳扶微站出来些许,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小步,挡在青泽与她之间。 青泽看这些人起了内讧,很是愉悦道:“不走便不走吧,陪葬品多多益善。” 众人惊愕地握紧手中兵器,那楼一弟子姿态登时变了:“青泽,你、你无非是要报复姓戈的,为何要为难我家庄主?不如就把我们庄主放了,我们……速速离去便是。” 青泽嘴角一翘:“本君选定的祭品,从无放生之说。” 橙心默不作声站到柳扶微身畔。 司照倒不慌不忙,道:“将军要能动手,我们进来时,你就应该动手了。” “我可以杀了你们。” “活祭是借天盗灵。需得在天光乍现之际,在此以前,你要想固守灵力,手中不可沾染鲜血,否则活祭不成,修为大损。”司照笃定道:“所以,你不能。” 大抵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将敌我境遇点的明明白白的人,青泽微微站直了身子:“殿下应该清楚,天一亮,无人可阻我。” 司照温声道:“我并无与将军动手之意。” “难不成殿下是想和我谈心?” “未尝不可。” 这荒野破庙,祭坛上尚有五个半死不活的人等着被活祭,而太孙殿下忽然说要和庙里这个不知是怨气还是精怪的主人“聊一聊”? 青泽审视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然而司照的神情由始至终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堪称得上是随和,青泽双手往胸前一抱:“难得有人肯陪我聊天,何乐而不为?只是……我要殿下亲燃此香,向我的神像敬拜之礼。” 说着,自袖中抛出支香,将一个四方香炉踹过结界,堪堪停在司照跟前。 那支长香透着淡淡黑气,澄明只看一眼,立时道:“这是‘请神香’,燃此香者会耗费己身灵力,殿下,不可。” 柳扶微听到“请神香”字,心头一阵跌宕。民间土方,说是燃此香与神请愿往往比寻常香更为奏效,但会因此付出代价,没想到竟是耗费己身灵力? 司照道:“好。” 兰遇一个激灵:“表哥,你疯啦?你本就……” “退后。”司照道。 他自地上捻支香,火舌一点,平举至眉间,朝往石像恭敬一拜。 柳扶微知道兰遇的顾虑。司照曾被刨去灵根,连五感都所剩无几,如何耗得起此香? 太孙殿下在一众瞠目视线中礼拜,神态之虔诚俨然真是来求神请愿的。 石像边上的本尊嗤笑道:“本君香火已断数年,想不到今日由大渊千年难得一遇的紫微星亲上请神香。” 根香插入四方铜鼎香炉中,司照道:“叨扰贵庙,本该礼拜。何况将军既以怨气造此祭台,我若不以灵力燃香,如何化解将军心中怨气?” “化解怨气?”青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殿下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本君日日以念影为食,万千怨气皆聚于一体,莫说区区根,纵是点了千请神香,也不能消解我心中半分怨气。” 司照听到“以念影为食”时眉头一蹙:“向来庙中供奉是民心善念,而将军却以怨气为食,此二者相生相克,本不该共存。” “当我为他们上阵杀敌时,他们为我开山立庙,供奉香火,待我身死之后,又说我是妖是魔,任意摧毁、践踏……呵,我存在于此,不正说明世间那些所谓善念,皆是伪善?” 一夜搭建神坛,一夜拉下神坛。 不知为何,柳扶微下意识望向司照。 只是司照却无辩论世人善恶之意,他道:“幻林想必也是将军的手笔,未知七星挪移阵,可也是将军所设?” “幻林之于念影,便如于蛊罐中的蛊虫,我能为天下念影寻求一个栖息之所,区区一个挪移阵法,又有何难?” “你大费周章建此祭台,是为报当年被杀之仇?” “子偿父债,有何不妥?” “戈平上玄阳门,是事有变故临时起意,而玄阳门外的阵法是早有预谋,将军如何未卜先知戈平会在今夜出现在当中?” 青泽薄唇一抿。 司照又道:“纵是子偿父债,为何又要将苍萌翁、吴一错他们一并捉来?” 有楼一山庄弟子道:“就是!放我们庄主下来!” “我想捉便捉,想玩弄便玩弄,莫不是还要请奏太孙殿下?” 司照叹道:“活祭有悖天道,纵然一时得手,终将赴罪业道,入不世劫。” 青泽冷笑:“纵是入不世劫,也好过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上。” “可世人却不知将军究竟因何而死,将军不愿开口,有朝一日入了不世劫,便真是悄无声息消失于世了。”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青泽,他瞄了一眼燃过一小截的请神香,道:“既然太孙殿下有听故事的耐心,那我不妨说一个。” 他任意往祭台边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种着一棵树……” 柳扶微:“……” 这节奏,分明故意拖延时间。 然而司照却丝毫不急,他见边上有蒲团,过去搬来一个,拍拍灰,撩袍坐下。 她想说点什么,橙心一把探住了她的手腕,传音道:“只要青泽肯说,此事或有转圜余地。” 柳扶微不解:“为什么?” 橙心:“青泽这种受了庙里供奉的妖,是成了魔的念影。魔心是念影的死穴,他越是心境平和,魔心越不易流露,太孙应是想先激其怨气,再寻找魔心。” 柳扶微转向司照,他神色沉静,像是真的认真听故事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青泽会这么漫无边际扯到最后,他忽道:“庙里关着一个为非作歹的青色狼妖……” 柳扶微愣住。 青泽勾了勾嘴角,似在自嘲:“有一日,它被一只红狐救出庙中。” 那青狼只是个荏弱少年,红狐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在她威逼利诱之下,他唤她作姐姐,成了她如影随形的小跟班。她灵力颇高,有一手种情丝、偷情根的本事,喜着红裳,爱吃橙子,也极爱惹事,不止是人,就连妖族中的小妖小怪都常常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青狼与她一起踏过世间山水,为她争强斗狠,受过不少伤,生过不少闷气。就在他以为会永远这么走下去时,红狐告诉他,她爱上了一个人。 只因她在战场上救下了一个英俊威武的将军,他心脏被捅穿了一个口子,她拿自己情根为他缝合,便将自己的情根深种其中。 将军感念她的恩情,不仅许诺娶她为妻,也愿接纳她的弟弟。她开心的对青狼说:“我们什么都玩过了,这回不如就做个好人?一起做个体体面面、受人敬仰的好人。” 他只当红狐一时兴起,看她如此喜欢人间将军,遂了红狐的心意,穿上战袍,拿起长枪。他一头银发,一身怪力,起初并不为军营将士们所容。将军几度力保,朝廷降罪也代他受罚,渐渐地,青狼也就不讨厌这位将军了。 他随将军一道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成了一名受人尊敬推崇的名将。若非因为他身上的妖根,单以他的战力及声望,早就超过了那名将军。 但青狼心甘情愿的当将军的副将,只因回到帐中,可以尝到红狐为他们做的糕点,或是被红狐骂得狗血淋头。那都好。反正红狐在哪,他在哪。 直到……有一日,他中了毒,被将军亲手杀死。 这急转直下的走向,听得众人难以遏制露出惊诧之色。 柳扶微问:“然后呢?” 青泽双手一摊:“后来一切,如你所见。” “……” 兰遇插嘴道:“不对啊,我有点没听懂,你这个故事走的是爱情线,还是亲情线?” 青泽笑容微微一凝:“自然是爱情可贵,红狐为了心上人可以连弟弟都舍弃,她在弟弟的吃食里下了毒,助心上人除掉眼中钉,有何不妥?” “……” 不稍问,那青狼自是青泽,将军即是戈平的父亲戈望。本以为这是他们将帅的恩怨,如此听来,红狐才是青泽生怨的根源。 “这个红狐人又在何处?”有人看向戈平,“难道,她是小戈将军的……” 戈平有气无力辩驳道:“那红狐才不是我娘,我爹根本没有和什么红狐在一起过!还有!父帅也绝不是他口中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当年是青狼狂性大发杀害军中同袍、残害村民……” 忽尔,橙心忿忿道:“青狼狂性大发,是你亲眼所见?事情发生时你都还没出生吧?” 戈平:“……” 众人:“……” 柳扶微听出橙心是自我代入其中,又见周遭诸人投来惑色,只得补救道:“咳,话说得也没错,戈小将军年纪尚轻,他的认知也多是听来的嘛。” 却有楼一山庄弟子道:“小将军所言自是从戈帅那儿听来,总不至于还是戈帅说谎?妖性难改,本是戈望元帅信错了人!” 青泽笑道:“妖性难改,此话不错,非常不错。” 他说着“不错”,柳扶微却毫不怀疑他会再“狂性大发”一次。 她拿余光瞥向司照,司照双眸微敛,面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不知是否被那请神香耗光了灵力。但橙心既说司照在等待青泽露出魔心,眼下显然没到火候,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妖有好妖,人也有坏人,妖性难改,人性就很好改么?” 青泽微微一怔。 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用,她壮着胆子道:“未知那红狐如今人在何处?” 青泽冷笑道:“她死了。” “被你杀死的?” “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她。” 这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倘若纯粹是听个故事,她必然义愤填膺,痛斥那将军寡义,红狐无情,再好好心疼狼妖一番。但眼下自己的小命都有可能交待在他手中,便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妖有好妖,说得轻巧,真当妖魔现身,情愿相信“妖性难改”。 这才是人性使然。 不过,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故事给她一种熟悉感,她是在哪儿听过了? “将军没能亲手杀死红狐,那红狐又是为何而死?”她道:“倘若青泽将军当真是狂性大发,再被戈帅当场诛杀,又为何说红狐下药?” 众人也觉得奇怪。 青泽笑得很是阴鸷:“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好重的好奇心。” “如果注定要死在这儿,我不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吧?”柳扶微心如擂鼓,面上极力维持镇定,“青泽将军游荡于世间这么多年,总不会连自己为何被杀也不知道吧?” 她本是想,若青泽说他不知,那自己紧接着“你就不怀疑当年的事另有蹊跷”,不料青泽仰头狂笑,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笑声倏地一止,带着獠牙的口一开一合:“天,书,预,言。” 此四字一出,所有人皆是浑身一震。 兰遇恍然大悟道:“都说戈望元帅曾开过天书,他是在天书之中看到了预言,是那个袖罗教的谁劫走了当年的天书……所以,那红狐就是……” 柳扶微瞳孔一缩。 那故事里的红狐,即是郁浓! 等一等,关于这个青泽妖将,郁浓是不是还交待过自己什么来着? 脑海里,病危中的郁浓好像对自己说过:若有朝一日青泽欲祸天下,记得帮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柳扶微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断了片,完全续不上前情。 但听青泽狞笑一声:“天书预言灾祸,而我即是祸端,所以……我如他们所愿!” 庙内盏盏灯烛骤熄,众人一惊,但看月影已褪,天光将至。 活祭要开始了! “诸位放心,今日尔等献命于本君,待他日成为游魂怨鬼,我必不亏待!” 伴随着青泽的笑声,那五个黑罐开始变形,仿若长成一只只恶狼将坛上五人吞噬入腹。 “快、快阻他——”澄明惊呼之际,人已冲向前去,然而尚未近身祭坛,却被一缕缕青黑光影围裹而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皆觉被一股股浑沌黑气禁锢住,那黑影有如张着利爪露出獠牙,一寸一寸伸进口鼻、耳缝,别说反抗,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正当阴霾即将吞噬整个破庙时,一抹青色荧光于黑暗中闪烁。 青泽发现自身黑气在急遽溃散,魔心浮出胸口尽露无疑。 一抬头,但看原本坐于蒲团之上的司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一手扶着腕间佛珠,另一手抬指捏诀,掌心里不知握着什么,点点青萤自他指缝流出,继而低喝一声:“兰遇,点!” 继而,一簇簇萤点亮了整间庙,一刹之间,满目黑影驱逐大半。 噬笼本就是一种极炙的烈焰,能灼肉身亦可灼烧神魂,当然包括青泽所控制的念影了。 司照早在燃香时暗示过兰遇,兰遇自是心领神会,只待表哥一声令下便点燃噬笼。 此时庙间黑影皆被此焰所笼,众人才从掣肘中暂时脱身,青泽咬牙怒道:“司图南,你堂堂皇太孙,借法宝对敌算什么本事!” 兰遇呸了一声:“对付你,法宝绰绰有余!” 青泽双臂一振,当即招来更多念影,目光由始至终紧盯着司照,道:“不对,你一身灵力早被请神香耗尽,你是拿什么点燃的!” 司照的眸色逐渐浓重,望来的眼神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青泽一介弑血魔影,只被看了这么一眼,气势却莫名被压下去半截。他眯着眼看向弥漫的青光,终于恍然:“不是灵气……是怨气,难怪了!” 骤得此言倶震,兰遇当即怒道:“我表哥一身充沛灵力,这叫邪不胜正!” “灵力充沛?!”青泽癫笑着指向司照,“这里处处念影为怨气所融,足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灵气……不,有怨更有戾气……哈哈,司图南,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34. 第三十四章:阿飞归来 “从今往后,我…… 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令楼一山庄弟子闻言不自觉退离司照一步。 司照充耳不闻,他阖眸低诵了一句听不懂的经文:“青泽将军,此时收手,我可渡你魂归安处。” 不论是语调还是嗓音,都格外的低沉,不同于往日温润。 “渡我?我先渡你去见阎罗!” 青泽手中黑焰陡然间高涨数倍,气势汹汹而去,司照不闪不躲,双目一睁。 霎时间,如雷响振晴空,似鼓声震撼陆地。祭坛上的黑罐应声而碎,罐内五人跌落在地,没人看清太孙殿下是如何出的手,就见青泽狠狠撞上了梁柱。 司照喷出一口血雾,哑着嗓子道:“救人!” 澄明、橙心及楼一山庄等人急奔向前,刚将坛下诸人扶起,地面突传来巨震,众人抬首,竟然是那尊石像右足高抬,就要往他们身上踩去。 “狼妖附上了神像!” “……那神像本就是狼妖!” 这回真是石像成精了! 数丈之高的神像身手敏捷地朝他们挥动长枪,坍塌的屋梁不时朝人身上砸石子儿,连澄明他们都避得狼狈,何况柳扶微这种一招半式都不会的菜鸡。 她也只能蒙头瞎跑了,是在一个柱子倒来时被人边上一拽,一侧首,太孙殿下另一只手拎着那不着调的表弟,将两人往靠门处一放。 “哥!” 可司照根本没有和他们闲扯的空隙,眼看青泽执枪扫来,他抖出紫剑,飞身扑向前去。双臂一抬,硬生生接下这一枪—— 然而长枪数丈之长,焉能轻易阻挡? 司照被逼退十数步,连人带剑被重重抵在墙上,紫剑现出裂缝,血珠自他虎口涌出,“滴滴哒哒”溅落在地。他道:“走!” 柳扶微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听司照重复了一遍:“兰遇,澄明!救人要紧!走!” 眼见石像异动又起,澄明当先扶起戈平,柳扶微但觉身子一轻,被橙心一揽而出,直奔向矗立在前的庙门。 当众人迈出这座破庙,迎面而来的是短促的寂静。 日头东升,易阵术外不再鬼影重重,阴霾褪去的幻林与寻常的树林一般无异。 祭坛五人是被救出,依旧未醒,人人都未从大难不死中缓过劲来。 兰遇跌跌撞撞冲出来:“我表哥还在里边!” 奄奄一息的戈平闻言:“澄明先生……救……” 已伤得浑身是血的澄明,撑着膝盖起身,才行两步又跌入草丛之中。 他尚且如此,遑论他人? 空气一时寂静如死。 谁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却没人敢再踏入其中。 有人弱弱道:“太、太孙殿下应该能赢吧……” 兰遇:“赢个屁!我出来的时候他的剑都裂开了!” “可我们现在就算进去……也是送死吧……” “对啊,那青泽若真是天书预言的祸害,我们进去哪有活路?而且,太孙殿下他……他好像也不是‘常人’,没听那个狼妖说么?他所使乃是怨气……” 兰遇大怒:“楼一山庄果然是蝼蚁不如,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其中一人给他说得不乐意了:“你是他弟弟,你自己怎么不去!” 兰遇语塞:“我一个人……” “自己武艺不到家怪谁!” “你们……” 兰遇求助的目光望来,但看橙心也没有动身,气得自己奔回庙中。 橙心皱眉:“傻么他?在场中哪有人是青泽的对手。”回头,看柳扶微愀然变色,双拳紧握,不觉关切问:“怎么了?” 怎么了? 柳扶微也很想问这句话。 救人者孤立无援、命在旦夕,获救者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说起了风凉话……只因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么? 她心底不由得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火,以至于出头的话这就脱口而出:“谁说太孙殿下用的是怨气了?狼妖说的话你们也信?什么灵气怨气的,我只知道蠢人的贪生怕死之气屁都不是!” 重话加粗口,理所当然激怒了一干无能之辈。 “小小女子口出狂言,你有本事自己怎么不救?” “就是,你要是能救下太孙殿下,回头我们给你磕一百个响头都行!” 她本想讽刺他们救不了人还在这儿和一介弱质女流斗嘴。 蓦然间,脑海里却划过一个闪念。 对啊,我自己怎么不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戈平腰间……那柄宝刀身上。 只是,如果橙心所言有误,抑或是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摧枯拉朽般的飓风摇曳着庙门。 她心中默数十下,试图逼自己冷静下来。 一,二,三……第五下时,她一低头,脚已不由自主挪步至戈平身边。 有那么一个霎时,好像有些许共情单女侠了。 她睨向那黑魆魆的阵法,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话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把抢过宝刀,大步流星,奔赴向前。 直到重新迈入旋涡中时,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力量沿着她的指尖钻进躯壳中,霎时间数不尽的灵力如潺潺细流弥漫至身体各处。 一枚泛着蓝光的戒指凭空圈在她的食指之上。 她方始确认……神戒,果真藏于此刀。 顷刻之间,片段式的记忆乱塞一气。 不同的人,不同的话浮现一一于眼前—— “你可知这神戒脉望意味着什么?” “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只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去后悔。” …… “这个世上第一个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地窖,让我见到阳光的人,就是姐姐你啊。” …… “郁教主既已身故,你尽可回到长安,回到你的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名门小姐,何必卷进这些无谓的血雨腥风当中?” “若贪上了做妖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便再不可能做回人了!” …… 一声又一声,一幕又一幕。 最终一幕,她看到自己撩开长袍,高坐于金座之上,受袖罗教一众教徒手持刀械虎视眈眈的指向自己,而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新任教主,阿飞。” 破落的庙,被狂风刮得天昏地暗。 长枪每一挥都蕴着蛮力,恨不得要将自家的庙夷为平地之势,哪是区区软剑能硬扛得下来的? 鬼不可见天日。 司照本欲稍作抵挡再趁机离开,然而青泽不惜将幻林的念影统统招来,也非要将太孙殿下困死在此处。 一时间,黑糊糊的一大丛怨气,像一块发烂发臭的抹布将整座庙裹得水泄不通。 外头尚且如此,内里更是不堪。 司照自踏入此庙,就感受到了充斥在空气中的怨,他常年于罪业道修行,同怨魂打过无数交道,身上自是沾染诸多怨气,也最是知道怨气有多难渡化——纵是一魄一缕,未知其因谈何渡化? 念影难渡,却最喜怨气,他索性借请神香之力扩散己身怨气,再辅以噬笼控制——这确实是营救众人、制服青泽的最佳方法了。 青泽何其敏锐,看他剑法虽奇,剑风却是绵软无力,道:“不必再虚张声势了,太孙殿下,你腕间的这串珠子便是‘一念菩提’吧。” 见司照身形微微一滞,青泽放声大笑:“‘一念菩提’乃是镇魔的法器,你,当朝皇太孙,为何身戴此物?” 司照抬手背拭去嘴角血渍,声音仍是平和的:“将军若肯坐下来,我可将这菩提的来历说给将军听。” “不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些愚蠢至极的故事,我不想再听!” 青泽的枪凌厉霸气可见昔日战神风范,但石像到底大过常人几十倍,司照尚有躲避之力,青泽百击不中,难免浮躁,涤荡之气几乎将地面洞穿成一个马蜂窝。 庙外念影在日耀下焦溶着惨叫,只待多等一炷香,青泽便不可再留于此地。 只看谁撑得更久。 青泽的声音在风浪中颠簸而来,犹如着了利刃:“你以为你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不,不会的,你越是身份尊贵,他们越是会三缄其口,反咬你一口“妖性难改”那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才是这世上最虚伪最卑劣的人,你以为我是如何将他们诱到此地来的?只需暗示他们天书于此……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照心头一震:“天书?” 青泽不知是在笑司照,还是笑自己:“对,对,你救万民于水火,万民只因一则可笑的预言,便视你如洪水猛兽……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石像无法做出表情,但他笑声癫狂,直荡人心猿深处,司照脑中无端想起罪业碑上的碑文,不觉抚了抚腕上佛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魔影自暴情绪,即是自曝其短,是攻克的最好时机。 司照道:“将军既已身死,何以仍存于世?” 青泽冷笑一声:“世人凉薄,身死而怨念不死,有何稀奇?” 屋檐开始坍塌,司照落在青泽的对面:“怨气难消,至多是一缕念影,可将军一身神力尤在,成为此间魔影,是因有人为将军立庙,有人为将军供奉香火。” 石像提枪的姿态微微一止。 “香火即为善火,若无善念,将军根本活不到现在。” “住口!!!” 青泽忽地暴喝一声,青黑色的光浮现于石像的心口——那正是魔心。 司照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剑身化为白练,如同飓风一般闪现,然而就在剑尖距魔咫尺之处,气息倏地一滞! 司照骤然瞳仁一缩。 他蓄力已久,本以为当有五分胜算,万没料想竟已匮乏至斯。 青泽察觉中计,长枪狠狠砸来,与剑尖相抵—— 这一下砸的极重,饶是以司照薄弱的感知力,也感受到一阵刺痛流遍全身,激得紫剑铮铮鸣作响,他不得不改用双手执剑,可紫剑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庙内怨风伸出长长的舌头,深深地啮进司照的体肤。 “善念么?那殿下可有想过,昔日的连天下第一神剑也任你驱策,如今却连提一柄区区软剑也如此困难……你又是因何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点点黑气渗向司照的灵台,青泽将整座庙的怨念倾注其中—— “司图南,自渡不得,谈何渡人?” 这一刻,处处尽是不可能出现的游魂,一声一声呼喊着“太孙殿下”,司照心知肚明,这一切虚妄皆是青泽激出自己的心魔,好形成念影为他所噬,可他偏偏无力制止。 “你也是一身罪业跗骨,早已跌入淤泥中了,挣扎作甚?” 剑身终于“啪”一声被震碎。 最后零星一点紫光也黯淡下去。 身体似乎被割裂为泾渭分明的两截,一半是向阳而生的璀璨,另一半是尸横遍野的森然…… 司照眼瞳逐渐变浓,他仿佛落入一种似梦还真之处,看那尸林血海、野狐悲鸣处,有人手持一柄气势如虹的剑,一步一步往这里走来…… 一袭黄袍染鲜血,一双眼光射寒星,如魔煞星降世。 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钻入耳缝,“一身罪业跗骨,跌入淤泥又算得了什么?” 兴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清晰的声音入耳,司照不自觉震了一下,差些被剥离出躯壳的神魂瞬间归于本体。 真实的天地重新落入眸中。 一缕阳光从残垣断瓦处漏下,“咔嚓”一声,青泽的长枪竟然生生被砍断! 枪头应声落地,与此同时,一道灼灼红影浮于飞扬尘土间,手握一柄宝刀,而那握刀的指尖一枚戒指散发着蓝色光晕,戒指的主人原本编好的辫子被狂风卷得散乱。【】 35. 第三十五章:祸世魔星 “柳扶微,你祸…… 实则,神戒于骤然间失而复得,不论是身体还是记忆,柳扶微都没能适应过来。 她甚至都不太会意自己是如何闯进这破庙当中,手中的刀也像是有自己思想似的,就这么劈砍而下,都不带和脑子打个商量! 更诡异的是,她望着眼前数丈之高的石像,明明心下有几分惧怕,但体内好像有另一个笃定对方必然踩不死自己的声音似的,不仅不避,反倒因石像所言心生些许不忿之意——什么罪业跗骨、跌入淤泥的,这破石像是在讽刺本教主么? 于是反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道:“妄你还自称是妖魔邪道,这些世人用来诛心的话,是你自己愚蠢听入了耳,又干旁人什么事?” 青泽的眼睛无法直视太阳:“你……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举刀尖向前,挑眉道:“‘你欠我一条命,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你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 话未说完,柳扶微当真住嘴,她自己都给自己惊住了:我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啊?姐姐?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荧亮,恍惚间,心底已默默浮现出两个字。 郁浓。 郁浓真的是红狐。 正当此时,青泽抱头嚎叫起来,屋顶念影好似都被烧化了,明媚刺眼的阳光影影绰绰透入庙内,瞬间天地巨震,尘芥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跌落下来,庙宇将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尚未来得及将兼容不得的魂儿拼在一块,忽觉一阵混乱的真气乱窜,捣得体肤膨胀,天地倒悬。 最后一刹那的知觉是有人扑身而上,然而她根本反应不过来,诸般知觉倏然停歇。 柳扶微感觉自己的意识轻飘飘的,仿佛化为一只小鸟,展翅高飞,扑向那祥云瑞气遮掩的太虚幻境之中。 满谷缥缈,非雾非烟,见有星辰落下,下意识想要凑上前看个究竟,一个不留神被砸中,整个人跟着一起坠入一湖伸潭。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汪潭渊之上,一棵蔓藤缠绕的树下。 此地何其眼熟,她想起来了,这是她自己的灵域。 她侧首,郁浓坐在她的身旁,笑吟吟指着她的指环,依旧是一身霜色毛边的红袍,笑容清丽:“喂,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枚指环了吧?” 此情此境——不正是这是八个月之前她被郁浓逮到的时刻么? 难道,这便是属于……八个月前阿飞的记忆? 意识到自己人在梦中,她反而镇定下来,细细回想,忆起当日被那老和尚掀下渡厄舟后,她还真飘回了岸,从一条红石滩路稀里糊涂出了神庙。 殊不知,她明明绕了路变了装,还专挑在人流如织的闹市上路,这还能被袖罗教发现,人没到长安就重新被他们给拐走了。 到底是她出尔反尔,临阵捣毁了郁浓的计划,她自知浑身长嘴也绝无脱困的可能。就在她等着被剁碎了喂鱼时,忽听郁浓问:“这是何物?” 她说指环。 柳扶微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郁浓想要去摸,一碰上手像是给烫着似的一缩。 见问不出所以然,便不由分说钻进了她的灵域里去。 令人惊诧的是,这回的灵树枝繁叶茂,郁郁朝华,简直判若两树。 柳扶微自己都傻眼了,郁浓那潭中最上边飘着的一颗光球,指尖一勾,“呲溜”到柳扶微跟前。 她不明所以,一触,整个潭面升腾起一幕幕画影,神庙内所遇种种跃然其上——包括她临阵叛变、拉出弹弓的那一刻。 柳扶微慌忙缩手,郁浓非要摁住她的手,这才看清那天书飞炸成花的那一瞬间,一条晶晶亮亮的碎片溅上了她的指尖,竟然是在那时就形成了指环。 郁浓收手,作了初步判断:“脉望?” 脉啥玩意儿? 郁浓换了个说法:“书虫。” “?” 郁浓:“天书脉望,亦为天书书虫,传闻此虫终日于天书中游走,啃噬书中精华,久而成器,可算得上是仙人之物。” “……”完完全全震惊了。 “脉望择主,”郁浓似也觉得奇怪:“怎会择到你的身上?” 柳扶微后知后觉瞅着指尖的环儿,“您意思是这虫子认我作主人了?” “要不然,你以为你的命格树怎会突然枯木逢春?”郁浓眉梢一挑,“不如,你摘了指环试试?” “这指环摘不……”这回居然轻而易举脱下,不等柳扶微回神,但见那命格树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下,她飞快将指环套了回去,树才止了萎靡。 这场面再直观不过,无需郁浓解说,她心下也已清明。 郁浓道:“得脉望者,俗骨凡胎可脱胎换骨,看来古籍所载也非全是虚妄。” 世间诸多想象不到的倒霉事一个接一个落身上,突然有一天砸来的,不是衰运而是天大的好事,柳扶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所以,这天书虫子……能延续我的寿期?” “这么理解,未尝不可。只不过世有寓言,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郁浓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这枚指环,你戴得起么?” 柳扶微整个人凝定成冰,她虽未完全消化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本能就要再摘去戒指,郁浓道:“摘了它,你就会死。” 柳扶微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教主要想独占这枚神戒,不如直说,何必编造这些荒唐至极的谎话?” 郁浓笑了一声,不以为忤道:“我郁浓想要什么自会去夺,无需依靠谎言,更何况……脉望可是千古魔物,它又没选我做主人,我夺来做什么?” 郁浓确实……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郁浓走到了心湖边,看着那一颗颗依旧被封存的琉璃球,“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记忆?” “一个琉璃球至多盛得下一两年的记忆,你自己数数这里有多少颗?” 升在半空中的光球,一颗又一颗,数以百计,柳扶微几乎失语:“那这都是从哪来的?” “那还用问?自是你的过去,你的前世了。” 柳扶微的心跳在半空中彻响:“人,人死了之后,往日种种不都会一扫而空,重堕轮回么?” 郁浓似觉有趣地歪了歪头,道:“这只能说明你的前世且跋扈霸道,胜我百倍千倍,连轮回道、娑婆海都阻你不得……也无怪脉望会择你为主了。” 这什么前世、后世的,柳扶微根本听不入耳,她试着去戳那些光球,仍和上次一样,破不了。她急问郁浓:“为什么看不到?” “被封印了呗。” “是谁封印?” “我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 柳扶微呆滞了片刻,又问:“究竟……什么是祸世之主?” 郁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柳小姐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明白这字面的意义呢?” “我不明白!”她倔强道。 “那你总该知道,什么是紫微星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紫微帝星,斗数之主,解天下之灾厄,佑苍生之安宁。万物相生相克,既有紫微星,当然也有灾星,这灾星之首,即为祸世魔星……祸乱世间,为祸苍生,即为生来宿命。”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指环:“我自出生起便本本分分活着,从不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换了命,根本活不到现在,脉望又如何能够择我为主?现在就因为这破戒指,说我是祸世主,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你又怎知被换命格,不是你命中的一部分呢?何况,天道要是会讲道理,世间就不会有神魔、妖人之分,就算是人,不也分个三六九等么?” 柳扶微仍然不信:“可……如果我前世真是什么魔星,那在祸乱了世道之后,总该留下什么名声吧?还有,我也根本没有要害人的想法,更没有这种能力……” “我都说啦,我不是神,这世上多的是我解答不了的问题。”郁浓蹲下身,伸手探入湖水里,闭眼感受着,“我只能告诉你,封你前尘的人用得是一股至真至善之力,若非这股灵气,只怕你今生根本无法投为人胎,也不会生成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叫这副模样?” 郁浓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聪明,漂亮,出身也不错,甚至……还算有一点点善良,就像这芸芸众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女孩子。” “我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人!” “平常人进得了罪业道?平常人打碎得了天书?平常人……能有此等灵域?” 柳扶微看着郁浓的笑颜,后知后觉会意道:“所以,你那时放我进神庙,是因为你那时就怀疑……” “我也委实没有料到,你会是祸世魔星,哈,上天还真是让我开了眼啊!” 郁浓笑到一半,但看柳扶微摘去脉望,道:“我只要摘掉它,然后静静等死,那世间是否就不会有祸星降世了?” 命格树的叶子再次开始枯落,郁浓颇觉有趣地歪头:“牺牲自己,成全世人?这么伟大的么?” 柳扶微浑身开始战栗,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选择背过身,不去看灵树。 下一刻,但听郁浓笑道:“可你知道么?脉望择你为主,是宿于你身,供你灵力,却不能束缚你的心。但你心域若彻底枯竭,到时脉望即会夺走你意识,侵占你的身体……” 柳扶微倏地睁开眼,正正撞上郁浓的眼神,阴森且兴奋:“怎么办呢?柳扶微,你祸世的命运,终究是无法被改写的。”【】 36. 第三十六章:教主何如 “哎,别演了啦…… 落叶有如即将离世的蝴蝶,扑簌簌落向冥冥心湖。 此情此境何其虚妄,令她莫名想起了娑婆河上看到的极北之地。 还有那个撑船老和尚和她讲得那个故事。 一个恶名昭彰的妖灵因为一尾白鲤少年,放弃怨愤,自入轮回的故事。 那时,她竟还觉得老和尚荒唐,无缘无故将她和一个女魔头相提并论。 如今想来,是那老和尚阅人无数,眼神毒辣,看出了自己同那女魔头命运的相似之处。 柳扶微将脉望重新戴回指尖,命格树再一次静了下来。 郁浓双手抱在胸前:“怎么,是不舍得死了,还是认命了?” “我不舍得死,也不信命。”柳扶微倔强道:“我根本没有为祸世间门之心,也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我就不相信只是戴着这枚破戒指,这天地还能崩塌不成?” “你以为区区凡人之躯,当真受得了此等神物?”郁浓啧啧两声,道:“灵树逆生,你的年龄、体肤、甚至是心智也会逆生,以目前的势头,只怕再过一年两年,你就会从豆蔻回到幼学、再从始龄变为孩提,慢慢感受到自己从一个襁褓缩成一个无知无觉的胎儿,最终,为脉望所吞噬;但你摘了它,灵树枯竭,脉望会夺取你的肉身和灵魂,最终你成为什么样不会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属于你这一世的一切都会随之凋零。” 此一言,激得汗毛倒竖。 郁浓挪眸,盯着她的脸,问:“我也很好奇,你是戴着它,还是摘了它?” 饶是面上已掩饰不住心中畏惧,柳扶微仍咬牙道:“我可以,都不选。” “都不选?” “教主方才说,我若一直戴着它,会回到襁褓时,若摘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身死。”柳扶微白着嘴唇道:“可我学会教主这一手进出灵域的法门,那么不论是摘掉脉望,或是戴着脉望,主控权不就回到了我的手中了么?” 这句话何其大言不惭,无异于直说:来吧,快把你的看家本事传授我吧。 郁浓拿青葱的手指支着枯槁的颌,“哈,还真是……天真无邪,令人羡慕呢。你不会以为就凭这个,就能改变得了祸世的命运吧?” “教主方才不还说,您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既然如此,我为何非要将您的判断,视作这世间门的金科玉律呢?”柳扶微道:“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谁,我也不知道,脉望究竟是什么东西,魔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意志。” 郁浓眉眼微微一眯:“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被你利用呢?这可是逆天之举……” 柳扶微心里当然没底。 但事已至此……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心中好似捕捉到了什么,道:“教主您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么?” “哦?” “教主费劲千辛万苦以命换命、夺取天书,这此间门种种,哪一样不是逆天而行?”柳扶微道:“您既使用不了脉望,偏又和我说这么多,难道不也是想利用我么?” 郁浓的眸没了笑,只剩沉甸甸的注视:“可惜了,你这一世只是个凡人……” 没听完整句,灵域轰然塌陷,再一醒,人则被关进一个不见天日的溶洞中。 柳扶微不理解郁浓把她关在这儿是什么用意。 那时的她,处于“鬼要信什么魔星转世”和“我要是真死了成为一具行走的丧尸怎么办”的纠结里,说出的话全凭本能,但说完之后又难免有些懊恼—— 我真是玄乎的故事听多了,不婉转一些倒也罢,敢和袖罗教主直接谈条件。 可惜说出的话不能收回,而书虫于她而言好像除了续命再无他用。 溶洞之内有灯有烛、有床有椅有吃食,甚至……还有邻居。 碰见时,那小丫头正蜗在摆满书籍的洞内捧着一话本,柳扶微走近,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书封上“荒唐玄怪录续”六个大字,“咦”了声:“续篇?谁著的?” 小丫头闻言,居然也不问“你是谁你哪来的”,答:“是镜安先生啊。” “镜安先生不是过世了么?” “哦,听说他那会儿是快死了,可他写的故事还没完呢,我娘想看,就把人拐到这儿来吊命,每多写一篇多续一日性命,直到写完结局才给死的呢。” 柳扶微:“……” 小丫头说:“也不是不给他续了,是他自己觉得要是得每天强行落笔才能活命,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你娘是?” “我娘是这儿的教主啊。” 柳扶微不晓得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么就被郁教主关在这种地方了,但看这溶洞内的书籍琳琅满目,有许多甚至还是传说中的孤本,也就不和小丫头摆谱:“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住在此处?” 小丫头说她名唤橙心,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 “我只要稍稍接触到一点儿天光,就会体肤发烫五内焦灼,只有到了下雨天,娘亲才会带我去外边玩玩儿。” 世上竟有如此悲惨的活法,简直闻所未闻。橙心听说她是从长安来的,热切问:“姐姐,你们人间门女子,都生得这般好看么?” 第一个问题就直卸人心防。 柳扶微从来就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她料定郁浓手段狠辣别有用心,再细细揣摩,即想起当日初被绑架之时,听席芳、邀月他们提过“换小姐命”之类的词。这便问:“你是辛未年七月几日几时生?” 橙心想也不想答:“初九辰时呀。” “……” “姐姐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柳扶微不怒反笑,“只因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娘杀了那么多人,闹了那么大阵仗,把我拐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换你的命,你问我如何得知?!” 橙心看她人在气头上,也就不同她话赶话了,她乖乖地搬了条凳子过来:“姐姐莫气了,是我娘不对,我给她赔不是了。” 水水的小鹿眼直勾勾望来,柳扶微心道:她看上去混不知情,我冲她犯什么脾气。 橙心下一句问:“那与姐姐交换命格,我真的就可以出去看看太阳了?” “…………” 橙心像是久旱逢甘霖,走哪跟哪,有太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缠着问。 大多数时候,柳扶微不予理会。只是有一些问题实在是不回答更难受。譬如…… “姐姐有几个丈夫呀?” “……一个也没有!” “姐姐如此貌美,天下男子不都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岂会连一个丈夫也没有呢?” “我就算要找,我最多也只能找一个的。” “我看那些书上的好男子都有三妻四妾的。” “男子可以有,女子……嗳!谁告诉你有三妻四妾的男子是好的?从一而终才是。” “所以,嫁夫也只能嫁一个,多嫁几次就不是好女子了?” “当然不是。” “啊,我懂了,这就叫男女有别。” “……” 橙心知她还恼着,屁颠颠捧来若干糕点食盒,斟上一杯冰镇的葡萄汁,笑道:“要不要尝尝玉露团和甜雪呀?我们家的厨子从前都是在皇宫里做御膳的呢。” 柳扶微只咬了一口便知她不是吹嘘,这种滋味夹纠缠结、甜到五彩斑斓但丝毫不腻的口感,真不是民间门食客轻易品尝的着。 橙心又道:“不止是小食,我每月吃的每顿饭都不带重样的呢,前日的‘升平炙’是考了三百条羊舌鹿舌拌在一块儿的,还有‘金粟平??’,是拿鱼子做的馅儿,外头炸得金澄澄的,一口咬下去,粒粒软滑和香脆在嘴中迸发……” 柳扶微心想着,这小妮子如此这般讨好,无非也是想养肥了再杀——这事儿摊开来讲,她要是有机会反抗也不会因为吃了人家几顿饭就熨帖了,要是反抗不了就更没必要为置气就和自己的口腹之欲过不去。 一连数日,根本没人来送饭。 “你不知道出去的路?你自幼关在这儿,居然不知道出去的法子?”柳扶微难以置信。 橙心只指着高悬于梁顶的风铃阵:“往常我只要一摇铃,就会有人进来的……” 柳扶微:“外边的人不进来,恐怕是出了事。” 橙心大惊:“会出什么事?” 柳扶微没吭声,猜过去无非有人上门寻仇,或是教内叛变。 这囤了好几个窟书卷的溶洞竟然无粮,两人饿到只能饮果汁。到第三日橙心眼白一翻,整个人厥了过去。柳扶微方知,她是将最后一壶留给了自己,小姑娘嘴唇干裂,声如蚊蚋:“我本来就快死啦,多谢姐姐陪我。” 那日洞门忽开,柳扶微全然糊了脑子,连拽带背的送橙心出洞,见一抹橙黄浓浓地洒过来,方始想起来她不能触摸阳光。 神奇的是,炙烤大活人的一幕非但没有上演,小丫头沐浴在嫣红的朝阳下,笑得比霞光还灿烂,眼睛晶晶亮亮的蓄满了泪。 柳扶微低着头,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指环脉望泛着泠泠蓝光。 屠光叛乱教徒的郁浓一身浴血赶来,整巧看到了这一幕。 教主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女儿情况,而是对柳扶微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郁浓:“做我袖罗教教主。” 柳扶微目光一凛。 她无非是想学个自由出入灵域的法门,并不想做什么妖道教主。 于是想:待她驾鹤西去,想走想留不全凭我自己的意愿么? 答应之后没多久,就到了郁浓大限将至之期。 她终于靠自己的能力,走进了别人的灵域内。 坐在她对面依旧是一袭霜色雪袍,不同于往日妖里妖气的妆容,发髻上只簪一只花授纹银钗,连唇脂也不涂,活脱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模样。 每次看郁浓年轻时容颜,又想起眼前人在外已是形容枯槁,难免五味杂陈。 “第一次进到别人的灵域中,感觉如何?”郁浓问。 柳扶微潭间门落着细雪,池边的红梅树几欲凋零,“原来不同人的灵域,所生长的树也有不同……” “血亲之间门,灵域不通,否则,我还能带阿心进来呢。”郁浓看柳扶微面露落寞之色,“怎么,我要死了,你心里不是应该很高兴么?” “……绝无此事。” 郁浓不以为忤笑道:“你啊诡计多端、面热心冷,果然是天生的魔星。哪像我,只是误入歧途,实则从前是个心思极为单纯呢。” “…………” “你且看我的这棵灵树,与你的还有何不同之处?” 柳扶微踱近。 灵域无土,树下根茎清晰可辨,这段日子她对于灵树结构已然熟悉:“是根茎。您这棵树好像比我多了一条蓝色的根茎,不对,又好像还少了一条浅红色的……” “蓝色为灵根,红色应为情根。” 难怪没有红色,是拿去救橙心的爹了。 柳扶微又问:“您曾说灵域乃是心域,莫非这些根须就是七情六欲了?” “七根乃为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而七根之中另有分支,如恶中的贪嗔痴慢疑……你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论外在如何遮掩,若抵其灵域观其灵树,自可明晰。”郁浓嗤笑一声,“如你那般情根又细又浅的,就算为人,当是个没有心肝的小娘子无疑了。” 柳扶微:“……” 郁浓也不继续拆她的台,继续道:“不论是人、仙抑或魔,灵域之中皆有七根六欲,若然受损,躯体之外无从分辨,却会影响灵力、内息,乃至寿命。但若能直抵灵域之中,便可缝补灵根。” 柳扶微懂了:“外面那些人,包括席先生都对你忠心不二,是因他们指着你来给他们缝缝补补?” “不错。有人灵根先天不足,或灵根受损,皆可修补。只是你一介凡人,要真正修得此法,需得将我的灵根注入你体中,可融会贯通。” 柳扶微瞪大了眼睛:“你要我做妖?那……我岂不是……” “你不是说,你不信命么?”郁浓似笑非笑,“既然不信,是人,或是妖,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做了妖,可世道不认、天道不认、天下人皆不认,走到哪儿都要隐藏身份,一旦被发现就人人喊杀,这算哪门子快活?她是嫌祸世主这个名头不够响亮,偏要自己没事找事加这么一条破玩意儿,以证此道? 柳扶微想,假若换成单女侠,就算死百次千次,也绝不会与妖道同流合污吧? 郁浓看出了她的退缩之意,走出两步,道:“怎么,后悔了?” 柳扶微抬眼问:“郁教主,你这样帮我,只是为了救橙心么?” “当然不止。” “那还是为了什么?” 郁浓并未直接回答。她手中抛着琉璃球,过往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呈现于潭间门:“我从前不懂事,将自己的情根拿去救人不说,还擅自窥视天书,五行尽挫,失去了我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人。” “我其实想过死的。可当时我怀了胎,他们说我生的孩子命格必有残缺。我呢,非不听劝,后果如何,你也瞧见了。” “我这一生无所不用其极,奔波于诸多灵域,只为挣来更多灵力,到最后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也找不回真正爱我的人。” 轻柔的语调透着浓重的悲怆。 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到一个浑身流脓的老媪,并乐此不疲的在虚无的灵域中重返青春,这其中滋味恐怕也只有本人能体会了。 “我以为逆天改命这件事,在我手上算是彻底失败,直到那天,我看到你拉着橙心走出来,万物规则,皆为你让步。” “柳扶微,历代魔星之中,你好像是最特别的那个呢。”郁浓喉间门发出的笑声,“所以我想,再试一次。不止为了橙心,也为了我自己,再赌一次。” 柳扶微问:“如果,我失败了呢?” “不是如果,而是肯定,肯定会失败。”郁浓道:“即使我这样说,你会认么?” 仅仅是一瞬,柳扶微道:“不认。” “既不认,为何问?” 脉望的光映上了柳扶微的眸,不复平日那般玲珑。她道:“当然要问得更仔细,既然要接受您的灵根,我怎能让您赌输呢?” 灵域中本无风,但清潭上不知为何荡起了波纹。 郁浓微眯的眼慢慢展开,勾动唇角:“扶微,你有充足的时间门去考虑,只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去后悔。” 柳扶微道:“我看时间门应该没有那么充裕,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落袋为安好。” 郁浓仰头大笑,笑声彻响灵域:“时移世易,天地倶变,自有人岿然不动……甚好,甚好。” 不等柳扶微品出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郁浓忽尔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间门,一道灼灼亮光自脉望渗入掌心—— 柳扶微霍然睁开了眼。 入眼是飘荡的床帘,触手是绵软的绸被。 应是入了夜,屋内有烛光,空气中散着一股淡淡的麝草香气……以及饼香。 她一时间门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人在何处。 她掀开床帐,但见方桌边有一人正一手握饼、一手舀着汤匙津津有味吸溜着啥,听到动静赶忙放下:“你醒啦!” 柳扶微整个人还懵着,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消化过来这个场景,但见兰遇跨步踱到床畔,半蹲着身子握起自己的手,“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扶微连忙抽手:“兰公子,你这是……” “啧,放心,玄阳门现在乱作一团自顾不暇呢,这里没外人。” “这里是……玄阳门?” “昨日从幻林出来之后,你们就都晕了,哎,这一整日忙里忙外的都快把我累死啦。” 两股时间门线错乱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回乱撞,她使劲揉了揉额角,总算拣起来昏迷前最后的片段——青泽庙,石像塌,还有…… “太孙殿下呢?他救出来了么?” 兰遇一噘嘴:“哼,一醒来就问我哥,果真是移情别恋了。” …… ??? “移?从哪儿移的?” 兰遇以手捧心,递来一双热情且羞涩的眼色:“哎,别演了啦,我都认出你了,是你夺走了我的情根,还有……我的心。”【】 37. 第三十七章:动情为罪 若不生情,可免…… 柳扶微呆了有那么一时片刻,才想起橙心是拿了这位的情根给自己续命来着。 前几日兰遇不都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犯病了? “你……” “你是想问我如何认出来的?”兰遇不好意思的垂眸,“你奋不顾身随我重踏庙中的那一刻,我看到你周身奇光大盛,便知你是为救我解除了封印……” 他约莫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听懂了。 之前她没灵力,脉望归体时情根才起了作用。 兰遇:“我以为这回真要命丧妖庙当中,怎料你从天而降,不止救了我还爱屋及乌的救了我哥,我真是无以为报,唯有……” “你先打住。”柳扶微抬起自己被缠满细布的右手,“这又是什么?” 兰遇麻溜答道:“这是细布,咱得救那会儿我看玄阳那些老头都来了,怕他们瞧见指环对你的身份起疑心,就先撕了衣物、沾了血给你缠上,他们总不能把止血的伤布给扯下来吧?” 柳扶微解下布条,确实没有受伤,脉望仍发着淡淡的光晕:“……你还怪聪明的。” “那是。” 夜深不见月,她下榻推窗,除山门中人提灯路过,看不出其他。 兰遇见她回头瞟向方桌,“嗬”了一声,“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我刚从厨房那儿捣来疙瘩面片汤和胡饼,热乎着呢!来来来,昏睡一整天饿坏了吧?” 她还真饿了。 兰遇也颇为上道,连食盒都摆炭盆边,另一碗汤端上桌时还有余温,一口气灌入肚中,总算恢复些许思考能力。 她见兰遇看着自己傻笑的模样,问:“那,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袖罗教嘛,这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还好知道的还不算透彻。 也是,当初与兰遇“谈情”的是橙心,此刻他错把自己当成橙心…… “你之前不是还对我喊打喊杀的……” “你还敢说。为了你我连噬笼都灭了,你倒好,招呼不打就把人家情根夺走……哼。” “……”橙心你原来好这口啊。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演着了,“我是怕情丝绕时限一到,你就不再心仪我了。” 兰遇手遮嘴角,又清了清嗓子:“这回,你不能再使坏让我忘了你的脸,也不能再不声不响把我甩下。我告诉你,眼下整个玄阳门都在查细作,没我帮你,你是脱不了身的。” 柳扶微是很想使坏。可脑子里的记忆零零落落断了层,除了如何接手了袖罗教之外,只忆起了袖罗岛的一幕——自己将一串银铃挂于橙心的颈上…… 是了,陋珠,诸多关于“教主阿飞”的记忆都被锁在陋珠内,之后她就离开了洞窟,将脉望摘去抛入深海之中…… 这就和初遇戈平衔接上了。 几段不同时期的记忆夹杂着袭击她的大脑,她也尚未从“祸世主”“魔星”那一堆骇人听闻的称谓中完全醒过神,兰遇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我说,你不会真在施法吧?” 她揉了揉微微泛疼的额角,“橙心呢?” “橙心是哪位?” “……我说的是啃星道长,还有苍萌翁他们呢?” “不太清楚。” “?” “哎哟,进玄阳门也才不到一日,我光是在我哥和你两边跑来跑去的都快累瘫了,哪顾得上其他人啊。总归大家受了伤,应该都在厢房里疗伤吧。” “我们是如何脱险的?” “我在外头,哪晓得里头状况?反正庙塌的时候你俩都不省人事了,我一人拖俩……哦对,快到门边啃星小道长帮着我一起,然后……” 然后,玄阳门掌门及众长老当先护全太孙殿下、诸派掌门以及渤海国王子等人,如她这般连仙门弟子都不是的“边角料”,自然是随意的往客厢一丢咯。 但凡多给一个眼神……这破布条也是瞒不过去的。 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捡回一条命。 她心下忐忑再起:“太孙殿下现下如何?他人可醒了?醒来之后可有说些什么?” 兰遇狐疑皱眉:“你这种问法,是盼着他醒,还是盼着他不醒?” “自是……希望他醒的。” “可我哥很厉害的哦,他若是醒了,发现你就是那个偷我心的妖女,真不会饶你。” “……”谢谢提醒,怕的就是这出。 对于自己,柳扶微也是满心迷惑。 按说青泽庙坍塌,她着急救人倒也罢了,可为何非得从屋那一番除了卖弄之外毫无用处废话——她一贯谨慎,怎么做了教主会生出如此嚣张脾性? 这下好了,推脱不得,也不知太孙有否听到…… 到底是情根作祟,兰遇见不得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他都醒好一会儿了,要说了什么,还能如此风平浪静么。再说,我咬定你我一起冒死救了我哥,谁会对你起疑心呢?” “你帮我,不怕你哥责难?” “正所谓兄弟如手足,手足岂会相残?” “你俩是表亲吧。” 兰遇隐隐觉得她和自己说话的语气生硬,浑不似往日那般柔软可亲,闷闷不乐道:“你都拿走了我的情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真没法接。 兰遇又道:“我可事先说好,我虽心悦于你,但亲表哥也断然不可背叛,你要是想利用我图谋不轨,那我也是宁死不从的。” “谁说我图谋不轨了?” “你没图谋不轨,好端端的混玄阳门来做什么?青泽将军可是郁浓的弟弟,郁教主是你们前教主,你可别告诉我幻林变故与你无关啊的。” 她本想说他“想多了”,话尚未到嘴边,脑海中又无端迸出几个碎片—— 既有,郁浓语重心长的对自己说:“要救心儿,还有一法,就是你进入戈望的灵域,将我当年为他缝心的情根取回。” 也有,自己笃悠悠地蹲在负伤的戈望面前,问他:“当年若不是我教前教主为将军您补心,您早已是个死人了,既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代她将情根讨回,应不算个亏本买卖吧?”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分外的割裂。 此前听澄明他们提过,说什么害戈望将军的是袖罗教主,她还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老将军乃是大渊的中流砥柱、一代名将,她岂会、岂敢对老将军起杀心? 这时有人敲门问:“姑娘可已醒了?我家师尊请姑娘前去一见。” 玄阳地处幽谷,入了夜的天奇寒刺骨。 司照所在的寝间暖炉尽熄,但他一点儿也不冷。青泽庙中所燃的请神香几乎耗光了他的灵力,醒来后,目之所及只剩淡影、耳闻如蚊蚋,就连肩胛骨裂之伤也全无感知。 若非玄阳的老掌门梅不虚渡了些许灵力,他连起身行走都做不到。 最猝不及防的是思考都开始变得困难,是以,当梅掌门相询幻林之变,他只能大致描述过程:“不彰峰之后是七星挪移阵,阵眼处于另一个乾坤易地阵中,青泽将诸位掌门尊者引入阵中,活祭应当是他的目的之一。” 梅掌门:“目的之一?” “活祭本为逆天之行,纵使达成也必将遭到反噬,他已为魔影,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可重塑肉身,却不惜以此代价,足见另有企图。” “依殿下之见,这狼妖还有何企图?” “也许……是报仇吧。”司照想起青泽所说的“天书预言”四个字,问:“当年戈帅启天书后,诸位掌门也在现场?” 梅掌门抚须道:“天书预言此妖涂炭生灵、颠覆乾坤,贫道与诸仙长合力助戈帅将其铲除……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他竟死灰复燃。” 司照:“天书既然开到一半时被郁浓阻截,从何得见预言?” 梅不虚:“天书预言‘青泽祸世’四字,乃是我等亲眼所见。” 司照未语。 在神庙,他曾窥见过天书之一隅,有诸多字符漂浮于前,自是包罗万象、天道玄机,却绝非一言以蔽之的所谓预言。 他总觉得当年戈望开天书的种种所见,与自己亲身经历有诸多不同之处。 此行来找戈望,亦存解惑之心。 但此刻不能提及天书降临过神庙之事,也只道:“原来如此。” 梅不虚道:“殿下但有疑虑,待戈望元帅清醒后一问便知。” 司照一怔:“戈帅仍在昏迷?” 梅不虚点头道:“那枚心种实是种得根深蒂固,贫道已试过多种方法,始终未能寻到解救之法。本想等苍老他们抵达共同救治,熟料会生出如此变故……不过,殿下勿要忧心,眼下心种即将种成,那阿飞必定现身,待老夫将此妖擒获,自会逼问出解救将军之法。” 司照却道:“我听说此人来去无踪,极其敏锐,若一早知道玄阳门对他有防备……” “戈帅乃是开过天书之命,一旦攫取成功那拿走的便是神格,阿飞费尽心思种下心种,岂会在最后关头放手?”梅不虚道:“何况经狼妖这一折腾,玄阳门现下在外人眼中就是一片混乱,老夫已布下三十八重熔炉阵法,将会同诸位仙家合力将此妖擒获。” 三十八重熔炉阵法,乃是仙门的最高阶阵法,别说是灭一个妖,就算是灭一个城,也就是在顷刻。司照皱眉道:“只为擒获阿飞,需如此阵仗?” 梅不虚:“殿下初来灵州,对江湖事恐怕知悉不深,那袖罗教新教主阿飞手中有一件深不可测的法器,此法器可令其在瞬息间控制他人意识,唯有天地熔炉阵法,方能反制。” “眼下戈帅未醒,利用他引蛇出洞,还是太过冒险。”司照沉吟道:“此时整个玄阳门置身于阵法之中,难保青泽不会趁隙而入,故技重施。” 老掌门显然没把话听入耳,“殿下多虑!既是老夫所布阵法,老夫自会一一辨明。入玄阳门者皆已接受过排查,那青泽如何混得其中?” 司照越深思脑壳越疼得厉害,不由以手扶额。 “区区魔影,就算有此居心,我玄阳门绝不惧他。”梅不虚道:“殿下此行受挫,是我门中徒儿护全不周,待他们伤好后自会以门规论处。” 不悦之意难掩,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了。 司照道:“我自无此意。” “多谢殿下/体恤。我玄阳门自会竭尽全力救戈帅性命……”梅不虚睨了一眼他腕间的菩提,“殿下重伤未愈,恐生心魔,且安心养伤罢。” …… 梅不虚以言相激,是不想让自己干涉他的决定。 玄阳门自是有心救戈帅,但如此兴师动众,只怕不单是为了救人。 倒更像是……想要擒下阿飞,或者,是阿飞手中的法器? 司照直觉此事另有玄机。 虽然他的直觉可能毫无价值。 连这最后的感知,恐怕也将失去了。 其实,人失去五感仍存于世会是什么样,他不是没有体会过。 那日天书尽碎,而他为启天书耗尽灵力,很长一段时日,都沉溺于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那种感受,既非昏迷,亦非入梦。 是灵魂深处入了旱象,生命的域河积起摊摊死水,漫天尘埃散在干涸的空气中飘散。 依稀感受到周围有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能呼吸,能思考,有痛觉,不会有人知道。 他于罪业道行走,孤独与死寂本为修行,奈何心间有了裂缝,过往种种可怖与折辱会反复纠缠,每逢此时,耳畔会萦绕起一人说过的话语。 “殿下本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听闻人间一年,天上一天,天上的神仙睡个觉、聊个天,不晓得要错过多少人间事,我们一人一貌,一人一种人生,一人可尝百味,天哪能尽晓我们的意?” “依我看,道不同你便是妖,苟同才是友,说方是圆是他们,说圆是方是他们,说不定,逆天的还是他们!” 一句话,是一缕微弱的光,轻盈地落在灵魂灼烧处,痛楚便可削减一分。 直到再度醒转,睁开眼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王,父王的第一句话是:天书所现究竟为何? 他许久未说话,喉咙干涸得发不出声。 又听父王问:毁天书者藏身于知愚斋,你有否看清是为何人? 五感淡薄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他已经不太记得因自己沉默而暴怒的父王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在父王离去那日,他半搀着赶到神庙门前,听父王对师父说:此子不知悔改,罪无可赦,断不可令他下山祸害苍生。 之后,他回到知愚斋,一人一鸟,日行罪业道,夜扫桃花林。 日复一日,别无二致。 直到有一日除杂草时,无意间碰到了罪业碑,碑文再现,那“未犯之罪”现出了汉文。 “或因你开过天书,”七叶大师看过后说,“或离你将犯此罪时候将近。” 那碑文上所刻禅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司照道:“此意……为何?” 七叶大师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为何生情……会是罪业? 他出了一会儿神:“恕徒儿愚钝。罪业碑说我有罪,可天书又择我为主……父曾说过,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既然皆是上天的旨意,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七叶大师思量良久,摇头道:“天意难测。” 此后,他独坐于罪业碑前,看着石上碑文,从天明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 待到第三日,他跪拜于七叶大师跟前:“徒儿决定下山。” 七叶大师道:“可想清楚了?” “徒儿留此是为赎罪,亦是责任。如今天书已碎,罪业碑文亦现,我既知罪业根源,不愿一再逃避。若我心志坚定,或许可以免过此罪,若然……终将铸成大错,徒儿愿意接受天惩。” 七叶大师微微摇了摇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乃天生灵骨,五感仰仗于灵根,一旦离开灵气荟聚之境,一吐一呐都将耗其己身,届时感知每况愈下,终将形同废人。” “徒儿心意已决。” 七叶大师虽有不忍,却似早有所料:“也罢。我本不愿你下山,故而并未与你提及。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既要下山,可询前一任天书之主,或有所获。” “是。” “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司照闻言:“徒儿自当竭力而为。” 七叶大师终长叹一口气:“有时救世、祸世,本就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图南,你宽厚仁善,对万物心怀悲悯,本为天地之福,正因如此,也易受其牵绊。”七叶大师递给他一串菩提法珠,言道:“此乃一念菩提,可助你心境澄澈,不为心魔所扰。” 司照指尖轻拂法珠,极力静心凝神,灵台总算清明稍许。 他摸到桌上宝刀,拔刀出鞘。刀柄上的嵌玉尽碎,刃口损裂,方才梅不虚掌门问及庙中对敌青泽的细节,他并未如实道出用刀的人不是他。 尽管那一刹所见,远远超出了常理认知。 司照颇为头疼的揉着额——他隐约记得自己救了柳扶微,但不确定她有没有受伤,为免梅掌门起疑,没有特地询问。 他半是摸索的推开门,门外的玄阳门弟子纷纷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看来梅掌门没有隐瞒他的身份。司照问:“可有人见过舍弟?” 有一弟子道:“是那位给殿下更过衣裳的兰公子?” 司照不知兰遇来过,点了一下头。 守卫道:“兰公子见师尊为殿下疗伤,便先离开了。” “去往何处?” “南苑方向。” 另一个弟子道:“对,是去照看南苑的那位姑娘了,刚刚师尊还唤过她,不过兰公子说那姑娘好像是受了过多的惊吓,已睡下了。”【】 38. 第三十八章:情丝绕心 啊啊啊终于…… 柳扶微还真受了惊吓。 她一个手戴脉望、内里装着妖根的女妖头,真见了玄阳掌门那还了得?情急之下只得熄了灯、放下帘帐烛佯作睡下,先让兰遇找个理由帮她挡一挡,她则躲在被窝里对自己进行一番灵魂叩问。 ——为何会答应郁浓取戈望情根? 是了,橙心先天缺的正是那根情根,情根源于郁浓,她自己无法夺回,才托付给自己。 ——所以,我已经对戈望出过手了? 还真是……那日若不是玄阳门横插一脚,多半早已得手。 但我为何要这么做?只为保橙心不死,至多时时刻刻拉着她不撒手,何至于要害人性命? 属于阿飞的记忆如同药铺里的瓶瓶罐罐,残缺不齐、毫无章法的堆砌,更是连药名都没标,她一时间分辨不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初郁浓倾注给她的妖根,是被锢于脉望当中,每当她摘去,回忆也会随之遗忘。 如此,想撇清身份还得故技重施,先摘去神戒? 不知是不是错觉,脉望好似粗了一圈,她硬扒无果,不由盘膝而坐,两手拇指中指紧捏—— “进入自己的灵域,首要静心凝神,不得有一丝杂念。”郁浓所言历历在目,柳扶微深吸几口气,将心决默念一遍,隐隐然,一股暖流自指尖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非常奇异。 仿佛凭空生出一股轻柔的风,伴着呼吸钻入体魄,其余感官在这一瞬暂时隐退,连裹在周身的被褥也感知不到了,想象有了实质,她踩在了厚厚的云朵上…… 屋外兰遇的声音又一次钻入耳缝:“要我说多少次啊,她真睡了!” “哐”一声,如盹中被陡然惊醒,她听到外头玄阳弟子道:“兰公子,玄阳派一夜之间进来这么多外人,为免有妖祟混入当中,我家师尊令所有进入玄阳门的人去他那儿查验……” 兰遇:“符姑娘为了救我表哥勇闯鬼庙送佩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她怎么可能会是妖祟呢?何况我刚刚从大殿过来,外边排着那么长的队,现在过去岂不是要等到天亮?” “师尊会先见符姑娘的,若是符姑娘受了伤,他也可出手医治。” “她没受大伤,就是困了,特别困的那种,我都没叫醒……” “叫不醒?极有可能受了祟气,我得去禀明师尊。” “哎,不是——” 听到此处,哪还静得下心进灵域? 兰遇也进来了:“不知道他们好端端的,非要唤你作甚?不会……真发生什么了吧?” 柳扶微:“你进玄阳门的时候,有没有认路?现在跑会不会被发现?” “他们光守卫就有几十人,你说呢。” 柳扶微第一反应居然是——几十人……也还好? 兰遇:“主要下他们那个山还要什么阵法,咱们进来时不就折腾了半天?” 也是。况且还没找到橙心她们呢……好容易来到玄阳门,既然戈望也在,不如…… 不不不,打住!阿微,这祸国殃民的妖道教主你还真当上瘾了不成? 兰遇见她一脸悲壮:“我寻思着他们不过是例行公事,你何不将这法器先摘了?” 也只能如此了。反正这种“半微半飞”的状态暂时是好不了了…… 她道:“你先出去。” “我不要,外边冷。” “……”不是说拿捏人情根会让人听话么?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可以很安静啊。” “你在这儿我静不下来。” 不知兰遇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他双手捧心,“懂了。” “……” 门一关,柳扶微正欲再度捏指念诀——脑子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兰遇的情根还在体内呢,就算摘了指环,情根可是妥妥的瞒不住啊。 还得先将情根还给兰遇才对。 只是……情根要怎么还来着? 她努力搜罗了片刻,终于想起橙心和她提过还情根之法—— “只需同那人嘴对嘴,唇舌交缠,他动了情念,情根自然会回归本体咯。” …… 人生真是……当你以为这下总该是绝境的分叉道时,上天势必会在这峰回路转中继续撒料,看你是想躺平赴死,还是选择呛得死去活来。 女子的第一次亲吻何其宝贵,岂可随随便便交代在这儿? 心里却另有一个声音嗤笑:你怎知你前几个月没吻过别人? 微:绝不可能,绝无此事,绝……只要我没有想起来的就不算。 飞:那你就等玄阳掌门过来,他帮人治了一天伤,保不齐你还能打赢他呢。 微:……仔细想想,兰公子也好说也是皇亲国戚,不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能给人一种眉清目秀的错觉,吻一下……也不算那么吃亏……吧? 兰遇不知屋里的“宝儿”正在天人交战,他纯粹是被外头这风霜吹得站不住脚,推开一个门缝道:“不成,这么拖下去我哥会怀疑的,我得先去一趟,速速就归。” “什么?”她根本没听清,索性掀开被褥,“要不你进来说?” 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她又唤了几声,“喂,你人还在……”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她盖好被子,透过纱帘看到一身淡金衣裳,这才道:“嗳,我有事同你商量。” 见他迟疑,她咳了一声,“过来些。” 他这才近上前来。 毕竟之前从未有过强吻男子的经验,她心里头也犯着虚。本想和兰遇直接提,可就他那死也不肯离开自己的样子,若说还灵根,指不定还誓死不从呢。 还得学橙心那套出其不意才是。 “此前,我始终不确定你会否帮我,欺你瞒你实属情非得已……”她现编了个理由,“但经此一劫,方知你是值得信赖之人……” 她琢磨着氛围铺得差不离了,将话音降到最低:“我、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就是……” 见他微微侧身倾听,她瞅准时机,掀开帘帐,就这么吻了上去。 这一下措手不及,他愣是没躲开。 可她居然没瞄准,只蹭到他的唇畔——这哪能奏效! 他急退一步,她飞快地抄上了他的肩,一个重心不稳,与他齐齐跌在了地上。 饶是黑灯瞎火,她也感受到他不知是惊还是愕的肢体抗拒,事已至此,已然顾不上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了,她趁着跌身入怀的一刻,迅疾地将他手心摁在地板上,欲再行“非礼”之举—— 身下的人吃痛地闷哼一声。 这声音醇中带着低哑,浑不似兰遇那般咋咋呼呼。 她整个人僵住,慌乱间抬起头,鼻尖蹭到了他的鼻尖,而指缝的布带散落,指尖脉望泛出幽蓝的光华,映在那一双浅如珀又深如渊的眸上。 长发如墨散落一地,未束发遮住了他的额,遮不住那温雅清华、犹如谪仙般的脸。 却不是太孙又是谁? “殿、殿下?”她彻底傻眼,以至于忘了坐起,“怎……怎么会是你?” “柳小姐以为我是谁?” “我以为……” 话音一顿,她难以置信:“殿下您……唤我什么?” 幽凉的夜风从窗缝吹进,惹得盆中炭火“呲呲”迸着火星儿。 司照一身淡黄的锦缎内袍,前襟微敞,露出肩头渗着血的伤布——显然给她压着了,他却没将她推开。 脉望的光清清浅浅地笼罩在她脸上,不知何故,一室昏暗中,他看清了她。 瞳眸莹莹,如掩在流云中的月。 “殿下是何时……认出我的?” 要是告诉她,在晓市巷内的茶摊子里就注意到她了,她多半不会信。 直觉何其不讲道理,哪怕看不清面貌、听不清声音。否则,他如何会留意一个路人女子呢? 奈何她有心伪装,矢口否认,他也会忍不住想:是我错认了。 人只要错过一次,就会不断怀疑之后的每一次。 而她行迹处处透着古怪,于是几度冷然,甚至还对她“恶言恐吓”,直到她倔强的看着自己,说出那句:“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真心话”。 一刹那,像极了那日理直气壮指责他的样子。 是以,被雾气带走后,他为了辨别方位,连用了四种破地阵,沾了一身飞扬尘土。 继而看到了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念影。 到底是个孩子,远不如本尊那般能掩善藏,她腕间戴的手绳,虽沾了泥,绳坠也是一簇团锦结。 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后来被问道,他附耳在小念影耳畔,究竟说了什么。 其实,他是问:“你的小名和大名也是一样的么?” 小少女诧然:“你们不是订了婚?她连这都没说?” 他没直接问姓名,自是不想拆穿本尊的谎。 小少女勾勾手,让他摊开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微。 回眸间,天地蒙蒙如故,两道身影叠在了一块儿。 她既百般否认,他也不急拆穿,只待平安出了幻林再细细相询。 怎知种种变故横生,青泽庙中,他见到了那一道灼灼荧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再度醒转,已到了五感将尽的边缘。 他根本无暇深思,得知梅掌门有意查她,这才过来。 未料想…… 柳扶微一时之间也分不清错毁天书和错亲皇太孙哪一宗罪更大些。 不管哪一宗,妥妥都是她一人所为,这根本没法洗啊! 她简直失去了应对能力般,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还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严格说,是她扑倒太孙殿下不让他挣扎的姿势,惊得当即就要缩手。 却让他紧紧攥住—— “我为何,总能看见你?”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又很重。 半炷香前,他还是两眼将暗、四肢渐衰,可就在她扑身之际,掌心一股沁凉蔓至全身,天地如同拨云见日,眸前豁然开朗,与此同时肩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失去已久的五感复苏了。 如同那日她自古棂椿树一跃而下时一般。 天地轮廓如此明晰,明晰到他根本错不开自己的目光。 那一分惊艳明丽在她离去之后转瞬即逝,后来浑沌光阴中,他也只把那当做是天书碎裂所致。 但若那时复明是因天书之力,此刻这般……又是何故? 为何……总是她? 他兀自陷入沉思,柳扶微却是一颗心慌得很——“总能看到你”这几个字落入她的耳中,成了另一番解读:太孙殿下认出我了,他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是不是应该抵死不认?或是一逃了之?可这般情形,又能逃到哪里去? 到了这般境地,她只好讷讷问:“殿下……能先放开我么?” 她秀发如瀑,淌到了他的衣领里、锁骨间,司照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维持着这别扭姿势的,连忙松手。 见司照微微别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的织锦小衣滑了肩,脸一热,忙侧身理正,“我、我还以为殿下你是兰公子呢……” 他撑肘而起,听到这句时伤口牵得一痛,大概是许久未曾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僵了一下:“你将我错认成了兰遇?” “主要是,我醒来之前是兰公子照顾的……” 他默然一瞬,哑声问:“为何我是兰遇,你就……要亲吻他?” 柳扶微理衣裳的手一滞。 “我是……因为……” 他原本温和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因为,你就是夺走兰遇情根的人?” 一双眼好像东方地平线泛着的晓星,带着些许凌厉,却足以划破夜雾重重叠叠的遮掩。 柳扶微心里顿时响起一个声音:完了。 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 说不清,索性扭过头,手膝并用,急欲逃离,被他一把攥回到他的跟前:“没有什么?” 她脑子里嗡嗡的,完全不知该作何狡辩,“我,方才正是想,想把情根还给兰公子的……” 他的瞳仁微微一缩。 “所以,兰遇口中的那个,与他发生过肌肤之亲的人,当真是你?” 柳扶微腕间一痛,想把手缩回来,他非但不让,还将她拉得更近:“回答。” 语调深沉,不容置喙。 “笃笃笃。” 忽听门外有玄阳门女弟子叩门:“我家师尊特来为施主疗伤。” ……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按“祸不单行”算了。 脉望尚在指尖,要是再被玄阳门掌门看到这一幕…… 而司照的脸色仿如覆上阴霾,看上去,浑然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 是啊。太孙殿下已经知道了,他又怎么会帮助一个……妖人? 柳扶微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水,胸膛中翻滚着恐惧,可莫名见,又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绪陡然滋生——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因看到他微敞衣襟,想起了郁浓第一次教她种情丝绕时说的话。 “情丝绕是以发丝辅以灵力所生,欲种之,需在毫无外物阻隔的情况下,透过心房上三寸之处,直绕其情根之上。”郁浓说:“情丝缠绕时,即可魅惑人心,由你予取予求。” 几乎是在同一个刹时,她突然伸出手,拔下自己的发丝,就这么用拿戴着脉望的掌心,重重地贴上了他的心。 一切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 司照但觉一阵心房处一阵淡淡的刺痒,像是一根细小的针钻进了心房。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一把将她推开。 柳扶微豁出去了,两手四指一并拢! 心脏微微一紧,像是被一缕极细的丝线死死缠住一般。 那一缕丝仿佛融进了他的心头血,肆意妄为的放纵着,雕琢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下头,眼睁睁看自己心口处生出了一朵带血的小花。 一朵小小的、殷红的、带刺的蔷薇花。 “你!” “殿下……这其中关节,我稍后解释,但现在,我不能被人看到这枚指环,否则我一定小命不保。拜托看在我冒死救过您的份上,也帮我这一次吧。” 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泪珠都急成串了,看上去当真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可如此一副可怜兮兮的人儿在说过求饶的话后,双手却毫不犹豫一合掌! 脉望的光“腾”的亮起。 那一瞬,司照胸口登时有一股电流掠过,继而蔓延至全身。 他本能想去掏金针,但他出来得急,根本没带! 腕间的“一念菩提珠”抖动不止,他用力的摁住心口,心跳根本无法控制。 “咚。” “咚咚。” “咚咚咚!” 灵台再度混沌起来,她每一滴滚落出来的眼泪,都像极为炙热之物,灼烧着他的心。 饶是所有意志都在极力,但脑海里好像只剩下一个声音:不能让她伤心,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不能…… 眼看敲门声愈重,柳扶微看司照仍是毫无反应,急得真不知所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种成了没有。 下一刻,身子骤然一轻,就这么被他打横抱起,扔回到榻上。 这一下委实不轻,柳扶微只觉手肘都磕痛了,她整个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被褥重重盖在身上,床帐已被放下。 玄阳门的人已应声而入,未走两步,就听到有一老者吃惊道:“殿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空气死寂了一瞬。 太孙殿下好似深深吸了一口气,“兰遇同我说符娘子昏睡不醒,我担心她在青泽庙中吸了祟气。梅老也是为此而来?” 司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哑,但总算平和,浑然不像前一刻刚刚被种下情丝绕的样子。 只听梅掌门道:“正是。殿下的提醒,老夫放在心上了,此女是最后接触过狼妖,狼妖未必没有将其夺舍的可能。” “她脉息虚浮,应当是受惊吓所致……并无被夺舍的迹象。” “既然殿下已为此女看过脉,老夫就放心了。”柳扶微听到这儿,暗舒一口气,但闻梅不虚往外踱去,又顿足道:“殿下还要留在这儿?” “我刚给她服过宫中的‘苏荷丸’,此药虽有补气之奇效,头一次服用也易生不良反应。”司照道:“我等兰遇来了再走。” 梅不虚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对于皇太孙亲自留下看护有些意外,到底没说什么,一颔首,便带弟子离开客厢。 走廊上。 有女弟子奇道:“都说皇太孙心高气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想不到本人竟如此谦和,自己也未伤愈还能亲自照顾病人,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另一男弟子则道:“听闻那位花容月貌的女施主以身犯险给太孙送刀,他去看个脉、喂个药不也情理之中么?何况,谁不知皇太孙也早已只是个虚名了……” 梅不虚冷叱道:“仙门弟子,妄议皇家,成何体统。” 弟子们这才噤声。 人走远,帘帐被掀开一角。 柳扶微慢慢抬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四目相对的一霎她的心跳几乎漏跳一拍。 眼梢之下,暗藏一抹浅红。 那双生来温润的珀色的眸子变得漆黑,泛着宛如凛冬的寒霜。 未掩好的窗被风刮开,寒气瞬间灌入屋中,柳扶微后背不由得窜起一股凉意。 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孙殿下。 “柳小姐,”冷硬的下颚线似乎都叫嚣着快要抑制不下的怒意,“现在你打算,如何解释?”【】 39. 第三十九章:谁招惹谁 本是你……先招…… 幔帐随风晃动,摇动的暗影漂浮在司照身上,一如他晦暗不明的眸光。 柳扶微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不、不是说种下情丝绕,能换来对方含情脉脉么? 为何太孙殿下看起来……如此生气? 本是清润儒雅至极之人,为何氤氲出的气息,会如此阴沉骇人? 四目相对的一霎她到底怂了,“殿下,你能别这么看我么?我有点害怕……” “现在知道怕了?” 若非是前一刻他还帮了自己,她简直要怀疑他立刻就要将自己就地正法。 她心跳都要蹦到了嗓子眼:“此事,我绝非有心……” “难不成,柳小姐还是被人夺了舍,才会给我种下‘情丝绕’?” “那倒……”她确实是为了自保才坑了人家,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解释,但一时之间,又委实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那种情况,我不那么做,你肯定不会帮我的……” 司照掀衣瞥了一眼胸口处的蔷薇花纹,即使擦去面上血珠,依旧色泽不改,甚至比之兰遇的那一朵更颜色更鲜红。 他的脸上清冷无温:“这么说来,你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形都会对人种情丝绕?硕阳世子,渤海国王子,兰遇……还有谁?” 不知怎么,太孙殿下每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空气中多覆上一层骇人的气息,“我也没有每一次都……那什么世子、王子的,我都不认识的……”说完这句她又唯恐万一自己真认识,补充道:“应该不认识。” 见她语意迟疑,他脸色更沉:“柳小姐莫不是忘了,你将我误认作谁?现在矢口否认,你以为还来得及么?” “……是,我承认兰公子的情根现在在我身上,但那不是我主动想要的,是别人非要塞入我体中的……” “够了!”她尚未说完,司照已背过身去,喉咙间充斥着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这些不堪入耳的细节,你无需一一告知。” “不是你要我解释的么?这前因后果要是不解释清楚,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无需明白这些。”司照垂在身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他闭了闭眼,“你现在速速解除情丝绕,否则,我只能把你交给玄阳门了。” “……情丝绕,我没有办法解。” “看来,柳小姐执迷不悟了……” 看他真往门的方向走,她心急火燎的,再顾不上扯皮,只得合掌捏诀。 司照身形倏地顿住,他的心跳跳得更乱了,连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柳扶微,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这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淡薄于五感,前一刻骤然恢复,本就尚未适应,更别说这情丝诀在脉望的加持下,突飞猛进地紧揪着他的情根—— 饶是有“一念菩提珠”在,依旧难以控住他的满腔神摇汹涌。 “停下……我让你停下!” 柳扶微并未察觉到异常,看他当真停下脚步,察觉到情丝绕好像真有什么作用,索性耍起赖皮:“我不要。殿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不然我是不会停……” 话音未落,一条绳索凭空生出,飞快缠上了她腕,不等她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分开,硬生生背缚在身后——是那条该死的缚仙索! 她不知缚仙索平日就是他的腰带,眼下是被逼得狠了,只得先将她捆住,不让她施为。 这下是真动弹不得了。 她只得恶人先告状起来:“……殿下捆我做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实则,司照在甩出缚仙索时已有些站不住了,他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拢指念诀,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清心咒根本不足以盖过这扑袭而来的炙烤,他眉头紧缩道:“你先……解、解情丝绕。” “……并非我不愿意解,但这情丝绕本就是一次而为的术法,一旦下了,就是解不了的。”柳扶微本能想要挣开仙索:“不过,殿下不用担心,只要再过十五日,快则十日……它就自己会消失的。” 缚仙索似能感到主人的心有余悸一般,又往她身上多缠了三圈。她一个没坐稳,侧倒在床上,这姿势颇为难受:“……殿下,你能先放了我么?” 腕间的“一念菩提珠”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身单衣已被薄汗打湿,“那就先,停止施咒。” “我已经停了呀……” 他胸口剧烈起伏,睫毛因隐忍而微微发颤,“……撒谎。” “你都把我绑住了我怎么施法……咝!” 缚仙索本就是一条会随主人心绪而动的宝器,此刻司照心绪越是紊乱,缚仙索便也跟着紧张,绳索上细细的薄鳞虽软,但这样用力地扎入皮肤里,顿时揪得人又痒又疼。 “殿下……殿下!” 她本就处在担心被揭发惊怖之中,原本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太孙殿下向来宽仁大度,待我也算不错,再加上一根情丝绕,多半愿意帮我渡过此劫。 哪想他不仅帮,还如此苛待,如此…… 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破了防,霎时间,无力感、心酸、难受、恐惧统统交织在一起,一股脑汇成了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的心绪精准无误的透过情丝绕渗入他的心里,已默念百遍“清心咒”的太孙殿下心房又一次疼了起来,他虽背对着她,听她小小啜泣声,忍不住道:“别哭。” 这“不哭”二字,偏令她委屈更甚:“太孙殿下这么欺负人……连哭都不让了么?” “我何时……欺负你了?” 她抽泣了两下,“你明明早就认出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因为不小心、碰碎了天书,自知罪孽深重才会不敢承认自己身份的,可你还要装作不知道,站在一边看我笑话、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 她越想越恼,越说越气,越说越不讲理:“早知道在青泽庙的时候我就不回头、不去救你了,索性由着殿下你被那只狼妖打死,被那一群念影吞了,也好过我暴露身份,现在还要被这个讨厌的东西折辱……” “明明是你……” 他眼睛始终紧闭着,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挣开,却在回身之际,整个人倏地愣住了。 月色轻笼在她身上,披衫不知何时已从肩上滑下,半透襦衫下的肌肤线条柔和又清晰,雪胸虽有遮挡,可即使是这样昏暗的屋内,依旧透出一种娇嫩细腻的光泽。 被缚仙索背缚着手的小娘子蜷着身子倚在床上,柔白圆润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面颊涨得通红,嘴唇也是殷红的,纤长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过了一样,湿眸倒映着破碎的月色。 仅仅这样一眼,宛如实质穿过重重障碍撞来,撞得人心口阵阵发软。 一霎时,他只觉得心顶处好容易压下的炙热陡然蔓延来,原本的疼痛被另一种感受取代——就如同一种灭顶般的本能。 他突然间不知所措,飞快地挪开眼。 奈何缚仙索却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它诚实的“啄”紧她,毫不怜香惜玉,生生将她还想说的话给哽了回去。 司照这才意识到缚仙索的失控,立时竖起食指中指,一捏诀,仙索陡然一缩。 柳扶微急急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缓过劲来第一句就道:“殿下差点勒死我了!” 司照没应。 他快步踱到窗边,推开窗门,手扶着一念菩提珠,迎面感受着尖锐的寒气砭着皮肤,雪雾粒粒分明,覆在他的眉眼之上。 柳扶微挣扎着坐起,却发现这条缚仙索虽是松了,仍解不开,恼道:“你……到底放不放我?” 原来这绳索方才捆绑时不经意间打了个结。 “殿下!” 司照僵了僵,听她反复唤自己,这才慢慢回身,踱到床边,坐下。 绳结正卡在肩窝处,他沉默着伸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剥解。 窗外的雪花无声地飘洒,火盆里的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正经炙烤。 宛如人心。 即使隔着细细的仙索,哪怕全程没有与她的肌肤触碰过,依旧能感到她雪肩的柔软,以及淡淡莹润的香气。 小娘子肤如凝脂娇嫩,平日里,只怕是些许剐碰都经不起来,是以,当缚仙索抽开时,白皙的锁骨之下,那一抹浅红的勒痕尤为扎眼。 像一朵朵落在雪地上的……蔷薇花。 她忙拿被褥盖住自己。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霎就挪开了。 他向来冷静自持,也明明已浇了一身的冬雪气息,可此刻呼出的团团热气都能瞬间凝成霜花儿。 “抱歉”二字就在口中,到底没说出来,他拿回缚仙索,出于惯性的想系回自己腰带之上,但一想到这仙索上一刻所碰过之处,只觉烫得慌,几乎握持不住。 “柳小姐自己胡乱种下情丝绕,本是你……先招惹的我。” “分明是殿下三番五次打断我的话……” 他俊脸依旧幽沉,这次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先前铸下的错事姑且不论,我让你停下时,就应该停下。一面施展咒术,一面求我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她前头哭意太盛,这会儿尚未完全止下,一边拿手背去抹自己的泪痕,“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别人?”他眉头再蹙。 她迅速得出结论:“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 见他不吭声,她心道果然被自己料中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脑子里想得竟还是如何控制别人,实在是……”心口里的情丝绕始终作怪,司照站起身,将缚仙索收拢入怀,“柳小姐。今日你就算是暂时以此为挟,逃过一劫,下一次又待如何?莫非还想故技重施,如夺兰遇那样夺我的情根?” “我……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敢夺殿下的情根啊。”这回,她组织好了语言,“而且,兰公子身上的情根,本是橙心给我的……” “橙心?”他身形一滞。 “就是那啃星小道长。这桩风流债本就是她惹下的,同兰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也是她,不是我。”柳扶微道:“她是看我体力不支,想要为我挣点灵力,才将兰遇的情根渡给了我……殿下若然不信,一会儿我就把她和兰公子找来,是真是假,一对峙便知!” 他眸中露出荒唐之色,“你何不早说?” “殿下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再说……我是如何拿到兰遇的情根是要解释的重点么?”她气得牙痒痒,越想越觉不解,“你不是应该先问我如何会情丝绕的么?” 司照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很奇怪。 之前心中陡然盛起的怒意,因她的这句解释当真削减了一大半。 他不及回味自己心生的茫然,重新念默念了一遍“清心咒”,终于将九霄云外的理智兜回来稍许。 虽然心口仍在隐隐泛疼。 屋外搓棉扯絮,落雪纷飞。 他看她仍将自己裹在角落,一副惊魂未定、蔫头耷脑的娇弱模样,遂踱至窗边,阖上窗门。 他沉默一瞬,道:“我不问,不是因为我不好奇……” 她抬眸,对上了那道与她平视的瞳仁,似浮光霭霭,冷侵溶溶月。 “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会情丝绕,又何足为奇?”他道。【】 40. 第四十章:作祟情丝(二合一) 想必,…… 本以为自己是瞒天过海,听他说出“阿飞”时,柳扶微惊得连被褥都放下了,“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司照立时偏头:“先穿好衣……再说。” 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她看不懂他的态度:“殿下……不铲奸除恶的么?” “那得看你有多‘奸’多‘恶’了。”说着踱至四方小桌边前。 是错觉么? 方才因为小小一根情丝绕就可怕成那样,现在知道她是阿飞了,反倒如此平静。 这太孙殿下也未免太难以捉摸了。 不过,再难以捉摸,秘密既已被窥破,便等同于小命捏在他的手中。 总归是嗅到他一丝松动之意,她没必要拗着来,于是披了件袄子慢吞吞下床,蜗行牛步,仿佛迟几拍就走不到太孙殿下跟前似的。 司照也没抬头,只道:“坐下。” 她“哦”了一声,拣对座一坐,两手交叠于膝前,扮足了知错模样:“殿下真的不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么?” 司照面上古井无波。 哪怕早知这位柳小姐是花招百出、满肚子鬼主意,也料想她是惹了不小的事才会刻意隐瞒身份,甚至于,他基本猜出她是受控于袖罗教,但……袖罗教主…… 若不是亲眼看她在青泽庙中出手,他也不能确定。 虽然,他并未见过传说中的阿飞,但不论是她出现的时机,还是她出手时对青泽的所言,他要是再猜不出来,那才真是心盲。 “不能。” 不知道是否错觉,他的神色未变,却多了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压。 她心下一凛,“我说……就是了。” 该怎么说,她心里属实也没有底。 所谓坦白从严,要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她可能还会考虑看看能否含糊其辞蒙混过关,但显然……她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线索,再负隅顽抗只能死路一条啊。 于是,便将从出神庙之后的事如实道出。 当然,需得略过遇老僧那一节。 实则,对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袖罗岛,司照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再听她此刻所说,一一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日离开神庙后,我就被袖罗教劫走了,他们就逼着我做这个教主……只是,这做了教主之后的事,我也忘了大半,说实话,我就是阿飞这件事,我也才是这两日才想起的。” 失忆之事本就够匪夷所思了,又听得出她刻意含糊其辞,他不觉蹙眉:“要我帮你,就不可再巧言抵饰。” “没骗人,我是真忘了。” “为何要你做教主?” 柳扶微默了一瞬。 其他的事都有可转圜之处,唯独这枚指环的来历……如太孙殿下这般虔诚的佛家弟子,自是最信“天命不可违”那一套,若得知自己是什么祸世魔星,说什么也是死路一条啊。 于是,已到了嘴边的话,拐个弯咽回去:“因为这枚指环,认我做了主人,他们那儿……是有这个规矩来着。” 他肃然:“不论你是逼不得已,还是主动而为之,你都应当知道‘阿飞’二字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死罪。”细数完自己的罪行,她越说越绝望,索性自暴自弃了起来,起身,撩开裙摆往地上一跪,“我被劫走之后一直没有回过家,此事我家人一概不知……殿下若真要处决我,可否做得悄无声息一些?” “我何时说我要处……”司照道:“你不回家,是担心祸及家人?” 不然,即使只剩几日阳寿也想回的家,她为什么不回呢? 这段时日,她一点点探索真相,又不得不死守秘密,连黯然伤怀的时间都没有。今夜乍然开了个口子,某些情绪不可抑制地溢出来,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道:“也许,我也怕被大义灭亲吧,哈。” 她说“哈”时,心头泛起一丝茫然的委屈来。 司照没往下问了,道:“你先起来。” 她咕哝着:“我不要。反正回头也是要跪的,起起跪跪,更是辛苦。” “指环,给我看看。” 她把头放更低了,“这个摘不下来。” 一只手递来,她抬眸。 是太孙殿下蹲下了身。 “手给我。”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温和了些许,以至于她真伸出了手。 少女的手纤纤如嫩荑,轻轻落在掌心,痒得远不止是掌心。 司照闭了闭眼,摒弃杂念,重新睁眼。 两手相触时,光倏地盛起。 司照仔细端详起来。 戒光介于幽蓝幽紫之间,戒身套着中指,目测并不紧勒,但他稍稍施力,如她所言无法摘下。 一股力量源源不竭地自戒身散发而出,涌入掌心——这就是令他短暂恢复五感的力量。与灵力相近,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灵力。 司照一时之间判断不出这是何神物,只隐隐觉得这种力量有几分熟悉。 “进青泽庙之前,你手中尚无此物。”他问:“谁给你的?” 她知自己在此道上的斤两,太孙殿下如此敏锐,凡是可考证之处,不可有伪。 “之前在刀里。” “戈平的那柄刀?” “我本也不想做这劳什子教主,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女子哪逃得过袖罗教的手掌心呢……” 她不能说做教主这事是自己主动揽上身的,尤其现在都记不清自己此后所为。那倒不如塑造一个“傀儡教主”的形象——反正这一茬唯一的人证郁浓已不在人世。 她这便道:“本来我终于等到脱身的机会,才将这法器藏在刀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长安去……” “既如此,你为何又要拿回来?” “理由,方才殿下欺负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我何时欺……”司照立即松手,“方才那是,法器,失了灵。” “法器失灵?”她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肩,“那我奉劝殿下还是趁早换个法器。” 实则,这缚仙索乃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法器,伴他足足十五年,从未失灵。 司照敛去面上浮起一股不大自在之色,“……我既是认真问话,你也当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啊,若不是为了救殿下,难不成我还是进去观战的啊?” “你又怎知你救得了我?” “我不知。但这世上,本就是有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嘛。”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茸茸的光晕。 卧在长长睫毛下的两颗眸子忽闪,未掩八面玲珑之意。 但玲珑之中,亦有真诚。 他一时之间,竟忘了挪眼。 她看他不说话,讷讷道:“我都把所有真相告诉殿下了,你怎么没反应?” 他从怔愣中缓过神,站起身回到桌边,举盏,才发现杯中水早已饮尽。 心口的蔷薇花又开始灼烧起来,想必又是这情丝术法在作祟。 “若不是我发现的,只怕柳小姐根本不会对我坦白。” “果然,殿下嘴上说坦白从宽,实则是坦白从严,心里生气得紧。” 司照似有些无奈:“这是生气的问题?你现在是做了袖罗教教主,你以为是什么山匪头子?” “……那也已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了,殿下只管告诉我,你是要帮我,还是……要除我?” 司照没答,片刻后,睨向她:“你……体中还有谁的情根?” “就只有兰公子的……”应该吧? “先还给他。” “本就要还的,还不是被……” “但不可以用那种方式。” “哪种?”她问完先会意了,“你是说亲……可那是还情根唯一的方法啊。” 他面色微沉,“你可以将情根先还给啃星,再让她还给兰遇。” 要、要兜这么大圈子的么? 见她投来满面狐疑之色,他道:“你记忆恢复不全,不擅此道,若过程中有任何失误,情根不全,恐会对兰遇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哦。” “还有,今后,不允许再对任何人用情丝绕,”他顿了一下,“也不可以拔人情根了。” 她又迟疑了一下,“有危险也不行?” “不行。”他加重了语气。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仍不甘心,道:“将来的夫君也不行么?” “……你已,有属意之人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啊……” “当然不行!”杯盏重重落桌,“待人当以诚,魅惑人心之术最可怕一点,在于你会以此轻视人心,枉顾人情,你若再用这等旁门左道之术,我绝不轻饶。” 哼,说说而已嘛,怎么又生气了? 何况世道多变,人心不古,情丝绕如此好用,若真遇到一个品貌端方的好郎君,不用才是傻子呢。只是眼下还得敷衍过去,她便道:“……嗯嗯,殿下说得都对,我答应你,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再对旁人使用这种惑人心性的妖法……” 话里话外分明留了余地,司照正待说点什么,有人冲进来,是刚刚来过的玄阳门弟子的声音:“殿下,你还在么?不好了——” 门撞进来时,柳扶微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胳膊被人往上一扶——是被太孙从跪地的姿势拎回到座儿上去了。 司照单手负背,面向火急火燎的玄阳门弟子:“何事?” “有人闯进戈望元帅的房间,欲要夺取心种,师尊令我来通知殿下,是袖罗教阿飞来了!” 雪夜,明明无星也无月,暗淡的天透着一种诡异的血红。 橙红的阵纹之下,长长的回廊蜿蜒而上,高耸入云,四方石雕神兽眼底发出炙红的光,往下看,依稀可见八卦太极图式的宫观。 其中一处宫观外,数百玄阳门弟子群绕在外,是严阵以待之势。下了白玉阶,才迈入院中,梅不虚的话音自室内传出:“你们当真看清了?” “回师尊,当时师兄正在屋内与妖贼缠斗,我们一破开这些蔓藤,便见一道金光乍现,之后师兄们同妖贼就都消失了……” 梅不虚道:“果然是那法宝作祟。熔炉阵既开,人走不远,速速去寻。”话音方落,忽见外头踱来人,“殿下来了……嗯?” 是见司照身畔跟着位姑娘家,这才愣了一下。 柳扶微面戴帷帽,手缠绷带,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状冲梅不虚施了一礼。 她方才乍一听“阿飞闯阵”就顿感不妙——本人就在此处,哪来第二个阿飞? 念头一转,莫不是橙心出的手?说来,她醒后就不见这死丫头踪影,以橙心那个性子按理说不是应该寸步不离的赖着自己么? 她自也想过来瞧瞧情况,又唯恐这会儿四处乱晃自曝身份,正踟蹰着,司照连招呼都不打,就令她缠好手上的绷带同往。 她焉能不慌? 可玄阳门弟子在外,看他神情波澜不惊,她也不愿在此时落单,便壮着胆子来了。 司照平静道:“听闻阿飞出现,此女曾被劫过袖罗岛,我想让她来认一认人。” 梅不虚点了一下头,道:“尚未捉到人。” 见梅不虚并没在意她,柳扶微稍稍吁了一口气,同时心底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按说吧,这天下第一大仙门布下如此阵仗只为对付她,该是要怕的,但奇怪的是,真给她蒙混过关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玄阳门果然废物。 继而,又被自己这种想法吓着:果什么然,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司照看了一眼自院外蔓到屋内的蔓藤,问:“戈帅可有恙?” “殿下请随我进来。” 此为戈望疗伤期间所住寝屋,离掌门居所不过一院之隔。桌柜坍塌四散,显然经历过搏斗,自屋外向壁内处处蔓藤枝叶,缠绕最多的是那一方床榻——是连人带床都裹成了藤叶粽子,床尾死死卡在窗户上,正因如此,方才在屋中斗得最狠时躲过一劫。 是的,戈帅全须全尾的躺在里头,割开藤枝后,几位玄阳门弟子小心翼翼的将人抬到软毯上,戈平跪在一边,抬头见到司照,“殿下,父帅他……” 戈望脖子、手脚腕黑色血管膨出,整个人宛如成了活人肥料,被可怖的树根所弥漫。梅不虚叹了一口气道:“心种已启,若不能天亮之前抓住阿飞,只怕回天乏术。” 司照道:“梅老岂知来者定是阿飞?也许另有其人。” 梅不虚:“阿飞本就是下心种之人,今夜他取心种亦是众人亲睹,而且可令人在瞬息间消失的法器,他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司照蹲下身,稍稍探过戈望脉息,侧向戈平:“当时你也在屋中?” 戈平懊恼道:“我当时在这儿陪床,感觉到屋中炭火烧完了,就唤人过来加炭,顺便去了趟茅房,回来就见这些蔓藤围了整间屋子……是我的疏忽……不该离开父帅左右。” 另一玄阳门弟子道:“师父嘱咐我们留守院中,一听到动静就赶了去,可这蔓藤委实诡异,仿佛无知无尽怎么都砍不完,勉强以剑气破藤,就看到苍萌翁和他的徒弟啃星一人手握藤萝枝,一人一手系傀儡线,那线头直钻戈帅心口,正是要取出心种……支洲师兄及澄明师兄正待去阻,谁知一道光亮起……” 几人均不见了影子。 柳扶微人站在屋外,听到此处,心道:莫非橙心打算自己取回她娘的情根,叫谈灵瑟一起去搭把手? 梅不虚道:“这阿飞居然扮成苍萌翁混入我教。现如今,殿下总该相信老夫的话了吧?” 司照睨了周围一圈,现场痕迹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回溯倒流。 不说其他,单凭这张床榻挪动轨迹能看出是避开了某些袭击,尤其是将整个榻裹到窗边——不像杀人,更像救人。 梅不虚为戈望服下两颗丹药,对戈平道:“小将军先带戈帅去禅房,令几位长老为其固守根源,阵法已启,任凭天大的高手都无法离开玄阳。” 戈平一抹眼泪:“我要亲手擒住妖贼,请掌门带我同去。” 司照道:“下手者未得逞,不是没有去而复返的可能。” 这话戈平听入了耳,跪拜道:“求梅掌门救我父帅。” 梅不虚:“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话未说完,有弟子自外踱来,附耳说了句什么,梅不虚一挥袖,带领弟子们匆匆离去。 戈平心系父亲安危,急着抬人去禅房,经过门口时,柳扶微瞥见缭绕于戈望周身的黑气,一时也觉触目惊心。 郁浓曾说,心种即是由自己的心域所练,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种子,但唯有袖罗教方有将自己的种子植入他人心域,并据为己用。 外人只知被袖罗教下了此种必死无疑,殊不知还有一种磨人的法子,是将其神魂彻底染黑,令其作恶无数后榨干——就戈帅这么个情况,真抓来了始作俑者也是救不成的,要是还想保他一世英名,还不如趁早给他一个了结。 除非……闯入他的心域,看看有没有可能将心种拔去。 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否决了:别说我现在进自己的心域都难,就算能办到,回头众人一瞧,不得把账都算我头上了? 她兀自摇首,心中又总有些不好受:戈帅一生血战卫国,如今命在旦夕,我明明有救他的可能,当真连试都不试么? 整好司照踱出,她想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沉寂的天,没理她。 柳扶微莫名了一下,紧跟着他,待出了院落,步向高悬于半空的长廊,她忍不住道:“殿下。” 见他还是没回应,她快了他一步,伸手拦住他,道:“殿下……” 他依旧不应,就这么径自越过去。 柳扶微被风吹得一抖,心中本就倾斜的天平毫不犹豫的翻了。 嘁。还考虑救人?他都把你当成主谋了。 廊外风雪交加,她却越走越慢,片刻后,司照回头,发现她人被自己甩出远远一大截。 他原地等了一下,见她走得还是极慢,大步流星到她跟前。 柳扶微头一偏,司照不解其意:“怎么了?” “殿下既然不想听我说话,我又何必死皮赖脸贴着殿下惹人嫌?” “我是怕隔墙有耳。” 她不信,“方才周围明明都没人。” “修道者,耳目聪敏,有些十丈外的声音也能听得分明。” “那我们还在屋里说了那么多话,岂不是都被听了去。” “我早就贴过隔音符了。” 她仗着戴帷帽,做了个不服气的神色,咕哝道:“殿下这么多‘早就’,我哪能样样会意?而且我本来都藏得好好的,是殿下非要带我过来。” 司照道:“他们既认定是阿飞所为,自得重新查房,或将宾客都带去一处集中。” 柳扶微后知后觉会意:这种时候越是大喇喇跟来,不等同于默认自己一直和他一起么? “殿下是在帮我做不在场的证明啊?”她撩开帷帽一角。 司照双手抱在胸前,“不然呢?” 她心情却顿时好了些,“我还当殿下是担心我作恶,才要将我拴在身边的。” 司照睨了她一眼,居然流露了些许脾气来:“确实,这是主因。” “嗳!我该坦白的不是都和你坦白了么?再说,我可是由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你啊……” “深入虎穴,‘教主’还有说笑的兴致,可见你和我说的种种迫不得已,也未必是真。” 被戳中心思的“教主”这才收敛笑意:“今夜的事,我当真毫不知情。我也不知橙心为何会出现在戈帅房里的,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种心种者,不是她。” “既毫不知情,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柳扶微知道凭一己之力在玄阳门中寸步难行,要取得太孙的支持,橙心的身世必须如实相告:“不瞒殿下,她们其中有一人,是戈帅的亲闺女。” 又道:“青狼和红狐的故事殿下可还记得?” 司照早知红狐是郁浓,但听说他们有女儿,果然怔住。 柳扶微:“她叫橙心,和我年纪一般大,自幼就没怎么离开过袖罗岛,除了贪吃贪玩儿,或是用藤枝吓唬人,基本上……没做过什么恶事。而且她对爹爹向来有许多向往和憧憬,绝无加害的可能。” “你是说,她今夜出现在此地,是为了救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却没被她的话带着跑,“另一个人是何身份?” 柳扶微一时卡壳,谈灵瑟的情况她也记不太清,只知她是星渺宗苍萌翁的孙女儿……但这是可以说的么? “也是……教里的人。” “你老实告诉我,戈帅的心种,到底是不是你种的?”他往前两步,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决不可儿戏。” 风愈发大了。 帷帽的绑带勒得脖子生疼,她索性一把扯下来,正想对司照再多坦白两分,忽然间一片雪花落在眼皮上,她本能一闭眼,脑海中无端蹿出一幅画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形叶子覆在周围,透过缝隙能看到前方的一点光亮…… 转瞬消失不见。 她喃喃道:“兰公子?” 司照蹙眉:“我在同你说正事,你在想兰遇?” “我不是想到,是看到。不对,是看到兰遇看到的东西了。”她不知从何解释,“就是,他的情根在我这儿,所以我能看到……” 司照听懂了:“他人在哪里?” 柳扶微单扶着栏杆,仰起头,任凭风雪浇在脸上:“……好像被挂在树上了?”【】 41. 第四十一章:天地熔炉 难道你也偷了我…… 此刻的兰遇正藏身于一棵茂密的雪松之中,树藤将他周身裹住,连嘴巴都给堵上了。 而这棵树的前方有一少女正被两根凭空出现的绳索挂在半空—— “是橙心!”柳扶微闭着眼复述着画面:“她被困在一个阵法里,对面站着一个男人,身穿玄阳门的衣服……” “可看清是何人?” 雪花有一阵没一阵的,她的视线也是时有时无,“不行,背对着。” “能否辨认位置?” 脸被冻得半僵,柳扶微艰难摇了摇头:“不行,除了树就是树丛……” 一只左手轻轻覆上她紧握的右拳。 她诧异偏头,司照与她并肩而立:“松手,闭眼。” 她依言照做,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层层缠绕的绷带都有些遮不住脉望的光,司照道:“看到了。” 权且一试,没想到他竟当真看到了她目之所及,尚未来得及适应,但听有人笑了一声:“袖罗教真是青黄不接了,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居然还有闲心救人?呵,我本还犯愁如何拖到天亮呢,既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当靶子,那就却之不恭了。” 柳扶微闻言心头一跳:这声音是……青泽?他居然附身到了玄阳门弟子的身上了? 橙心伤痕累累,两手被吊在半空,气息奄奄看着眼前人:“你……收……手……” 青泽将手中符篆朝前一掷,绳索瞬间化为青色烈焰。 柳扶微下意识握紧司照的手,他睁开眼:“东南方。” 下一刻,被他往前一拽,直往雪林方向奔去。 黑黝黝的原始雪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叠的枝桠下哪哪都差不多。 她实在不知太孙殿下是如何仅凭兰遇那一点点局促的视线判断出方位来,忍不住就问:“殿下你眼睛好了?” “……嗯。” “何时的事?怎么好的?” “……”他自不能说,是因方才那一下“亲密接触”恢复的五感,即道:“不是要救人么?问这么多作甚。” 玄阳门上空云带着淡淡怪异的红光,她也没空细想了。 两人甫一落地,便见到前方盛起的青色光亮,正是困住橙心的阵法,已不见青泽踪影。 司照一抬手撕下绳索上的符篆,橙心堪堪落下。 柳扶微接住橙心,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腕渡送灵力,她缓缓睁眼,看清了来者:“教主……” “先别说话。”柳扶微能感受到她气息荏弱,但脉望之力并未能如过去那般无止尽地传出,好像仅过了一刹,戒光就黯然下来。 却见橙心将脖子上的陋珠一把扯下,递过来:“姐姐,快离开玄阳门,这里很快就要……” 她声音极轻,柳扶微接触到陋珠时,只觉得“嗡”一声,似是一段记忆钻入了她的大脑中,与此同时,但见橙心手一松,落在地上。 司照蹲下探橙心脉息,道:“她只是晕过去了……柳小姐,你怎么了?” 柳扶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额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忽听后方有人道:“师尊,那妖王阿飞就被我捆在此处!” 是玄阳门首徒支洲的声音。 司照即带柳扶微后退了一步,她回神稍许,将陋珠藏入袖兜,旋即一大波玄阳门弟子奔了过来,见了眼前这幅光景,皆是一怔。 梅不虚也诧异于太孙会抢先一步赶到此地:“殿下怎么也在这儿?” 司照:“我也听到动静。” 澄明见着倒地的橙心:“殿下且离阿飞远些,师兄费了好大劲才以此符困之。” 又见柳扶微在此,道:“符小姐不是被困过袖罗岛,你来看看此子是不是袖罗教教主阿飞?” 柳扶微尚未开口,手腕被人用力一握——是太孙殿下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他也不知摁住了她什么穴道,嗓子竟发不出声来。 司照道:“确认过了,是她。” 柳扶微难以置信看向他。 支洲立即道:“师尊,既已捉到阿飞,速速回去施阵!” 司照:“何故仍要施阵?” 梅不虚:“天地熔炉阵可剖其意识,想要撬开妖王的嘴,这是唯一的途径。” 司照沉声道:“以天地为熔炉,稍有不慎……” 梅不虚脸色一板:“殿下高居庙堂,对仙门诸阵自是又知道多少?老夫做事自有分寸,这玄阳门也并非皇城,轮不到殿下指挥。” 他长袖一拂,即让徒儿们带走橙心,阔步远去。 司照回身,见柳扶微面色惨白如纸,这才松开禁制。 一恢复话音,柳扶微难免责怪道:“为何要指认橙心?你明知她不是阿飞……” “他们势在必行,若听你说‘不是’,当下,就会把矛头指向你。” “那也可以说不确定……” “说‘不确定,’他们为了求证,一样会把你一起带走。”司照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他所顾虑的:“若让他们瞧见了你手中的指环,我也未必保全得了你。” “可是橙心她是为了我才……” 司照道:“她既已败露,阿飞的身份,反而能多保她一时。” 哈出的气缭绕成烟,仿佛能驱散严寒。 柳扶微僵硬的身子一松,她本也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脾性,经他提醒亦觉有理——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本来垂下的眼眸又灵动了起来,“也是。我还自觉反应快呢,和殿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她不知,这么多年来从不对人说谎的太孙殿下,今夜已为她破过两次戒了。 身后的雪松忽尔震颤,针叶混着雪落下,两人这才想起来时初衷。 司照抬袖一拂,顷刻间树藤崩裂,继而听到“砰砰”两声人落入雪地中的声音。 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开口的兰遇嚎的第一嗓子是:“我才走开一会儿,你俩、你俩怎么就上手了?!” “……”柳扶微立即撒手。 司照浑然没心思理会这位不着调的表弟。 原来被藏在树上的除了兰遇,还有一人。 来者藏蓝纱袍,长髯三绺,自树上落下时身手沉稳,正是假苍萌翁。 假苍萌翁将缠在身上的蔓藤一揭,神色警惕地看向司照,没开口,但手中所持的铜钱法器已微微亮出——是做好随时出手的姿态。 司照眸色一凝。 柳扶微心中暗暗叫糟:殿下还把我当成是傀儡教主,谈灵瑟不知我已向太孙坦白身份…… 眼看这两人有干架的趋势,柳扶微只得道:“灵瑟,殿下他……他是自己人。” 谈灵瑟闻言一怔。 柳扶微硬着头皮往前一步,给谈灵瑟疯狂使眼色,道:“殿下知道我当初是如何进教了,他也……深表理解,既然是敌非友,啊不是,是友非敌,大家不妨有话好好说。”继而回头望向司照,“我还没来得及给殿下介绍呢,这位是……” “我乃右使,谈灵瑟。”谈灵瑟不知怎么拨弄了一下手中的铜钱串,原本苍老的面容瞬间幻化回了本貌。 先吓一跳的是兰遇:“我的娘亲,这老头儿还能变美娇娘的?” 柳扶微也愣了,橙心老是谈姑姑谈姑姑的叫,想不到也才二十出头。那一双慵懒的丹凤眼半睁着睨来,看上去她才是做教主的那个。 柳扶微朝谈灵瑟对自己比了个“快凶我”的爪子手。 谈灵瑟露出了然之态,步到跟前就先单膝一跪:“属下见过教主。” 兰遇一双眼瞪成了一对铜铃,道:“教主?宝儿……你,你是教主?”又梗着脖子指向司照,“什么叫自己人……难道你也偷了我表哥的情根?” 柳扶微:“……我没有!” 司照:“……” 兰遇显然不信:“那你们为什么拉手?你们不会还亲嘴了吧?!” 空气中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一瞬。 兰遇满脑子飘过“袖罗教主爱上我”“我表哥也来横刀夺我所爱”“我是不是毫无胜算了”等字眼,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谈灵瑟已然起身,略嫌弃地问:“这货也是自己人?” 柳扶微完全不知该从何解释了,“要不,咱们先换个说话方便的地儿?” 谈灵瑟摸出铜钱串中的一枚,“叮”一声,铜板在半空中飞快旋转,数尺内空气带出旋涡,原本还浇得人满头满脸的风雪倏忽间被带到一处相对静谧的石洞内—— 柳扶微吃惊地趴着洞口:“这是哪儿?” 谈灵瑟道:“还是在玄阳门内,离宫观最远的一处山。” 柳扶微总算记起来谈灵瑟神乎其技的绘阵本事。 那时,她让谈灵瑟来玄阳门给自己打探情况,也是看中她这缩地千里、来去自如,这便问:“那我们是否能离开玄阳门?” 谈灵瑟摇首:“玄阳门所有对外地脉皆被堵死,普通阵法最多也只能在门内使用。” 司照眉目微凝。 仙门百家,会缩地阵的不止一二,但以铜钱布阵,确是星渺宗的独门技艺。他问:“你和苍萌翁是何关系?” 谈灵瑟:“他是我爷爷。” 只想打个马虎眼教主本人已经开始绝望了:大姐。让你糊弄两句没让你把底细全扒光啊。 她连忙找补道:“灵瑟是潜进袖罗教的细作,此事教内都无人知道,都是‘自己人’,望殿下能保守秘密……是吧灵瑟?” “嗯。” 唯恐司照细究,柳扶微抢声问:“兰公子,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兰遇虽然还没从“我的宝儿就是阿飞”缓过来,既是柳扶微发问,他也得先按捺住蓬勃的好心情:“我也是满脑子浆糊呢……那会儿我是想去找表哥,远远看到啃星小道长,本想上去打声招呼,结果一凑近发现他鬼鬼祟祟不知想干啥?一时好奇心起……就也跟了上去。” 夜巡者甚多,兰遇的身手又不够敏捷,眼睁睁看着小道长蹿高墙而入,他索性攀上一棵树,再试图围观一下小道长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柳扶微奇怪道:“既觉有诈,你为何不出言提醒夜巡的修士?” “我又不傻,他万一是你的同谋,不就是我的友军么?事实证明我还是非常有先见之明……”兰遇献殷勤似的往她身边靠,谁曾想,脑袋还没搭上她的肩,就被一股力道推开,整得他差点扭了脖子,“啊!” 见推他的自是他的亲表哥:“哥你干嘛?很痛!” “说话就说话。” “我和我的宝儿亲热碍着谁……”兰遇想绕开司照走到柳扶微的身边,发现自己好像就是绕不过去,“哥,你这样我真的会跟你翻脸的。” 司照一脸平和,仿佛写着“不妨一试”四个大字。 “嗳!” 柳扶微察觉到气氛不对,忙干笑两声:“兰公子,你先继续往下说吧。” 兰遇楸然不乐地揉了揉脖子:“我就在树上等了会儿,听到‘咚咚咚’的动静,没听出名堂呢,整个院子的树活了似的凭空生藤枝,‘歘歘’飚向那屋……然后我被那堆藤给卷了进去了,还挂门板上,你们猜我瞧见什么了?嗬——盘丝洞大战树藤精,滚油锅里撒了盐,炸开喽。” “……” 柳扶微:“修饰的文辞能免则免。” “别介,主要我一紧张就爱逗闷子。”兰遇道:“当时屋内一片漆黑,我只看到一人出现,手甩银丝,欲对床上的戈望将军下手,这时啃星小道长以树藤阻挠……” 外头的玄阳门弟子不时尝试闯门,就在他们破开藤萝枝之际,暗室内生出一道金光闪闪的阵法,兰遇骤然失重,急遽下坠……一坠就坠到了这雪林树丛之中。 柳扶微听到这儿,转向谈灵瑟:“这阵法是你所布?” 谈灵瑟颔首:“是。” “你们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戈将军的房里……”柳扶微还想再问更多,又怕灵瑟自揭老底,“要不你精炼说两句。” 谈灵瑟思量一下,道:“今晨,梅不虚与几派掌门商议,欲行天地熔炉阵,召唤天书。” 此言一出,司照抬眸。 兰遇惑然:“天书?开来做什么?” 谈灵瑟道:“我曾听我祖父说过,玄阳门之所以能成为洞天福地,仙门之首,皆因十数年前曾与众仙门借此阵开过天书,梅不虚此番,是想故技重施吧。” 柳扶微难以置信:天书不是一种任意降临的存在么?怎么还可以召唤的? 她问:“这个天地熔炉阵又是什么?” 谈灵瑟:“天地熔炉阵,本是以地炉、以天为盖,聚四方之灵……总之,梅不虚笃定,开此天地熔炉,再以教主你为祭,可召唤天书。” 柳扶微简直了:“以我为祭可召唤天书?这糟老头子打哪来的依据……” 谈灵瑟耸肩表示不知,只道:“他们显然已知晓教主你已在玄阳门中,有诱敌之意。眼见他们就要查上门,橙心怕你暴露,心生一计,由她代你去探戈望一次,只要阿飞现身时你不在现场,自然能洗脱嫌疑。” 难怪刚刚醒来时,橙心不在身边。 柳扶微道:“她胡闹,你怎么不拦着她!” 这一急,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口气,司照看了她一眼。 谈灵瑟倒是理所当然:“教主若死,橙心不也活不成了?何况,她说她从未见过生父,若真躲不过此劫,也想在临死前见他一面,哦,她原话是,‘我想知道我爹到底长什么样能把我娘迷得七荤八素’。” ……这个清奇思路的确是橙心独有。 “之后呢?” 谈灵瑟:“橙心现身后,本欲借我的挪移阵撤离。殊不知生了变故,遇见青泽上门取心种、杀戈望……” 橙心为保护戈望尽力一搏,并误打误撞把屋中几人都挪到了此处。橙心的战斗力本就弱,是以 青泽很快制伏了橙心,并将这一口锅顺理成章甩到她身上。 之后发生的,与先前所见大差不差。 柳扶微问:“所以青泽附到哪个弟子身上?” 谈灵瑟:“应该是大弟子支洲吧……我没看清。” “我也觉得是他。哎,不过……”兰遇恍然大悟,拿手指一指谈灵瑟:“你一直都在这儿,眼睁睁看着你的同伴受青泽折磨也不出手相救?” 谈灵瑟不大愉悦地道:“青泽乃是魔影,我既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不能暴露自己。” 兰遇对啃星印象很好,闻言忍不住哇了一声:“你们袖罗教修的是无情道么?” 谈灵瑟冷哼一声,“没我在树上施隐身法,你现在有命?” 柳扶微这会儿没心情劝架。 她抚着袖兜里的陋珠,这珠子里藏着许多阿飞的记忆,尽管尚未全开,但与脉望相触之际,某段记忆零零散散的渗入神戒中。 是在袖罗岛洞中,自己缓缓走向橙心的那一幕。 橙心好似是被自己捆在了躺椅上,四肢皆不得动弹,她泪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姐姐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橙心,不是说要重振袖罗教雄威么?为何你出一趟岛,就什么都变了,你把所有人都赶走,现在连我也不要了……” “橙心,你总叫我姐姐,可我们本是一般大呢。”她看到自己拿出了一串陋珠,“不过你放心,我会将攒下的灵识都放进这陋珠中,应该足够维持你一年半载了,到时,你就离开袖罗岛去找你爹戈将军,他他答应我会将你娘的情根还给你……” “灵识?那些都是你的记忆啊,一旦给了我,姐姐你岂不是都要忘掉……你该怎么办?” “我么……应该是回不了家了。”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刹,于柳扶微而言,又是一番心境翻覆。 单以此看,自己曾经答应橙心会一直留在袖罗教,最后却打了退堂鼓。 难怪橙心再也没叫过自己“姐姐”了。 纵然是现在,她依旧不懂橙心,一个抛弃她的教主,有什么好拼死维护的。 柳扶微慢慢握紧陋珠。 陋珠可收纳世间灵力,却是件认主的法宝。当日她用橙心的血作为血契,要彻底打开,需得橙心配合。若陋珠不开,她恢复不全阿飞的记忆,自然也就救不了橙心了。 简直是个死结。 她不由自主看向眼前的太孙殿下。 如果他愿意帮她,此事也许会有转机…… 这时,忽听司照道:“不对。” 众人看向他。 司照道:“青泽扮作玄阳门弟子,冒险设局,其目的为何么?” 兰遇:“不是报仇么?” “青泽的仇家都有谁?” 兰遇愣了一下,“不就是戈望,还有梅掌门他们,青泽不是说了,自己当年是被仙门所杀。” “只怕不止。”司照转向谈灵瑟,“天地熔炉阵,若施正火,可聚拢天地灵气可以造福一方,若为邪火,又当如何?” “涂炭生灵,直到烧出万千怨气,方为止歇。”谈灵瑟眉头蹙起:“不过,施阵者自己也会神形俱灭。除非他们一个个都走火入魔了,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柳扶微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司照正好转眸,跟她目光对个正着。 他问她:“戈望体中的心魔一旦生成,有没有扩散至人群的可能?” 话题突然从熔炉阵跳到心种,其他人都没晃过神,柳扶微却听懂了。 她感到一股凉意从头蔓延到脚:“若催生出心魔,当如瘟/疫,可传播。” 司照心下一沉。 难怪自进玄阳,他隐隐察觉到梅老与印象中大为不同,只怕是……已然走火入魔。 他转向谈灵瑟,肃容道:“天地熔炉阵,布了多广?” “……整个灵州。”谈灵瑟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声音都加了两分颤意,“方圆百里。”【】 42. 第四十二章:同入心域 哥!你那‘我自…… 北风凛冽,如泣如诉,雪屑颠簸于天地。 几人抬头望向踱出山洞,仰头望天。 滚滚云光犹如血色,透出一股近乎诡异的惨淡,蔓延到一眼看不到边的远方。 “不、不至于吧……”兰遇一身汗都被风吹透了,不由打了个激灵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狼妖就算是要报仇,何必要拉这么多人陪葬?” 司照想起庙中青泽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许,毁天灭地,才是他的目的。” 平静得出乎意料的语调,听入耳中,令人不寒而栗。 不管是还是不是,兰遇真站不住了:“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告诉那蠢掌门,让他们关了这什么破阵啊。” 谈灵瑟:“天地熔炉一旦开启,强行熄灭必会毁此地脉。梅不虚他们心神已被控制,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兰遇:“那我们总不能就这么乖乖等着被烤成人炙吧……” 司照看向谈灵瑟,问:“此地屏障若能消失片刻,可能施阵离开?” 谈灵瑟点头。 司照思忖一瞬,道:“你们且藏身此处,留心屏障动向。” 眼看司照要走,柳扶微道:“不一起么?” “不必。” 时间紧迫,司照终究没多说什么,足下一掠,疾步而去。 才行一小段路,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脚踏雪地的脆响,在黑夜中分外清晰。见他们三人还是跟来,他不觉伫立:“谁让你们跟来的。” 兰遇一挺胸:“我才没跟你。” 三人中最慢的是柳扶微,雪漫过她的膝盖,她冻得压根直打哆嗦:“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 “现在非谈话的时机……” 她勉强走到他的跟前,“魔种虽有传播的可能,也有从属关系。只要能将戈望将军体内的心魔摧毁,梅掌门他们也就不会受此控制了。” “我知道。” “殿下打算如何摧毁?” 他没答。 柳扶微鼓起勇气,道:“如果,我可以进入戈帅的心域,将魔种拔除呢?” 承认自己能进心域时,无疑光速打“傀儡教主”的脸。 可橙心为她身陷囹圄,她总不能连自曝的勇气也无吧。 “郁浓教主曾以情根为戈帅缝心,她临死前托我取回,这便是……哈啾!”揉揉鼻子,“便是郁教主传授法门的原因。” 司照神色比想象中平静:“所以呢?” “让我去。” “不可以。” “为什么?” “你说话半真半假,我不可能贸然将灵州安危托付于此。如果阿飞教主想选一个能掩护你的好帮手,你选错了人。” “……”“教主”二字用得够绝。 他偏回头,这次放快脚步。 兰遇:“算啦宝。他自有他的成算。何况我哥这人决定的事谁都劝不成……” 眼看他人要走远,她故作大声:“还有一计,只要我去告诉他们我就是阿飞,由我来说出熔炉阵的阴谋,不就好啦?” 已经走出五步远的司照身形一滞。 她嗅出了他的松动之意,朝更深的雪坑里一踩:“就这么定了,殿下你去与青泽周旋,我去自首,以解灵州燃眉之急!” 她终于如愿看到太孙殿下回头,朝往自己这儿走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强熄熔炉阵代价太大,他们不会听从。” “可我本就是袖罗教主,去了也不算冤枉,不论可不可行,试试总是无妨的嘛?” 他脸上终于变了色:“柳扶微,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后头的兰遇第一次看到涵养极高的表哥如此犯怒:“哥你好好的,凶什么人呀。” 她却没有被吓着:“殿下是不忍心我去送死啊?” 他否认,“……不是。” “那就是忍心?” “……” “可见,殿下也不认同这种牺牲一人而救大家的做法嘛。” 此刻柳扶微脸冻得发白,眼窝也红,但……望来的一双眼太过于明亮了。 司照意识到是自己又着了她的道。 天下第一惜命的小娘子,在她说出“愿牺牲自己”时就该发现是在诈他了。 本不愿带她涉险,一想到那熔炉阵是为她而设,难以完全保持冷静。 雪下得正紧。 湿雪不时蹭过脸颊、睫毛,司照却无心去拂:“柳小姐,我并没有说我要牺牲自己。” “殿下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阻止青泽么?” 柳扶微索性扯开帷帽,露出一双带着犟劲儿的眼:“如果殿下今日事败,整个灵州毁于一旦,我一样活不成。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而不是在等待被拯救时等来死亡。若然殿下能够成功,我为何不能和你在一起呢?” 见他仍不肯松口,她又试着往里加猛料:“最多,殿下觉得我在扯后腿时把我弃了便是。” 说这话时她的语调带着浓浓的鼻音,务必将无怨无悔、一派真诚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又往前迈步,生生绊了一跤,半个人陷入厚厚的雪堆中——恰当好处跌到司照跟前。 惨兮兮到了这份上,司照不得不将她提溜起来,将她放到一块石面上。 雪粒沾满她整身衣袍,他想要拂去,抬到一半复又放下。 是看到了她锁骨下方的那一抹未褪的红。 罢了。 司照抚了一下腕间的一叶菩提,“有一个条件。” 这回轮到她反应慢半拍,“嗯?” “不论发生任何事,不可擅自做主,意见不统一时,听我的。” “听!听你的。” 柳扶微顿时云散天明,心中得逞地想:他知我是阿飞,还能这种楚楚可怜的把戏撬得,可见情丝绕还是很有用途的嘛。 司照不再看她,“我先去趟太极宫。” 她朝后边两人招手,“一起去。” 兰遇眼都看直了。他与他表哥一路行来,自己一路上提出的要求不论是合理、不合理,表哥可是连一次都没妥协过好么? “哥!你那‘我自岿然八风不动等你动’的原则呢?” 夜深如许,灵州城亦在酣睡之中。 赤红的天色将护城河都染红了,城楼上年轻的守卫面露诧色,老兵倒是见怪不怪,说不彰峰方向而来,想必又是仙门的尊者启了阵法道光以庇佑一方生民。 不过,这三更的梆声未响,官道忽有几人策马而来,依稀可见他们戴幞头、着公服,又听其扬言开门。 宵禁时分,不论来者何人自当查问,小兵道:“前方何人?” 来人答:“吾等奉谕查案,请速速放行。” 虽说“奉谕”,老兵依旧不敢擅自开门,问道:“敢问尊驾是哪个衙门的?” 喊话的随行官侧首低询领头者,片刻后上前,道:“大理寺。” 穿过飞天回廊时,四方石雕神兽有如炉鼎四角,口喷炙火,而中央的太极宫的炽光直达天际,夜如白昼。 司照径自步入其中,其余三人齐齐矮身于栏柱后。兰遇直喊乖乖:“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没这么豪横的吧?” 明明身处危境,谈灵瑟竟流露出些许兴奋:“天地熔炉阵乃是由三十八重阵法焊连地脉所组成,说起来,和书中说的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倒也有异曲同工。” 兰遇一脸懵:“说实话,我连地脉是什么都……” 柳扶微二脸懵:“我也……” 谈灵瑟娓娓道来:“人有筋脉,地有地脉,得地脉处,便如长安之下有龙穴。玄阳门洞天福地,在此修行,灵力尤盛。但在十七年前,灵州与周围其他地域并无二致。” 柳扶微这回续上了前情:“他们是借天书,改地脉?” 谈灵瑟点头:“近年玄阳门地脉总生阻滞,一直心存再召天书之心。” 柳扶微看了一眼缠满绷带的指尖,心道:看来是梅不虚认出了脉望,才会有此论断,我的这枚戒指当真能召唤出天书? 兰遇不关心这些细节,只问:“你是苍老的传人,天下阵法了然于胸,就没有破阵之法?” 谈灵瑟:“不是没有。” 柳扶微吃惊扭头。 谈灵瑟:“若能切断地脉,也是个破坏之法。但此刻四处屏障,能飞出去的也只有苍蝇了,又如何去切断外面的地脉?所以说,破阵的法子有,我们做不到。” 兰遇不由啧啧称奇:“这种‘轰’一声就都一了百了的时刻,谈右使还能如此淡定,真是令人佩服。” “教主既然醒了,她自然有她的法子。” 柳扶微:“?” “不是教主你说的么?任凭玄阳门捅破天,于你也不过是小小伎俩。”谈灵瑟理所当然看向她家教主,又指了一下她的指尖,言语未尽之处是说:神戒已归,您也应该支棱起来了吧? 兰遇觉得有理:“对哦,你那么笃定让我表哥带你一起,定是心有成算吧?” “……”那是救人心切,才想起进戈望心域这一招,哪有什么成算? 之前脑子没毛病吧,居然和谈灵瑟吹这种牛? 司照已从空中回廊的尽头踱来。 “守门的玄阳弟子皆已染了心魔。”他道。 如果连守门的都染上了,就更别说里头的人了。 青泽……当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三更天。 戈平眼见戈望身体渐衰,又一次问:“梅掌门何时救我父帅?” “妖人受审亦需时间,小戈将军稍安勿躁。” 连澄明先生都去了宫观问审,此番只留了个看人的长老,他原地兜了几圈,忽听“笃笃”叩门声,一开,看清门外两人:“殿下?符小姐?” 司照点了一下头:“戈帅情况如何?” “还剩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万一那妖人死活不肯开口,那我父帅是不是就……” 司照一手搭上他的腕,那串一念菩提珠泛出了一缕黑光。 “去关门。” 戈平只当太孙殿下要说要事,才转身,但觉后颈猛地一痛,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出手的是兰遇。 他半蹲下身,拿出一根绳索将人捆成粽子,完事了拍拍手:“彻底沦陷。不过哥,我还以为你这菩提串只是普通佛珠呢,竟是能辨人心魔的法宝,我说呢你有事没事拉我手,原来防着我。” 柳扶微也点头:“难怪。” 自家表哥是情敌,兰遇在这种时候也不忘黑他一把:“我就说他这人心思重……”收来一冷瞥,瞬间收声。 司照看向柳扶微:“时间不多。” 看守戈望的玄阳门长老也被染上心魔,由谈灵瑟调虎离山,以挪移阵法将其挪至雪林,最多也只能困上小半个时辰。 戈望的脸枯如一张干瘪的菜叶,数步之距,已能感受到周身散发着的濒死气息。 司照自袖中取出一根燃香,道:“人一旦进入心域,时间会相对慢于现世数倍。一炷香,当抽身而出。” 柳扶微也没什么把握:“只有一炷香?” “不行?” “行。”左右都是一劫,只能孤注一掷了。 她将缠在指间的布带解开,坐下身,一手按住戈望的心口。 所谓进心域,也是一种将灵魂剥离自己身体之举。 不论进自己的,抑或是旁人的,第一要义就是静心凝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默念心决。 然而,熔炉烁动的光还是能越过眼皮,风刮着树、打着窗,一切声响都在搅扰—— 她紧咬着牙关,神魂在要出窍不出窍的边缘。 “这……行不行啊?”兰遇情根寄于她身,颇有几分感同身受,“表哥,我听说这种移魂类的术法也有危险,一个不小心三魂归不了位……” 司照将燃香递给兰遇,示意他闭嘴。 她听到他说:“外面的嘈杂与你无关,只管听自己的心。” 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耳,霎时间万籁无声,只余心跳如鼓点,既重且急,一下一下荡在耳畔。 须臾,心的跃动感也慢慢淡了,成了一声声浪潮拍岸的声响,像入了梦魇般,她极力张开沉重的眼皮,但见自己正轻飘飘浮于墨空,云雾缭绕之下依稀可见树与池。 成了! 未料到一试即成,她摆动着手臂想往下“游一游”,忽听身后有人道:“这是戈望的心域?” 她惊诧着回过头:“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许是触到了你。”一袭轻黄的衣袂在款摆飘动,在暗处颇为扎眼。 “……”钻人心域本就是袖罗教的独门奇技,她跟着郁浓学了那么久,从未听过有这种拖家带口的情况啊。 不及多想,一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凭空涌起万丈瀑流,将天地淹没于暗河之中。 饶是心域中的水不至于呛人,一阵紧一阵松的浪潮卷得人眩晕,她道:“糟了,这是入魔的前兆……” “可有制止之法?” 她看到头顶上方团团黑雾中,闪着数十颗碧幽幽的光。 “那些琉璃球是他的记忆……打碎一颗先!” 话音落下时,他已出了手,但他在这域中一切为虚,所见皆非实质。 司照道:“我不行,得你。” 柳扶微想起,脉望在心域能幻化成她在现世中用过的物什。 她试着凝神,脉望犹如活了一般,凭空在手中生出了一只弹弓、一颗弹丸。 这弹弓颇为眼熟,司照一怔。她瞄向一颗琉璃珠,一拉布筋。 弹丸“嗖”的飞出去,打了个空。又一发,落空。 …… 周遭的浑流将她的方向感完全冲散了,晕头转向之际撞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回头,看向自后揽住她腰的太孙殿下,诧异道:“你碰得到我?” “看样子是。”司照手臂一拢,将她牢牢抱死,“拉弓,我数到三。一……” 感受到太孙殿下使出了与旋流截然相反的力道,待“三”字一落,她应声抬手! 啪嗒数声,琉璃珠连连碎裂,视线模糊成一片,继而急遽下坠,坠到一团柔软中。 她低下头,见自己躺在一堆血尸上,惊骇得尖叫一声蹦起。 “别怕,这是幻象。”司照道。 她当然晓得是幻象。 幻象的上空,仍是一片翻江倒海;其下,是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这么光怪陆离的重叠在一块儿,莫名给人一种荒诞感…… “这是在……屠城?” 准确说应该是正在屠城。敌匪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哀鸣交啼,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应是天晟二十四年,灵州两日。”司照沉声道。 二十五年前,灵州曾被突厥兵破过城,因官民抗拒不降,杀掠践踏无所不至,实是惨绝人寰。 哪怕这幻象置身于淡淡烟雾中,远不如现世真实,这血腥场面也足以令柳扶微这种闺秀小姐作呕了。她道:“二十五年前的话,戈帅他人也在城中?” 司照:“若我没有记错,他所在的龙武军在去前线途中遇袭,赶赴灵州时,城池已被屠戮当中。” 又一幕屠刀落下,她抬臂捂眼,竭力不去听刀下小儿的啼哭,“有看到戈将军人在哪儿么?幻象是人的执念,心魔很可能藏身于其中一道执念之中……” 司照环顾一圈。突厥兵匪忙于烧杀抢掠,未见戈望踪影。 但幻象若为当事者亲身经历,戈望不在此间,这一幕又因谁而存在? 但听“嗖嗖”破空之响,十数个突厥兵的脖颈齐齐被一不明之物割开,血如泉涌。 破落的屋檐下,一个少女踱步而出,一身红裳仿佛要与这血淋漓的色调融为一体,格格不入的是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以及一脸置身事外的笑意:“阿泽,你不是说不管人的死活么?” 郁浓。 饶是回忆里的一抹剪影,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屋顶上坐着一个乌衣少年,一头银发在天光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光泽:“是他们太吵了。” “是我们阿泽心软。” “不是。” “下来说话,仰脖子很累。” 明明一张冰山脸,郁浓招招手,他还真就跃身而下,见她绣花鞋染了血渍,不大高兴道:“笨阿浓,说了拿鸡就走,谁让你管孩子。” “叫阿姐。没大没小。”郁浓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你老偷他家的鸡解馋,现在他家人都死了,哪好意思放任不管?” 孩子的啼哭声还是引来了更多突厥兵马,青泽本事再大,千人万人自然也非敌手。 是在此时,长箭射穿了敌军的胸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少年将军,手持弓弩,踏破鲜血遍染的长街策马而来。 郁浓怔忡间,被一揽而起,连同怀中的小婴儿一并被带上了马。 柳扶微明白了。 那个红狐、青狼还有少年将军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43. 第四十三章:情浓何方 殿下当然不是这…… 这个故事,有着流于俗套的开头。 少年将军救孤身无依的少女于危难,在重重叠叠的兵阵中奋勇厮杀,终是寡不敌众,胸口受了致命一刀,待青狼赶赴而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殊不知,少女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她是一个妖,一个极擅勾人心神、玩弄七情的妖。 不知那日她抽得什么风,也许是寂寂旅途中难得一次被英雄救美,也有可能是将军盔下墨眉似剑戳中了她的心肝,就在他元气溃散之际,她以情根为线,三下五除二将他心口的大窟窿缝上了。 少年将军活下来了,红狐也由此坠入爱河——情根系于何处便心系何人,饶是她自知其因却也难以自控。是以明明敌匪未退,她也非要伴将军在侧,尽情的去体会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同生共死。 青狼没有撬人心房的本事,到了这份上,青狼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舍命陪君子了。那一日一夜的死战,于戈望而言是誓死守护百姓,于青泽而言却是守护阿姐。 两人一刀一枪,当真撑到了援兵,幸存的百姓们纷纷跪在他们跟前磕头谢恩。这大概是青泽生平头一回不是被围着打,而是被围着夸,头一歪就栽倒在地。 悠悠醒转时,人已转到了营帐之中,榻边的郁浓见他苏醒,顿时眉开眼笑道:“醒啦。望哥哥,我就说嘛,阿泽可是我们妖族最强的武士。” 青泽听了这话整个人有点懵,不知是为“望哥哥”三个字,还是为“妖族”二字。 郁浓笑说:“阿泽,望哥哥说你的枪法举世无双,这回灵州得救你才是头号大功臣呢。” 少年戈望吊着一只胳膊朝青泽鞠了一恭,笑得颇为憨实:“青泽兄高义,请受戈望一拜……啊!” 如果不是手脚被止血布条裹成粽子,青泽的这一记飞踹必定把人踹残,不过显然郁浓在安抚弟弟方面很有经验,先是故作姿态支走戈望,又笑嘻嘻将剥好的橙子递过去,等看他气消了七七八八才道:“阿泽,我爱上他了。” “那是你情根作祟,你还是早早取回情根吧。” “我可舍不得,我之前从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居然这样好,他我遇到第一个不介怀我是妖的人。”郁浓笑道:“阿泽,我们什么都玩过了,这回不如就做个好人?一起做个体体面面、受人敬仰的好人。” 这一幕只定在青泽的背影中,柳扶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忍不住评价道:“青泽也未免太傻了。” 司照:“?” “初种的情根不深,郁教主的喜欢自然也不深,这时青泽若是撒个泼耍个赖,或者把情根的真相告诉戈帅稍加威胁,实在不行索性找机会自己捅自己一刀,迫得郁教主不得不将情根抽出来救他,问题不都能解决么?” 司照蹙眉道:“郁浓肯将自己心情据实相告,青泽哪怕心中不愿也给予尊重,这都是将对方视作亲友之举。你的方法,违背对方的意志,算计对方的心意,不可取。” 柳扶微唔了一声:“有些心意若不去算计便只能自己痛心,有些人若不去争取便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再也不能属于你。” 司照原本走得挺快,闻言倏忽一愣。 他本想说“待人当以诚,至人当以真”,可看着身旁的她,心底深处仿佛有某个角落共情了那句“再也不能属于你”,一刹之间竟觉合情合理。 这也是……情丝绕的缘故么? 司照困惑了一瞬,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道:“若过于沉溺于得失之间,恐有朝一日忘却本心,再难辨别真心。” 不料他在如此情境下还如此正色,她暗叹一声糊涂,作什么死非得和太孙殿下较这种真?于是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发表个观点,我自是不会沉溺于感情,殿下就更不是这种人啦……”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马蹄踏响,胳膊肘被司照一把拉住,继而是三匹马儿自眼前呼啸而过。 眼前幻化成一片草地,三人并肩策马,郁浓的笑闹声回荡在空气中。 柳扶微抿唇道:“殿下不会是担心我们被幻象踹飞吧?” 司照松手,没接这一茬,只看向四方倒映着不同的画面,道:“如何辨别戈帅的心魔位置?” “一般来说,心魔附着在人最难忘掉的执念里,多找找应该能找到的……”她也觉棘手,“虽然戈帅的执念,未免也有些多……” 要寻的是戈望的心魔,自也不必在此多此停留。 司照穿梭而过,柳扶微亦左顾右盼,看着不同时期的三人日常倏忽而过,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要说这少年将军自爱上红狐之后,先是推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再是婉拒了当时统帅递来的结亲之请,就更别提各方势力送入他帐中的美人,为此一度开罪不少人,也算是用情颇深。 幻象中有诸多他与红狐恩爱往昔,不过柳扶微一想到后来戈望不照样另娶别的女子还生了戈平,便只把这些视作男子的一时激情。 她更好奇的是青狼。 很可惜此地并非青狼的心域,他出现的画面不是随戈望上阵杀敌,就是跟在郁浓身后不咸不淡地呛她几句,再不然会在看戈望不顺眼时踹上一脚……好在戈望对这小舅子很是包容,私底下由着他性子来,战场上拼尽全力为其挡刀,遇到军中质疑青泽妖的身份,不惜自挨军棍也坚持重用。 青泽屡屡立下战功,戈望在回朝的庆功宴中不吝赞其能远胜于自己,之后,世人皆识“妖将青泽”,那句“眉发如雪锋如霜,紫衫银甲破万虏,谁说妖灵无情意,且看青泽在人间”亦是在那时传开。 若能长此以往,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惜…… “世间好物不怪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扶微才感慨了这么一句,幻象颇为应景地生出了异象——天际投来一束赤红强光,如同一根擎天金箍棒立在眼前,溅得砂砾尘土横飞,继而光柱慢慢淡下,一只展翅大鹏……不对,是展翅的书简停在了戈望跟前。 她看傻了眼,“这是……” “天书择主。”司照道。 天书她知道,择主的场面是第一见。同是第一次见的戈望以及军中诸将,更是不知所措,直到这道光引来了玄阳门梅不虚等仙者,大惊失色后下了论断:“此乃天书择主,戈将军即是天命所归者!” 戈望看上去全然没晃过神,他本能抬手欲拿书简——没拿动。 那厢,梅不虚说起开天书需要天时地利以及足够灵力之类的话,总之和在神庙时听来的大差不差。柳扶微欲赶下一场,见司照眉头紧蹙:“怎么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为何拿不下天书?” “你拿下了?” “嗯。” 她心生好奇,“我一直没问呢,你拿天书时在做什么,天书又是如何出现的?” “当时在罪业道奏埙,飞简乍现时我只当是邪祟,顺手一摘便摘了下来。” ……罪业道那种鬼怪八面环绕的地方吹埙,可真有雅兴。 “兴许是殿下法力高强,戈帅只不过是普通人吧。当日郁浓想去神庙抢天书时也在为没有足够的灵力发愁……” 司照眉梢一挑:“你不是说,你不知郁浓指使你种心种的意图么?” 柳扶微抬指一指前方:“他们去那边了!” …… 不同年份关于天书的说法版本不一,大体认知却有共识:救苍生、攒功德以及开天书的人可能神髓会耗尽然后牺牲。 郁浓当然极力反对:“望哥哥,天书之力可覆山海,你一介凡俗躯壳,根本无力承受。” 戈望道:“此事已传至长安,圣人已派人传来旨意。浓浓,你无需太过担心。天书出在灵州地界,玄阳仙门将派出门中所有弟子前来助阵,几位仙尊也在,启书之时他们会以阵法聚多方灵力……” 郁浓道:“妖族都传,窥天书之一隅,胜过一世苦修,那些仙门想一窥天机,历朝历代开过天书的人,本有修为者,你去,绝无善终的可能!” 戈望犹豫片刻:“国师说,天书现于苍生危难时,我不可枉顾黎民福祉……” “单看前史,并非开过天书者都救了苍生于危难……” “你所熟知的那些,怕都是妖族吧?” 郁浓生生被这话说噎了。戈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听帐门前一人道:“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开天书需要灵力么?” 是青泽。他道:“我跟着戈望一起去,他缺的灵力由我补齐就是。” 戈望:“不可。”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苍生’,为了‘百姓’。”青泽着重强调了某些字眼,漫不经心地语调简直故意嘲讽似的,“我要让世人看一看,没有谁高谁一等,非要说有,那也是人不如妖。” 眼看局面更乱,郁浓将青泽拉到帐外:“阿泽,守护灵州本就是望哥哥的职责,你的修途还长,切莫意气用事。” 青泽:“阿姐,他想保全的是灵州,可我,只想保护有你的灵州。” …… 轻飘飘的声音飘荡烟雾缭绕中,空气中难得齐默了一瞬。 或许,都想起了后来庙中的那道魔影,想到了如今的灵州之危。 正当少年的青狼,若知后事,可会悔恨? 很快画面倏闪,来到了启天书那日——自是偌大的阵仗,当朝国师亲至,齐聚一堂的仙尊们捏诀布阵,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掩去满眼猩红,除了玄阳门与军中将士之外,更有不少闻风而至的围观者,即使被朝廷的兵马堵截在外,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 戈望就在万众瞩目中步入玄阵当中。 柳扶微不由转向司照,想到罪业道上的知愚斋,若是那时太孙殿下就那样开了天书,世人也无从知晓吧? 腾飞的天书席卷云影,一时之间分不清一番乱象来自于心域还是当年,天际现出一只白羽,一撇一捺劈出光影,有人惊呼一声:“是天书预言!” 她定神看去,依稀辨出几个大字,念道:“祸……出……青……狼?” 哪怕早已从本尊口中听过这个故事,亲睹此景依旧觉得震撼。 司照眉头紧锁。 未待字形全现,一道灼灼红光闪过,戈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生生拽出阵外,天上的字也黯淡下来。柳扶微定睛一看,竟是郁浓闯入阵中,千丝银线倏地缠住飞简,继而用力一拽——她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夺下天书! ??? 这都行? 郁教主不愧是我的上一任。 “阿泽绝不是祸害!天书预言不可信!”郁浓道。 接下来的场面,真可谓是千古第一混乱了,所有人与景模糊得宛如鬼影,依稀能听到梅不虚说“妖女抢走天书快追”,还有人说“青狼就是青泽将军”“天书预言必将发生”“不如就此诛杀以绝后患”之类的话,柳扶微顿觉阴风阵阵,不觉靠拢向司照道:“是我眼花了么?这天书……是不是和你当时开得哪里不大一样?” 司照未语。 他看向消散的幻影,不知是发现了什么,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幻象仍在继续。 越过重重雾瘴,时见军中遍地死尸,时见河流鲜血潺潺。都说是青狼狂性大发,先杀军中同袍,又在仙门围杀中逃入灵州的村镇中……杂乱的讨伐声、厮杀声纷沓而至,柳扶微被这地动山摇晃得眼晕,本能闭了闭眼,睁开时,再度见到了开头屠城的那一幕。 不,地点虽是那个地点,青泽身着银甲,一双鹦鹉绿的靴满是鲜血,他的头顶上方密密麻麻悬着仙门的剑阵。 他手中持着带着的长枪,与那个斜坐于屋顶上,漫不经心的乌衣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浸透了肃杀的阴沉:“我阿姐呢?” 戈望哑着嗓子道:“你先放下枪。” “我问你,阿姐呢?” “放下枪,阿泽。” “我放下枪,你能保得了我?” 戈望无法作答:“不论如何,将士们是无辜的,百姓也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无辜,只有我最可恨,活该被杀?呵呵呵呵呵!戈望,想我青泽十年与你出生入死,守灵州、护生灵,可如今,你也不信我!只因一则预言,或是、只因我是妖,便料定我将犯大罪,将覆苍生……哈哈哈哈,你们人可真有意思!” 戈望质问道:“这一路行来,遍地杀戮,你如何解释!” 青泽冷笑:“你已定了我的罪,何须惺惺作态?” 他身后诸多百姓抱头蹲地,呜呜咽咽着,仙门及军队不敢出手,是唯恐他再出手对那些人质下手。 柳扶微都看糊涂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想保护大家么?” “他中了毒。”司照看向他微弓着腰喘气,以及他握枪的姿态,“他也没有想要伤害百姓。” 她不解:“可死的那些人……” 他蹲下身,由近处看了几具尸身的死状:“如果幻境不假,应是死在别的兵刃之下。” 柳扶微一惊:“那他为何不解释呢?” “也许……”司照站起身,目视前方,“是解释过了,无人肯信。” 这时,不知哪来的稚子从人群中钻出来,奶声奶气地唤着“青泽将军”。 青泽一回头,冲那稚子冷叱一声“滚”,看了一眼上空的剑阵,本能一举枪,忽地一支羽箭扎进他的后背,有人撕声道:“莫让他伤了孩子!” 那些大人手忙脚乱地将稚子捞回去,更有人责骂道:“什么将军,他是妖!” 稚子哭着问:“爹爹从前不是说,青泽将军是好妖么?” “不,妖性难改!天书预言他是祸端,是灾星,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这一刻,怕已无人记得,那年灵州之变,是谁以血肉之躯护他们安隅至今。 青泽低低笑了一声,继而狂笑不止,笑声在浓雾迷绕中回荡,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戈望步步逼近他:“阿泽,不要再伤人了……” “我只要你告诉我,我阿姐在哪儿!” 戈望看他面露狠戾之色:“如果你当真听你阿姐的话,放下枪。” “我问你她在哪儿!!!” 嘶吼之际长枪挥出,四面兵刃瞬间被浪流掀翻,戈望想起那则天书预言,怕是今日灵州城要死在这一柄长枪下之…… “阿泽!你阿姐要我告诉你……”戈望竭力挥刀,“天书之命不可违!” 幻象陡然放缓。 四面摇曳的阴影都钻入青狼的瞳仁里,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 手中的长枪在即将扎入戈望心口时,不知为何,顿住了。 也是这一顿,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万剑穿过他的身。 仰面倒下时,他的眼看着明灭晨晖,声音轻如鸿毛:“阿姐,为什么骗我?” 银甲洇染着团团血色,宛如一场雾雨,渐渐溶化,渐渐稀淡。 周遭有人欢呼,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叹息,唯独没人留意到他左手手心握着个巴掌大小的橙子。 即使站在极远的后来,这一股烽烟的悲怆依旧身临其境。 柳扶微想起自己曾问过郁浓:我要真去找戈将军拿回你情根,你可有想转达的话? 郁浓终是摇了摇头。 突然之间,柳扶微很想问一句,那些站在自诩正义地带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意得? 她壮起胆色,步向前道:“戈将军,你明知道青泽最在乎的是谁,你是为了令他失神,再趁机杀他,对吧?” 司照:“柳小姐,这只是幻……” 柳扶微手中的神戒幻化成一柄短刀,朝前一指:“回答我!戈望戈将军。” 幻境中的人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好像彻底失去了知觉。 戈望抬头望来,眼底带着压抑的漆黑:“你是?”【】 44. 第四十四章:魔种可取 “你答应过会听…… 与现世中入魔的人不同,心域中的魂本为一缕识念,不论附在何处,从旁看都看不出区别。 柳扶微毕竟是摁着戈望的心闯入的。 越接近本体,跃动的节奏越大,从而辨认出他即是戈望本尊。 既是入魔,迷失自我才是常态,唤醒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唤他名字。 果不其然,戈望抬眸的这一瞬间,诸多幻境统统化作一滩黑水,黑池畔生出了心树——是棵地拔参天的大树,树身被千千万万条黑须所包裹,在阴森的灰烟中摇曳,已看不出本貌。 戈望整个人的面貌体态还维持在青泽之死的浑浑噩噩之中,他步步逼近,如临大敌。 司照单看他持刀的姿态,朝前迈出一步:“戈将军,我们此来……” 没说完,戈望浑然无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司照和柳扶微齐齐一怔: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戈望走到近处:“我出手,是因我本以为,死的会是我。” 是在答柳扶微问的第一句话。 她才旁观过青泽之死,心中愤懑未平:“将军何故自欺欺人?你知道你不是青泽的对手,才会以言语相激……” “不是……” “那你为何不告诉青泽,他的阿姐没有放弃他?因你心中也信了那天书的预言,所以不惜掐灭他的生机!” 他的音调陡然一提,“我没有!” 这一吼,生生吼来一阵疾风,将她逼退好几步。 司照搀稳她,感受到急遽冷却的空气,道:“先别激怒他,这里一草一木似乎都受他心绪所扰。” 柳扶微这才想起,若戈望崩溃,心域也将崩塌。 所幸戈望并未继续发飙,而是抱头回蹲。 司照问:“他是不是并未清醒?” “看样子是。”柳扶微回忆着袖罗教藏书洞关于解决心魔的相关笔札,上前道:“戈将军,当初你答应过我要将情根归还的,可还记得?” 戈望两眼迷茫,浑然没听懂她的话。 司照:“什么叫‘答应过你’?” “……误会,回头解释。” 还真不算误会。 找戈望要情根这一出,在雪林中她握住陋珠的那一刻,她就已想起了大概。 前因虽然模糊,但她那时确是拦下了戈望的马车,表明自己的身份、出示了郁浓的信物:“郁教主离开你时怀了两个月身孕,你们的女儿叫橙心,是在辛未年七月出生,只是,如果将军不归情根,她是活不到十七岁生辰了。” 彼时她本不指望戈望会信她。 这种跑人跟前,随便说个出生年月说你和旧情人有孩子,怎么瞅怎么像要逼对方喜当爹。 所以在戈望赤红着眼,抖着嗓子问她郁浓如何死的时候,她确感意外:“她为你补心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你们的女儿也是因此不见天日。” 既是要戈望乖乖交出情根,她也就毫不客气:“当年若不是我郁教主为将军您补心,您早已是个死人了,既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代她将情根讨回,应不算个亏本买卖吧?” 令她意外的是,戈望居然没有拒绝。 只是现在…… 他看上去似乎没太认出自己。 这就棘手了。 柳扶微踱到树旁,试着观察一下内部结构,尚未触到树干,就被一股灼热的戾气烫得手一缩。 树内隐隐卡着一颗黑色种子,司照道:“心种究竟是何物所炼?” “心种,是将自己的一瓣心炼为种子的样子,种入人最深的执念中。” “可有拔除之法?” “拔除不难,翻土取出,损其根茎就好。但现在……”柳扶微指了指几步外浑浑噩噩的戈望,又一指树畔黑气,“他完全认命,任凭魔气缠身,我就是想强行将心种抠出来,也得找一丝缝隙才好下手吧。” 司照对此间规则不熟:“可否告诉他外边的情况?” “不行。” “为何?” 难得赶上太孙殿下的盲点,柳扶微道:“那我试给你看。” 于是对着戈望煞有介事道:“戈将军,您有所不知,你被青泽种下了心魔,玄阳门已乱作一团了,望将军能配合我一起拔除魔种。” 戈望比常人迟缓了好几拍:“青泽……不是已经死了?” “他死而复生,如今他欲要报仇……”柳扶微看他双眼半睁半闭,声音都加大了,“将——军——听得到么?” 戈望幡然一个激灵:“是了,他要报仇,他要我抵命……” 她又变着法将外边的情况转达,结果大差不差。 柳扶微冲司照甩了个“看吧”的得意眼色。 向来宽宏大度的太孙殿下,被她这一眼瞥出了一丝小小情绪。 他下意识揉揉眉心,发现在这地方揉哪都是白揉,放下手:“他对于青泽、郁浓还是有反应的,可否让他知道,当日青泽并无害人之意?” 柳扶微无奈耸肩:“再加深他的愧疚感,岂不是越陷越深?” “你怎知他是愧疚?” “他陷在这儿,难不成还是反复回味自己多么英勇无敌,一刀砍死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小舅子?” “你能感知他的心绪?” “我就是因为共情能力强,才进得了人心。” 他一反常态流露两分莞尔之色,“没看出来。” “没骗你。”柳扶微看他如此说,“闯心时不说十分感同身受,两三成也是有的。不过人的情绪本就容易相互影响,稍有不慎,某些执念透到自己身上……我教……我是说袖罗教曾有一任教主,就是因为闯了不该闯的心域,结果出来后自戕而亡了。” “你现在有受戈帅影响?” “我才不会被影响呢。”柳扶微蹲到灵树边,试着拿脉望去戳,“什么天书,什么预言,我只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就是没发生,已经发生过的事,才是事实。” 她的侧脸被雾气笼得朦胧,像是微微出离于世情之间。 一转头,又恢复如初,“哎,也不知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司照收起出了神的双眸:“还有半炷香。” “咦?怎么算的?”打进入心域,她对时间的感知就模糊了。 “我是……” 是捂着她的耳进来的,掌心触着她的颈脉,不过他到底没告诉她自己一直在默数她的心跳,只道:“究竟可否拔除心种?若不行,当及早离开。” 她伤脑筋地挠挠头,看向不远处浑身上下满颓丧的戈望:“我需得先想明白,他明明难过,为何非坚信青泽会屠戮生灵呢?” “也许,只是不愿意面对。” “嗯?” “就像幻林中,你不也想过抛弃你的念影么?”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抛弃或是挽回,往往是一念之差。”司照兀自分析,“若能减轻他的愧疚,或是转移他的怨念……” 经他这么一点,柳扶微还真想到了什么:“有了!” 她重新踱到戈望跟前:“将军?哎,我仔细想过,其实此事将军并未做错。”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同第一声质问简直判若两人,不止是司照,戈望也愣了。 她正儿八经道:“青泽本就是妖,他们本就生性残忍……” 戈望闻言,一反钝态:“阿泽……虽为妖,心性却是至真至纯、至勇至善,他卫灵州多年,从未做过一件有损生民安危、人间道义之事!” “您这是被他们给骗了呐。”柳扶微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状,“他哪里会爱灵州、爱百姓?他会留下,纯粹是为了郁浓,当然,郁浓留下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将军,实在是情根在您身上,哪知将军怎么都不肯归还情根……” “一派胡言!”戈望抖如筛糠,“这么多年阿浓始终以真心相待,那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我都铭记于心……她对我是真心的!” 柳扶微继续道:“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她既是你的女人,就应该无条件的站在你这边,岂可盗取天书呢?说不定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天书,又说不定,那青泽和她本就是一腿……” 戈望陡然怒吼一声,一股煞气劈面而来,司照眼疾手快带她往后一跃,堪堪避开。 与此同时,她朝树看去,感到一股力量欲要顶开外边的魔气,她适时将手中的刀掷入树干,炸开团团黑气。 煞气散开,灵树露出了本貌。 是一棵胡杨。 刀锋将缭绕的黑气吸附,树下根茎逐渐清晰,乃是戈望七情六欲。 柳扶微五指一拢,宝刀瞬间回到手中,乖巧地变幻为指环。 这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司照盯着她指尖戒,眸光微动。 她摊开手:“看。” 掌心中躺着一枚血红色冰晶。 正是魔种。 丝丝缕缕煞气慢慢剥离戈望的躯壳,直到倒竖的头发落下,他已变成苍髯如戟,沧澜浮面的中年模样。 当心域中的人恢复本貌,便是恢复了本知。 戈望低低看着自己的双手,环顾四周一圈,目光最终才落回到她身上。 “你是,阿飞?” 柳扶微这才上前一步,“我方才所言全是假话,您切莫要放在心上。戈帅心中执念过重,无论我如何说,你都听不进去,这才……” 这才想到用别的情绪取代。 人也许可以承认自己卑劣,从而自悔自恨。 若然发现在乎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笑话,一刹那的怒足以冲破愧疚。 ——再给他安一顶绿帽子,效果加倍。 那厢浑然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司照摇头道:“胆大妄为。” 加剧戈望负面情绪,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柳扶微道:“不是有你兜底嘛。” 司照目含谴责:“我在此处接近虚无,兜得了什么底?” 忽听戈望道:“殿……下?” 两人循声侧首。 司照:“戈帅看得到我了?” 戈望目光难免有些古怪:“殿下为何会和这妖女一起?” “……” 她还愁自己妖女的身份说啥都不可信,这下简单,司照三言两语道清外部局势,道:“我们正是为此闯入戈帅心域。” 柳扶微立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取回郁教主的情根出去救橙心。” 戈望却道:“青泽成魔影是因我而起,待我阻止此祸,再取如何?” 见司照斜瞅过来,她忙扶额:“我那日同将军说取情根会死的话,是骗你的。你被刀扎了一口子,大夫拿线给你缝合,难道会因为日后拆线就死么?” 戈望始料未及:“那你当时为何如此说?” 自然是为了帮郁浓鸣不平,吓你的咯! 柳扶微道:“我若不能确保您的真诚,岂敢将橙心托付给您?” 戈望眸中泛极为复杂的情绪:“你可否告诉我,阿浓为何到死也不愿告诉我,我们有个女儿?” 还好意思问。 郁浓不将你大卸八块就不错了,你还盼着她带孩子认爹? 戈望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让你来找我,可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柳扶微直觉这会儿要是说没有,戈望准得再疯一回。 司照朝她做了一个“一炷香已至”的口型,暗示她速速离开。 柳扶微斜睨了一眼古杨槐,想到郁浓的情根近在咫尺,便对戈望道:“郁教主曾问过我,若换作我是她,我会如何?我说,若是我的心上人伤了我或者家人,不论任何理由,我都不会去疏通这其中情理,也不会甘心让伤害我的人这样百岁无忧。噢,郁教主当时还说我小心眼呢。” 当时郁浓的原话是:小阿微,你果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坏蛋。 司照听到此处,眉梢所有所思的一扬。 “将军,我想有些话,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即使她不说,将军也能明白。”柳扶微道:“诸般是非曲直,这么多年,将军心中难道没有答案么?郁教主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橙心,但我想,如果她知道青泽亡魂不安,也一定会难过的……” 戈望浑身一震。 她趁着这当口,猝不及防的一探手,一下就将地底下的那根郁浓的情根抽出一截来。 戈望以手拽心,“你……” 柳扶微:“此根我非拔不可,得罪!” 司照自是第一时间欲握她的手腕,柳扶微仗着自己在此域内的身手倏忽躲过,“心种已然取出,救橙心刻不容缓!” “那也应先将她从天地熔炉阵救出!” “要是之后他不让我进来,又或者玄阳门另有后手你应付不了怎么办?” “你不信我。” “殿下你一身是伤,玄阳门上上下下全都防着你,我就算想信,也得看清情势吧?我又没有话本里那种只需要说漂亮话就能结好果的命,当然得先抓住自己能抓住的!” 她说得飞快,却字字句句,透露一颗无法轻信任何人的心。 司照目光一凝,语气不觉缓下来:“你答应过会听我的。” “我……”她一时语塞,忽尔听到上空中仿佛有人在唤“表哥”,声音自遥远的地方而来。 司照:“是兰遇,快回去——” “去”字音一落,天地倒转,现世触感徐徐归来,风声、雪声夹杂着兰遇的惊呼声…… 五感恢复的那一刻,柳扶微眼睫一抬——竟见一道刀光晃过,继而是戈平的嘶吼:“你杀我父帅,拿命来——” 她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柄短刀堪堪捅向小腹! 一只手挡住了部分的力量,是司照,他在戈平这一刀出手的瞬间就徒手握住刀刃,反手夺刀,将戈平一掌推开。 太孙殿下的速度虽快,毕竟随她一道清醒,到底慢了一小步。 好在刀上血痕,只没入小半寸余。 司照拿未受伤的手摁她伤口。 兰遇被反手绑在地上,看柳扶微刺伤了,眼泪哗哗流得很是浮夸:“哥,他们突然闯进来,我一直喊你们你们也不醒……” 屋中不止戈平,还有支洲、澄明等玄阳门长老。 戈平赤红着眼道:“我没想到殿下你也会受蛊惑,同妖人一起谋害我父帅!” 司照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戈望,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已经褪去大半,人还没醒转。 眼下不是和戈平对峙的时机,他回头去看柳扶微的伤,发现她血奇迹般地止下来了。 司照下意识看向那枚指环,问她:“撑得住么?” 她疼得冷汗涔涔,一时忘了脉望有愈合之力:“我要是说撑得住,殿下不会丢下我吧?”她拉住他衣角,“一般当你和人动手时我会被趁虚而入,那就撑不住了……” 大概是被她给传染了,他居然道:“不是信不过我?” “……我一向最信殿下。”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又耍起了赖。 他一抬指,后知后觉感到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正是方才空手接白刃新豁开的划口。 这时,只听澄明道:“殿下亦受妖人迷惑,我们得速速救人!” 几人一拥而上,然而人都没靠近,就被一道凌厉掌风齐齐拂退,一站定,竟是浑身僵硬不得动弹。 “究竟是谁在惑乱人心,我想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司照起身,面向澄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洞察的平静:“青泽将军。”【】 45. 第四十五章:名门正派 普天之下,莫非…… 此话一出,别说其他人,就连柳扶微都惊得一时忘了疼。 谁、谁是青泽? 澄明没有吱声,周围众人显然也不信,有玄阳弟子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在庙中,澄明差些死于青泽枪下吧?” “不错,澄明为了救大家还受了重伤,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不可如此污蔑人!” 司照眸光一转,天光炽色更甚之前。 按理说青泽此刻应当留守熔炉阵,突然带人过来,想必是察觉到了魔种已被拔除。 眼见众人步步逼近,他自广袖中拂出一物,直直射向榻上戈望! 众人一惊,澄明提剑格挡开,道:“殿下当真是入了魔……” 话没说完,司照再度挥袖而出,一片细碎的紫光噼啪炸开,俨然是不给澄明多言的机会。 戈平赶忙扑到父帅身旁,正待开骂皇太孙丧尽天良,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呆。 支洲剑指兰遇,试图威胁:“殿下若再不住手,休怪我们对兰公子……” 司照道:“兰遇的母亲乃是禧阳公主,父亲是吐蕃赞普,他有任何损伤,玄阳门所触犯的便不止是大渊律令。” 这话一出,几双踩在兰遇身上的脚骤然一缩,兰遇欲哭无泪:哥,你确定这么说不会让我更有当绑票的价值么? 与此同时,“哐”一声响,太孙殿下已带着那位姑娘跳出窗外。 外头的天地已被浓浓的红光烘烤得如同蒸笼。 四方石雕神兽朝天吐出的炙火裹着烟,使得天上的阵纹划出横七竖八诡异的形态,宛如蜘蛛网化成了虹。 司照背着柳扶微穿过层层叠叠红雾,不时感到热风刮耳,先提醒道:“你且闭眼。”又问:“伤势如何?” “还好。”她自不能说腹上伤已大致愈合:“兰公子那边……” “我已解了他的绳索,他只需依计自可脱身会和。” “那戈帅……”她被四处乱窜的红光灼得睁不开眼。 “头再放低些。”他越过一层虚火,“青泽的目的既是天地熔炉阵,应不急于夺戈帅性命……” “也是,魔种在我们这儿,他必得先追来灭我们……”柳扶微忙将脸埋他肩上,心里却道:太孙殿下元气大损,万一敌不过青泽,那该如何是好? 司照落在檐上,问她:“魔种呢?” “在这儿。”她握着拳。 “是否该即刻毁掉?” “不用,它现在放在我这儿,就是个死物。” 其实仍是个活物。 青泽以此为蛊在那么多人身上种下魔心,蛊王便算是握在她的手中了。别人兴许不行,但她有脉望,在那些魔气完全脱离之前,一样可以拿这玩意儿把控人心。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过太孙殿下定然反对,她转了话头:“殿下是如何看出澄明就是青泽的?” 司照自袖中掏出一袖珍星盘,低头向前,“幻林、易地阵、青泽庙还有今夜戈帅的房间,他次次都在,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 柳扶微顺着他的话一推:“所以进青泽庙时,他是唯一一个还保持意识的人……咝,那和你打架的又是谁?” “还是他。” “啊?” “青泽即是澄明的念影。” 柳扶微恍然,不等她再问,司照一跃身落到一口石井边,井沿上摆着三枚铜板。 今夜行事前,他提出让谈灵瑟诱出玄阳门长老,再趁机扮作其中一人进到太极观内布阵,从而助他们在取得心种之后直入太极宫。 虽然谈灵瑟担心临时教太孙殿下挪移术法恐怕行不通,但司照既说“权且一试”,那便权且一试。 司照拾起一枚铜板,拇指一弹,铜板凭空消失——而他们俩仍处在原地。 柳扶微担心是自己影响了他的发挥,默默从他背上滑下来。 又一枚铜板在半空中转悠了一圈,像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向导,嗖一声不见了。 “……” 实则,施此阵法需得判断方向念咒、凝神静心,方才司照为了救他伤了右手,此时不得已用左手掷铜板,而她的安危,无形中也乱了他的心绪。 他犹豫着捻起最后一枚铜板,她道:“殿下先别多想了,不行我们大不了直闯……” 前方闪来一道身影,人未至,声音已传来:“欲要查找青泽,澄明自当配合,可符姑娘将戈帅心种取出,莫非就是教主阿飞?教主大人大驾光临,何必偷偷摸摸,不如让我昭告所有人……” 柳扶微暗叹一声糟:他要扰乱殿下心绪。 于是直接抢声道:“青泽将军!我已进过戈望的灵域,亲眼所见,郁浓根本就没有信天书的话,她也没有抛弃你!” 空气寂静了一瞬。 烟雾被拨开,青泽的剑带着寒芒:“我,不是青泽。” 她哪里会与他鬼扯:“你若停步,我就告诉你真正害你们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是谁!” 青泽闻言,居然当真顿足一瞬。 正是这一瞬,司照看准时机弹指一叮,顷刻间携着她凭空消失。 这是柳扶微今晚第三次体验过的急遽失重,落地时司照没落稳,一跤下去,累得她也滚了两圈。 两人沾染满身尘土,抬头看向高高耸立的太极宫宫观内的梁柱。 柳扶微自觉自己表现不错,“好在我没被青泽的话带着跑……” “你刚刚……” “我就是怕他出手太快,先说重点。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起承转合、把控氛围不成?” “教主,殿下。”石柱后冒出一人,是谈灵瑟,“熔炉阵很快就要开了。” 太极宫乃是由四个宫观搭并而成,殿中心为坛,坛中上供一巨大的祖师玉清圣像,石像掌心处手持一牙笏,有一人被绑在其上,正是橙心! 柳扶微下意识往前一步,谈灵瑟一把握住她,将他们带到一钟鼓法器后边的隐蔽处,小声道:“人还有气,但石像上设有护身法阵。” 以梅不虚为首的诸派仙长盘膝分坐于四方石柱之下,后头各有数百玄阳门弟子,倶屏息凝神,持剑施法。 石柱之上便供着四象石雕神兽,它们朝天口吐炙火,阵心透着一道高耸入云的红光,一头向天,一边入地,直指玉清圣像眉心。 司照神色肃然:“用己身灵力供熔炉之火……” 谈灵瑟:“不止,整个灵州地界的地脉皆聚拢于此,灵气越足,炉火越旺。” 柳扶微只关心:“这火究竟是正火,还是邪火?” 司照手中的一念菩提泛着青黑色的光:“邪火。” 那就是灭不了了? 一想到橙心是代自己受此折辱,柳扶微咬牙道:“早知如此,不如由着那些人被青泽活祭。” 司照与谈灵瑟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爆了教主口径:“……既然灭不了火,那我们还是依计离开,都准备妥当了么?” “只待此处结界会出现裂口,可施挪移阵带教主和橙心离开。哦,还有殿下。” 她正想询问司照意见,他自袖中拿出锦盒,捻起一根紫荧递过来。 他道:“脱身后,第一时间点燃,自有人会收到消息。”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我需灭了此火。” “可不是说熔炉火根本灭不了么?” “总需一试。” 鼓架上供有数柄长剑,司照伸手去取,血滴自剑柄溢出,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徒手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 “无妨。” 不知怎的,忽然间觉得心里像被小小的针尖刺着了。 阿微啊阿微。 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并肩作战,哪怕这过程中你自觉出了力,但所言所行,无非是半腔自护之心、半腔自诩意气,至于下一步该如何、会如何,大多时都抛给他,潜意识认为他能够为自己兜底。 是以在灵域内,才会不听他的话去夺戈望情根,令他再次受伤。 甚至到了这一刻,还在考虑如何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拿脉望轻轻贴上,道:“别动。” 柳扶微也不知能否奏效。 从前,她充其量只拿它给橙心渡过灵力。但……哪怕她再迟钝,也感受到脉望对司照的不同之处了——既然可以体会到她的观感、也可以与她一起进入灵域,那也许也能让他的伤口愈合呢? 不过眨眼之间,本在渗血的伤痕止了血。 司照眼中绽出一丝诧异。 “你不是说此法器除了进出灵域外别无用途?” 听他这么问,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真有用啊?”又觑见他紧盯着自己,自知自己此举实在无法解释:“我承认,我又瞒了殿下,但……” “但”后就没了下文,是不知该如何编才顺得过去,她索性道:“但有句话,我没骗你。” 她直视他:“我会陪殿下的。” 他眼底的瞳仁微动。 她道:“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连我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徒,都肯陪着你走到最后,那即便拯救不了所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已经……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司照的视线在脉望的作用下再度清晰了起来。 他见她额间乱发黏在长长的睫毛上,本能抬指想帮她拂开。 只是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满手鲜血,复又放下,缓缓露出一个浅笑:“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是会错了意,“我不是说我……” “先想好辩词,等我回来再听。” “……” 此时澄明等人自宫观正门外奔入内,梅不虚问:“何事如此慌张?” 澄明道:“师尊,太孙殿下欲要对戈帅下手,弟子担心他下一步会来捣乱我们的大事。” 梅不虚身处阵中,不能起身,只得转头问:“可有谁见到太孙殿下?” “不必找了,我在这儿。” 司照现身时,众人皆愕然: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梅不虚:“这里不是殿下能进来的地方!” 司照看了一眼挂在玉清圣像上的橙心,道:“此女并非袖罗教主,诸位今日需就此收手,否则天书召唤不成,恐将酿成大祸。” 他这套腔调之前在雪林里就说过一次,当时梅不虚就不信,此刻听他提了“天书”二字,脸色登时大变:“休得妄言!我们只是为了救戈帅,才布此阵法,不料天忽生异象,竟有天书降临之兆……” 柳扶微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自圆其说,活该被骗得一整个门派手拉手围坐一起玩。 “诸位掌门应该很清楚,天地熔炉火若生出邪火会有什么后果。”司照道:“我已查明,澄明即是青泽,青泽即是澄明。” 众人面面相觑,澄明倒是不慌不忙,瞄了一眼太孙殿下那只鲜血淋漓握剑的手,冷笑:“荒唐,且不说我由始至终都在师尊身侧,这天地熔炉火乃是师尊与诸位仙长亲手所点,难道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包藏祸心,意欲谋害苍生?”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甫一出口,楼一山庄吴一错开口骂道:“我们齐聚于此,本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太孙殿下何以出此妄语!何况,青泽既是魔影,只能栖息于阴寒的幻林,他是人是鬼,我们会分不出来?” 澄明身后的玄阳门弟子道:“师父,殿下入魔,他要害戈帅是我们亲眼所见!” 有楼一山庄弟子立马附和:“太孙殿下本被困在青泽庙中,结果转眼之间就逃了出来,我们还奇怪呢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太孙竟才是青泽的同伙!” 谈灵瑟听到此处,忍不住道:“那日若非殿下出手,好些人早就被那尊石像压成肉酱了,他们不仅不知感激,还倒打一耙……不是说魔种被拔除之后,青泽便不能控制人心么?” 柳扶微感到一阵寒凉,“也许是这些人……” 他们的心,从一开始就被贪婪与吞噬了。 澄明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在说: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话?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负袖于后。 他的目光透过这红光,仿佛在某一刻与十六年前的光阴重叠在一起。 这便是当年青泽的处境么? 竭尽所能,却被冠以十恶不赦的罪名。 司照这一刹的沉默,于梅不虚而言犹如默认,他唯恐自己苦心筹谋会因太孙功亏一篑,即道:“殿下被妖贼迷惑心智,擅闯玄阳禁地,来人!” 澄明掠身刺来,这一刺是奔着斩剑去的。 然而当他挺剑而出之际,司照脚下一动,越身而过。这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澄明难以置信回身,一个错眼间便见太孙落至玄武神兽所在的石柱之下。 那石柱周围的长老及弟子皆露惊骇之色,不等他们出手,太孙殿下竟然生生将长剑没入石柱中! 梅不虚意识到他此举的目的,惊呼道:“快快阻他!” 下一刻,一梭耀眼且炫目的白光炸了开来,暂时掠夺了众人的视线。 就连藏在角落的柳扶微都不得不抬手去挡——但她心系司照安危,勉强挣开眼缝,但看一道道炽光自石柱缝隙喷洒而出,将阵中众人溅得纷纷逃窜,疼得惊叫四起。 唯有司照。 哪怕那道炙光将他周身灼得泛白,根本看不真切,但柳扶微直觉,他在流血,比所有人都更疼。 饶是如此,那双手还是牢牢地握着剑柄—— 只听高空之中“嘭”一声响,四大石兽之一的玄武兽,口中所吐焰火黯淡了下来。 顷刻间,天地熔炉阵的四道光阵少了一道。 众人全然惊呆。 肉身之躯,焉能灭得了天地熔炉之火? 梅不虚那张皱巴巴的脸气得煞白:“捣毁天书之阵,这是……这是忤逆天意!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司照的声音带着一股沉静,“于天理,我本为天书所择之主,灭熔炉之火天经地义。” 不等众人从那句“天书所择之主”反应过来,他用力将剑从石柱上拔出,一字一顿道:“于公理,我乃当今太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灵州亦在王土之中。今日我就算是为了万民安危毁去玄阳地脉,又有何妨?” 那一身广袖被灼得褴褛,然而在炸起的阵阵炽光中,锋芒之瑞,竟是令人不可逼视。 仿佛就连这杀戮重重的天地熔炉,都在那人身后沉静地开出了一朵朵佛光潋滟的红莲。 柳扶微第一次亲睹这样的太孙。 许是从相识起,他总是一贯的温温吞吞、宁静随和,至多在她过分时会稍作严肃,从未见过他如此辞色凛凛的姿态。 简直可以说是嚣张,又嚣张得……理所当然。【】 46. 第四十六章:人间静好(二合一)) 所…… 梅不虚颤颤巍巍直起身,问道:“殿下……是天书之主?” 柳扶微对于“天书之主”的概念还停留在“都是倒霉人”的层面,未曾想,司照这一亮相倒真将大伙都给唬住似的,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天书之主?少笑死人了。” 出声的是澄明。 此刻的澄明,渐浮现出另一番轮廓,就连手中原本所握的剑都幻化成了一柄金身红缨枪—— 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黑发上,只一息,便染成了满头银白,伴随着阴郁且泛滥的杀意,席卷其身。 魔影青泽。 场中个个仙门尊长皆流露出惊悚之色,吴一错当先失声道:“怎么可能会是青泽!当年明明……” 青泽转了转手中红缨枪,“你们是想问,那狼妖当年明明已经被你们挫骨扬灰了,怎么还能够转世投胎呢?” 梅不虚上下死死盯着青泽,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三魂转世之躯。” 青泽笑哼一声,“师尊,您大限将至,总算不再老眼昏花了。”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是三魂转世之躯?” 谈灵瑟解释,“就是一半残魄转世投胎。” 柳扶微不由震惊:“难道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拆了,下一世种成两个自己?” 谈灵瑟也奇怪:“按理说不能。” 那厢梅不虚道:“你是将别人的魂魄取为己用……” “哪及得上你们玄阳仙门?为自己门派兴旺,不惜盗取福脉,美其名曰造福一方,不错,是造福了一方,而令本来平静的四方日益荒芜,以至怨魂横生无处可归……”青泽说到此处,笑了一声,“我倒很是感激您,若非那诸多怨魂是被困于幻林之中,我又如何能够站在这儿呢。” 众人悚然一惊! 司照道:“你以它们的怨气为食成了魔影。” “是他们甘愿上供,哪怕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也要拉玄阳门……陪葬。” 梅不虚道:“此子本就是天书预言祸害苍生之妖物,殿下定要立斩不留啊!” 青泽哈哈笑了起来,“一会儿让我杀你,一会儿让你杀我。你说他们有趣不有趣?” 司照道:“纵然你心中有再多怨恨,灵州更多的,是无辜之人。” “看来太孙殿下是执意与我为敌啊……”青泽俨然有恃无恐,他的眸光落在司照握剑的手上,“我不妨告诉你,这四道熔炉阵之下所连着的地脉四象纵横,除非你有把握将其余三道悉数灭光,否则天一亮,整个灵州依旧会毁于一旦……” 门外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低吼:“阿泽!” 是戈望戈将军,他不知是几时醒来,在戈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步进殿中。 实际上,戈平在扑向榻边的那一刻,就已察觉到父帅面上的青黑树纹消退大半,待戈望醒转后道出部分实情,第一时间赶来亲睹眼前这一幕:“阿泽!你恨的人是我,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青泽阴恻恻道:“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一个人凭什么可以结束这一切?” “当年你曾说过,你会保护灵州,保护所有人……”戈望疾行两步道:“还有阿浓,你姐姐她、她当年没有抛弃你……” 青泽听到“阿浓”二字,声音逐渐变了调,“不要再提什么姐姐,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柳扶微暗忖:现在不论如何说,青泽都会视作缓兵之计,要如何让他相信? 司照身形一掠,跃至青龙法阵之上。青泽余光一瞥,抢身一步以抢挑开太孙的剑,道:“难道太孙殿下不知,天书之主可灭熔炉之火,祸世之主却能够重燃熔炉之火?” 司照:“你并非祸星……” “既然连天书都说我是祸端,今日灵州之劫,任凭谁都无能为力!” 被戈望刺激的青泽根本不愿听人说话,两人一来一回,虽说当下胜负难分,但司照毕竟伤势极重,所过之处鲜血滴溅,就连一身黄衫都被染成了一身红衣。 戈望拾刀冲上前去。然而才行数步,就被那熔炉火的炙流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连连退后十数步,俨然是靠不近那炉火。 咦,难道救世主换了届,就不灵验了? 柳扶微揣测着司照未说完的那句“你不是祸星”,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猜测,她转向谈灵瑟道:“有没有带扩声符?” 谈灵瑟自袖中取出。 “开。” 符篆立时亮起了一道淡淡红光,柳扶微高声道:“青泽,你不是什么祸世之主……” 扩音符能够让人的声音瞬间放大数十倍,并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下传来,一时之间居然有一种老天爷开了腔调的错觉。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柳扶微道:“天书预言根本不是真的,因那天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话不仅让青泽的刺枪一滞,甚至于让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第一个开口应声的是梅不虚:“谁在妖言惑众!” 面对众人四顾的目光,柳扶微本能去避。 但听司照道:“不错。从一开始,天书所择之主,并非戈将军。” 这句话,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重新吸回来,戈望难以置信:“殿下,你说什么?” “天书择主,既为‘择’,当先令‘主’得之。”司照看了戈望一眼,“敢问戈将军,当年天书降临时,你可曾将其拿到手中过?” 戈望下意识看向梅不虚,而梅不虚则咬牙道:“历代天书皆有不同,谁说过拿得到天书的才是天书之主……” 有长老替他接道:“天就快亮了,待我们齐心协力先灭了此妖物……” 这句话成功提醒了青泽,他一面挥枪一面道:“我都被你挑起好奇心了,天书所择之主不是戈望,那是谁?不要再说是你自己了,十六年前殿下你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 “是你。” 青泽像是听了一场笑话:“殿下您为了平息我的怒火,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可惜了,我就是鬼,鬼都不会信!” 红缨枪在青泽手中发出刺耳的嗡鸣,这回司照没有硬扛,是在快要近身之际一避,青泽收枪不及,但听“砰”一声,枪尖分毫不差地扎进了红彤彤的石柱之内! 高高矗立的青龙石兽宛如被射中的苍鹰,口中的烈焰瞬间偃旗息鼓,又一道熔炉之火暗了下来。 如果说,有什么比太孙殿下一剑灭炉火更令人震惊的事,恐怕便是此刻了。 “倘若你当真是祸世主,方才这一枪,只能使熔炉火烧得更旺。”司照站在青泽的身后,“所以,是你。” 众人一时无声。 青泽茫然俯瞰着阵台之下的戈望,慢慢回头,直到目光重新落回到太孙身上:“你……再说一遍。” “殿下!”梅不虚强自疾行数步,情绪异常激动:“你应该知道,他是因何而生,有些话一旦说出,会有何后果!!” …… 柳扶微一开始只是帮司照分散青泽的注意,不料凭着三分推断还真猜测戳中了当年的隐情。 司照他剑尖向下,道:“那年天书出现在戈将军面前,是因为戈将军乃是一军主帅,却忘了伴在戈将军身侧的青泽将军。”说着,眸光从戈望转到梅不虚身上,“当年,是梅老与四大仙门仙尊共同出手,以乾坤挪移阵法将真正的天书与假天书调换。” 司照道:“‘祸出青狼’,根本不是天书所言,而是以幻术一笔一划所写,为让所有人认定青泽即祸端,将真正的天书据为己用。” “不是!!!” “倘若那真是天书,当初郁浓又如何能够夺得走呢?”司照道:“诸地灵脉在一夕之间被挪至玄阳门前,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话犹如惊雷,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劈开了尘封多年的真相。 “司图南!!!”梅不虚怒目圆睁:“你究竟、究竟为何会偏帮这类妖物!” “我只是道明真相。” “什么真相?他本就是一介妖物,倘若天书当真让他得手,那才是生民之大患!” 偌大的殿宇一时无人开口,空气中只余风声、雪声、炙火灼灼之声。 梅不虚的这一句,已无异于是承认一切了。 不少玄阳门弟子都不觉往后退了几步,满面荒唐。 司照沉声道:“白夜欺人,难逃清夜之鬼报,以正义之名,行苟且之举,方为祸端。” 柳扶微心中亦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愤怒。 人的贪,人的恶,原来可以如此颠倒黑白,让原本的救世之主,成为一个祸世之主。 “哈哈哈哈哈!” 终是青泽的笑声打破了这最后一层死寂,他捂着肚子狂笑不止,笑出了眼泪,“好、好一个生民大患,好一个一介妖物……好得很呐!皇太孙殿下,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了,若不是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才是天书之主,哈哈哈哈……” 他手中的红缨枪在一刹之间发出深沉森然的光,“那我将这些祸害、妖物统统灭了,不就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之主了么?” 戾气源源不竭地自他体内涌出,发梢,体肤,那是大开杀戒的前兆。 他对于仙门剑阵、太极宫布局皆了如指掌,稍微一起手势,翻滚着黑浪的念影,层叠覆涌,整个太极宫像是被扣上一口大锅,封个彻底。 因在场大部分人早将灵力耗在了天地熔炉阵中,此刻几乎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 柳扶微看向高台之上与青泽成对峙之势的司照。 这一幕颇有一种青泽庙重现之感。 “太孙殿下若想阻我,大可放马过来。” “将军就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是天意。” “你能活,是因有人为你供奉,也因你心中犹存善念。司照道:“当年将军赶赴至村落,非要伤害百姓,而是想要保护他们。” 青泽含在嘴角的冷笑一滞。 不远处的戈望无法靠近,踉跄着抢往前一步:“殿下此言何意?!” 司照那双望着青泽的眼透着悲悯之意:“天书遭置换,地脉受损,房屋倶塌,青泽将军才会救助受困百姓,怎料‘天书预言’横生。” 点滴真相,荒谬如斯。 柳扶微心头一震:原来在幻境里,太孙殿下便看透这症结所在了。 玄阳门以除祸为由,携千人剑阵杀至村落…… 司照看向青泽:“将军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灵州,只因灵州是郁浓和将军一起守护的地方。” 青泽眸如寒星:“你住口!” 司照眸光不转:“你本可以刺死戈帅,最终没下手,可因想起他胸口之中,有郁浓的情根?” “够了!”青泽霍然一声怒喝,胸口剧烈起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了!反正世人都恨透了我,他们……口口声声说把我当成兄弟、把我当成亲人,到头来,所有人都盼着我去死!就连……就连我阿姐也一样。” 柳扶微听到此处,道:“郁浓没有弃你,殿下所说句句属实!” 扩音符仍为消散,这句话荡在空中,夹杂着呜呜风啼。 “那又如何!”青泽仰头质问,“她不还是先我一步而死吗?!” 柳扶微呆住。 “我、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找回所有的记忆,可是她,为什么就死了呢?”青泽仰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扑簌簌落下,“她不还是,弃我而去么?” 他早就不恨郁浓弃他了。 他只是,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再见阿姐一面。 “扑通”一声,戈望跪在地上,涕泪纵横道:“阿泽,我对不起你……你将我五马分尸也好,以我神魂为祭也罢,但求你,请求你不要再伤害无辜的百姓……” 戈平这回也随父亲一道跪下,一下下用力磕首:“澄明先生……不,青泽将军,如果父帅一人不够,我愿一起受死。” 青泽喉间几度滚动,声音暗哑地问:“世人如此待我,我凭什么还要善待世人!” 柳扶微下意识按着隐隐作痛的心脉。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折在此处,她对扩音符道:“青泽,郁浓是为了救她的女儿才死的。” 青泽整个人僵了一下,“女儿?” “被吊在上面的女孩,就是郁浓的女儿。” 青泽那张如鬼如魅的面容终于起了变化,他仰头望向昏厥在石像手中的橙心,瞳孔疯狂剧颤:“你说……她是谁?” “轰”一声,地动山摇,那玄阳玉清圣像发出“咔哒咔哒”断裂之响,骤现坍塌之势。 这架势,自不是真的天崩地裂,而是…… 梅不虚等人已退到阵圈之外,显是他们趁人不备不知动了哪里的机关秘术。 司照勃然变色:“梅不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赤红的光将梅不虚照得犹如鬼魅:“与其由狼妖害死我们所有人,何不破开天地熔炉!” 却有其他门派弟子瞠目道:“此处地脉接壤灵州百里,那火岂不是……” 梅不虚已是彻底撕破脸皮:“纵然灵州毁于一旦,追本溯源,也是祸出青狼!” 须臾间,风狂火盛,无数怨魂于空中惨叫,石块与焦炭砸进了殿宇,跑得迟的仙门弟子被砸中,嗷嗷惨叫,犹如炼狱。 柳扶微在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看明白了。 单是盗取天书、修改地脉,哪一桩罪都是祸国殃民之罪,事情败露之际,梅不虚已做了灭口的打算了。 明明只需消除青泽之怨,此祸可消。怎禁得住玄阳门不去弭灾,反施助虐? 血红色的火雨如魔鬼一般泛滥在空气当中,被火沾到的人皆被烧得痛苦不堪,没滚两下便没了气息。 怪的是,柳扶微不觉得多么惧怕,眼看圣像将倾,她足下一踏,堪堪就朝着那个方向一跃而起。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腾空而起到一把捞住橙心,全程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 奈何,这般全凭本能爆发的身手才维持了一个眨眼。 两人急遽下坠之际,一尾绳索缠上了她们的腰,柳扶微低头一看,是太孙殿下的缚仙绳!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牵绳,到底是负伤之躯,不得不弃剑,改用双手才将她们拉回地面。 这一扶重心不稳,连同他都被带着滚擦出了几丈远,就在这时,一道身躯生生挡在跟前,生生拦截住了扑袭而来的火光。 继而那人长枪一挥,瞬间熄灭了缠烧舔噬的火舌。 青泽。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救人的会是他。 他第一时间扑过来照看橙心的伤势:“她怎么了!” 柳扶微死死地握住橙心的手心,眼看着她仍没有反应,想起自己从戈望灵域内拔来的情根,也一股脑统统注入到橙心灵脉之中。 依旧不见她醒。 青泽终于不耐烦了,他握住橙心另一只手,却是在四人相互触碰到的这一刻,脉望之光大盛,继而一缕清幽的轮廓漂浮而出——虽然只是一缕念识,根本看不清面容,但他们都认出了那是谁! 当初郁浓将进出灵域之法传给她时,正是将妖根灌注在她的神戒当中的。 这确是她寄存于世的一缕念识—— 当他们触到脉望时,却能感知到那最后的回忆…… 他们看到了那片废墟里的郁浓。 是在拿到了假天书后,赶到村落的郁浓,她高举着刀指向戈望。 也许是因为情根,那一刀注定无法挥落,她道:“阿泽今日本想代你受天书之噬,是我在给他的橙子里下了药,他才赶不及的。阿望,你我都是杀他的凶手。” 她独自一人背着青泽的尸身离开了。 那一程很长,冰河无尽,冰山无绝,她冻住了他的尸身,保住了他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两缕神魂。 她回到离了数十年的家,祈求教主救青泽一命。 “他魂魄散尽大半,投不成凡胎。”那时袖罗教主道:“除非你肯拿出一半心魂为他补上……” 郁浓:“别说一半,就算是全部也可以。” “不,只能一半,另一半你需得找到真正认可他的人去供奉他,方有可能为他找回遗失魂魄。” 郁浓剖去了一半心,并为他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庙宇。 青泽庙。 就连这三个字都是她拿刻刀一笔一划刻好,但要找到愿意供奉的人,何其难。 试问,谁会愿意去一个祸害、灾星的庙中敬拜? 郁浓不死心,就这么一家一家的寻访,被轰出来是时有的事,但她没有放弃,也许是不相信她与青泽守护灵州十多年,会连一个愿意为他上香的人都找不到。 有一天,有个小男孩徘徊在小小的庙门前,问她:“这里是青泽将军的庙?” “啊对对对。小弟弟,要不要进来上一炷香?上一炷送一颗橙子哦。”郁浓指着高高的橙子树,只是橙子还没熟,青色的。 小男孩说好的时候,郁浓简直要把人抱起来转三圈。 小男孩说:“我阿娘在世时,和我说起青泽将军的故事呢,我相信他是好妖,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的妖。” 虽然上完香的小男孩差点被橙子酸掉了牙,但没过几天,他带来了几个玩伴,有些也是崇拜故事里神乎其技的青泽妖将的,有些是听说这里有“拜一拜就送橙子”的,还有些纯粹是觉得刺激好玩儿。 总算是个好的开始,毕竟孩子多的地方总归是有人气。 偶尔也会有其他散客,比如来找自家娃的孩子娘、或是听说这间庙的雕像非常英俊的少女……总归东拼西凑了大半年,郁浓终于在某个筋疲力尽的夜晚,看到了昏暗的庙宇上空,那缕来自于青泽的胎光。 绿油油的主魂徘徊在她的跟前,她嘴唇无声翕动了片刻:“你这个傻子!还知道回来?” 小小傻子魂飘过来,委屈巴巴地蹭她的脸颊。她还是狠下了心:“看什么看,回你身体里去。” 傻子魂依旧依偎着她。 “为什么到这时候你还是不听话?”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自她眼窝倾泻而出,一边抹,一边流,“快回去……回吧,阿泽。” 在她安抚之下,青泽的魂就这么乖乖地钻进那颗有着一半郁浓心的身体中,那一夜后,他的肉身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失了情根、更失去了半颗心魂,诞下的孩儿生来见不得阳光。郁浓继任了教主位,在为女儿挣灵力的跋涉中,慢慢地苍老、慢慢地消瘦,离最初那个“想要成为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好妖”的梦想,渐行渐远。 不知过去多少年,她在一座桥边遇见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小少年。 少年看她步履蹒跚,搀她越过石桥,在无意中触到少年跃动的心脏时,她泪流满面。 “这位……老前辈,可有何处不适?”小澄明无措问。 郁浓伸出枯槁的手,像曾经无数次蹂/躏那一头银发一样,揉了揉小少年的头发。 她终究没有告诉他,我不是什么老前辈,而是你的姐姐。 只将布兜里的一粒鲜橙递给了少年。 小澄明接过,看她兀自前行于陡徒之中:“前辈,不需要我再陪您走一段么?” “不了。既然已非同路,剩下的路,就各走各的吧。”郁浓勾勾唇角,头也不回,“弟弟,珍重了。” 直到她走,澄明也没有认出她。 直到她死,也没有再见过青泽。 记忆虽然漫长,于旁观的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正如郁浓寄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仅是出现了一个瞬息,便散了。 青泽试图去揪住什么,但一双手,如何抓得住一缕念识? 众人东蹿西逃,火蛇嘶嘶地狂啸攒动,再不制止,必将顺着地脉燃至全城。 不料玄阳门外的天穹本来高耸的十数道光柱竟在此时弱下数道,想必灵州城中有人发现不对,尽力破坏地脉。 司照对柳扶微说了一个“走”字后,忍痛起身,拾剑而起。 而青泽蓦然抬头,用那双眼赤红且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柳扶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心可以救她!” 救橙心。 突然之间,柳扶微明白了橙心不告诉青泽自己身份的理由。 郁浓最后留下的话是:如果有一天,有个叫澄明的家伙想起了什么,跑来袖罗教哭着喊着要见我,你帮我告诉他,他欠我一条命,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反正缘分已尽,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句看似冷情的话,处处透着真情。 她再也不愿让弟弟为自己牺牲了。 柳扶微望向前方。 此刻的熔炉火,已不同于方才聚拢于四象神兽时,但凡丝丝缕缕钻进,纵然斩灭了一寸,必然又生一寸! 倘若任凭太孙殿下将所有地脉口摧毁,恐怕他就会…… 蓦然间,柳扶微心中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她缓缓开了口:“郁浓……让我转达你一句话,‘阿泽,我不认为我欠了你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你就更不欠我,谁让我是你的阿姐呢?不必遗憾,阿姐给你一半的心,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青泽抚着自己的心脏,感受到温柔的跃动,他将橙心轻轻搂自己怀中,一丝丝暖光沿着他的心流出,几乎是在下一刻,橙心慢慢睁开了眼。 她整个人仍在懵懵懂懂中,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人在何处。只是入目处见着了青泽,下意识唤了一声:“舅舅……” 这一声极小极小的呼唤,仿佛道尽了那些说不出的爱,化尽了道不明的悔。 “你……叫橙心?”青泽居然流露出一丝笨拙神色。 “嗯……我娘说,她最喜欢吃橙子了。” 泪水浸透了他的眼眶,喜欢吃橙子的,从来都是他。 青泽将她轻轻送还到柳扶微的怀中,沉寂地目光睨向远方的火焰,喉中发出一声笑,“你说,区区一场火,又如何灭得尽世间的虚伪与丑陋?” 青泽站起身,他抹掉身上污秽,“多谢你对橙心的袒护,多谢你没有听我阿姐的话。” 柳扶微眸光狠狠地一颤。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她道:“将军……” “所有秘密,我会一起埋葬起来。你也到此为止吧。阿飞。” 她没听懂这句,不及多问,但听他道:“请帮我告诉殿下,不要步我后尘,不要做什么救世主。否则到最后,只会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无力拯救。” 伸手之际,青泽头也不回,奔赴火海。 天将明,火花给淡青色的天畔抹了一层红晕。 他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初遇她的那一天。 也是个严冬,雪花鹅毛大雪,小小的他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寺庙院落中,脚戴镣铐,拎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院中的雪。 偶然间,一道倩影落在墙头上,少女只穿一件霜色毛边的红狐皮袄子,如一簇隽甜的雪梅,在凛凛寒风中招摇着。 她踹下的雪堆溅得他咳呛不止。 少女咯咯笑个不停,问:“哎!你是小雪人么?怎么小小年纪长得一头银发?” “……” “还怪好看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泽。” “青泽。”她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次,“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呢?” “……没有。”他不想说,是偷东西才被抓来干苦功的。 “真巧,我也没有呢!”她打了个响指,“你想不想做我的家人?” 小小青泽整个人呆了一下,“家人?” “对啊,唯有家人是永不分离。”她从墙头上跳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你跟我走,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姐,你就是我的阿弟,好不好?” “……” “好不好嘛?” “好。” 轻柔的雪花如复苏的精灵尽情穿梭,刹那天地河山,清纯洁净,人间静好,没有泥潭。【】 47. 第四十七章:左钰来了 他终将爱上她。…… 千灼万焰,被团团青影覆盖。 无数念影化作狂澜,犹如一匹匹孤狼,涌往热流之中。 都说熔炉邪火,涂炭生灵,直烧出万千怨气,方为止歇。 可若当魔影本身,以飞蛾扑火之势,燃烧自己呢? 已分不清是那怨念扑灭了邪火,还是邪火焚尽了怨念。 哪怕不肯屈服于命运,哪怕不信所谓的天书择主。 最后,终是以救世主的姿态,舍下了半颗心,救下了世人。 黎明初晓,天际依稀还留着夜的轮廓。 青狼在火光中,微仰着头,第一缕晨曦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一点一点化作尘烟,袅袅升入天空,轻飘飘地散在风中。 轻得仿佛从未来过这个喧嚣的浮世。 雪停了。 山风卷起空中灰云,露出湛蓝的天,比火光还要刺眼。 司照放下剑,摘下腕间的“一念菩提”,轻拨着珠,诵以往生经。 佛说,此岸是苦海,彼岸是极乐,救度者怀慈悲之心,应神圣之使命,救芸芸众生脱离苦海,到达彼岸。 可度了众生的人,那一缕千疮百孔的残魄,又将魂归何处,可否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一面? 心口的那朵蔷薇花莫名滚烫,司照低头,一念菩提珠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将菩提珠戴回腕间,勉强定下心神,这时,骤闻周遭一迭声凄叫:“啊,我的丹田好烫!真气、真气怎么散了……” “我的金丹也碎了!怎么会?明明没有碰到熔炉火的啊……” “师尊救我……殿下救……” 诸多玄阳门弟子惨声滚地,他们先前还想着要谋害太孙,此刻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个又高呼救命。 有人手捧丹田,更有甚者呕血不止,不论是何种姿态,修为、灵力都肉眼可见在溃散……就连梅不虚、吴一错及其他仙门掌门、长老都彻底崩了颜色,捏诀护住心脉。 只有为数不多的外仙门弟子茫然四顾:“这是怎么回事?” “定是、定是那魔影所为!” 金丹击碎,修为散尽,确像是反噬之兆,但青泽也已离去,照理说并不会…… 司照转向柳扶微方向,但看她脸色惨白,亦呈摇摇欲坠之态。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时忘了自己也是遍体鳞伤,这一扶两人又齐齐跌在地上。 “你这是……”本想给她把脉,看她满头细汗涔涔,指环发出灼灼的光,犹如炭火,指间肌肤像是被炙烫之物烧得泛红。 谈灵瑟上前:“会不会是青泽临去前还摆了一道……” 司照暗自心惊,又迅速冷静下来:“恐怕不是。” 魔种并不在青泽手中。 而是在柳扶微那儿。 是她将那枚魔种丢入熔炉火中的。 但凡中过魔种、心生恶念者,心脉、神魂皆会会受其炙烤……恶念越重,受损越巨,故而梅不虚等长老才会那般痛苦万分,恐怕过了今日,这些佼佼的半仙,会成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了。 可她并未入魔,这般痛楚……又是为何? 司照瞳孔微微收缩,四下望了一圈,点点火光,不知那小小魔种溜到何处。 他道:“速速摘下指环!” 柳扶微眼睛睁不大开,却能听得到司照的话音:“摘、摘不下……” 她摘不了脉望的。 本是梅不虚他们欲要布阵离去,才将魔种掷出去的。 哪曾想,青泽有半颗心乃是郁浓所予,而这枚神戒留存着郁浓的妖根,所以当魔种被炙烤,才会有所感应。 简直……像是老天在冥冥之中惩罚她暗中下手似的。 脑海猝然挤进许多事,夹杂着浓重的情绪,从指尖蔓延到心坎,不受控制地感到悲哀。 说不清是来自于郁浓,还是她自己。 柳扶微已经疼到神识模糊的边缘,总算保留着两分清醒:“殿……下,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噤声!”太孙殿下神色陡然一沉。 他将掌心的血拭干,握住了她的指环,同样的炙热……及心绪立刻啃咬上了他的体肤。 有恐惧、害怕、忿忿不平、无奈……更多的是,不甘。 不甘如此活法,不甘如此死去。 仿佛听见她在问:这世间的罪业与功德,究竟凭什么定?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为什么努力做好人的妖不能有好报,而人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也会困惑,会担惊受怕,看到此间种种会想逃跑,想……龟缩回自己本来的躯壳中。 她到底,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 司照忍着切肤之痛,费劲了所有的气力去拔那枚指环,虽然困难,但有一点一点在挪动。 直到疼痛感缓下,柳扶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指环已经被摘下,只累到浑身绵软,大口大口喘着气。 指环躺在司照的掌心里,通体散发又炽红的光,透着一种诡谲,仿佛随时会将人吸附其中,又像是叫嚣着要爆发出什么。 他终于想起之前在哪里有过相似的感受了。 天书。 他在开启天书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光束。 这是……脉望? 戒光将他那双眸子映出了潋滟,周遭所有声音好像都入不了耳了,耳畔流过师父七叶的话:“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一幕又一幕画面划过眼前,是关于他与她的种种。 罪业道初遇、桃花林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一抹鲜红色的发带…… 为何会在天书降临时遇到她? 为何打碎天书的是她? 为何让自己看到色彩的是她? 为何给自己种下情丝绕的还是她? 驻足人间是因为她,擅自下山也是因为她。 罪业碑上的碑文之所以浮现,不是因为天书,而是因为罪业碑认出了她。 当祸世之主横空出世,救世之主理当以铲除脉望主为己任。 一霎时,心口的蔷薇花瓣炙到了极致。 司照终于读懂了碑文上的那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人。 罪业碑的未犯之罪:是指他……他将会对她心慈手软,他将会因她生忧生怖,他将会…… 爱上她。 火既灭,四周阵阵哀嚎仍未消止,人如疯魔。 或因金丹尽废哭天喊地,或扯着自己的衣襟言道要抓住妖党余孽说出解救魔心之法,也不知指的是她还是橙心,隐隐约约还听到某长老掐着嗓子说“决不可将此事透露于世人”之类的话…… 柳扶微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的边缘,听到这种话气血又涌上了头,强自撑起身:“殿下,我们得先想法子离开,等出去后再将这些人……” 抬起眼,对上了太孙殿下的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目光比往常幽暗了不少,一颗心不免微微提起:“殿下,你……还好么?” 看他僵直着不答,只当他是身负重伤快撑不下去了,想要再为他疗伤,一伸手,发觉脉望已不在自己指尖。 柳扶微呆住,那轻拥着她的人本能地推开她。 这一推,力道不轻,足矣把柳小姐推得原地翻滚三圈。 柳扶微本还处在作了一把好死又大难不死的虚脱中,忽地一鼻子灰扑来,呛得惊异非常。 一回头,几道刺眼的剑芒自头顶呼啸而过,并直直冲向司照——竟是那些中了魔的仙门弟子,他们也不知是发疯报复,还是贼心不死欲将灭口行径进行到底,就这么一边嚎叫一边杀来! 司照着到了强弩之末,要是再与这些亡命之徒纠缠,怕是不能了。 但他尚未带她脱险,便支着剑勉强站起身,恰在此时,突闻太极宫外围几声炸响,八丈铁栅门被强行绞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队人马训练有素地奔涌而入。 那些人个个身着圆领黑袍,头戴猫耳帽,腰间银带加三刀流,居然是大理寺公服。 有人当先并亮出牌子:“大理寺!” 与此同时,队末蹿出一人,连连高呼:“我表哥他们还在里边,那些老道儿狗急跳墙要灭口,快快快快!” 这大呼小叫的,不是兰遇是谁? 他不说还好,一说,暗中操纵弟子的梅不虚还打算垂死挣扎,他拂尘一抬,简直像回光返照般陡然激起一股极强的戾气,劈头盖脸就朝柳扶微洒来。 忽尔一道玄铁剑穿梭而来,剑未出鞘,戾气“哐”的被打散,一众仙门人也齐齐被撂出数丈之距。 正是那柄天下第一如鸿剑。 柳扶微是在周围众人倒下时,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萧疏墨色。 她想,她当真是病入膏肓了,否则怎么会在这一个错眼间,看到左殊同。 说不上是什么缘由。 是无数个小小的委屈堆积成了愤恨,还是漂泊太久的脆弱终究难以隐藏,四目相对之时,这一路上被迫成长、被迫顽强统统宣布告罄。 紧绷的所有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下来。 如鸿剑重重跌落在地。 她的身子落进了左殊同的怀中。 睡神像大氅一般劈头罩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坠进一片黑暗之中。【】 48. 第四十八章:两任少卿 太孙与少卿的会…… 随着天地熔炉阵的熄灭,道不尽的风潇雨晦亦随风而散。 于灵州百姓而言,那一夜不过是天降奇观异象,待第二日冰雪融化,山麓的雾霭淡去,又是一日晴空万里。 但对仙门而言,着实是一大震荡了。 所谓洞天福地、天书预言,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筹谋,玄阳门三字今后恐怕都将淡出世间。 灵州城地脉严重受挫,加之几大仙门沆瀣一气,意欲将种种恶迹销毁,如此后续波折难免不绝。 所幸大理寺少卿左殊同雷厉风行,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很快将在逃涉案者缉拿收押,纵有负隅顽抗者,都未能从他那一柄天下第一如鸿剑下逃脱。 据闻,此案不止惊动了国师府,都护府也因牵案遭到封禁,更有传言称皇太孙当日也在玄阳门。 坊间许久没听过皇太孙的传言了,纵然官府不允许非议,也难堵住悠悠众口。 “我听说呐,那皇太孙是去玄阳门祈福消灾的,哪成想,这福没求成,险些遭遇不测,要不是左少卿及时出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嘞。” “皇太孙殿下从前不也是很厉害的么?他还需要别人救?” “你都会说是从前了。我姨娘的表弟就在州衙里边当差,他说的话还能有假?太孙人还躺里头呢。啧,没瞧州府那一块儿来了许多外地的兵?” 短短数日,外头是谣言四起,府衙之中又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至少此次随行办差的几个大理寺小吏觉得是。 比如卓然。 本来作为一个才入大理寺还不到一年的“新兵”,被派公出当然是锻炼的好机会,就因对象是左少卿,他这一路上简直是喉咙里放鱼钩——提心又吊胆。谁让左少卿劫煞星的说法深入他心,尤其才经历过的大理寺大劫杀——连自个儿异父异母的妹妹都能克死,讲真,他挺担心自己此行有来无回。 可不是他杞人忧天,这回他们才踏入灵州地界,就见天际盛起一片诡异红光。 虽然至今没想明白,左少卿是如何从那片天光中看出玄阳门欲启熔炉阵毁灭灵州,反正那夜,他们为了阻断灵州府各地脉口,和同僚们锄了一夜的地,后来赶到玄阳门前,少卿更是以身犯险硬破了几道阵法……现下回想仍心有余悸,天地熔炉阵犹如泰山压顶,腥风火雨满松林,脚踩在山体上都觉得自己恍如一只行走的乳猪,一个不慎摔到地上应该能烤个全熟。 此间过程都暂且不表,最离谱的莫过于当他们闯入太极宫中,见着的那个一身浴血、疑似被烧得焦糊那人,居然是传闻中的太孙殿下? 且当时太孙殿下身旁那个女子……是柳小姐?! 那个刹那,卓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被烤熟,直接来地府报道来着? 等他醒过神,左少卿狂奔上前一把搂住柳小姐,还顺带撞倒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太孙……当时卓然就觉得少卿大人的大理寺生涯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此处了。 万幸太孙殿下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两日国师、军医及当地名医不眠不休为其诊治,想必是伤得不轻。 虽说过了好几日,但卓然对于皇太孙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依旧没有什么真实感。 就他浅薄的认知中,皇太孙自与左少卿赌输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不止未再踏足大理寺,简直是彻底消失在了皇城……民间一度还有太孙殿下已郁郁而终、只因皇家秘辛才不得公诸于众等谣传…… 他怎么会出现在灵州玄阳门中? 诡异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那一夜后,当日在现场的修士好似都走火入魔,要么语无伦次,要么记忆残缺,不止大元帅戈望、小戈将军都道不清始末,连为他们带路的兰遇兰公子都一问三不知。 一夜之间全傻了,以至于他们光是收录口供都颇为艰难。 大概是熔炉阵的影响太过,太孙殿下才抬来不到半日,府衙就招来了好几尊大神——灵州的府牧、上州刺史,中州节度使先后而至,拒了一波又来一波,官儿太大的还支不开,非要留在府衙内等太孙殿下醒来。 卓然隐隐能感觉各方人马对太孙再度出现都有些讳莫如深。 个中情由轮不着他这等小吏操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左少卿同与几位大人近来奔波玄阳门一案,在衙中时间并不多。 卓然被派留守护太孙安危,才两日,眼眶都黑了一圈。 他非常担心兜不住场子,便求教同行的佟司直:“您进大理寺这么久,在太孙殿下手里当过差的吧?未知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佟司直道:“殿下代掌大理寺期间,多办最棘手的悬案,我当时也是个新人,哪有资格在殿下身边办差呢?嘛,要说了解,言寺正倒曾做过太孙的随从……” 佟司直没往下说,卓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道:“可惜这回他没来。” “幸好没来。” “为何?” 佟司直啧啧两声,“你啊,言寺正可是你的直属上差,这么基本的都不打听,未免也太不上心。当年寺正大人的同胞哥哥,便是死于洛阳神灯一案,此案据说是太孙殿下一招有失,使得寺内损兵折将,言寺正因此心生怨意,那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这次见到太孙,险些没认出来……” 卓然奇道:“是焦糊了所以没认出来?” “我不是说这茬。从前的殿下吧……是那种所到处满座生风,哪怕站得再远,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那种一枝独秀。” “就像左少卿?” “不一样,不一样。”佟司直摆了摆手,“一波明月同一轮骄阳,纵然都是天人之姿,那气韵也是大相径庭。” 卓然尚未搞明白哪个是骄阳哪个是明月,又听佟司直道:“但我这两日送药时,总觉得殿下整个人淡薄了许多……” 卓然:“?” 他只知太孙殿下是昔日的少卿,后左少卿取而代之,还有那柄天下第一智才能佩的如鸿剑,听闻太孙才是原本的主人…… 卓然心下难安:“少卿那日那般无礼……太孙醒来后会否怪罪少卿?听闻当年两人就起过摩擦……” “殿下宽仁随和,左少卿亦是沉稳练达,传闻本就不可尽信。”佟司直道:“再说,柳小姐到底是少卿的妹妹,你也知这一年他……哎,总之妹妹死而复生,一时无法自控也是人之常情。” 卓然想想也是:“说起来,当初柳小姐被劫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她怎么会和太孙殿下一起出现在玄阳门呢?” 佟司直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很快就不容他们多想了。 左少卿回来了。 左殊同不知是从何处回来的,黑靴上沾满了灰,连日不眠不休可算在他脸上留下些许倦容,他也不及换一身装束,一上来就询问他们关于太孙的情况。 话还未答出,便见前方厢房开了门。 风雪已停。 太孙着一身单衣,外罩着一件雪白狐裘,长长的墨发被一个羊脂玉簪挽上去一半,衬得整个人一尘不染,仿佛连树影都不敢在他身上留下斑驳。 眉间虽病容难掩,容色却是宁静的。 与一身黑色锦袍墨眉似剑的左殊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卓然在那么一瞬间,有些理解了佟司直的那句“淡了”的意思。 廊外几人纷纷行礼,左殊同阔步上前,单膝跪地,背脊却很直:“臣见过殿下。” 太孙殿下谦和道:“左少卿请起。” 左殊同起身。 卓然觉得此时但凡是个正常人,起码得先关心一下太孙身体如何,哪知少卿大人下一句便是:“玄阳门一案,臣有诸多疑点未明,可否劳烦殿下解惑一二?” 太孙殿下广袖微垂:“请。” 依大渊律,储君与臣下议事当有第三者旁观记载案卷,卓然自被左殊同叫入房中做旁记,要在这前后两大大理寺扛把子跟前记案,他紧张到研磨的手都在打颤,脑子里已晃过诸如斗战胜佛大战二郎真君之类的场面。 两尊大佛本身倒并无此意,入座后,太孙殿下的目光在左殊同身上流连一瞬,顿觉他比之昔日沉默冷情,似多了一份洞察的沉静。 “多年不见,左少卿风采更胜当年。” 他声音温和,神色亦显真诚,卓然留意到左少卿默了一下:“殿下谬赞。” 貌似还有半句话没说。 估计是太孙殿下手腕脖颈都缠着伤带,脸颊还有几道细细的伤痕,要说出“殿下也是一派气度非凡”之类的捧场话,恐怕场面要更生硬。 太孙殿下淡淡一笑:“玄阳门一案,多亏有左少卿及时阻断灵州诸多地脉,方能保灵州百姓无虞。” “若非是兰公子放出殿下的紫荧,臣也无法判断各地脉关口位置。”左殊同道:“且熔炉阵得以熄灭,渤海国王子得以保全,全凭殿下,非臣之功。” “熔炉得灭,乃是魔影青泽将军舍身就义,望左少卿能将此节录入卷中。” “此中细节臣自当据实以报。只是当中不少供词各有不同,臣大致梳理过始末,想请殿下核实。” 左殊同言罢,命卓然将笔录呈上。 卓然连忙呈上,司照犹豫一瞬,伸手接过。 然而他凑得极近,仍看不清上边的字。 左殊同一愣。 “抱歉,我眼睛受了伤。”司照将案卷递还给卓然,“可否劳驾将案卷读一遍?” “当、当然可以。”卓然舌头一拐,依言照办,心下震惊异常。 这字儿不小啊,太孙殿下这都瞧不起,那岂不是…… 司照拢袖敛眸,广袖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脉望,沉默地听。 那日的脉望在脱离柳扶微之后,逐渐失去了光彩。 自他醒后,五感稍褪,应是从她那儿短暂得来的灵力流逝所致。 七叶师父曾言,脉望可颠覆苍生,唯有天书可禁锢脉望。 他乃天书之主,是以脉望到他的手中,就像一个偃旗息鼓的斗士,暂时隐去了灵力。 正因如此,其他人并未过多留意,他一醒来才能摸到了此物。 本该第一时间将此物送至神庙,上报朝廷。 但……如此,柳扶微的祸星之名,恐怕就真的坐实了。 “殿下?”卓然正好说完,见司照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问,“是下臣还有什么没说明白的?” 司照轻轻摇首,心道左殊同果然了得,仅凭着残缺不齐的口供就将案件大致串联,连天书作伪的真相都还原的分毫不差,“无误。” 左殊同道:“臣仍有一事不明。玄阳门既非真正的天书之主,如何利用真天书更改地脉?” “所谓天书,不止是一则预言,更具扭转乾坤之灵力。”司照分析道:“他们应该早料到到青泽才是正主,若天书之主陨灭,天书之力定会释放,再以天地熔炉阵借机吸取,暗自更改地脉。” 卓然正义之心顿时作祟:“为了一己私欲,就可指鹿为马颠倒是非戕害人命?依我看,这些所谓的仙门无非就是目无法纪的江湖骗子……” 司照想起左殊同乃是逍遥门出身,即道:“有不少仙门亦行匡扶天下之举,卓评事当……” 后两个字本是“慎言”,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拿从前的语气训诫人,司照轻轻摇首,“还有其他疑问?” 左殊同道:“嗯,还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殿下。”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不到几句就直入议案流程,简直不像是多年未见的宿敌,更像配合默契的同僚。 太孙殿下寥寥数语将案情因果说清,卓然越听越是心惊,又不免感慨:太孙殿下如此气韵平和之人,对上左少卿这种如此……一板一眼的性情,当年真成水火不容之势?看来传言属实有误,少卿大人应该只是正常办案,殿下多半也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才离开的大理寺…… 这时,太孙殿下已收了尾:“戈帅等既中过心魔,记忆受损也合乎情理,那橙心是否戈帅的亲生女儿还待核实,单此玄阳门之祸,她确也为受害者。” “多谢殿下解惑,臣会谨慎梳理,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左殊同道:“不过,臣另有一事相询。” 说着,朝卓然递去了一个眼风,卓然登时会意,落笔合卷。 左殊同道:“关于柳扶微出现在玄阳门的理由。” 司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一杯茶,饮了一口,问:“本是左少卿抱走了人,听闻这两日也是左少卿从旁照料,既如此,何不直接问她?” 左殊同瞥了卓然一眼。 卓然心虚看天,很想解释:太孙殿下一醒来就问柳小姐下落,我们也不得不答。 左殊同:“她尚未清醒。” “不是说,已然无恙?” 察觉到太孙身形微向前一倾,左殊同眉目倏凝,“虽然无恙,仍未清醒。” 茶盖在手中转了半圈,司照道:“那不妨等她清醒再问。” 左殊同显然不想就此揭过,“殿下,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说之处?” “左少卿何故有此一问?” “臣不知殿下是否知道,八个月前,柳扶微在大理寺被袖罗教主所劫,此后久无音讯,她家中亲人极是担忧,更恐她已然殒命。如今骤闻她被人从袖罗岛救出,想必此间另有他故,若殿下知道什么,望告知一二。” “人既是被袖罗教所劫,出现在袖罗岛又有何出奇?” “今年一月,臣去过袖罗岛,当时岛中并没有她。”左殊同语气之笃定,显然证实过。 司照亦觉微微一诧,心下飞快有了结论:柳小姐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成了妖道教主,多半左殊同入岛后所见,是她有意为之。 她是在故意躲着左殊同。 但她分明说过,就任教主之位是情非得已的,既是如此,为何不随他回长安? 意识到柳扶微当日的坦白,仍有不尽不实之处,胸口那情丝绕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竭力克制着不去探望她,实因眼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固然庆幸熔炉火的灼烧掩去了那蔷薇花的刻纹,不至于让人发现皇太孙被下了情丝绕,但……经此一案,她已现于人前,既是从袖罗岛中救出,大理寺也必定着手查证……想瞒天过海,又瞒得了多久? 司照放下茶盏,神色未改,道:“救她出岛的是戈平,左少卿何不直接问他?” 左殊同:“戈小将军只记得他当日拿刀刺过柳扶微,但我查验过,她腹中并无任何刀伤。” “腹中?少卿亲自查的?” 左殊同似乎没领会此问的用意,一点头:“嗯。我听说那日还是殿下护得她,所以……” “那就是戈平记错了。他也中过心魔,记忆发生偏差实属平常。”司照平平道。 卓然微愣:这是太孙殿下第一次打断少卿的话吧? 左殊同隐隐嗅到了什么,道:“玄阳门弟子支洲提及,梅不虚之所以会启天地熔炉阵,因他们得到消息,说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手握一件神器,可召唤出天书。” 司照等他继续往下。 “袖罗岛被攻入时教徒已然撤退,显是提前得到风声,但他们留柳扶微一人,此事亦存疑。还有一点,”左殊同紧盯着司照的神色,“臣能想到的,殿下岂会毫无察觉?” 司照缓缓抬眸,温和的眉眼带着两分锋利:“左少卿此问,莫非是在审我?” 卓然顿时有些傻眼。 方才还颇为友善的气氛,怎么就忽然往剑拔弩张的趋势走起了?【】 49. 第四十九章:三千功德 “左少卿是她兄…… 火塘里的炭火哔哔啵啵燃烧着。 左殊同平静起身朝司照施了一礼:“臣办案心切,失言处还请殿下见谅。” 司照当然不愿在这里搭这种太孙架子,正待回一声“无妨”,又听左殊同道:“只是扶微是戈小将军从袖罗岛带出的,此节若不能说清,臣恐埋下隐患。” “扶微”这个称呼令司照微微一顿,尽管他已料到左殊同与她是旧识,仍问:“未知左少卿是柳小姐的?” 左殊同沉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司照回想起在神庙时柳扶微提过“儿时抢走我的母亲”“我因他受人挟持”等字眼,再看向左殊同,倏然心领神会:“左少卿是她兄长?” “她同殿下提过?” 司照:“只是随便一猜。” 卓然暗自腹诽:不同姓氏都能往兄妹方向猜? 司照未就此解释什么,淡淡道:“既是兄妹,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左殊同沉默一瞬:“臣,算是她的继兄。有些事,就算臣开口,她也未见得会悉数相告。臣想知道,扶微不懂武功,也与玄阳门毫无瓜葛,太孙欲要破阵,何故非得捎带她?” 卓然被左少卿突如其来的僭越腔调吓了一跳。 屋内静可听针落。 司照神色不改,道:“要分散青泽的注意力,需有人以扩音符适时说出十七年前的真相,我身边别无帮手,柳小姐自告奋勇,这才同往。” 此话,算是为柳扶微的异常之举兜了个底。 但左殊同能从中品出几分敷衍之意。 不论真正缘由是什么,想到太孙令其表弟退避后方,却带她进入天地熔炉阵犯险…… 左殊同嘴角微微下压,本就冰冷的气场又降了降:“殿下既不愿多说,臣不勉强。” 他知多问无益,躬身要退下。 司照袖中手抵着指环,眸底更黯。 正如当时他怀疑过柳扶微一般,左殊同也有同样的顾虑。 失踪数月,突然出现在袖罗岛,于情于理,确应详实缘由,才不致让她被妖徒利用。 问题就出在,她就是妖徒本人。 尽管他到现在,都觉得诸多关于阿飞的传言并不属实,但眼下卓然也在,若是当场说出她就是袖罗教新任教主,到时诸方介入,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即便只有左殊同,他在知悉真相后会愿意帮她隐瞒么? 身为大理寺少卿理当秉公执法,更不应借职务之便包庇亲眷。 好在,他这名存实亡的皇太孙无需事事呈禀…… 司照的心因自己的这份念头一凛,又想起自己本就是抗旨擅离神庙之身,天地熔炉阵之变应当也已传到宫中,若再掀波澜…… 踱至门边的左殊同手刚搭上门闩,道:“殿下有否想过,就算玄阳门有诸多施为离不开青泽引导,但他们如何确信,得到阿飞手中的神器,即可召唤天地熔炉阵?” 司照本低垂的眉睫一抬。 实则,在戈望心域时,他就隐隐察觉出哪里不对,但当时太多变故接踵而至,醒来之后淡薄的五感亦不足以令他深思。直到此时左殊同提醒了这么一句…… 左殊同道:“臣恐青泽背后,另有主谋,这个主谋,恐怕与袖罗教有关。” 司照心神一凛。 左殊同尚未留意到太孙殿下的神色,语意艰难地道:“此案关乎天书,朝中已专派靖安司及国师府前来共查,一旦彻查下去,扶微也必将视作重要证人。她被掳至袖罗岛期间,我不知究竟受过何等伤害,但我不希望她再因此受到伤害。她始终昏睡不醒,若然殿下能将所知提前相告,臣……” 话未说完,司照打断道:“始终昏睡?可看过诊了?” 左殊同一怔之下颔首:“几位军医都说她并无大碍。臣忧心,她会否在袖罗教期间也被种过心种一类的邪物,青泽陨身她也受伤,此等伤害寻常医者难以看出,需得请国师府……” 司照站起身:“我去看看。” 左殊同身形一顿。 卓然也愣了一下,道:“现在?殿下,您伤势未愈,若出府衙,需得……” “不必告知任何人。”司照道:“烦请左少卿带我去见令妹,现在。” 柳扶微昏迷后一直住在驿馆中。 州府府衙离驿馆不算远,为免人注意,左殊同令卓然找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到馆中,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直入她所居的客卧,刚遣下跟旁伺候的人,司照即搭上她的腕。 左殊同看出太孙殿下的凝重之色,道:“如何?” 司照稍稍撤指,开口道:“左少卿可否回避片刻?” 左殊同嗅觉敏锐:“有何不便之处,殿下尽可言明。” 司照沉吟道:“既然不便,如何言明?” 既无前因,亦无后果,左殊同自不会轻易松口:“殿下至少应该告诉我她的病况。” 司照缓缓站起身,看向左殊同:“去年,柳小姐在被袖罗教劫走之前,是否中过换命之术?” 左殊同瞳仁骤然一缩:“是,殿下从何……” “更多的,恕我无可奉告。你若想救她,务必回避,期间若有擅闯者,需拦下。” 屋内的烛火熄了一盏,左殊同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面庞上停留片刻,抬手施了一礼,道:“臣就在门外。” 旋即迈步而出,稳稳带上门。 司照坐回床边,掏出袖中脉望,慢慢接近她的身。 但看脉望如死水微澜一般泛出淡蓝的色泽,再探她脉息,多了生机。 司照温眸顿时泛出一抹惊色。 当日在神庙,他猜到过她口中的那个换命者就是她自己。认出她后,他不是没探过她脉息,当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之处,便以为换命之事并未患及她性命。 如今看来,是脉望之故。 司照一时举棋不定。 脉望之力固然无穷,确是祸世之灵力。对于她而言,纵然戴上时一时能够续命,却会一点一点侵蚀她的意志,削薄她的命格,届时她神魂为之取代,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更别说,国师府的人将至,若把脉望戴回她身上,焉能不被察觉? 可若不戴……命在旦夕。 搭着她手腕的掌心不由地收紧,柳扶微好似吃痛地一蹙眉。 他下意识收手,道:“柳小姐?” 但她依旧未醒,只含糊呢喃了一句,不知梦见了什么。 屋内昏灯将明将灭,如同她呼吸,如同他心跳。 司照只静半刻,摘下腕间“一念菩提珠”,搭于左手,右手则交握住她的左手。 她的手修长白皙,十指尖尖带着珠泽,握在手中很是柔软。 若她人还清醒着,怕是不会这般安静。 也只是一个闪念。 司照左手食指中指拢并,阖眸念道:“以我功德力,如来加持力,及以法界力,普供养而住。” 床帐凭空生风,一簇极淡的红光自他眉心生出。 他想起三年前初入神庙,七叶大师曾道:“此道修行,所攒功德,可赎你将犯之罪。” 那时,他并不知自己将犯何罪。 漫漫阿鼻道,他孤独一人,日复一日除恶灵、救生灵,攒下三千功德。 他始终不晓为何而攒。 “以我功德,供于汝身。” 红光宛如一条血线蜿蜒而下,自他掌心流淌进她的掌心。 原本,不论是三千罪业,抑或是三千功德,本属己身。 偏生如此巧,她的青丝正正绕与他情根之上,以此为纽带,竟可授之。 胸口那朵蔷薇又烫了起来,司照不由得抿紧唇线,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荒唐之意—— 我将功德尽予于她,都不知是否可抵消她祸世命。倘若不能,那我此番究竟是救世,还是应了罪业碑的预言,在助纣为虐? 忽听到外边一阵动荡,似是灵州刺史在对左殊同道:“少少卿大人……神策军统军苏将军来了,他将、将整个府衙都围住,说是要、要见太孙殿下……” 红光散去,司照收回了手。 他将脉望收入袖中,看她犹在梦语,实也无暇细听了。 他为她掖好被角,起身,再不回头。 左殊同正要上前拦人,司照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自廊外而来。 来人披甲挂刀,不请而迈入屋中,一开口,浑厚的嗓音带着三分戾气:“臣苏奕,来请太孙殿下,回宫。” 幽幽竹林遮天蔽日,一地摇曳的暗影。 微风轻轻拂来,没闻到清新的草木气息,云也朦胧的不真切。 柳扶微大抵料想,她这是又置身于一出梦境里了。 一回生,两回熟,到了第三四五六回,她都能饶有兴味的左右观瞻了。 她看见一株参天古树,有一人闲闲落在树干上,一身灰袍斗篷,只露出一双雌雄莫辨的眼。 第一眼略感陌生,待走到树下仰头近观,方始认出——这人竟就是自己! 这……应该是属于阿飞的梦。 不同于窥视别人的灵域,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注视着那个一点儿也不像自己的阿飞,正缓缓从身后捻起一个弹弓,竖起食指信手转溜了一圈,随即握稳,对准另一个方向。 柳扶微扭头顺着目光看去,那厢居然是……青泽还有……戈望?! 柳扶微陡然想起,这正是她劫走戈望,欲取回郁浓情根的那日。 她放他离开之后,想到还有几句话没说清,便折返回去,谁曾想就撞上了青泽对戈望下手的那一幕。 正当青泽亮出魔种时,阿飞笑出声:“他可是我先下想做螳螂么?” 而青泽不知是看出了她手中那把弹弓不同寻常之处,竟一眼认出:“阿飞?” 阿飞嘴角一翘,将弓弦拉满:“眼力不错。” 青泽将戈望随手撂一边:“袖罗教新任教主,短短上任不到半年,便将各处散妖收入麾下,在下自是如雷贯耳。” “既然知道,阁下还不让道?” 青泽冷笑一声:“为什么要让,也许在下和阿飞教主是一路人也尚未可知?” 阿飞:“我只数两下,一。” “你可是在追查七年前的逍遥门绑架案?”青泽目光深沉道。 阿飞心里咯噔一声。 她自接任教主之位来,是利用过教中情报之便去查逍遥门灭门案,始终没有确切线索,就连青泽庙都是她亲自去探寻,可谓做得极其隐蔽,最诡异的是,众所周知逍遥门惨案乃是灭门案,眼前这人为何会说出绑架二字? 青泽是趁她怔神之际出的手。 照理说,以她半桶水的身手不能与青泽相提并论。巧就巧在她为了逮住戈望,早早就在这一带下了功夫,且白日的青泽尚不能恢复魔影之身,理所当然败下阵来,住了。 阿飞在揭开他面罩时愣住了。 因他鬓角边有一缕雪白的银发。 郁浓曾和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右鬓有一抹银发的男子来找你,你记得手下留情,他可是我的弟弟。 阿飞终于反应过来:“你是青泽?” 青泽阴森森问:“你如何得知?” 阿飞不答,她本来就怀疑当年绑架自己所在之地是在青泽庙,知晓眼前人即是青泽,冷冷问:“你怎么知道七年前的绑架案?” 滚滚黑煞之气自她指环透出,眼见对方真动了杀气,青泽冷笑一声道:“我既是那庙中的供奉者,这么多年来但凡是在庙中发生的事,又有哪一桩逃得过我的眼睛。” 阿飞一字一顿问:“犯案者,是谁?”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这种情况谁拿捏了对方的秘密,谁就掌握主导权。 阿飞道:“一炷香之内你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会杀了你,并亲自毁了你的庙。” 毁庙这种事可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大概是传闻中的阿飞教主被渲染得足够邪门,又或是此刻的青泽因自己凡人之躯投鼠忌器,于是冷冷呵了一声:“仙门。” “哦?哪家?” “玄阳门、星渺宗、楼一山庄这几大仙门的掌门,皆参与其中。” 阿飞自然不会轻信。 “这就怪了,仙风道骨的半仙,绑架一个孩子做什么?”阿飞拿了一柄短刀在青泽的脖颈处来回游走,“啊,我知道了,你是看戈望将军同他们关系好,为了策反我故意编故事吧?” “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绑架孩子,我只记得我看到的脸谱怪下,有四人是梅不虚、谈川、吴一错,还有一个应该是他们的头目,但他隐藏的极好,我也不知他是何人。”青泽眸光一转,“另外,那日被绑架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赶到庙外,在梅不虚提出二选一的情况下,那母亲指名要救哥哥。” 青泽好像从阿飞僵直的身形看出更多头绪来,眼神从忌惮变得有些肆无忌惮,“阿飞教主若有入灵域的本事,是真是假,只要你敢进入我的心域,自然一看便知。” 梦境被劈得四分五裂,散在一片浑浑噩噩中。 柳扶微游离于半梦半醒间,耳畔彻响着咚咚心跳。 后来有否去青泽灵域一探究竟,她是想不起来了。 但那之后,她的确眼睁睁任凭青泽将魔种种入戈望体中,未出手制止。 这只有一种可能—— 只有进过青泽的灵域,看到了当年发生的事,才会放了青泽,默许他后来的举措。 那么她……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难道当年酿成逍遥门惨案的罪魁祸首当真是……仙门? 千丝万缕的线索在虚无中缠在一块儿。 四散的情丝绕、几大仙门齐聚玄阳开除妖大会、启天地熔炉阵开天书、手握神戒的妖主阿飞、被攻的袖罗岛、仅余的人质柳扶微…… 当中种种,绝非青泽一人可为之。 “所有秘密,我会一起埋葬起来。” “你也到此为止吧,阿飞。” 青泽赴死时的忠告,在此刻犹如惊雷。 有没有一种可能,始作俑者……就是她? 渤海国王子的情丝绕是她所种,手握脉望的消息也是她散播出去的,提前清空了袖罗岛……只为闹大此事,只为让澄明带戈平攻上岛来。 所以当时橙心才会问她:“为何你出一趟岛,就什么都变了,你把所有人都赶走,现在连我也不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那时谈灵瑟才会说:“不是教主您说的么?尽管由着玄阳门捅破天,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小小伎俩。” 如果要报仇,凭她一己之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无可能撼动几大仙门。 但她遇到的是魔影青泽。 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将郁浓临终嘱咐告之青泽,明明可以尝试去化解青泽的仇恨。 但她没有那么做。 只因她知道,青狼的恨,能够成为自己的刀。【】 50. 第五十章:长安如故 左钰,你还是一如…… 柳扶微被自己的这个推测吓得毛骨悚然,本能想要否认。 天地熔炉阵,几乎险些毁掉了整个灵州啊。 她怎么会……为了自己的仇,就将他人的生死置诸度外? 柳扶微不愿信。 她承认,阿娘的选择、阿娘的死,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是越不过去的那一道坎。 她也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梦到真凶可以浮出水面、落网受惩。 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以牺牲自己的的安宁和生命为代价,去寻仇、去复仇。 这本就是当初她与左钰分道扬镳的原因。 因她知道,那灭门之恨于左钰而言,是刻骨铭心、是不死不休。 她阻不了他,便不阻,帮不了他,便目送。 试问,如她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人,纵然得知是仙门屠戮了逍遥门,又怎会豁出一切、不计后果的去报仇? 这念头一起,又一段残缺的记忆转瞬而来——是她将脉望滑入戈平宝刀中的情境。 如此想来,被戈平带出袖罗岛之后,要不是因为橙心突然将她劫走,原本她是能够说服戈平派人送她回长安的。 谈灵瑟也说过,潜入玄阳门,首要任务是带自己离开。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是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了? 一霎时,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为当局者,一半为旁观者。 旁观时,她是阿微。 青泽也好、戈望也罢,她总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悲哀处,或指责,或怜悯,或唏嘘长叹,也愿意在自保的情况下施以援手。 可一旦她成了阿飞,那些平日里自以为的冷静自若、循道不违、遵循本心都荡然无存了。只看那乱象横于己空,便视之漫天皆如是,恨不能化作狂风骤雨颠覆之,至于当中草色是否经得起雨打,花枝经得起风寒,实无可多思,不愿多想。 已不记得谁对她说过:若贪上了做妖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便再不可能做回人了! 这话简直如同诅咒一语成谶。 莫非当真是这脉望,当真会潜移默化惑人心性,将阿微彻彻底底的变成了阿飞? 否则,她岂会如此割裂,一边恨不得翻云覆雨,一边又恨不得插翅而逃? 饶是将脉望抛得再远,还是回到了身边,该想起的终究会想起。 长安故里,闺门安宁,当真已成往昔……再不可追? 柳扶微被自己脑内一团浆糊包裹着。 总归不甘被这种情绪的漩涡包裹,她想先挣出梦境。 用力咬破嘴唇也好,揉着自己的头发也罢,在没有挖掘出全部的记忆之前,她仍然有机会能够推翻自己的揣测。 念头一起,脑壳适时一阵扯痛,虚无的飘浮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颠簸震荡的眩晕感。 头仍微微钝痛着,她艰难掀开眼皮,视线好歹落到了实处。 黑楠木的顶棚在晃动,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暖炉香,熏风将丝绸所织的帘子掀起一角,隐约听到车轮辘辘、马蹄嘚嘚敲击地面之响。 这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 手一摸,摸到一身绵软绸衫,身上还盖着一床毛绒绒的毯被,她努力撑坐而起,险些撞倒了边上的几案。 柳扶微满脑子除了懵还是懵——她不是在玄阳门嘛,这算事怎么个情况? 昏倒前的记忆徐徐堆叠而至,依稀记得熔炉阵被灭时,她把魔种往火堆里一丢,然后脉望突然间就变得奇烫无比,之后……太孙殿下凶了我一顿,说什么来着?依稀是让她拔了指环…… 柳扶微抬起双手,十指空空,哪见得脉望的影子? 什、什么情况?指环呢? 她试图再往后细想,偏偏脑仁越想越疼,就跟喝断片儿似的全无印象。 斜阳破窗而入,点点金红。 她掀开窗帘,天将亮未亮,行道枝叶繁茂,柳色初青,更见野花铺地数层,红尘满途,空气中沾染着雨雾湿气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柳扶微愈发懵然,如果没记错,灵州城还下着雪来着—— 她是患了某一种睡一觉就换季的奇症么? 但看马车外有数名戴幞头、着缺胯袍的男子随行,心下一虚,忙垂下帘子。 马车内暖融融的,而她的心却阵阵拔凉,徐徐清风入内,荡起单袍衣袂,将她吹得一阵激灵。 一身行头早已换去,陋珠自也不翼而飞,橙心、谈灵瑟都不在身边,满腹疑虑无处可询。 总不会又过去数月,而她故技重施弃了脉望,这才一夜变回大傻子了吧? 柳扶微将目光落回到几案上,两袋水囊、一盒茶果子、以及一盘微青的含桃。 豆儿果和含桃都是她爱吃的,真要是绑匪应该不会给她种待遇。 那这马车的主人是谁,打算带她去往何处,回头来了人她该如何应对? 她知道越是此等时候越不该自乱阵脚,索性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数下,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通常在不确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静观其变是上选,但现在的情况是她闹不清自己的底细,不妨主动试探? 又行一阵,似乎到了某个关卡,减缓了马速。 柳扶微瞅准时期,趁前头车夫未察,一掀车帘跃下了车。应是昏迷了许久,手脚绵软无力,这一跳愣是没站稳,啪叽着摔了一跤。 有人惊呼一声“小姐”,落马上前,却碍于男女之防不好搀扶。 她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曳开步子,突然加速往前奔去。 边上几人面面相觑。 “哎,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那谁,柳、柳小姐?” 柳扶微当然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只是想从他们对她的称呼和态度来判断局面,越听有人喊她,她撒腿蹦得越猛,连四下景象都没来得及顾上观察。 直到一迭声熟悉的吆喝钻入耳缝—— “‘单笼金乳酥’出锅咯!油亮亮、软绵绵、松趴趴、最最最正宗的金乳酥——客官可要来一笼?” “‘九练香’入味的‘毕罗’,现蒸的可加蟹黄、天花菜、含桃果——” 柳扶微霍然抬头。 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街市上。 沿街的茶楼小厮在招揽生意,一声盖过一声,越唤越得劲。 本来宽阔的街道被不少商贩占了位,再让挑担送货的牛车一堵,马车才不得不放缓,一路往下还有酒肆、乐坊、脚店、公廨,别看朝阳刚升,已是人头攒动。 鱼鳞盖瓦,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争荣。 行人着各色衣裳,像河水一样流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晨光熹微,长安繁盛如故。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香馥浓郁之气扑面而来,清脆的说笑声夹杂着不同的口音,哪怕被行人蹭着了肩,依旧没有多少真实感。 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肩。 她一回头,那人逆光而立,英挺的身躯将倾泻而来的阳光生生截住,以至于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交错在阴影之间。 却不是左殊同这个霉星又会是谁? “你是何时醒的?你要去哪里……”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倏地一止。 她眼圈泛红,迟来的泪珠如同陨落的星从眼角一滴滴流出,沿着颊畔坠落在地。 无声且汹涌。 她问他,“这里是长安,还是……” “是长安。”他道:“不是梦。” 总是不听她说完整句,柳扶微拿手背抹了眼角:“左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大煞风景。” “甜品啊,娘最喜欢的是桃酥山,就是把初春的樱桃放在半融的奶酪上,浇上琥珀色的冰蔗浆,再撒上一层薄冰碎,就那么蘸着吃……啧,那才是人间第一美味。” 柳扶微幼时常常听娘亲吹她吃过的长安美味,每回听完立马觉得手中的糖葫芦不香了,气呼呼的跑去找阿爹问他什么时候能带她去长安吃桃酥山。 很多年后,等到她终于踏进长安,忙于公务的阿爹在她生辰已过了一整日的那夜,把女儿从梦中摇醒,端上一碟小小的“桃酥山”。 那年她十三,距阿娘离世将近一年,樱桃蘸着蔗糖和眼泪入口,凉丝丝的,又甜又咸。 是她记忆中属于长安的味道。 是以,在这股味道猝不及防扑面就来时,眼泪哪里控制得住? 随行军士近上前来,左殊同脱下外披给她罩上,指尖像微微在抖:“先上车。” 围观的路人愈多,她将衣袍一裹,低头回到马车之中。 左殊同上了马,队伍继续行进。 大概是前头稀里哗啦的一顿哭,柳扶微稍稍清醒过来——左殊同带队,自是大理寺的车马无疑,顺着回想,隐隐约约记起熔炉阵中最后望到的那一眼,原来真不是幻觉。 也就是说,她是从灵州……从玄阳门失去意识之后,就被左殊同带回了长安…… 可,左殊同怎么知道她在玄阳门中的呢? 不不不。 他哪是来救你的?玄阳门差些烧了整个灵州,大理寺当然是奔着办案去的。 可,既是去查案的,他会不会已经查出什么来了? 当日,她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蹿出去救橙心的,更实打实进过戈望的心域……左殊同带她回来,不会是缉她归案的吧? 这一惊念,连带骤然归乡的喜悦之情都锐减大半,明明离开时还只是个倒霉的人质,归来时却已成了人人憎恶的妖邪,敢问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无地自容的收场么? 她已经开始想象着老父亲满面悲戚横剑高呼“呜呼哀哉家门不幸”、弟弟哭嚎着“阿爹我就说了吧我才是柳家的希望”…… 马车再度停缓,有人“笃笃”叩了两下窗。 叩窗的是卓然,他人骑在马上,正欲开口说话,不留神间瞅见了窗缝内的小娘子正恶狠狠地瞪向前方少卿,不由后背一凉,心道:看来柳小姐仍在记恨少卿当日没救成她…… 于是压低声音,宽慰道:“柳小姐,其实咱们将心比心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血溅当场又无能为力,我们少卿他也是很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柳扶微:“??” 这公堂都不用上了,直接拉刑场的意思? 卓然又道:“此事说穿,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属袖罗教,大理寺必会斩草除根,不会再让他们当中任何余孽前来搅扰柳小姐的……” “……” 这句,是明示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根本不会有人来劫法场吗? 见柳扶微抿唇不吭声,卓然又咳了一声:“呃呵呵……那个,前头的路给市集堵着了,柳小姐若是方便的话下来走几步吧,也不远,很快就到。” 还得自己走着去?! 等车完全停下,柳扶微剜出去的目光像是能将人片皮了似的,连不明所以的佟司直见了都把额头纹抬成了一个“亖”字,悄然问卓然:“你叨叨咕咕什么把少卿妹妹气成这样了?” 卓然茫然:“不、不知道啊。” 下了车,柳扶微发现这是到了永安坊。 这条街每日晨时就挤满南来北往的客商,要是这时坐车出家门,出坊怕是要花费半个时辰不止。回家同理,故而车至坊口,她常常会和阿萝先行下车,只需沿街走上一小段,第二个巷口往里拐,可直达柳府。 左殊同立于巷口,她踱近,问:“你们这是送我回家?” 不等他开口,卓然抢声道:“本来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得先口供的,不过我们少卿已为柳小姐提前写过保书,你且放宽心回去好好休息……” “卓然。”左殊同道:“你就在此等着。” “咳,遵命。” 左殊同转眸看向她,“走吧。”【】 51. 第五十一章:回到柳府 太孙面色不变:…… 柳扶微意识到先前是自己误解了,拢着外披点了一下头,迈入巷中。 两人各怀心事,一左一右,一时寂静。 看她步履急踉跄了一下,他搀住。她不惯被他扶着走,待站稳了略一抬手:“那什么……从玄阳门出来之后,我们一直都在路上?” 左殊同也不勉强,步子却慢得不能再慢:“我要赶回述职,你睡了大半程。” 从灵州到长安,少说也得八/九日,她反应过来,瞪去眼:“那路上,我的衣裳是谁帮我……” “驿站里都有粗使婆子。 柳扶微“噢”了一声,“那……” 她想问问玄阳门之后的事,又担心自己开了这个口,禁不起他的反问。 左殊同默默留意着她的神色,道:“玄阳门的涉案者,暂被羁押于灵州府,天书案牵连甚广,开审应要等到年后了,供词也不急于这一两日……” “不知戈将军他们……” “戈帅本为受害者,待结案后应当可复职如初吧。” “如初……”她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想起戈望在知道青泽才是天书之主时的决绝之色,不觉轻轻摇头,“真的可能么?” “什么?” “我说的是戈帅,他经此一劫,怕是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也再难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假了。” “他有守北境之责,且亲人复归,前路再难,总能往下走。” 两人话中各掺,一时也分不清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 巷子不长,眼看就快要走到底,他索性停下:“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要问的?” 柳扶微抿了抿唇,她最担心的是太孙会不会已将自己袖罗教主的身份吐露给了左殊同。 于是问:“太孙殿下怎么样了?我记得他受了颇重的伤……” “应无大碍。你头两日昏迷不醒,还是他出手为你疗的伤。” 她“啊”了一声:“为我疗伤?那他人呢,也随我们回长安来了?” “他与神策军同行,应当比我们还早些到。” 她又低低“噢”了一声,“殿下身边的那个兰遇公子呢?是不是也和他一起走的?” “嗯。” “就这么走了?殿下他……” 左殊同往前迈了一步,紧盯着她,“除太孙之外,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一阵巷风吹拂而过,初春的落叶从脚边滚过。 不算大理寺那次,他们俩已有很多很多年,不曾站得这样近了。 太过的距离熟悉反而令她觉得陌生,他已不再是她伸手就能摸着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便宜哥哥了。 太过熟悉的距离反而令她滋生出一种陌生之感,她本能避开他的视线:“左少卿想要我说什么?” “左少卿”三字令他神情一凝。 左殊同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问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玄阳门?” “没人告诉你?我就是被戈小将军救出岛的,他们去玄阳,我除了跟着还有第一条路么。” “这一年,你一直都被困在袖罗岛中?” “不然你觉得……我会在哪儿?” “当日……袖罗教前教主郁浓,是否想要以你的命来换她女儿的命?” 这一茬久远到她都快忘了,“嗯,她最初是这么想的。” “可得逞了?” 她试着拿出备好的措辞:“换命之术好像一年只能施行一次,她没等到那时就死了……所以他们也没怎么伤害我,我也没受什么罪。” 他喉头一涩,“我,并非在问讯。” “我就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她越是若无其事,左殊同的心越寒。 这一路,他一直在等,等着她醒来第一句话。 他迫切地想知道她所遭遇的种种,想知道换命之术究竟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伤害…… 哪怕怨怪他、怒骂他,都好过这样敷衍了事。 眼见府门近在几步之外,她着急绕开他:“你还有公务,不如下次再……” “扶微。”他道:“我记得,你从前离家出走,只因三天没吃到酥肉,就说受了天底下最大的苦。这次足足一年,你说没有受罪,你……” 约莫是唯恐她这么走了,不由自主拦住了她:“你当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偏生这一拦,用的是持如虹剑的那只手。 她想起那一日席芳和她的赌约,她说:如虹剑和我,我哥自然是得选我的。 可到头来,他的回答却是:我拒绝。 “赌气?”柳扶微噙着话笑了一声,“左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她抬头看着家门口的匾额,又转眸,迎上了他的目光:“看来你是忘了,我是因为谁离家出走的吧?” 那一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阿娘成了别人的母亲。 “你究竟想要我说什么?是说我吃了很苦,是说我受了很多罪,还是哭天抢地的骂你这些全部皆是拜你所赐?” 左殊同黝黑的瞳仁狠狠一颤。 “当日,我不知你……” “我晓得的,你不知道席芳在我脖子上套了傀儡线嘛,我也知道,如虹剑一旦落入袖罗教手中,别说是救我了,那日在场所有的人都难逃一劫的。” 后来她问过郁浓,为什么要抢如虹剑。 天下第一剑有摄灵气之能,郁浓当时灵气尽失,倘若可得此剑,便可纳在场所有人之气息为己用。 柳扶微说到此处,将身上的披风用力拽下,“左少卿只是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根本无需内疚,而我……我也算是运气不错,保住小命了,如今能够平安归来,自是心满意足,岂还会有兴师问罪的道理?” 她执拗的神情几乎令他不知所措。 柳扶微把头别开,强然平声:“左少卿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一字一句,通情达理,生生堵住了他的喉。 巷风不止,即便是春日的风,依旧泛寒。 他欲要捡起披风给她披上,忽地,府门咿呀一声打开,却听有人惊呼一声:“大小姐!?” 是管家蔡叔。 “小姐,真的是小姐……”蔡叔难以置信,激动舌头直打摆,“老老老爷,少爷——小姐回来了,真的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柳扶微一个“蔡”字还没完全说出口,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飞奔出来,来人将她扑了个大满怀:“姐!姐……” 大男孩的哭声响彻巷子:“姐,姐你真的没死啊……呜呜呜……” 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不顾这时候有没有外人在,直把她抱得连连后退。 “好啦,阿隽……你先放手,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柳隽这才将手一松,双手仍拽着她的衣袖,柳扶微早已红了眼眶,看弟弟这般,却是笑道:“你好像又蹿高了一个头,都快到我肩膀了……” “能不高么……这都一年了……姐,你到底去哪儿了啊,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们有多担心,爹爹他都……” “老爷,您看着台阶儿,慢点儿!” 伴随着周姨娘的声音,抬眸间,一眼看到了站在门槛内的柳常安。 有那么一瞬间,柳扶微甚至都没认出来那是阿爹。 记忆里那个阿爹,文质彬彬满腹经纶,尽管身量单薄,一脸的书生相,但每每行匡正弹纠之责时,便是连武官雄峻莫之比焉。可眼前的阿爹,两鬓多了许多白发,从来炯炯有神的双眼好似也凹陷了下去,他步步临近,走得极慢,等拥住女儿的那一刹,眼眶里的泪滚落而出。 “阿爹……” 柳常安浑身颤抖,几度张口,千言万语,只汇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到底顾及有外人在,柳常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拿衣袖摁干眼泪,踱到左殊同跟前,举袖为礼:“左少卿派人送信过府时老夫还有些不敢相信,想不到……少卿大恩,老夫……” 左殊同连忙搀住,“柳叔不必多礼,这本是殊同分内之事。” “还请左少卿过府一叙……” 左殊同回头望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卓然,道:“我才回长安,尚有要务。” 柳常安:“那还是公务要紧。扶微,还不快谢过少卿……” 左殊同又道:“扶微昏迷数日,醒来不久,还当回去卧床歇养,途中我已让军医看过诊,虽无大碍,但病体仍虚,最好还是再请大夫过来瞧瞧。” 柳常安这一听,哪还顾得上其他繁文缛节,忙唤蔡叔去城西喊刘大夫来。 众人簇拥着搀柳扶微入家门。 左殊同回头,直到大门关上,他拾起披风,迈步离巷。 卓然隐隐感觉到左少卿心情不佳,憋了一整路,将到大理寺时主动问:“少卿,可把误会和柳小姐说清了没?” “什么误会?” “就是当时,你选如鸿剑是因……” “那是事实。”左殊同只道了这么一句。 这时,有人阔步而来,卓然挥手道:“言寺正!” 言知行行至左殊同跟前:“少卿,你可算回来了。” 左殊同看得出他神色不对,翻身下马,“可是出了急事?” 言知行神色一凝,道:“从昨夜起,寺内已经来过几拨人了,都说要请见少卿,灵州案牵涉甚广,我料想他们是为此而来的。当然,也许他们还想打听别的什么……” 话未说尽,左殊同已会意。 左殊同略一颔首:“都有何人?” “祁王府、中书省、尚书省、国公府还有……东宫。” 太孙时隔两年,忽然回都,朝中各派欲探内情,从大理寺下手再准确不过。只是东宫…… 左殊同问:“太孙殿下回长安已有两日,他现在所住的……” 言知行道:“就是东宫。” 左殊同不由想起在灵州府那日。 神策军接太孙回长安,明面上是奉圣人旨意,谁不知苏奕将军乃是祁王帐下的第一猛将。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太孙殿下暂时支开了苏奕,与自己所说的那几句话。 “左少卿追问柳小姐在玄阳门之事,是为公还是为私?” “为公如何,为私如何?” “若是为公,少卿自当彻查到底,若是想柳小姐安然无虞,便该及早带她抽身。” 太孙话里话外似乎是想替扶微遮掩什么,但碍于外头人多口杂,左殊同无法细问。 “多谢殿下提醒,臣明白了。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 “少卿不妨直言。” “殿下与扶微相识不过数日,为何如此费心?” 太孙面色不变:“这个问题,你是以兄长的身份问,还是少卿的身份问?” 左殊同未及时应上。 太孙也未直接回答,只道:“她救过我,我帮她,本是应当。” 看廊外起了风,又徐徐道:“回皇城后,若有人向左少卿询问灵州一案,可不必提及你我有过交集。” 左殊同蹙眉:“殿下莫不是顾虑臣会……” “不,我只是不愿给左少卿添麻烦而已。” 原来那时,太孙殿下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卓然见左殊同出了神:“左少卿?” 左殊同:“任何人向大理寺打探灵州一案,不可泄露半句,若问及殿下,一概说不知。” “是。”【】 52. 第五十二章:东宫之主 殿下回东宫~…… 东宫。 承仪殿。 一名小小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踱入殿内,为燎炉增添新炭火。 这殿中已有数年无人居住,如今主人骤归,服侍的宫人免不得诚惶诚恐。 小内侍拿出一个曲纹双拐的火钳,一边为熏炉加了银丝炭,一边悄然看向屏风后那人身影。 依旧手持佛珠,静坐于榻,若非一身浅淡儒衫偶有清风拂动,简直都要将这道青影视作画卷。 太孙殿下……该不会是成了精、入了画吧? 小内侍会作此感想不足为怪。 相传太孙的母亲,前一任太子妃就是一位走出仕女图的画中仙子,后在太孙五岁那年突然病故,也有人说她是魂归画中…… 深宫中玄乎的事可不止这一桩,究竟何为真、何为假,旁人不得而知,真要说奇,还属这位“吉星高照”的太孙殿下。 什么出生时天生异象、少年时力挽狂澜,单拎一个事迹都能说道个三天三夜。只是,再奇的事迹也奇不过那惊天动地的一败——洛阳神灯案成了多少人的梦魇,距离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已足足过去三年有余。 这三年,朝中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面上,太子党与祁王党分庭抗礼,不分伯仲。 可谁不知当今太子才华平庸,能被册封为储君纯粹是因太孙出生时天降紫微星,沾了光。 直到皇太孙一朝陨落,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祁王司顾反倒脱颖而出,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近两年更亲征前线立下赫赫战功,就连圣人都亲口称赞过他是最像自己的儿子,再对比屡屡犯错的太子,也无怪近来朝中有风声,说圣人有废太子、改立祁王之意。 小内侍默默退守而出,暗自将太孙起居变化记下:辰时至巳时,阅书卷,一册为《楞严经》,另一卷未明。 他本是祁王安插在东宫的人,仗着耳目极聪,此次任务就是监视太孙殿下的一举一动。 也许东宫内如他这样的卧底不止他一个,也不止他一方。 皇城内气氛诡谲,暗自角力的各方终于坐不住了。 毕竟眼看着就要熬到头了,谁能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已销声匿迹的太孙还能卷土重来? 何况,这回圣人至宫门前亲迎太孙,阵仗不可谓不大。 不过,身为祁王阵营的小内侍也不慌张。 外边的人兴许不知,单凭他的观察,基本可以判断出太孙殿下他……瞎了。 这两日东宫内秘密进出的医者都如过江之鲫,但看老头子们愁眉苦脸那样儿,恐怕太孙的眼疾十之没得医了。 试问,哪有将这大好河山传位给一个瞎子的道理? 多半是太子殿下眼看着自己位置不保,才把遗落在外的儿子接回来扰乱视听的吧。 小内侍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细致观察,忽闻一阵脚步声,廊外一干宫人连忙跪身。 是太子。 太子殿下不到不惑之年,已是风霜满面,他淡淡一瞥:“都退下。” 承仪殿服侍的宫人都退到了院外,太子步入殿厅内,只留两名亲信守在门边。 小内侍的印象当中,自皇太孙回宫以来,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单独找自己儿子叙话。 念及于此,他维持着跪地之姿,脑门微微一转,以耳贴地并催动内息,瞬间,殿厅内的动静过地面清晰地钻入他的耳缝。 “儿臣拜见父王。”太孙殿下的声音平和之中带着几分虚浮。 “你眼睛不便,不必多礼。”太子道:“回家这两日,可还习惯?” “多谢父王挂怀,儿臣一切都好。” “嗯。春闱之期将至,如今长安正是风云汇聚之际,有不太平之处也实属难免。你刚刚回来,还当好好静养。”太子见儿子仍维持着跪姿,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扶身而起,“眼睛如何了,可有好转了?” 司照等太子落座,方相对而坐,坐得端正:“能看得到光和人影。” “可看得到父王?”太子微一撩袍。 司照凝目看去,实则只见其轮廓,但他依旧点头:“父王龙马精神,儿臣自愧弗如。” “你我父子许久未曾对饮,来人……”太子欲唤人上一壶热酒,又想起什么,“我竟忘了你尚是修行之身,恐怕不宜饮酒,那便以茶代酒……顾山紫笋如何?” 司照自然说好。 很快宫人奉来炉水茶器,茶笼、茶碾、茶轴、茶罗一应俱全。太子今日心情约莫不错,待茶博士碾茶后,竟亲自撩起了袖子,调起膏来。 “你皇爷爷为了你的眼疾,近来茶饭不思、目不交睫,接下来一段时日,还会有不少医者进宫为你看诊……”太子拿罗屉接过筛下的茶末,放入风炉中耐心搅拌着,“既是长辈心意,你也无需都拒之门外,这其中许另有能人能够治好你也尚未可知。” 司照在茶盘堆里摸到了一把长柄银匙,递上前:“是儿臣不孝,未经允许私自下山,令皇爷爷与父王忧心。” “此事已过。何况当日父王一时心急,言语间亦有失妥之处……”太子以匙子在盏中环回击拂,“其实在父王心中,没什么比你的平安更为重要。” 司照微微怔住,如此关怀备至,似令他一时之间未能适应:“儿臣的眼疾,就算治不好,也是无妨。”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太子说到此处,在盏中拍出蓬勃焕发的白色泡沫汤花,方才一止,“你既为我大渊的皇太孙,健康与安危便不是你一人之事。” 说着,装茶入杯,递上前去:“来,品一品。” 司照双手接过,待轻轻吹凉,抿了一小口:“茶香醇厚,入口微涩,回甘持久。” “人生便如此茶,若不知涩,何来甘?”太子笑着也自饮了一口,叹道:“原想你历经种种磨难,当为此甘,只可惜了,天书降于眼前,却被心怀叵测者肆意损毁,既毁了你的修行,也断了你成仙的机缘……” 司照道:“本就是儿臣修行不足,凡尘俗世尚不能明,又何以修得来仙缘?” “天意登门而至,纵有差池,也必然另有深意。”太子搁下杯盏,问:“阿照,你既启过天书,就当真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听说那日分明天生异象……” “异象是风吹草动,星象斗转,”司照道:“除此以外,儿臣并未见到什么特别的。” “那,”太子眼皮一掀,紧盯着他:“有没有看清究竟是何人损毁天书?” 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司照道:“父王莫不是忘了我的眼疾?” “瞧我这记性。”太子笑了一下,“这江湖玄门诸事,父皇本就知悉不深……这两日还人说及你在玄阳门断人地脉,力阻天书召唤一说……原来天书也可以召唤的?” 盏中的茶已开始凉了。 司照缓缓落盏,道:“天地熔炉阵并不能召唤出天书。” 太子眉梢一挑:“玄阳门不能,不代表你不能……” “若非大理寺及时赶到,儿臣怕也无法坐在这里了。”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太子原本上扬的嘴角一僵,但还是强自压下了面上的不悦:“所谓仙门,不过是会些岐黄之术的江湖术士藐视皇家,意欲私掠天书操纵天下命脉,简直贻笑大方……但你不同。” 说着,站起身,踱到那幅仕女图前,负手感慨道:“你像极了你母妃,我还记得她生前也总喜欢来这承仪殿观星赏月,时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之物,甚至还收了不少灵物为宠……” 太子缅怀起了过去,神色柔和,而司照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 “想她刚离世那两年你才六七岁,你那时说什么都不信她已不在人世,夜夜留在此殿等她回来,如今,竟过去了十七年了……”殿内的太子轻叹一声,口吻亦像极了一个关怀备至的父亲,“到底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广袖中紧握的双拳微微一松,司照将腕间的一念菩提珠摘下,平平放在地上,殿内烛火一晃,地砖上不动声色地泛过一阵细微的波动。 殿外偷听的小内侍耳洞嗡地一声鸣响,居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司照难得无礼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父王想说什么,不妨与儿臣直言。” 这一句话,算是直接戳穿了这一派脉脉温情。 太子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约莫这一出父慈子孝的戏,连太子自己都有些唱不动了。他道:“不肯直言者,只怕另有其人吧。天书既碎,天书书魂遗落世间,此一节当日在神庙外,为何不曾听你提及?” “我那时,不知此事。” 太子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你当日心中有怨,父王理解。但天书书魂事关社稷,事关国运,一旦寻到主人,必将引来大患。” 司照不语。 太子回过头,“你既为天书之主,便应铲除奸佞,夺回书魂,重启天书。” “这可是皇祖父的意思?” “你皇祖父年事已高,此事不必再让他操劳了。” 太子的意思已然明晰。 若换做是过去,司照当直说,就算拥有天书书魂,也根本召唤不了天书。 但此刻,他忽然不想这么说了。而是顺着太子的思路反问,“父王可知,我如今已灵力全失,若强行召唤天书、开启天书,不仅升不了仙,也许还会尸骨无存,永堕阎罗?” “不会的。”太子以为司照起了松动之意,宽慰道:“父王会想办法请高人相助,断不会让你沦落到那种境地。” 炉中水波沸腾,声音如骤风疾雨。 远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司照甚至听不清究竟响了几下。 正如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父亲正用何种神色望着自己。 但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这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斥着审视与警惕。 司照抬眸,哪怕看不清,依旧直视:“父王今日来此,应当也做好了听另一个答案的准备了。若儿臣不愿呢?” 太子看着眼前的儿子,再不复记忆中那般热忱透亮,眼前这一双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的眸无端令自己生畏。 他慢慢眯起眼,眼神逐渐狠戾,“你向来聪明,又如何猜不出为父的心思?” 说话间,自袖中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本摆到司照跟前。 “那便自请废黜皇太孙之位。”太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写完,我为你呈禀圣上。”【】 53. 第五十三章:天之骄子 下令施刑者正是…… 常听人说:“皇太孙殿下当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千千万,如他这般降世当日就被册封为太孙的大抵也算是前无古人。 太小的孩子,对于紫微星、国之祥瑞之类的颂词也许并不太理解,至少在司照幼时记忆里,皇爷爷宠爱备至,父王敦厚随和,母妃更是温柔如春风化雨,承仪殿院外花团锦簇,有稀奇古怪的灵宠相陪,世间美好得如此理所当然。 直到五岁那年。 许多事已然模糊。 依稀记得那日元宵宫宴,不知为何,母妃同和他玩起了捉迷藏,约定“绝对不能被发现哦”,他就当真配合着,挨到天黑才钻出衣柜。 明月悬天,银光盛开,整个长安城都置身于月色金盏之中。他拎着母妃给他扎的小小灯笼,穿梭在灯火欲寻母妃,但看父王自长长的宫廊冲来,用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全是因为你,你的母妃才会离开的!” 大抵是那时他太过年幼,抑或是那夜的烟花太过绚烂,他没有听懂父王的话。 以为是母妃还在同他玩捉迷藏呢。 小小的皇太孙在皇宫里寻起了母妃。 整整找了七日,没找到人,只找到一张母妃的画。 皇爷爷同他说:“你母亲本是天上的仙子,如今回到画里去啦。” 他问:“是我藏得太好,母妃找不到我,才不理我的么?” 那时,皇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看不懂皇爷爷的眼神。 宫中很快流传出另一种说法,太子妃为了保护太孙,被邪祟给吞噬了。 究竟何为真何为假,小司照也无从分辨。那之后,他常常在母妃画前,或静坐念书、或省视问安,一坐就是一整日。 随着时间流逝,父王也慢慢消了气,至少,在皇爷爷面前,还是待自己极好的。 回到东宫他也会逗自己笑,见实在笑不出,父王便说:“你母妃都走这么久,怎么还是闷闷不乐呢?要多笑笑,不然你皇爷爷又要生父王的气了,父王不开心,你也不会开心的,对不对?”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是认定父母说的就是对的。 他开始学会憋住眼泪,学会了在人前微笑,不论他想或不想。 他每日晨兴夜寐,朝史暮经,昃晷忘餐亦是常见;而驰马试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不曾懈怠。皇城中贵胄之子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孩子,与皇太孙相比又都各有逊色,就连当时的国师都称赞他“天赐之姿”。 没有人在意他付出了多少,一切结果都是天赐,都是理所当然。 而他也在理所当然之中,成为了大家认为他本来就会成为的那个样子。 十四岁那年,剑圣王萧携如鸿剑觐见圣人。 据说此剑乃是吕祖升仙前所留下的天下第一剑,唯天下第一智者方能拔剑。 圣人一时兴起,令满殿文臣武将都上前试拔此剑,最终唯有司照一人将其拔下。 剑圣在一片震惊中跪身赠剑,百官举杯恭贺,声称皇太孙降于大渊,实乃圣人之福,万民之幸。 可那夜回到东宫,如鸿宝剑却被父王摔落在地。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眷顾的!皇家恩赐的!父王赋予的!若有朝一日天将这一切都收走,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那是记忆中,父王第二次彻底失态训斥他。 尽管没过两日,太子便以醉酒说胡话为由将此事淡淡揭过,那自那起,皇太孙或喜或悲,或得或失,都不曾在父王面前说过一句。 他渐渐长大,再不是那个企盼着能到父亲夸奖的孩子了。 入大理寺实属一次偶然机缘。 好在这机缘令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拥有了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僚。 哪怕起初他们也一样将他视为高高在上的皇太孙,只是有些案子实在太过棘手,需得彼此配合彼此相互方能出奇制胜,时日久了,就成了能够一起幕天席地饮酒作诗的伙伴。 其实他办的那些奇案,对手多是那些闻所未闻、凶悍至极的妖邪,有数次甚至命悬一线。 但在大理寺的时日,是母妃离开后,他最自得的日子了。 奈何好景不长。 抑或是父王的话没错,他真是高估了自己。 洛阳案神灯案就如同一柄自天而坠下的利剑,高耸万仞,陷阱重重,将他彻底击垮了。 那一案他孤注一掷,殊死一搏,终究是棋差一招,慢了一步。 他失去了视作挚友的同僚,失去了所有。 而当他拖着病弱之躯闯入朝堂求再审此案,却被国师当场验出妖羽,指他才是这一祸乱的根源。 再度睁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昏暗狭窄的牢房内。 两臂被镣铐紧紧架在木架上,父王就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肩背处生出的羽翼。 “父王,此事定是有人构陷……” 话未说完,太子扯下他衣襟露出胸膛,心口处被一件法器剖开了一个小口,自内露出了一小截透明的荧蓝:“你见过的妖邪无数,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司照低下头,瞳仁骤然一缩。 “好在为父提前一步请天师观的真人过来勘验,若叫国师查出,那便是证据确凿了。” 司照神色空茫,对着凭空而生之物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也许,这只是灵根……” “凡人何来灵根?只有妖物才会说自己的妖根是灵根!” 司照如坠冰窟。 如果他是妖的话,那母妃…… 不,绝不会如此,他不会信。 太子看他神色惶然,暂且收敛了戾色,低声安抚道:“你也勿要焦心,父王已想到了绝佳的法子……” 在司照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道黑影迈入牢内:“太子殿下。” 此人是专为犯案妖邪执刑的刽子手,江湖另有一个别称,名为“胡四十九刀”。 司照本为大理寺少卿,自然一眼认出,也几乎立即领会了太子的用意,慌了神:“父王,不可。” “有可不可?既然这妖根是一切祸端,只要将其拔除不就没事了?” 司照双眸盛满了荒唐。 反倒是胡四十九刀战战兢兢开了口:“太子殿下,这脔割之刑乃是妖界极刑,下臣只怕太孙殿下难以承受……” 太子一个眼风令他停了口。 他转向司照,循循善诱道:“阿照,你可知一旦被坐实你身上这么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世人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看我,他们都会说,是我东宫出了个妖物……只要拔除灵根,既可堵住悠悠众口,而你依然还是东宫的太孙……” “父王……”司照试着挣脱链子,发现周身关节已被下了散功的钉,“我不知此物究竟何来,但……只要拿住真凶,我可自证清白……” “你是大渊的储君,当先对臣民一个交待!你可否想过,一旦证实你是妖,天下人会如何说你的母妃!” 一切神思都被父王的这句炸得七零八落。 太子下了死令,令人上前扣住太孙,司照隐隐间意识到将要失去什么,企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要见皇爷爷!” “父皇已经被你气昏,至今未醒,你还想要将他活活气死么!” 剐刑不好看,太子到底不愿见亲子惨状,背过了身。 “此案太过蹊跷,还求父王再给儿臣一点时间……” “一日,一日就够。” “父王!” 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撕心裂肺的恳求自己的父亲,可父王只是微一停步,头也不回的离开牢房。 有些话,胡四十九刀没有说尽。 灵根牵附于心脉,牵连着人体的奇经八脉,欲除之,需得慢慢抽出,分筋离脉,再剐去。每剐去一寸,剧痛会顺着十二条经络传遍体肤,堪比千刀万剐之痛。要确保人不断气,一日最多只剐去七寸,凌迟之刑是三日,而剔除灵根,需得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剐尽。即使是穷凶恶极的妖物,听此刑罚,也宁可被赐死。 那本是妖界最残酷的刑罚。 下令施刑者正是他的父亲。 他尚记得那日雷雨交加,囚室之内,一片凄冷。 第一刀落下时,凛冽的风穿心而入。很快,寒意化作刺痛蔓延席卷,烈如炙烤。 他向来能忍,而剥根之痛乃是层层递进,无止无休,起先尚能拼命咬紧牙关,到了第五刀、第六刀,到底还是禁受不住,牙关咯咯打颤,鲜血遏制不住地溢出,顺着下巴倘落,将全身染得猩红。 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肺,铁链声当啷作响,而至始至终,太子不曾进来看过一眼。 天雷鞭笞着大地,侵蚀着灵魂,再到后来,连低吟的力气都没有。 分不清又过去多少日,直到有一日,他不再觉得疼了。 也再也没有看到光了。 一个霹雳照亮了天幕。 司照自榻上惊醒。 他强撑而起,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在颤,双眸转向空无一人的承仪殿寝宫,才意识到自己又梦靥了。 他抬指抚着眉心。 明明已多年不曾感受到疼痛,梦中的疼痛又真实到令人心悸。 一身衣裳浸湿,他拿帕子拭过额见密汗,冷静稍许,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也不惊动侯在外边的宫人,起身饮水。 桌案下,倾覆的茶杯与书卷混洒一地,空白奏折被忽闪的雷光映得分外刺目。 司照蹲下身将书卷整回案上,待执起折子时微微一顿。 “儿臣不会写,今日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非要让满朝一起上奏疏废太孙才满意?” “皇太孙之位是圣人亲封,是废是留,皆因由圣人定夺,而非儿臣自请,更非父王所能决定。” “逆子——” 回宫不到三日,寝殿就被父王砸了个遍……也属意料之外了。 又属情理之中。 双储之位始终是父王心头的一根刺。只是当年他根基未稳,还需借一借皇太孙的名头壮大东宫,而当那些原本拥护皇太孙的朝臣一一被收入太子党,眼看皇祖父年迈,太孙的存在只怕就更令他窒碍了。 等父王离开后,司照未让宫人入内收拾,只因略感困顿,不愿被搅扰。 总归他这一生,亲情缘淡薄,大抵是命定。 今夜过后,恐怕得传出“太孙忤逆太子欲夺权东宫”的风声了。 他被苏奕带回长安,虽未想清楚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但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让权就能得到自由。 下山的初衷他始终未忘。眼下他一举一动都被各方严密监视,此时提出重查旧案,怕是诸多阻挠,寸步难行。 何况连父王都已知晓天书书魂的存在,可见玄阳门的天地熔炉阵,只会让更多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自衣袖内掏出脉望,戒身幽黑,可见一股灰暗之气缭绕其上。 这枚指环若不是从她手上摘下来的,司照恐怕到此刻都不敢相信她会是脉望之主。 那样一个爱哭又怕疼的小娘子,怎会掀得起祸世之灾? 自那日驿馆,他将一身功德悉数授予她后,脉望便不再如先前那般静如一滩死水。 似有感召怨气之力。 若任凭脉望流出,多方势力必然介入,只怕国师府会顺藤摸瓜找到她。 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之前,怕是不能再见她了。 心口情丝绕处忽地一阵炙热。 他低下头,慢慢掀开衣襟。 熔炉阵的烧伤已结痂,但那朵蔷薇花纹娇艳如故。 明明五感淡薄,可每每想到她,这一处的炙热始终刻在体肤之上。 自玄阳门一别,她的消息只从兰遇那里听来一些。 说左殊同一路寸步不离,想必是悉心照料了。 也不知她有否平安抵达长安。 不知魔种伤她深否。 还有她的命格,三千功德可否填补,不知会否有碍? 司照又一次想起她倒在自己身上,因被抓包而手足无措,又强词夺理的模样。 还有她肆无忌惮给自己种下情丝绕……被缚仙索勒得委屈模样。 还有……那一抹红痕。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司照嘴角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想,恐怕真是他出了问题。 既说微乎其微,可距离情丝绕解除只剩不到三日,这心底深处的灼灼火焚之意,岂会不减反增? 本可施金针刺血术抵御,但每捻起金针,始终不舍得落下。 又一声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嘭”一声窗户被风掀开。 他踱至窗前,伸手时,腕间的“一念菩提”忽地发出震颤。 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每产生想要见她的冲动,菩提珠就能有所感应,仿佛在极力阻挠着什么。 耳畔传来七叶大师所言。 “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将好不容易攒来的暖意扑了个灭。 搭在窗上的指尖泛白,司照抬眸,将窗户阖上。 雷雨不绝。 皇城某处。 一间矮屋之内,摆满了各种书卷、书籍,杂乱不堪,空中丝线横生,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 有男有女,有丑有美。 画上是各式各样的肖像,看上去可以以假乱真,每一幅画上还写着人的名字。 而这些画上的人名都被朱砂笔划了个叉。 一个杂乱的书案前,有一人正在昏灯与电闪雷鸣之下手持画笔,奋笔疾书,持笔之快状若疯癫。 终于画定之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赖在一张太师椅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朱唇柳眉,当真是美极。 而那画下的名字写着八个字:柳御史之女,柳扶微。【】 54. 第五十四章:最后一日 朕明日就颁一道…… 皇太孙初回长安的头几日,春雷打个不停,待雨过天晴,朝中就有人坐不住了,煽起了一股质疑双储君之风。 此议题虽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前几次太孙不在皇城,众人深知圣人舐犊之心,不愿废其名,自不会追根究底。 此回不同。 且不提圣人亲迎太孙回宫,光是这倾尽天下医者之力也要为太孙治病的架势,圣心可窥一隅。 难保……圣人没有废太子、立皇太孙为储君之意。 这哪里使得? 换作是三年前倒也罢。如今的皇太孙,哪个不知他早已慧根尽失,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之责? 是以早朝时,御史台连同国子监忌酒裴瑄折子一上,就引来了一阵朝臣附议,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应声的多为太子党,祁王党集体静默。 圣人在不悦之下匆匆退了朝,尔后至东宫承仪殿探望孙儿病情。 一来,就将司照唤到跟前坐,紧倚着他问:“眼睛真有好转?” “多谢皇祖父记挂,孙儿好些了。” 连裹了十日眼药,施了各种针灸,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今晨换眼布时,竟见好转。圣人龙颜大悦,重赏神医。 实则,司照的眼睛之所以能恢复些许,同这些医者关系不大。 昨夜梦醒,原本黯淡的脉望煞气骤增,今晨睁眼即看清稍许。 司照问:“皇祖父,宫中近来可有异象发生?” 圣人:“何故有此一问?” 司照看向圣人腰间佩饰:“今日祖父佩起了这枚貔貅,孙儿记得当年您嫌此玉过重。” “这确是上好的辟邪神玉。”圣人笑了笑,“往日朕自觉精神矍铄,妖鬼自当避趋之,到了风烛之年,难免也会同寻常人一般……瞻前顾后,惜命如金。” 司照抬眸,认真道:“祖父乃是真龙之躯,自当寿比天高,福泽绵长。” 慈祥的老人又笑了,望着形相单薄清癯的孙儿,眉目见透着本不该是这个年岁该有的疏淡与寂寥:“祖父知道,自回东宫以来,你受了不少委屈。” “皇祖父多心了。” 圣人轻轻摇首:“早朝时,裴瑄提出双储不合祖制,当行废之之论。” 司照微微一怔。 裴瑄是国子监忌酒,乃天下仕子之师。明面上是清流,实则已是太子党,由始至终奉行“立长立嫡”,由他谏言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只是,初回东宫的皇太孙眼睛尚在治疗之中,此时提出异议,无异于触及圣人逆鳞,非绝佳良机。 父王他……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裴中丞自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司照道:“本是孙儿有负重托,无论皇祖父如何定夺,孙儿绝无异议。” “你还是这般心软……”圣人轻叹一声,“不说你爹这些年诸多荒诞行径,当年他背着朕对你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若非为了你……他的位置,朕,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此话着实令司照一惊。 圣人一抬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送你至神庙修行,本以为神僧们能够修补你的慧根,未曾料到会让一座罪业碑将你困住……” 老人家缓缓起身,步履蹒跚道:“当日得闻天书降世,朕初时心中着实不忍,亦不愿你为那虚无的仙缘舍去性命,但之后辗转反侧,唯恐大渊社稷真有一劫,才……” 原来那时,不止是父王,也不止是皇叔,就连皇祖父也起了牺牲他的念头。 圣人佝偻着腰步至窗边,“你写给祖父的信,爷爷每一封都拆了,不回,是不知该如何回……” 尽管早已猜到,此刻亲耳听闻,难免黯然。 “照儿,你可……会怨怪皇祖父?” 司照没有立刻回答。 纵然如此,皇祖父已是世上最关心他的亲人了。 “当年是皇祖父亲自送我至神庙,恳请师父救我一命,孙儿这条命,本是皇祖父所救,唯有感念,谈何怨怪。本是孙儿……让皇祖父失望,未能够开启天书。” 圣人回头,愧疚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也许这才是天意。” 司照敛眸。 皇祖父道:“听顾儿说,你的罪业碑上已然无字,想必是经年修行颇有裨益。此番你救下灵州,朕亦深感欣慰。” 司照为祖父斟茶的手微顿了一下。 看来师父,并未将罪业碑文尽现之事告诉祖父。 司照心头莫名一松。 “至于修补灵根之事,祖父自会另想他法。” “一切得失皆乃孙儿的修行,有没有灵根于孙儿而言已不重要,望皇祖父莫再为此事劳心。”司照诚然道。 “你啊,现今说话行事倒真是愈发的有佛性了……”圣人见皇孙不愿再提,亦掩去了满面痛心,“也罢,此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皇爷爷年事已高,却另有一桩事放心不下。” “若孙儿力所能及,当为皇祖父分忧。” “是你的婚事。” 大概话锋转得太快,以至于司照微微愣住。 “我……” “自你十四岁时朕便想着要为你议亲,你呢,每一年都有新的借口,巧立名目、花样百出,呵呵,如今你自己看看,皇室宗亲之中,过了十八还未成婚的,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皇祖父叹了一口气,“今时今日,不能再以年少为由搪塞朕了。” 司照难得的现出些许窘意。 “孙儿于神庙修行,早已无尘世之心,何况……”他顿了一下,“我五感未愈,娶妻怕是误人幸福。” 原本还一脸慈爱的圣人终于正色:“皇嗣关乎社稷,你乃我大渊皇储,这是你理应尽的责任!眼睛既已复明,若再反复推辞,朕明日就颁一道选皇太孙妃敕,令百官各自举言十四岁以上的嫡女孙女,朕,亲自来为你选妃。” 司照神色微微一变,起身抬袖:“皇祖父三思。” “朕知你向来淡泊于女色,也不曾要求你妻妾成群,但选太孙妃之事迫在眉睫。待你成了家,至少那帮老臣就不能以此为弹劾,某些风声自然也会淡下,届时……” 话未说完,忽见有人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跪身通禀:“陛下,昭仪殿派人急禀,小公主……出事了。” 晴空湛蓝,纤云不染。 一道金黄的阳光探入屋中,透过轻柔的床帐,轻飘飘地洒在身上,烤得整个人暖烘烘的。 “小姐,日上三竿啦,再不起,小心老爷又把郎中请来给你诊脉了。” 柳扶微舒舒服服伸着懒腰,听着小婢女阿萝的抱怨声,打着哈欠道:“阿爹也真是……我才回家几天,连睡到自然醒都不让……” “小姐,你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郎中都说你是‘阳气不足’……哎,别又倒下去了,先洗把脸……”阿萝递上温热的方巾,就着自家小家脸上一顿轻轻揉搓,“前些天一直阴着,难得放晴,可不得出去晒晒太阳,补补阳气?” 柳扶微清醒了些,伸手捏着阿萝的脸颊,笑道:“你是不是昨晚又背着我偷吃好吃的啦,脸蛋怎么都嘟噜起来了?” “才没有!” 回来好几日了,柳扶微依然没有太多真实感,每日一睁眼总会本能地担心又回到那凶禽蔽日的山野、阴森可怖的幻林、海浪涛涛的岛屿,非得调戏调戏自家小婢女,才敢信自己是真的回了柳府,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阿萝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心疼道:“小姐在外边定都没好好吃饭,腰都小了两圈,之前的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 柳扶微自然不会说这是脉望的功劳,一听“吃”字,忍不住问:“厨房做什么好吃的了?” 这几日,柳府厨房没个停歇,是二姨娘亲自张罗来了新的厨子,变着花样的捣腾三餐。 自是柳常安吩咐要给闺女补身体来着。 她起得晚,除了早餐外,本该是午膳吃的透花糍都蒸好了,再配上羊汤馎饦和新鲜出炉胡麻饼,可谓是食指大开,吃得甚是满足。 “你且慢点,先吃面暖暖胃……” 柳常安改不了饭桌上挑人吃相的毛病,尽管态度比从前温和,依旧影响了柳扶微的胃口:“阿爹今日不早朝啊,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家里……” “也不看看都几更天了,早就下朝了……”柳常安道:“爹接下来有一桩三司要案,这几日就住台院里了,回来拿些衣物……你人感觉如何?可还觉得困倦?” “精神好,胃口也好呢。” 二姨娘端来果盘,闻言哎呀一声:“有我给阿微补好身子,一定很快养回去。” 柳扶微冲姨娘投去一个笑眼。 柳常安看她气色确实不错,坐下身道:“待过几日,爹带你一起拜访左府,好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柳扶微持箸的手一顿:“其实他也就是……顺便带我回来的,而且,我不都已经道过谢了么?” “救命之恩随随便便一声谢字了事,传出去,是我柳家家风不正。”柳常安倏地板起脸来,“何况左少卿救你绝非顺便,你被劫走之后,他就向朝廷多次告假,你以为他是干什么去的?” 院外玩木剑的柳隽忍不住插嘴道:“明明是左大人失职,才会让阿姐被歹人劫走的……把人救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 “小孩子懂什么,念书去!” 柳常安瞪去一眼,示意周姨娘先带开柳隽,目光又转了回来,“爹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卓评事也解释得很清楚了,左少卿他亦有苦处。” 她默默放下碗筷。 回府后没两日,卓然就上门来录口供,专程告诉她城门口劫难的后续。 “并非左少卿不愿护你,只是那日他跌进过轮回鬼井之内,受了极重的内伤,活下已是奇迹,若失了如鸿剑就更不可能护得了你……柳小姐脖颈被划开时,少卿大人在第一时间斩断了傀儡线,这才不至割到要害,他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是……我们无用,敌不过那袖罗教妖徒,才会让他们又将你劫了去。” 柳扶微说不上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沉默许久后,反问:“这些话,他为何不自己来说,要卓评事来说?” 卓然:“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作主张……哎,我这不是不希望柳小姐误会下去嘛。” 她想起在柳府门前自己一迭声的质问,左殊同却连一句辩白也没有,就那样离开了。 柳常安拿指节在饭桌前一叩,将她游离的神思敲回来一些:“这回大理寺对你确是破例了。” 她的种种经历本应皆录入口供之中。 那日卓然过来,却是一不问袖罗岛,二不问玄阳门,甚至还一本正经暗示:“当年袖罗教将你弃于半途,之后你被接到老家歇养,此回长安受玄阳门案牵连……幸得我们少卿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唔,有要补充的么?” “……” 虽然她明确告诉阿爹这一年来未受到什么折辱,但,一个妙龄女子被困于妖岛上将近一年,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理寺肯配合着将这套说辞录档,确实可说是……格外关照了。 她那时,瞄见门外的阿爹拿袖子摁干泪痕,想坦白的话也给咽回肚里。 女子名声,事关嫁娶,事关将来…… 换作是过去,她自会想方设法圆好这个谎。 但对于一个命格薄如蝉翼之人,此间种种,似乎已不再重要了。 当初是想,学会灵域术,可利用脉望来调整自己的寿期。 直到郁浓离世,才知道这根本只是一场异想天开。 脉望带出的灵力与恶煞之气并存,凭空多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时有恶鬼侵扰神魂,非得逼她想方设法趋之避之。 最难以接受的是,她好像真的会因为脉望,不知不觉变成另外一个人…… 青泽的下场历历在目,祸星之说若是真的……也许,她并不能扭转乾坤。 曾经对于天命,她是无知者无畏,但现在……她真的退缩了。 哪怕摘掉脉望,命格树就会以比常人更迅猛的速度凋零,哪怕她现在不记得自己这具身体尚有多少“存货”,但至少她可以不用面对更多未知的困境…… “你有没有在听爹说话?”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等吃过饭,我就出去给左‘恩人’挑一件像样的礼物,回头和您老人家一起前去拜谢,总行了吧?” 柳常安这才放宽心,等蔡叔过来示意都备妥当,又想起一事,回头:“你这次在玄阳门……与太孙殿下有过多少接触?” “唔,就是见了一两面,没太多接触……”她低头扒碗,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些,“怎么了?” “那就行。” “什么意思啊?” “近来,有些风声……”柳常安一顿,摆摆手,“罢了,朝廷大事你也别多打听,总之你别和外人提及。” “……” 柳扶微还真想拉住阿爹问问。 话到了嘴边,本能刹住。 刚回家时,她担心司照的身体,也拐弯抹角从阿爹那儿打听来着,听闻他在东宫养病,圣人为他广招天下名医,才安心不少。 她又开始忧心忡忡,自己瞒天过海的账还一笔一笔搁在太孙殿下那儿呢,待他病好之后,会不会来找自己清算,来了该怎么搪塞。 可一连等了两天,没见任何动静,别说太孙殿下了,连兰遇都没上过门。 后来卓然来时,她主动探过口风。 卓然说:“殿下提过一句,柳小姐帮过他。” “然后呢?” “没然后了。他不想再被兹事搅扰,令少卿不必再提。” 或许,是因灵州那几日过得太过险象环生、触目惊心,才会让她在某些瞬间,误以为自己与他算是……共患难的伙伴了。 如果不是因为误打误撞进了罪业道,不是她给他种了情丝绕,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算一算,情丝绕也种下十四五日了,应当已然解除了吧。 玄阳门之案既过,殿下也回到原本的位置,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本就如隔山海。 何况,人家三番四次救你性命,明知你是阿飞也不拆穿,已是惶惶天恩了。 你要是再去计较他拿走脉望不讲义气,未免太没自知之明。 真要追溯,脉望来自天书,本就是所有,又何须向自己交待呢? 算了。 挺好。 反正陋珠遗失,有许多事她注定记不起来了…… 那也很好。她体内那个陌生又可怖的阿飞,也许就此弃了、忘了,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总归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倒霉得很,既成不了快意恩仇的女侠,也成不了财来财旺长安贵女,就连一个女魔头都当得磕磕巴巴、不情不愿。 还是乖乖认命,做一个最平常的小娘子好了。 听阿爹唠叨、和阿弟姨娘他们拌拌嘴,吃吃喝喝,管他什么袖罗教,什么江湖仇怨,既然一切各归各位,何必刨根究底呢? 总算天地熔炉阵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何况,就算这里边有钩子是阿飞下的,要怪也只能那些人自己心术不正。 至于坑戈帅他们……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助橙心找到亲生父亲呢? 当初对郁浓的承诺,也算是遵守了吧。 不遵守也没辙。 总归,她也没有将来喽。【】 55. 第五十五章:见微书肆 你就是那个不论…… 长安盛春,绿意葱茏,百花如飞凰之羽,开得正盛。 柳扶微单手支颌,不时感受空气中的淡淡花香,连看着马车外纵马飞驰的少年少女们都面露笑意,倒叫阿萝有些不惯了。 阿萝:“怎么不管下多少禁令,这种当街策骑、侵占街道之举就禁不住呢?” “其实,马上的人生得好看,也未尝不是一道风景呐。” “小姐不是最反感这些纨绔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将旁人眼光视若无物,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小姐是因为想通这一点,才会如此装扮么?” “这装扮有什么问题?” 阿萝默默睨回自家小姐这一身红粉衣冠上。 彩绘云霞的绯红背子,一腰青绿的绛纱裙,袅娜纤巧的身段立显无疑,碧色朱雀簪钗搭着精致的芙蓉妆,更是衬出了她艳如三春之桃。 嗯,是连阿萝多看几眼都觉得脸热的程度。 看样子,小姐是将说过的“我不能化太浓艳的妆会被人议论故意争奇斗艳”这句也给抛诸脑后了。 阿萝将目光落向车内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是说要给左少卿买礼物的么?” “这么多东西,回头挑一两件呗。” 阿萝:“……胭脂、石黛、铅粉、花钿,谁不知左少卿是天煞孤星命格,这般送法,会不会以为是在明嘲暗讽啊?” “会么?”柳扶微有些莫名看了阿萝一眼,“阿萝,我怎么觉得你在帮左少卿说话啊?” 阿萝道:“顾家小姐死的那一夜,府上不也发生一些怪事儿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和大理寺做好关系稳妥点。” 是了,阿萝要不提,她险些要忘了这一茬了。 顾盼案至今仍是谜团,就意味着,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 不过,都过去一年了,柳府始终风平浪静,兴许当夜那一案会发生在柳府,纯属凑巧? 作为一个自觉命不久矣、恨不得将往昔一切恩恩怨怨碾碎埋了、连享福都悄然按次算的柳小姐,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再添新忧。 她惦记着最爱的那家茶肆,道:“晓得了。不如先去食个一品滴酥再逛?” 谁知来到一品楼,原本的茶楼招牌不再。 “我忘记和小姐说了,一品楼现在改成了一家书肆。不如我们换一家?” 柳扶微抬头看着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见微书肆。 “一品楼不是百年老字号么?” 阿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什么情况:“听说这家书肆好像不止是卖书,还能变着花样演话本……之前少爷翘课偷来过这一次,被老爷罚跪的时候,他还说是因为看到书肆有你的名字……” “……”这明明是见微知著的见微吧! 但听“话本”二字,柳扶微还是就来了精神。 去年这会儿,她还追了几本吊人胃口的话本,一想到赴黄泉前,脑瓜子里还装着许多故事坑,她就不太得劲。 柳扶微拾起帷帽:“既是风靡,进去瞧瞧呗。” 这见微书肆果然同寻常的茶楼不同。 一迈入门槛,各色书柜林立,人头攒动,来来往往者或手持书卷,或谈笑风生。 乍一看,端得是一派书香缭绕的奇景,可越过人群,又见厅堂中立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台面,边上茶座不少客人正在饮茶食酪,仍保留着之前一品茶坊的做派。 啧,一边吃果子一边看话本一边再听故事,这不正是她向往的场景么? 今日柳扶微衣着鲜丽,自引来茶博士殷切上前,问:“这位娘子可是订了座?” “我是来买书的。” “好嘞,这边请。” 茶博士领她向内走,柳扶微留意到戏台边站着几个样貌周正的儒生,好些客人半是激动半是羞涩地朝儒生投去注目礼,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娘子。柳扶微问道:“这儿一会儿有戏要上?是说书,还是百戏?” “是傀儡戏,池公子亲自来编排呢。”茶博士热情介绍。 “莫不是池子春池先生?” “可不是。池先生可是今年三甲最热门的人选,今儿是他的主场,这不,半个长安城的公子小姐都赶来占座呢。” 柳扶微略表意外地“哦”了一声。 这些年是有不少话本出自一些来皇城赴考的学子、抑或是国子监监生之手。一则,可在皇城博些才子的名声,好传入考官耳中;二则也可为自己多挣些盘缠。 不过大多时候,他们只提供本子,再由各酒肆、茶坊请专人来演说,想不到,这家书肆竟然能将本尊请到台面上去,无怪顾客频频了。 陈列区将话本做了简单的分类,一眼扫去,公案、灵异、烟粉、神仙、妖术应有尽有,柳扶微顿时生出一种“老鼠掉进米缸”的愉悦,随手就拿了一卷:“你们这儿的书怎么卖?” “一卷抄本一贯钱,一册纸书五贯。” 嚯,她老爹一个月的俸禄也就够买五册书。 柳扶微眉梢一挑:“别人家三卷抄本才一贯,你们这价也未免离谱了些吧?” 伙计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您买了我们家的书,看过之后可回头再换一卷新的,茶点亦可削价两分,还可不费分文看戏,如此算,岂不是更实惠么?” 既省了卷册钱,又能顺带挣一笔茶点钱…… 柳扶微眉梢一挑:“你们倒挺会做生意的。” 说话间,忽听身有人道:“扶微?” 她循声转头。 一个修眉端鼻的绿衫女子站在身后。 “徐秋骊?” “呀,真是你!我刚看到阿萝,还想会不会是你,见你戴着帽子还不敢认呢!”徐秋骊迎上前,热络牵起她的手,“听你回老家养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扶微却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回老家养病了?” “我去过你家,听你爹说的。” “你来找过我?” “那是要的啊。你不知道,听说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快要被吓死了,听你爹说你没事才放心……欸那你身子现在都养好了么?” “好了。” “太好了,之后又可以一起玩儿了呀!” 这位徐小姐的父亲是宿卫东宫的果毅都慰,官不大,从七品,在长安闺秀圈里,通常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听大家侃天说地,偶尔还会受到顾盼那些刁蛮闺秀奚落的那种女孩。 柳扶微是帮她打抱不平过,却也谈不上多么亲密。 听说自己出事之后,她还专程登门造访,心生些许意料之外的暖意:“你也是来这里买书的么?” “对啊,我……” 这时,又听人道:“秋骊,你在和谁说话呀?” 但见几个身着罗衣闺秀步上前来,柳扶微一眼认出好几个老熟人——长安未出阁且不低调的闺秀无非就那么些人,有几个之前还是顾盼的跟班儿——和柳扶微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那个少女倒是第一次见,唇若点樱,一身淡粉色的烟罗软纱,腰配翠琅,装扮雅而不俗。 徐秋骊道:“她就是扶微啊。扶微,这位是永安侯府的永宁县主……” “我是公孙馥。”那位小姐大方上前。 柳扶微稍愣。 竟然是永安侯公孙岳的孙女儿。 要说大渊最有才华者,谁不知帝师公孙岳之名?三朝帝王之师,曾授国子监,后翰林院掌院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门生遍布天下,连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皇太孙都是他的学生。 据说,公孙家的独子死于洛阳神灯一案,后家中嫡亲仅剩两个孙女儿。圣人封两位小姐为永宁县主、永安县主,并亲自指婚,将大孙女儿公孙虞许配给国子监忌酒裴瑄。但悲哀的是,新娘子公孙虞不知中了何种邪祟一病不起,不久后亡故。 公孙岳一病不起,在小孙女儿公孙馥陪同之下,辞官去南边养病。 原来已回到了长安。 柳扶微听闻眼前少女是公孙家的女儿,正待摘帽施礼,就听公孙馥道:“你就是那个不论去哪儿都在‘艳压群芳’,将顾盼活活气死的柳小姐啊。” 柳扶微:“?” “咳咳,顾盼之事扶微也是受害者啊……”徐秋骊赶忙道:“而且扶微她只是姿容艳丽,平日也只是略施粉黛……” 今日浓妆艳抹的柳小姐:“……” “噢?那我倒是好奇了。”公孙馥见柳扶微还戴着帽,道:“柳小姐,这也不是在日头之下,你怎么还戴着帽子呢?” 看来顾盼案后,长安闺秀圈内关于自己的流言是传得满天飞,否则这位永宁县主也不至于第一面就来找事儿。 柳扶微能猜到自己摘下帽子之后,保准又得被说“用力过猛”了。 大概是因出门走了这一遭,她的心境不自觉发生了变化。 爱美的女孩子,有点小心思实属平常,对比一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妖贼,眼前的女孩子们倒真算是善良可爱多了。 遂道:“我偶感风寒,脸上还起了疹子,就不传染给大家了。” 不料,公孙馥往前两步问,道:“听闻你在大理寺中被妖道绑架,不知真还是假?” 这问法不免给人一种冒犯感,柳扶微道:“公孙小姐打哪儿听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 “我只是临时被拉去当了会儿人质,这件事其实……”见她们皆露出好奇之色,柳扶微及时止住话音,“哎呀,瞧我这脑子,恐是当时摔马给撞糊涂了,有些事不能多说的。” 所谓辟谣,若是一本正经地辟,显得太过官方辞令,反而不易让人轻信。但若是不经意透出一点官方都不肯透露的“机密”,就能勾起人的好奇心了。果不其然,几个女孩子都凑上前来,连徐秋骊都忍不住问:“你还摔了马了?” “才一出城,他们嫌我碍事就把我丢下去了,连肋骨都断了两截,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总算运气好,灵州的薛医圣是我爹的旧识,最擅断骨复位之术,我躺了足足大半年才好呢……” 听到骨头断裂,小姐们均面露惧色,目光瞬间多了同情,柳扶微不忘收了句经典的话尾:“哎,这些,我只告诉你们了……” 几位闺秀闻言,自然要说保密,更有人义愤填膺,说“你也是无妄之灾”“还不是大理寺保护不力”云云。 目的达到,她正待开溜,又听公孙馥问:“听说当日大理寺死了好几个公卿之子,你也在现场,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柳扶微这下是真莫名了。只答:“我是稀里糊涂的被绑走了,并没有……” “绑你的人,可是席芳?” 这一问始料未及,好在帷帽遮挡住了她的诧异之色。 公孙馥:“我听我姐夫说,那日的妖道中,就有席芳。” 刑部侍郎家的千金亦凑上前八卦:“是呢,董国公、周太师家的公子、薛达,都是死于这位鬼面郎君之手,还有还有,我还听说长公主府家的兰世子还中了个很恐怖魅惑之术,随时殉情的那种,也不知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柳扶微听到后半截,心头犯虚。徐秋骊道:“这也未免太恐怖了,听说他还戴着人/皮/面/具,难怪会有‘鬼面郎君’这种绰号……” “……” 公孙馥看柳扶微依旧不答,又问了一次:“是了,他半张脸被毁,平日里多戴着面/具,应该很好认。当日你到底见没见到?” “那日天太黑,我被挟持着,哪顾得上观察这个?” 公孙馥脸上略表失落:“哦。” 柳扶微看她一直揪着这个不放,心道:莫非那日被杀的人有她的亲朋良友? 某个瞬间,她居然还产生了一种“驭下无方”的错觉。 又一醒神:我都和袖罗教一拍两散了我投入个什么劲儿? 她心头兀自打鼓,台上一声锣响,却是台边茶博士高喝一声:“诸位尽快落座,‘鬼面郎君’的戏即将上演!” “……” “这位池先生是鬼面郎君的同乡,他写得这出新戏很是卖座,今日还请来漳州最有名的傀儡戏布袋团……”公孙馥好像对柳扶微颇感兴趣,邀约道:“柳小姐应该有空坐下来喝杯茶,看出戏吧?” 公孙馥出手阔绰。 统共五个包厢都让她订了俩,柳扶微原是想随便蹭个座儿,好看看这出戏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谁知公孙馥非邀她同自己坐一桌——二楼当中的客厢,正对戏台,一目了然。 柳扶微委实没有想到,第一回看傀儡戏,蓝本居然会是昔日下属。 席芳。 不论是被抹了脖子可怖一瞬,还是被扎了无数刀的暗黑时光,这个名字于她,每听一次,肉痛一回。 她也曾认定此人有不轨之心。奇怪的是,似乎在她继任教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席芳始终做着袖罗教的军师,若橙心没有胡诌的话,唯一一次发难,是自己起了个由头,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唔,自然,橙心胡诌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柳扶微也不知自己在隐隐担忧着什么,听闻这一出戏说的是席芳的生平,还是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一声锣响。 但听:“想当年呐,那鬼面郎君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十八岁中举,二十岁进士及第,琼林宴竟画出圣人前日梦境,自此扬名,破格提升为太史令——” 池子春声情并茂,伴随着丝竹胡琴,幕布之上几个布偶依次出场,演得正是那一出“琼林宴画梦一鸣惊人”。 这悬丝傀儡戏不同于坊间的小布偶,不论是雕工还是造型都堪称精良,加之台上还搭了个遮挡操纵者的帷幕,一亮相,引来满堂喝彩。 一身襕衫的木偶自是席芳了,他手持一笔,正挥就作画。不晓得这幕后艺人使得是何种障眼法,只看操纵的铁枝在抽拉推抖间,布偶人竟真在一幅空白画卷上作出了一幅江山图,令人身临其境。 “此人虽有画梦之能,之后竟再未提笔,艳艳惊才就此昙花一现。因其性情孤僻,不愿多与人交往,逐渐淡出众人视野……” 棚台设计亦别出心裁,不同时期的人以不同的布偶去展现,可谓一气呵成,待到一束光落在角落处的布偶时,真能让人感受到主人公的孤僻。 “原本如此,倒也寻常,不曾想,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说到此处,柳扶微不觉一愣。 “他爱上了一个金枝玉叶。”幕后的池春书声音一顿,“奈何喏,那金枝玉叶是何等高贵出身,更早有婚配,如何看得上这等……寂寂无名之辈?” 幕布上的“席芳”衣衫朴素,遥望前方金光灿灿、受万人艳羡祝福的眷侣,是一对正在成亲的将军夫妇。 柳扶微看到这里,明白戏中眷侣是谁了。 公孙馥就坐在她边上,感觉到她微微偏过来头,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道:“嗯,她就是我姐姐。” 傀儡戏仍在上演——前来赴宴的席芳,将新婚之礼亲自递交到新娘手中。 是一本画册。 当夜,新娘展开画册之后,只看数眼,便昏睡过去。 池春书声音沉痛:“此画册令小姐跌入噩梦之中,官差将其捕获,他亦供认不讳。他为占据小姐,使用邪术将小姐神魂禁锢于画中,可惜到最后,也不愿放她出来,最终,小姐香消玉殒,而席芳亦死在牢中。但,就在他死后第十日,焚尸之际,再度复生!” 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台上本已躺下的傀儡动了起来。 “一身浴火在燃,宛如自阴曹地府而归,根本无人敢拦,看他扬长而去!其后,袖罗教多了一个戴着半张□□军师,人称,鬼面郎君!” 柳扶微听到此处,莫名想起郁浓曾言:“席芳啊,他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原来,他脸上狰狞的疤痕,是烧疤。 “就在去年,鬼面将军再度现世,并制造了那一桩震惊长安的大理寺断魂惨案!可——他以何种面貌归来,又如何横行无忌,如何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行径?”池春书一连说了好几个“如何”,“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伴着经典的收尾词,幕后的艺人慢慢收线,将傀儡放下。 看客们一脸意犹未尽,有掌声,亦有高呼继续者。 公孙馥却不同。 她的眉毛拧成一团,盯着傀儡的眼神中涌着怒色。 柳扶微总算知道,这位公孙二小姐为何揪着自己不放了。想必是因席芳害死了她的姐姐,听说自己从他手下死里逃生,欲要探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按说这个故事,的确闻者伤心,听者共愤。 但为什么和她印象中的席芳有些重叠不上呢? 柳扶微兀自发呆,已落下帷幕、已躺下的傀儡忽然一动,现身幕布之上。 池春书喝道:“不是让收了么?” “没啊!” “对啊,谁拉的线?班主让收摊!” 池春书正待上前,陡然间,傀儡徐徐升起,看客们尚未回过神:“哟!原来没结束,还有一出啊……” 傀儡艺人们面面相觑,突见布偶的嘴巴一开一合,道:“这么有趣的故事,岂可说停就停?” 不同于方才的傀儡戏,这一刻,这个声音像是从它身体内发出的。 柳扶微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是…… 那厢,池春书仍喊着:“怎么回事?都给我退后,退退退——” 可所有人都退开了,那木偶人不仅没有掉落,反而再次开了腔:“这么多年过去,看到大家对我还是念念不忘,我很高兴。既然,诸位如此心急,欲要一睹大理寺断魂一案,那我何不……” “不”字一落,台下所有的傀儡木偶陡然冲出箱子,倏忽飞蹿而起。 木偶人“席芳”笑道:“何不旧案重演一遍呢?” 笑腔丝丝凉凉,瘆得慌。 柳扶微瞳孔猛地一缩。 是席芳! 他也在人群只知,正在用傀儡线操纵这些傀儡。 只是今日宾客众多,他隐匿在当中,自然…… 她微微倾身四顾,试图看看谁有异样时,但见悬在半空的傀儡木偶忽然“咔嚓”一声,断了头。 柳扶微几乎本能扶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当城门边被划破喉咙的记忆再度袭来,血涌心跳。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惊悸不安。 之前那些牵线木偶虽有幕布遮挡,仍能看出是人为操纵,而此刻,这十几二十个傀儡在无人扯线的情况下这么吊在半空,简直像是……飘荡在空中的鬼魂。 有武夫提刀而上,欲要斩下布偶,孰料不仅没有碰到任何所谓丝线,下一刻,飘在半空的木偶,当真纷纷横剑自刎—— 这上演的,竟是当初大理寺那鲜血淋漓的可怖一幕! “大理寺,百花阁,纨绔子,自断头。”那笑声像沾染着血气,丝丝缕缕,浸润在空气之中,“这,就是我为大家送上的第一份礼物。” 一个断了第二个断,那一个个木头做成的头颅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哐哐”砸到地板,也砸到了人身! 这一出太过猝不及防,满厅静默一瞬,随即炸开。 “啊!” “啊啊!天呐,这还到底还是不是戏!人呢?操纵的人在哪!!” “哪有什么人?没看他们都跑了吗?妖邪!这是妖邪在作祟!!” 木偶“席芳”道:“别怕,今日到场者,皆有惊喜。” “惊喜”二字声调拽得极长,哪怕是背对着,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厢房内的姑娘惊呼出声,眼见客人都在逃窜,纷纷站起身,可看那些布偶近在眼前,谁也不敢挪步。 柳扶微隐隐觉得不妙,正要起身将厢房门关上,哪知公孙馥先一步冲上前去,冲傀儡布偶喊道:“什么鬼面郎君,不过是怙恶不悛之徒,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为惜!有本事就出来!否则,我日日夜夜都会让人来排你的戏——” 话都没说完,那高悬于空中的傀儡忽然转过头来——只转头颅不转其身,乌黑的眼珠凉凉瞪来,显得僵硬且诡异。 “是么?这位小姐,是想单独收一份大礼了。” 说到“礼”字的时候,傀儡布偶原地燃起,浴火,如同断了线一般飚了过来,直扑向公孙馥面门!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木偶炸开的那一刹那,某个物什横空闯入,生生拦住了去路。 被冲击得摔倒在地的公孙馥惊魂未定,但看一样东西落到自己面前。 是一网【】 56. 第五十六章:教主恕罪 教众来了。…… 公孙馥回头,但看柳扶微喘着气,浑然不像其他小娘子那般惊魂未定状。 那张浓如火焰兰的面容,目光竟似染了层薄薄的霜。 公孙馥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柳扶微也不知怎么说。 本来今日她是打定主意绝不摘帽的,哪里想得到会遇到了这档子事?那傀儡木偶显然是奔着夺命来的,她本能出了手。 这下,整个厢房内的小娘子都震惊了。 公孙馥缓缓爬起身,正要开口,就见柳扶微一脸后知后觉惊呼道:“我的天,我居然把这恐怖玩意儿打下了了!你们看到没,是我打下来的欸!” 所有人:“…………” 倒是徐秋骊先讷讷开了口:“扶微,你不是说……你的脸长了疹子么?” “蛤……”柳扶微只硬着头皮道:“所以,今日稍稍化了点妆啊。” 所幸大家惊魂未定,关注点没落于“稍稍”之上。 好好的一出傀儡戏真招来了如此诡事,武侯和不良人很快过来封锁现场,仔细勘探,听闻是邪祟犯案,事涉席芳,大理寺也很快来了人。 竟是言知行和卓然。 他们两人在看到柳扶微时亦是愣住,尤其在听到“燃烧的傀儡冲她方向飞去”时,卓然又一次联想起关乎“天煞孤星”的传闻,非常隐晦地道:“柳小姐,要不你这阵子就先别出门了。” 柳扶微配合着点头:“……卓评事言之有理。” 事发之时,茶楼的客人跑了一小半,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小娘子们早都吓坏了胆,迫不及待想走,当然也有人惴惴不安问:“大人,那个傀儡是真的被鬼魂附体了么?” “对啊,他还说说……要给所有到场的人‘大礼’是什么意思?他、他不会找上我们”吧?” 言知行道:“近几日少出门,可提醒府上,若收到任何不明物,别打开,傀儡戏绝非鬼魂附体,诸位勿要过度忧心。” 待众人先后离开,言知行叫住柳扶微:“柳小姐,且等一等。” “言寺正还有事?” 言知行拾起已焦糊了大半的帽子,走到她跟前,问:“我想问一下,这顶帷帽,你当时是怎么甩出去的?” “就是看到有火光过来,吓得那么一甩呗,怎么了么?” 言知行道:“依公孙小姐她们的说法,那傀儡当时速度极快。以常理来说,需以同等力道相撞方可停止,但柳小姐却说你只是随意一甩……” “当时是我家婢女着急,就推了我一下,我也是一个不留神,才……”柳扶微道:“何况,那傀儡既是被人所操纵,力道速度应该也不能以常理度之吧?” 言知行微一颔首。 总归是少卿的妹妹,言知行令卓然记好口供,道:“天色已晚,我派人送柳小姐回府。” “不必!”柳扶微赶忙拒绝,“……我爹要是看到又是大理寺的人送我回去,怕又要忧心了,我家离这里很近,大人要案在身,不宜麻烦。” 言知行和卓然确要赶紧回寺,也不强求,柳扶微敛袖行礼,拉着阿萝匆匆离开。她所顾虑的,是另外一出。 据她所知,整个袖罗教会使用傀儡线的,除了郁浓之外,只有席芳。 今日这出戏,不论是不是因为他因众人将他的故事写成戏本,肆意报复,在她掀开帷帽,救下公孙馥的时候,席芳必定已经认出她来。 饶是那段关于阿飞的记忆残缺不齐,她也没有忘记过橙心的话。 是她将席芳赶出的袖罗教。 如果席芳怀恨在心……那他……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只待再来一次,告诉世人自己是袖罗教主,就全玩完了。 阿萝看自家小姐额间细汗密布,只当她惊魂未定,道:“小姐,你也别太担心了,言寺正都说没事了,而且今日这么多人呢,那妖邪就算要找,也不会那么刚好就找上我们吧?” 柳扶微含混不清“嗯”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她们才踱到门口,茶博士上前提醒她书卷还没挑,她对阿萝道:“你让阿蛮把车驾出来。” 阿萝瞠目:“小姐,都这会儿了您还记得书啊?” “废话。两册十贯呢。”柳扶微转向茶博士,“我们今日在你们店里受了如此惊吓,是不是理应便宜点算?” “……”茶博士苦笑:“唉这官爷都查过了,鬼祟之事于我们无关呐,何况今日这出一闹,咱茶楼这生意都得冷清好一阵子……欸,小姐这边走。” 说话间,带她穿过甬道。 柳扶微满怀心事,起初也没太留神,等兜了一圈到了后院,方觉哪里不对。 外边明明还吵吵嚷嚷的,怎么忽然……如此安静? 她慢下步伐:“拿个书……要这么麻烦?” 茶博士:“外头柜架都给掀翻了,打理需要点时间,得去后院书房里取。” 茶博士小哥闪烁其词,柳扶微甚至觉得他都没拿正眼看自己。 “算了。天快黑了,我下次再来。”她说罢转身。 茶博士一拦臂:“小姐,你且随我走一趟罢!” 她旋身避开,当即大呼“救命”,只盼着外头还有官差没走远能听见。那茶博士见状,索性也不装了,不由分说攥住她的臂弯,健步如飞地将她往里头送! 糟了,这手劲大到吓人,步伐也快得可怕,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脚底一空,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一个吸气、吐气的当口,人就被拽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内。 随即,门“砰”地一关! 茶博士躬身道:“人,人我带到了。” 一抬眼,只见屋内乌泱泱的站着七八个人,高矮胖瘦皆有之,颇有凶神恶煞之相。其中一块头较大的男人坐在桌前,一身锦缎华服在身,她认出了,进门时他与池春书站在一块儿,茶博士说这是茶肆的老板。 她莫不是真进了什么虎穴狼巢了? 柳扶微揉着自己差点没被拉到脱臼的肩膀,强自镇定:“哈,这里人挺多,书倒是一本没见着……” 但看那黑衣男人站起身,硕大的身躯朝着她步步逼近。柳扶微的心一下自吊到了嗓子眼,脉望不在身上,她慢慢倒退,手背到身后去摸门闩,嘴都秃噜了:“大理寺的言寺正刚刚还说要送我回家,若是你们……” 威胁的话尚未说完,突见,眼前这位老板右手拳头一握,重重砸向自己左肩处,单膝跪身道:“属下,见过教主。” 继而,满屋子人都握拳比肩,齐齐整整地跪下身:“属下等,见过教主。” “…………” 上一次如此无言以对的时刻,还是目睹橙心抢兰遇情根,跪地喊自己教主的那回。 饶是主体场景、到场人物以及境况大不相同,基于类似的台词听过一次,她居然没有表露出多少惊愕的神情,而是维持着负手在身的姿势:“起,起来吧。” 一群人齐刷刷起身,那位“带头老板”看她目光中带着迟疑,这才撕开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教主,您不会不认得属下了吧?” 柳扶微定睛一看,那五官全挤一处的大盘子,却不是袖罗教那只大蝙蝠欧阳登又是谁? “不是、你、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柳扶微被震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们把人的店给劫了?” 众人皆是一愕。 “怎么会?”欧阳登也吃惊,然而下一句,他说出了更令她措手不及的话,“教主莫不是忘了,这茶肆本是我们袖罗教的产业啊?” 柳扶微:“???” 今日这一出接一出的戏,真可谓是唱戏不看曲本——离谱。 更离谱的是,欧阳登说什么来着,这茶肆还是她要求开的? “正是。百花阁被查封之后,我们在长安需得重新布点,您说妓院太伤风化,要开茶肆,不妨盘下一品楼,结果老高不是和您解释过茶肆赚钱太慢,何况我们袖罗教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加入话本戏台……嗳,总而言之这些可都是教主您的想法不是?” 欧阳登一边解释,一边指向他身后的几位:“教中几位商贾奇才闻风而至,汇聚一堂,齐心为教主打造此店,不到半年就成为长安城第一书肆,‘见微’这个名字,亦为‘见教主知著’之意。” “……”柳扶微头大如斗。 欧阳登又说,这些好几个都是商贾鬼才,因为担心妖的身份会受到官府压制,平日里不得不隐藏自己真身,是加入了袖罗教之后,才得以重新做回自己。 几位老板听到自己被欧阳左使点名,激动之心溢于言表,忙一拱手:“教主果然是教主,老朽行商数十年,如此绝妙的想法真的是生平仅见……” “确实是教主厉害。”另一个老板连忙附和。 “可不是?能选中阿飞教主为我袖罗的接班人,郁教主果然慧眼如炬……” 柳扶微看他们争先恐后溜须拍马,仿佛说慢了就要大祸临头的架势,简直要怀疑人生了:“行行行……行了。” 约莫是感受到她的尴尬,欧阳登重咳一声,示意他们先行退下,又交待茶博士小哥出去招呼好教主大人的婢女。待屋中只剩他们两人,欧阳登拿袖子一抹眼眶,道:“教主,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这会儿,柳扶微心肝余震未消。 虽然,她是有听橙心提过,欧阳登因她是郁浓亲选的继承人,那一腔不二忠心也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但……她对欧阳登的印象还停留在看她哪哪都不顺的阶段,眼下见他这般如此的……猛男落泪?实在是难以适应。 “近来是发生了许多……”柳扶微扶着桌沿坐下,欧阳登忙给她斟了一杯茶水,她咕嘟嘟灌了几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间书肆……真的是袖罗教的产业?” “当然。” “那今日这一出傀儡戏,也是你们搞得鬼?”柳扶微一想到言知行、卓然他们随时去而复返,”她立马起身,“不行,我先撤了。” “傀儡班子是那班国子监监生请来的,他们都已被带回大理寺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我们。还有,那劳什子傀儡戏确实和老子无关,否则,那帮官差哪能如此轻易解封的?” 看柳扶微一脸不信,欧阳登急不可耐道:“千真万确。教主金口玉言,在您回来之前我们不得做任何违背法令之举,老子岂敢抗令?何况,您也是了解老子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您要老子留在此处等消息……” “且慢。什么叫……我让你留下?” 欧阳登道:“不是您说有人欲要攻击总教,让老子先行离岛,留守于长安,暂代教主之职管理四坛么?” 这回脑壳是真的疼了。 事实上,袖罗教本就不只是一个教会,而是散落在大渊各处的“妖”,或自主、或被迫入教,按照欧阳登的说法,她与总部失联也才不到两个月。 最后一封信就是让他们原地待命。 柳扶微握着这封已记不起来的亲笔信,半晌无语,欧阳登唯恐她有疑,又将半年来所有通信一一呈上。 八月十七:经营长安茶肆,玄武坛已暴露,换新驻点。 九月八日:新入教教徒先移至朱雀坛。 十月二十一日:叛教者先关入青龙坛地牢,断荤不断粮,待我回归后处置。 虽无落款,笔迹是自己的没有错。 字字句句,不止分配任务,还关心各坛动向,简直已经超出她对自己的认知。 这些……命令都是自己下的? “欧阳左使辛苦了……是这样,关于教主这个位置,我……本座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实在是难堪大任,所以我是想,退任。” 欧阳登瞪大了眼:“退任?” “嗯。这个位置,本就是郁教主留给橙心的,我不过是暂代罢了。如今风波已过,待橙心回来,就交还给她……” 欧阳登道:“郁教主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切不可奉少主为教主,否则袖罗教必将闹个天翻地覆……何况,少主行踪不定,从不把任何人的话放在眼里——除了您之外,您若是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岂不是令本已不富裕的我教雪上加霜,让树敌满天下的我教予以雪耻报仇的天赐良机么?” 柳扶微生生给后两句呛住了,“咳,既然如此……如若欧阳左使有意,教主之位由你来接任即可。” 糙汉的大脸庞肉眼可见达拉下来,若不是因为他眼睛太眯,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又要哭了。 下一刻欧阳登单手一砸桌面:“教主,老子若是做错了什么,你大可以教规罚老子,但你怎能如此戏耍于老子!” 看他站起身,她也忍不住站起来:“我绝无戏耍之意,欧阳左使劳苦功高,又是教里的老人,论资历、论能力,最有资格继承教主之位的本就是你……” 话未说完,欧阳登恶狠狠往前一步,道:“入教时,欧阳登就曾经立下过“三不逾”之誓言——对本教矢志不渝、对教主之位绝不觊觎、对教主永不逾越,此誓言教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教主要我继承教主之位,岂非是要我失信于众位兄弟姐妹,丢人丢到姥姥家!?” “……无非就是短暂地丢个人,待你统领本教,走向辉煌,一应往事也将随风飘散……” “教主不要次次都拿这套糊弄我!你明明知道,这些年我平四坛之乱,多少人恨我入骨,一旦登位,便会被定下‘谋权篡位’的罪名,这,岂非是给了他们光明正大杀我的理由? “……” 他每说一句前进一步,柳扶微则后退一步,到最后一句,柳扶微整个人背靠着墙,到底是被他的气场所慑,不觉一抖肩:“停!你的三不逾是什么来着?” 欧阳登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忙一跪身:“是老子又得意忘形了,教、教主恕罪。” “‘得意忘形’不是这么用的……”柳扶微扶额,绕开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罢了,既然左使未有此意,未知教中还有没有人有这个雄心壮志的?本座也可以退位让贤……” 欧阳登闻言更怒:“老子都不敢当这教主之位,谁敢越过老子当,找死!” “……” “教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可直言,我们一定赴汤蹈火,撑你到底!” 柳扶微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单纯的认为我不适合……” “怎么会不适合呢?您可是郁教主看上的人,除了你,天底下根本没有人可以胜任啊。” 柳扶微道:“欧阳登,我坦白和你说了吧,我受了伤,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 “本教教徒上千,何需教主动手?”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 “教主放心,凡事我们都会冲在前头,教主只需留在幕后。” “我还要嫁人呢!” “嫁人和当教主,有何冲突?时下男子多为薄幸之徒,您若有任何委屈,我们可为教主代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到时去父留子,再加上橙心小姐,你们一家三口岂非其乐融融?” “……” 完了。对着大蝙蝠,想把道理说通是没可能的。柳扶微都要气笑了:“既然如此,你们留我这个教主干什么?供在那儿当吉祥物么?” 欧阳登从柜子中取一叠账本,上桌。 “这些房契、地契、良田……半数都在教主名下,但最近又新出新令,短期内不可私下交易,教主若一走了之,税赋一停,这些房契产业就会被官府收走了。” 居然有好几份都是郁浓将私产转给柳扶微的白契。 讲真,她满脑子酝酿的辞位说法,在翻开契约的这一瞬间,轰然瓦解。 西郊良田五亩、苏杭、两广店铺十六间,连洛阳盛意居都是他们的? 天…… 袖罗教是到底为什么要贼寇?享福不好嘛?银子不香么? 念头方起,她一拍脑袋:等一下,郁浓将这个交给你,自然是因为橙心出不了岛啊,你无非就是个媒介,真想私吞了不成? 脑子虽这么想,翻账簿的手却未停,欧阳登又道:“这是我教众的名单,原教四百六十七人,去掉离教那二百,再加上教主新招的三百九十,共计六百五十七人。这六百五十七人一日日常吃穿用度有三成需教中供给,目前收支勉强平衡……” 原来是个大坑!就说郁浓哪有那么好的心? 柳扶微瞬间把账本放下。 她此回长安,本就一心想要远离江湖,哪有因为这……亿点点钱财就动心的道理?何况,这一份份俱是白契,若要转成官府的红契,不就是自爆身份了? 柳扶微的金钱脑瞬间醒了大半。 阿微,你好不容易逃出火坑,切莫要再卷进这属于云波诡谲的妖人内斗中,害了自己不说,又得殃及家人。 她心意既决,便开口:“教主之位,还是另择他选吧。” 欧阳登默了。 柳扶微正要松个口说几句诸如“离位之前会好好尽心帮助大家”之类的废话,忽听欧阳登道:“教主就算不考虑我们这些追随您的苦命人儿,难道就不怕被席芳那厮下死手么?” 柳扶微身形一僵:“下死手?” “他当日离开前,分明说过会将教主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一一讨回,他今日来我们这儿砸场子,不就是给教主您施的下马威么?”【】 57. 第五十七章:脉望呼救 左殊同至昭仪殿…… 大概是因为陋珠归位的不全。 柳扶微关于阿飞的回忆大多是不连贯的剪影,串不出前因后果。 席芳给她的印象,大致可以概括为:一个看去靠谱办事滴水不漏、却随时有“谋权篡位”的野心将她吞之碾之湮灭之。 可经欧阳登这一提醒,她脑海里某些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了—— 在岛中,她当着所有长老、教众的面,以叛教之名将席芳逐出袖罗教。 那日他神情阴霾,看上去随时会提起手里那柄染血的剑结果自己。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而是冷然道:“教主可要想清楚,今日我走出这道门,从今往后,教主只会多一个死敌。” 她那时居然说:“袖罗教不惧多一个敌人,但叛教之徒,不可多留一日。” 席芳闻言,说了个“好”字,随即将袖罗教令牌反手一抛,扎入她身后的石柱之上:“教主,既然毁诺的是你,那么此前你加诸于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必将一一讨回。” 欧阳登看她神色肃下来了,不忘火上浇油道:“那混账玩意儿只反教主却不公然叛教,多少是忌惮您的身份,他这一走,把邀月那一派也都带走,还趁岛中出事那阵,将不少旧部叛徒收入麾下……哦对,近来老子打探到消息,听闻他的人也蛰伏在长安,不知又要玩什么花样……若叫他知道您有脱离本教之意,岂非正中他下怀?所以教主,您……” 柳扶微额头突突直跳,“欧阳左使的意思是,席芳今日特意来砸场子,是来给我下马威的?” “那可不。他那么奸诈的小人,定是早知咱这茶肆是教主的产业,你看他,来这么一出,不就引来那些衙门、大理寺的注意了么?”欧阳登嘿然一声,“好在老子早防了这一手……” “行行行,你可别再说了。”柳扶微很确定今日她能承受的惊吓已达到了顶峰,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姿势,“……且让我再好好想想。” 出来时,天色彻底暗下,阿萝早急得团团直转,看到自家小姐安然无虞的出来都要哭了:“小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啊,买这么多卷书的么?” “……我今儿不是受了惊吓么?让他们多赔点。” 呵,自家的书还不能搬回家的么? 回途中,阿萝专程拐了趟弯儿买了两笼小天酥,没开盖都闻到热腾腾的香气,可柳扶微却呆呆捧书走神,彻底没了胃口。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和席芳结过梁子这一茬呢? 别的姑且不论,他光是去官府举报她是袖罗教主阿飞,这事儿根本没有申辩的空间啊。 完了,这下真完犊子了。 阿萝看她两眼发直,“小姐……这书有这么好看么?” 柳扶微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心道:要是现在向席芳求和也不知他还给不给机会…… 唉,不行,大蝙蝠与席芳不共戴天,那时就得轮到他发疯了。 这可真是:一念天堂牢,一念地狱门。 但,果真如此简单就能达成报复,他又何必大费周章搞傀儡戏这一出呢? 咝……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郁浓似乎说过:“只要你戴着脉望一日,席芳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柳扶微整个人一激灵,坐直了。 是了,是脉望! 席芳想得到脉望,这才一直留着她的小命。若让他知道脉望不在她身上,岂不是随时都会被…… 阿萝看柳扶微额头细汗都渗出来了,忙掏出帕子,又瞄了一眼书封,“什么故事呀到底…… 唔,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小姐,你怎么又看这种故事,仔细老爷又讲你了……” 柳扶微眼睛盯着字,心里仍在思忖:如果真的在死前背上一个妖女的罪名,那之前种种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单瞅席芳这架势,他真要没了顾忌…… 她合上书,“不行。” 阿萝:“什么不行?” 柳扶微冲车外昆仑奴道:“阿蛮,去大理寺。” “都快要宵禁了,去大理寺做什么?” 到了这种程度,她已不能再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只要安分守己就可以“安度往年”。 阿爹那儿自然是不能说的,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从太孙那儿拿回脉望——可现在别说见不到人,就算见到了,以太孙之谨慎又怎么可能会同意给她脉望,由着她与虎谋皮、为虎作伥? 第二条,找到左殊同,将此事前因后果如实交待……一部分,尽管他十之不会包庇自己,但……她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他多少有责任吧?由大理寺庇护柳府安危,再拿下席芳,本也是他职责所在不是? 她拿定主意,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时来到大理寺门前。 谁知被卓然告知,左殊同居然又不在。 柳扶微本就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搁下心里头的那些别扭,结果人影子都没,难免气急:“堂堂大理寺少卿,回回不在大理寺,不是,你家大人挺有性格的啊。” “哎柳小姐,我们少卿一向都是夜以继日,一心扑在案子里,哪能真的放风啊?而且今日……”卓然面对柳扶微,总会想起一年前那一案,某种抱歉之意油然而生,于是耐心解释,“是宫中出了事,急召左少卿进宫办案的,就刚刚,所以今夜他能否赶回来都不好说的。” 柳扶微心都灰了大半,“这人还行不行了啊……” “呃,如果柳小姐是担心见微茶肆的案子,言寺正正在审理,我带你进去找言寺正。” 柳扶微摆了一下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柳小姐找少卿可还有什么事?” 柳扶微欲言又止,颓丧着摇头:“不行,和你说,说不明白。” 卓然挠了挠头,“如果不是非常要紧的事,待少卿回来,我第一时间转达?” 那也没辙了。 她道了一声谢便回到马车里,卓然又上前道:“柳小姐,天已经黑了,还是让我同僚送你回府吧。” 数个时辰之前。 皇宫中,昭仪殿。 殿内,二七年华的小公主正昏迷不醒,太医围在床榻边,个个神色严峻,祁王司顾神色紧张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待听到宫人一声“圣人到”,忙急急踱步向前,施礼道:“儿臣参见父皇……阿照,你也来了。” 司照点头,圣人拄着拐杖越过祁王及众太医前去照看公主病况,看她小脸潮红,手一摸更是烫得很,急问:“公主是何时病倒的?” 祁王道:“说是昨夜入睡时一切正常,但今晨就一直没叫醒。” 圣人又向太医们问话,但看他们手足无措,便知还没有探出病因,只知小公主烧得太过厉害,当务之急得先降温云云。 小公主司晴与司顾一母同胞,五官眉眼像极了萧贵妃,极得圣心。 司照步上前去,为公主把过脉,整个人似是一惊。 圣人看出他神色不对,问:“阿晴究竟怎么了?” 司照沉声道:“小皇姑脉象时疾时徐,阳气渐衰,应是中了摄魂之术。” 众皆愕然。 宫中向来有传闻,中摄魂之术者,一旦神识魂魄被吸食,轻则变痴变傻,重则性命垂危。 圣人怒问:“她一直都在宫中,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摄魂之术呢?” 司照道:“可知她这两日见过什么人,或接触过什么东西?” 司顾当即令人去国师府,又招来昭仪殿所有宫人细细查证,末了不忘道:“即刻去大理寺,令左少卿入宫!” 众人难免慌乱手脚,司照仔细端详过司晴的掌心,又拾起她床头空空,起身在昭仪寝殿内踱了一圈,至书柜前翻阅了几本书——但他到底视觉受限,手一顿,道:“速速让人将这些书都搬下来。” 祁王即对身畔侍卫道:“太孙殿下发话,都聋了吗?”又问,“搬书做什么?” 司照道:“皇姑姑指尖有一道浅淡的血痕,残留墨香,多半是睡前翻过什么,但她床边未见任何书卷纸扎,应是被取走混在这书柜之中了。”他转头道:“都有哪些宫人侍奉公主起居?” 就着这个思路一翻查,很快在书堆之中寻到几本新书卷。 经一查问,随身伺候的宫女跪地承认:“是、是公主殿下想要看一些时兴的民间话本,奴婢才托外出采买的张公公给捎带回来的……” 司顾斥道:“那你为何要将书收起来!” 宫女哭道:“奴、奴婢早上看公主手里握着话本睡觉,以为她是看了通宵,怕被降罪,就……求、求祁王殿下明鉴,奴婢是真不知道这话本有问题的啊……” 司照终于摸到其中一册话本,翻开,一阵黑煞之气扑面袭来,但看扉页写着一行硕大的行书:欲会书中百态,落尔等指印。 司照瞳仁微微一缩。 眸光往下,落款处黑框上,一道血指印落在上头。 此时床榻上的公主又低喃着“救命”,看上去痛苦至极。好在国师宗影及时赶赴,号过脉、看过书册后,肃然道:“这书上寄生着一种邪物,名唤‘梦仙’,当人将自己的血滴上之后,易在睡梦之中被此邪物摄魂。公主的一缕神魂由此被吸入此书当中,需得及时令公主梦醒,否则拖得越久,阳气折损越多。” 圣人即令国师速速救人。 “最快的方式,是用同样的方式入梦,臣这就将公主带出梦境。” 国师说话间,飞快将话本粗略阅了一遍,并嘱咐几位国师府徒弟施阵,尔后,破指摁入扉页,闭目入卷。 不过小半个时辰,待公主悠悠醒转,众人这才缓回一口气。 国师到底是国师,这么兜了一圈也只是略略失了血色,司照道:“入梦之后是何情形?” 国师道:“‘梦仙’罗织出与书中一致场景,将公主困于其中,所幸并无他者介入,公主并未受到实质损伤,臣施了咒术破开幻境,方能助公主提早破局。” 这时,左殊同至昭仪殿,见殿中除祁王之外还有太孙,一一行礼。 圣人年迈的身子受了半日惊吓,眼见公主无事便摆驾回寝宫,善后之事交由祁王。 祁王正要与他交涉案件前情,约莫顾忌司照在场,恐他们尴尬,正待说点什么,司照已将手中书卷递给左殊同,问:“能否看得出这话本用纸出自何处?” 多年未下山,对时兴纸墨不太熟悉,且书卷上的字,他也确实辨不清。 大概没想到司照如此单刀直问,祁王先是一愣。 “纸,应是益州黄白麻纸,用墨,初判断是徽州烟墨。在长安多为权贵所有。”左殊同一边仔细翻阅,一边道:“是抄本,前半卷字体工整,后半卷微浮。文采间蕴之道德经纶亦算得上是正统,其中第三篇章收尾处所述的沿革形势及贡赋,是取自《周河郡县志》,此书本是李中枢最新撰写,仅供于朝中同僚臣子阅览,但具体都有谁看过,需进一步查证。” 不过须臾,已下了初步结论。 这一问一答,直如同属一门的同僚,倒显得祁王有些多余了。 司照颔首:“近来所接触的案件当中,可有类似的摄魂案件?” “虽然没有,”左殊同道:“但臣今日入宫前,正要经手一案,与话本也有些关联。” 祁王也加入讨论,问:“是何案件?” 左殊同:“向阳坊茶肆里的一出傀儡戏。” 祁王一听傀儡二字,眉目倏地一锁:“可与一年前祸乱大理寺的傀儡案有关?” 左殊同点头:“这次被操纵的是提现木偶,而非人,初步看,犯案者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也是鬼面郎君席芳。” 祁王冷哼一声,“听闻此人自三年之前害死了公孙太傅家的孙女儿,堕入妖道,手段愈发残忍……” 司照不由抬眸:“是前太史令?他为何堕入妖道?”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祁王声音忽尔一顿,当时,正是太孙被前国师当朝指认鸟妖、入狱后五感尽失之际。 “……你应该没关注此案。”祁王暂且略过话题,“公孙太傅的孙女儿也中了摄魂之术……” 又道:“殊同,你且将茶肆的案子说一说。” 因时间紧迫,左殊同三言两语简述一遍,祁王听到最后,神色一肃:“此人当年求爱不得,绝于狱中,死灰复燃后就酿出城门惨案,此次公然恐吓,恐怕是要再施报复。左少卿,春闱在即,务必尽快缉拿此人归案。” 左殊同称是。 殿内的昭仪公主唤起哥哥,祁王即旋身而入。左殊同正待告退,司照忽往前两步,声音较轻:“左少卿可否根据字迹辨别,书此话本者,是男子还是女子?” 左殊同驻足,思忖一瞬,道:“男子。” 司照:“扉页上印血为摄魂术的入口。只需一滴血,即能与自己原本接触不到的人同时进入一个天地中,此咒术的用意,着实险恶。” 左殊同眸光终于一震:“殿下的意思是,‘梦仙’的出现,不只是用以吸人精气,而是为了进入书中,对女子……” 他没将话说完。风中带着一股泠泠寒气。 “我希望是我猜错了,但万一没错,受害者怕不止一人。”司照提醒道:“不妨着人手,调来近日城中与妙龄女子失踪或离奇身故的相关卷宗,还有……左少卿提到李中枢新撰写的县志,我想,除了朝臣之外,国子监监生也可优先览阅。” 左殊同一抬袖,道:“臣这就去。” 言罢,阔步而去。 祁王自殿中步上前来,拢袖道:“我本还担心你和左少卿在一处会不大自在。” 司照缓缓地道:“自在与否,向来看自己,与他人无关。” “也是,要说不自在,在外人眼里,只怕你我二人共处,该更为不自在。”祁王道。 司照转身,“小皇姑情况如何?” “烧开始退了,国师也说休养几日就好。今日多亏有你。” “皇叔见外了。” 两人说着,一路往外院慢踱。 祁王见他脸色仍见憔悴,叹了一声:“这回苏奕把你带回长安,众人皆说是奉我之命……” “我知道是皇祖父之意。”司照平和地道:“我也听说,早朝时皇叔帮了我。” 祁王道:“谈不上帮,我只是什么也没说。” “那便是帮了。” 祁王并未多提与太子有关的话,只道:“你此回长安,是为重查洛阳一案?” 夜风略寒,司照微一拢袖,并不否认。 “你啊,未免太过执着了。”祁王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对父皇未尝不是逆鳞,他如今一心只想治好你的顽疾,眼下提出重审,绝非良机。” “嗯。” “罢了,你心里自有你的成算,我劝不动你。不过近来确实不太平,你也看到了,就连这袖罗教的鬼面郎君都出手了……” 司照顿足:“不是说是前太史令么?怎么又与袖罗教有关?” 祁王嗐了一声。 既是长安城皆知的故事,也无需避讳,照直说也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只是说到浴火重生那一节,祁王仍旧啧啧称奇:“明明已经断了气,居然还能死而复生,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借尸还魂,不算稀奇,也许,他只是借了自己的尸。” 祁王:“噢?借尸还魂,最多三日,他这都三年了,尸身不会腐烂么?” 司照没有见过本人,自无从判断。他心里却想到了另一桩——席芳当真是袖罗教之人,茶肆的傀儡戏,不会是冲着她的吧? 又迈出几步,忽感怀内一股灼刺之意,竟是那脉望发出的。 一阵强过一阵,连司照这种淡薄的五感都觉得持不住。 此前从未有过,简直……像是在为谁在呼救。【】 58. 第五十八章:小别又逢 胜新婚 月光映在淡黄色的幔帐上,一袭一袭如水色荡漾,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靡丽紫檀香气。 柳扶微起先纯粹是觉得身下床板坚硬,不似往常那般柔软,睁眼后盯着床头的彩贝风铃片刻,整个人才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的眸光自玳瑁梳妆台转向牡丹屏风,再落到金雕玉砌的梁柱,这间华美无朋的闺房……甚至可以说是寝殿,直把她昏昏沉沉的脑子冲击得更懵了。 我不是在……在马车里么? 离开大理寺之后,卓然派人一路送他们回府,她恹恹不乐地在马车中翻看话本,无意间手指头被画纸割伤了,继而……看到扉页的那句“欲会书中百态,落尔等之指印”。 那会儿整个人像是被蛊惑似的,就那么本能将手指往字框中一摁。当下只略微觉得困顿,待马车又行驶一阵忽地一刹,阿萝掀开车帘,但看原本策马的昆仑奴已晕了过去,忙去扯马缰绳——柳扶微亦是大惊,但看周遭一片尘烟,前方路的尽头好像走来一道漆黑的人影,隐隐间好似还听到有什么东西扑翅而过的声音…… 一切都快到反应不及,然后她就……睡过去了? 所以这是被绑架了? 一回生,十八回习惯成自然,柳扶微本能地一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没佩短剑……脉望都没了,就算有剑也没法使啊! 正犹豫着能拿什么趁手的物什,忽见一老嬷嬷自外屋踱入,手里捧着个托盘,不由分说就往床前一跪道:“陛下,该翻拍了。” 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仔细看这老妪皮肤细节,不见纹理,简直不像活人……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你……是在和我说话?” 老嬷嬷又重复了一次:“是的。陛下,您该翻牌了。” 她隐约间猜出了什么,试探着伸手,随手翻了个牌子,上刻:端妃。 老嬷嬷唇畔一开一合:“陛下宣,端妃——” 柳扶微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金光灿灿的睡袍,女帝陛下、侍奉嬷嬷、翻拍子、端妃…… 这不是她正在看的那本话本么? 她试着去掐自己,有触感,但不疼。 ……是梦? 她踱下床,脚踩在光滑无尘的地板上,触感不尽不实,的确接近做梦的感觉……但是,这本书她不过是随手翻了翻,做个梦就能如此详实么? 总不至于是钻进书里了吧? 她慢慢转眸,看向屏风之后,若接书中情节,应该是…… 果然听到老嬷嬷尖锐且木讷的声音:“停步!陛下所召乃是端妃,而非你!” 没记错的话,这位女帝陛下即将遇到一个恨她入骨、害她至死、与她纠缠一生的男子…… 一道秀颀挺拔的身姿闯入殿宇内,从朦胧到清晰,由远及近……直到近在眼前,一双湛湛的珀色眸子映入眼帘,双肩被他用力握住,隔着薄薄的里衣,指尖温热的触感竟非常真实,她听到他问—— “你有没有事?” 这、这不是原书中的第一句台词吧? 她看着灯火之下这张温润得如诗似画的面容,喃喃自语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心里……一直惦着你?” 否则,这梦境里的角儿,怎么能生得和太孙殿下一模一样呢? 来人瞳眸不易察觉地一颤:“柳扶微,你……还清醒么?” “你叫我什么?” “你不会认不出我是谁吧?” “……殿下?”柳扶微惊到失语,“你是怎么进到我梦里的?” 司照打量着床帐,见再无他人,转向她:“你可知现在神魂入了书卷之中?” 柳扶微愣住。 他道:“你自己如何进入此处,难道全无印象?” “我人在马车,然后……”她如今在妖魔鬼怪之道也算是身经百战,经他一提醒,终于会意,“……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是那本书对吧?这世道……能分剥人神识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多,等一等……” 她抬指:“殿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司照看她应是无大恙,紧蹙的眉头这才一宽。 在昭仪殿,脉望一反常态时,他意识到是她出事了。 上等的法宝能感应到主人,一刹那,心口蔷薇花亦传来一阵刺骨的灼意,令他感知到了她的所在。 许多事已来不及细思。 待他策马奔出宫,赶至城郊,一眼便看到了柳府的马车,马车外,遍地是死去的寒鸦。 他心下一沉,跃身下马,但看车夫与婢女都昏了过去,一撩帘,看到她也倒在了车厢之中。 所幸,呼吸尚存。 探她脉搏,竟与小皇姑如出一辙,又看她指尖同样的一道血痕,以及,同样施了“梦仙”的话本……但看现场痕迹,应是刚中术不久。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唤了一声“太孙殿下”,一转头,是卓然。 他是收到了同僚的烟火讯才带人赶来,没料想看到了皇太孙,诧然:“殿下?” 司照只了解了几句前情,即道:“卓评事,劳烦,驾车送我们去大理寺。” 卓然不解其意,但既是司照开口,他自无不听从之理。 殊不知,太孙殿下在关上车门后,掌灯,触着了她烫如炙烤的额。 只犹豫片刻,割破了自己的食指,将带着鲜血的指尖落入书中另一个字框之中。 这其中来龙去脉,他自不会同她多言。 落入柳扶微眼里,又是一番沉默,她不免奇怪:“莫非,殿下也在看此类话本,这才一并被吸进来呀?” “我在查摄魂一案。”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未说完,那老嬷嬷又“哎哟”一声,一把上前去扯他袖子,道:“大胆!快松开陛下!来人啊,南妃闯宫——” 司照信手一甩,将人甩到门框上,那老嬷嬷竟“哐”地砸到墙——不知是他力道太足,还是纸片人太轻,但听“刺啦”一声,脑袋和身子给撕开些许,没流血,眼珠子还在转悠,念叨着:“护驾——” 柳扶微被这诡异的画面惊得嘴一哆嗦:“要怎么出去?” “自然是……”司照声音倏地顿住。 他自觉亲眼见过国师如何救人,入书前也画过符篆破此摄魂术,只需直达书中结局的场景进行对接即可。 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国师可是看过书后才入内的,而他,甚至不知这是个什么故事,就这么钻了进来…… 向来平心静和的太孙殿下,不由地自我怀疑一瞬:我行事何时竟也如此莽撞了? “你先告诉我书名,还有,结局是什么?”他问。 她支支吾吾道:“这本书其实我早年就看过前篇,今日随手一翻,还没翻到结局……” 说话间,大门倏地被推开,三四名样貌秀美、宽袍袒胸的男子冲入殿中,朝她一拥而上,将她和司照扒拉开:“陛下……您不是说好今夜召唤奴家的么?” “陛下,您怎么能传唤南妃这个小妖精呢?您看他那般瘦弱,如何满足得了陛下?” “可不是!他还伤害过陛下您呢——” 柳扶微眼看睡袍都要被扯下来了,“你们先撒手,撒……” 忽觉臂膀一松,那几位……男宠被某人手脚并用,一一抛开,那重重摔在地上的惨状,饶是柳扶微知道他们是纸片人,依旧觉得肉疼:“咝,殿下也不必如此粗暴吧……” “书名。” 她讪讪:“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 “……” 司照才看清自己身上这一身祥云宽袍,颇有几分……旖旎? 他本身气韵绝伦,装束再是放荡不拘,也掩不住本人的金贵之气。饶是如此,他语气不佳:“柳小姐挺会享齐人之福的。” “只是随意翻翻……” “谁说早年看过的?” “……” “柳扶微,以你命格亏损之躯,遇吸食人阳气的摄魂术,你以为是闹着玩么!” 听他连名带姓唤她,她本能一瑟缩,又觉不忿:“我哪想得到是什么摄魂术,而且我也是受害者……” 他根本不听她辩解:“这当中挖了多少陷阱,就等着在你意志薄弱时跳!” “陷阱?那又是何意?” “这屋中布置,再看你我装束,若今日进来的人不是我,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柳扶微脸色白了白,“你是说……若来者是别人,他就有可能会对我行不轨之举?” 一时间,她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无耻,这也太无耻了吧! 如此一来,对女子的伤害皆为实质,可一梦睡醒,一切成虚幻,就算有冤也无处伸啊。 司照看她脸色煞白,锐色稍减:“知道怕了?” “那人……还会出现么?” “不好说。”应该不会了。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见司照站着不动,她道:“殿下?” 司照揉了揉眉心,想着国师先前所说,道:“你当真不记得结局了?” “不记得。” 司照闭目凝神,当即捏指念诀,随即抬头:“看来这里并不是故事最后的场景。”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景致,与现世中相差无几,“你先告诉我,这个故事究竟讲得什么?” 柳扶微跟着一旁观看书中风景,“这个故事,讲的是女帝始乱终弃的故事。” 司照眉头微蹙:“始乱终弃?” “南妃本名萧辞,为权贵之后,与在女帝登基之前本为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也曾立誓会与南妃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女帝临危受命登基之后,为固朝权便开拓后宫,又因朝务繁忙,便慢慢冷落了萧辞。” 听到此处,司照面上顿时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之色。 她呵呵一声,道:“话本嘛,总是会有些戏剧性,不必当真嘛。” “萧辞不满,女帝一遍遍许诺他才是自己挚爱之人,对其他人并无半点真心。可女帝话虽如此,仍会宠幸别的妃嫔,时日一久,南妃日益憔悴。谁知有一日,女帝出宫后失踪,有外戚欲要抢占女帝政权,正当宫中乱作一团时,南妃力挽狂澜,并找来一个与女帝极为相似的女子,暂扮女帝,以解燃眉之需。” 司照眉头蹙得更深了:“然后呢?” “我就看到此处。”柳扶微道:“反正这书挺薄,最后的场景无非都在宫里,我们不妨都走一轮,不就好了?” 司照极少看话本,看她说的头头是道,自然依她来走。 可结果,两人将这话本中许多场景都走了一轮,司照一遍遍试过去,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场景。这下柳扶微都困惑了:“莫非还是在宫外?那这不等于大海捞针么?” 司照道:“也许,还是得从故事角度去思考结局。” “这种话本,无非就是女帝出宫时遇到什么危险,暂时脱不开身,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真正可靠的还是南妃,为自己所为痛彻心扉之类结局吧。”柳扶微自觉自己博览群书,也想不出更多,只问:“依殿下所见,故事的后续会是什么?” “不知。” “殿下不妨代入南妃看看,若是殿下,你会如何呢?” “……我?” “对啊,反正你现在扮演的也是他……” “无稽之谈,无需代入。” 感觉到太孙殿下不愿聊这个,本该就此打住,但也不知怎么的,嘴上仍控制不住道:“也对。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哪能体会得到萧辞的心境呢……” “柳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悦。 但时间紧迫,多困在此地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司照当真重回南妃的寝宫中,认真思索起来。柳扶微看他陷入沉思,也不叨扰,索性自己下床溜达。 说起来,这书里的世界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幅山水彩画,能明显感觉到与现世的不同之处,但有些东西又尤为的细致写实,比如这鸟笼里的金丝雀,真是画得惟妙惟肖。 司照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在南妃屋中四处摸索。 柳扶微的目光随着他走,须臾,但见他摁动书架后的一个机关,竟见柜门缓缓移开,出现了一条向下通的石阶。 石壁现出火把,两人对视一眼,柳扶微跟着司照一起迈步往下,直通到一间空旷的地室。视线豁然开朗之际,柳扶微顿时呆住:“这是……” 点点烛光下,一个巨大的鸟笼映入眼帘,那笼中置放着一张四方紫檀大床,锦缎薄绸微乱,玉枕成双,床边还摆着两个小小的雕花圆几,几上堆着锦盒,不知内里装着什么。 司照沉声道:“囚室。” 饶是这只是画中景象,依旧震撼人心,空气中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龙涎香。柳扶微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但觉脊背发凉,“所以,女帝失踪并非是遇险,而是被萧辞囚在了这密室之中?” 想到今日若来迟一步,眼前的情境便不只是情境…… 司照眸色渐深。 他竖指捏诀,果然在半空中生出一道浅浅的亮光。 柳扶微问:“这样就能出去了?” “需再等等。”需得现世中有人配合。 柳扶微轻轻“哦”了一声,她仍惊诧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剧情,一面觉得惊悚,一面又忍不住好奇:“我看书的时候,还为萧辞感到可怜呢,想不到他是如此野心勃勃之辈……” “不是野心。” “?” “若只是野心,杀了女帝即可。囚室也非一日可建成,萧辞显然筹谋已久。” “可女帝性情刚烈,哪住得下如此不见天日的牢笼?” “也许于萧辞而言,人心未必不可磨,得到人,总比全部失去来得好。” “那这故事的结局,必定悲惨无比啊。”柳扶微又奇道:“不过,殿下都没看过这话本,你是怎么知道这下边有囚室的啊?” 司照身形微僵,显然不愿答。 “殿下你又藏着掖着了。” 看她目光不移,他道:“别处……厢房画风简练,只有萧辞的房里多了一盏金丝雀笼,自然有其用意。” “啊,竟是如此,还是殿下观察入微。” 她神色由衷,司照视线莫名一乱,不由自主挪开。 其实,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鸟笼,也没有去体会所谓的萧辞心境去分析莫须有的人物。他只是在望向她的身影时,想着若是她,同其他男子在红帐中耳鬓厮磨,将自己抛诸脑后…… 一刹之间,竟萌生了某种骇人的念头,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地步。 司照极力掩藏。 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切妄念,必是因为情丝绕……定是因为情丝绕。 只需过了今夜,一切定可恢复如初。【】 59. 第五十九章:不夜鬼市 “别来无恙啊,…… 如此默念数遍,司照总算平下心绪,再一侧首,竟看她晃悠到了那硕大的金丝笼边,伸手欲探那床边锦盒。 他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你在做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时候未到,我随便看……” “不许看!” 她被他说得一紧张,手没稳住,居然掀翻了那锦盒,“哐”一声砸在地上。 铁链声、镣铐声在静谧的囚室内格外清晰。 她由不住心颤。 与此同时,他已步上前来挡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让你不要碰么?” 她何曾见过这些东西,一时吓傻了眼,“如果今日殿下没来,是不是这些……” “我既来了,你无需胡思乱想。”他拉着她背过身,回头看着地上的物什,心中竟也生出了后怕,“但好奇心太重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你今日,也不至于会困在此间。” “殿下你自己不也进来了……” “我是为了查案。” “若非为了查案,殿下本也不打算来见我吧?” “……” “兰世子也是,回长安之后就没个人影。” “兰遇因情根被盗的事被人监视,他若现在找你,岂非暴露。”他一顿,“何况,你不是声称你对他并无私情,想他做甚?” “没有私情,也算共患难的朋友吧……且他情根在我身上,我还没还呢。” “等出去之后,我自会安排。”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又听他问:“你回长安之后,与袖罗教可曾有过联系?” 她本能否认:“当然没有。” “今日之事可能就是席芳所为。” 柳扶微不由愣住。 他观察到光符在扩大,牵她往前两步:“出去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去神庙。” “神庙?为什么?” “你的命格受损,阳气有亏……”他顿了顿,想着以她脾性,若得知自己为她渡送的功德能为她延寿数年,指不定更要胡作非为,遂道:“知愚斋的灵气充沛,可养你心神。” 短短一句话,让她心底翻涌出一种异样的感受,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只是一听神庙那地儿,依旧抗拒:“也不一定要去神庙的,若殿下能将我的戒指还给我,说不定就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司照凝视着她,眸光沉静:“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急了:“那我要在神庙里待多久?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在其中多攒功德,也未必是一辈子。” “就连殿下也待了两三年才下山,我这样的,没个十年二十载下得来么?”她听出了他话中迟疑,也亲眼见过那罪业道之中的无限悲凉,“我不要。” “那指环非善物。会侵蚀的不止是肉身,一旦戴回,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他眉目生来温煦,一旦肃然,威严不经意摄人,柳扶微心头一颤。 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长安,回到亲人身边,哪能甘心? “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司照终究没有告诉她,脉望择主乃祸世之主。 看他一再沉默,她抽开手,道:“殿下永远都是这样,想答就答,不想答就可以三缄其口。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的,殿下总想擅自替我做决定,与这萧辞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可谓将蛮不讲理发挥到了极致。 司照双眸抬起,“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关在神庙之中才能活命,那与被关在这金丝笼中有什么分别?如果只有待着那种不见天日地方才能活着,我宁可早早死了好。” 这里的天,也配合着黯淡了下来,太孙殿下柔和的眉眼仿佛开始变得模糊,陡然间,阴天白幕下,天地剧烈晃动,周遭一切倏然分崩离析,包括脚下的土地—— 她看到太孙揽身而来,一切都反应不及,只记得忽来一阵狂风呼啸,身子一轻,混沌的梦影被彻底搅碎。 柳扶微听到有人换她。 “阿微……” “阿姐?你听得到么?” 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迟钝睁眼,转眸,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榻上,边上围着许多人,有阿爹、柳隽还有姨娘…… 而那单手搭着她的脉的人,是左殊同。 屋内一位年轻道士为她把过脉息,道:“柳小姐已开始退烧,意识看起来也已恢复,应无大碍。” 柳扶微听他们一来一返说的话,方知她在这书中来回半日,于戏外,居然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脑海里还沉浸在书里的最后一幕,本能左顾右盼,遂问:“太孙殿下人呢?” 屋中静默一瞬,左殊同道:“已被接回宫去。” 柳扶微道:“他人可还好?” 柳常安顾及有外人在,即道:“太孙殿下自是无恙,你且谢过这位风道长,若非是他及时赶到为你安魂,今夜怕是也难逃此劫。” 那年轻道士连连摆手:“我到之前,左少卿已然破解‘梦仙’。” 柳扶微惑然道:“救我的,不是太孙殿下么?” 那风道长道:“殿下自是有救你之心,但他亲自躬身入书,将自己也置身危局之中……”顿了顿,“多亏左少卿凭如鸿剑强行破开书中幻境。” 左殊同道:“是殿下在书上设过一道破禁制的符篆,我方可通过破符的方式破解‘梦仙’。” 原来马车将到大理寺之际,左殊同撩开车帘,一眼看出了情势,当即出手。待二人脱离险境,司照当先醒转,只简单交待了书中境遇,整好宫里的人也赶到现场,听得太孙殿下竟也中了摄魂术,唯恐对其有什么损伤匆匆带其回宫。 柳扶微道:“就算你们没赶到,太孙殿下也能带我出来的……” 柳常安朝她瞪去一眼。她又问:“阿萝还有阿蛮呢?” 周姨娘道:“他们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什么大事,这怎么,好端端的就你一个进到什么书里,老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儿……” 柳常安做了个中断的手势。 待送走了小道长,忙坐下身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趁少卿还在,赶紧说说。” 柳扶微自行将垫在额上的方巾拿开,坐起身,“我挺好,再说,少卿大人也不是大夫。”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左少卿救你,你都如此不当一回事呢?” 柳常安气急,左殊同道:“扶微无事就好,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扶微,可否……” “当然。听闻此次受害者众多,微儿有幸得救,若能多给你一点线索,那是再好不过了。”柳常安说罢,即令周姨娘柳隽他们先出去,留下两人在屋内。 等门一关,柳扶微当先问:“受害者众多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左殊同看她两颊通红,显然还有些低烧,将方巾放入盆中过了水拧干,道:“有昭仪公主,以及今日去过见微书肆的一些贵女,应该还有其他人也正陷入‘梦仙’之中,尚不自知。” 说着,递上方巾,手顿在半空,似犹豫着如何让她重新躺下。 柳扶微心中盛着太多疑问,想也不想就接过,往自己额头一盖,又问:“公孙馥她们也是么?” “嗯。因为在茶肆里都受过惊吓,‘梦仙’最容易诱意志薄弱者,譬如恐惧者、悲伤者,只要是在今日回去之后有翻过话本的人,几乎都中了此招。”左殊同坐下身,“但‘梦仙’不易解,目前除了公主与你之外,其他人尚未获救。” 柳扶微一惊:“可我在书里,没有遇到她们……” “幕后人最狡猾之处,以不同的话本操纵不同的人,每个话本之间又互不相通。” “那你不赶紧去救人?” “国师府正在加派人手营救,但被害者远不止‘见微书肆’的客人,当务之急需得找出线索,揪出幕后主使,方能将所有被害者及时救出。” 柳扶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左殊同道:“听卓然说,你傍晚曾在大理寺找过我,是为何事?” 柳扶微语塞了一瞬,道:“茶肆的傀儡戏,可能是袖罗教的席芳所为,我担心他会对我下手……” “嗯。”他的声音略显压抑,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自责,“我会尽快将他逮捕归案。” “已经有线索了么?” “应该快了。” 柳扶微心下矛盾。一方面,她盼着席芳早些落网,一方面又担心他落网把自己拖下水。 正踟躇着要如何坦白,卓然急匆匆奔入内,道:“左少卿,言寺正已着人重新搜查了一遍‘见微茶肆’,那掌柜和伙计已连夜撤离,但他们遗落了一封信件,目前看,应当真的是袖罗教的巢穴。另外,我们还发现许多书册,恐怕受害者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 左殊同已站起身,“我立刻就去。”又看向她,“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我已加派了几人留在柳府守夜,国师府的道长也在四处设下符篆,只要你这几日不出柳府,应该无恙。” …… 左殊同一走,柳常安与周姨娘他们又进来张罗照顾,非要给她灌下汤药才能睡。 可她哪还睡得着? 见微茶肆暴露,欧阳登也不知能否逃得开,还有那么多教内长老都知道她的身份……就算他们忠心不供她出来,但席芳呢? 夜色渐深,幽幽皎月栖息在柳梢,院中的树枝在风中摇曳作响。 她一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间,但闻一阵似有若无的鸟啼声,钻入她的耳缝。 柳扶微浑身一阵,起身推开窗,响声更为明显。 这不是鸟叫。 哪怕她已不记得后来诸多事,但袖罗教的暗语,一教之主自不可能忘。 ——城西桥下一只舟,可通鬼市不夜楼。今夜若见不到人,明日自当天下知。 被支配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 席芳向她发出最后的威胁,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要在今夜,等她出现。 大渊向来有宵禁之说,三鼓一响,犯夜者,笞二十。 这应是柳扶微人生第一次在夜半三更时私自外出。 她心中自纠结过一番,也考虑过暗自赴约的各种可怕后果。 但……不知怎么的,她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 他要杀她,在拦截下马车时就可以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非要在今夜见她? 内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也许见到席芳,一切还有可回旋的余地。 更何况……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茶肆的傀儡戏就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么一次不成,他还会来第二次。 柳扶微很清楚,她猫在柳府不出门,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到那时,只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既然这一切皆因她而起,也确实应当直接面对。 若换作是过去,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爬墙而出。但在袖罗岛时她受过最多的训练就是一个“躲”字,即便没有脉望在身,离开自家门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专门了一件暗紫色劲装,腰间别好短剑,另围着一条足以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所幸这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居然顺利来到城西河桥。 夜半时分,她凭着半月前行,本视线受限,桥头下边一片漆黑,一眼看去十分渗人。 忽见一盏悬油灯亮起,竟见一条小舟上有船家踱出,笑道:“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那船家两撇山羊胡子,个头虽矮,看上去却是喜庆洋洋的。 她手掌一摊,递去一串铜钱,“这条船,能到鬼市吧?” 船家一看就是见多了这样的客人,只问:“娘子可有通行的票券?” 她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在他眼前一晃:“可抵船票?” 那船夫一见,登时大惊失色,忙搭好长板,殷切道:“既是贵人来访,娘子何不早说?” 柳扶微将铜钱抛入船家怀中,大大方方迈步上船。 这令牌是欧阳登在茶肆时给的,乍一眼看去,是两面通黑光滑,看上去就像是廉价的卵石。但若是天生有妖根者,即能看到石缝透出的淡淡刻字:袖。 鬼市的存在,历朝历代皆有之。 或藏珍奇异宝,或鱼目混珠,是聚集了各牛鬼蛇神之所。 不过既有一个“鬼”字,那自是传说中惯常见之,现世中来无影去无踪的存在。 入夜的湖泊与白日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蒙上了面纱,四周萦绕着一股清幽冷寂,只有船灯晃动,诡谲得可怖。 船夫貌似是个热心的话痨,才一划桨就忍不住开始搭话:“此渠可通长安东南隅,也可向北,小娘子要去何地?” “不夜楼。” “明白。” “你明白什么?” “小娘子第一次出门,自是要去更热闹的地方。” 她微微咦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我是第一次来?” 船夫笑道:“我在此撑鬼船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娘子如此姿容,我但凡看过,就绝不可能忘。” “这么说,鬼市也存在长安三十多年了?” “从我爷爷辈起就有鬼市了。只不过那时为了躲避那些官差时时提心吊胆,哪料得到了我这一辈倒成了个正经的差事了。” 柳扶微不免吃惊:“现在的鬼市是官府允许的?” “至少没有明令禁止了。这几年情势稍好,有主动向官府留个底,就算被人拿妖去捉,回头总也是会放出来的。” 夜雾逐渐散去,渐渐茫茫的夜幕染上了几分光亮,继而,一盏盏灯光在光影迷离中出现。 原本昏暗阴森的水道倏地明朗起来。放眼之处,千盏华灯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皓月,两岸长街人声鼎沸。 宵禁之下的长安夜,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一时间畏惧之意都少了几分。 柳扶微问道:“这里平时也有悬这么多花灯的么?” “三鼓过后,高悬鬼灯,半夜而合,鸡鸣而散。” 若仔细看,这岸边来来往往的人确有与常人不同之处:有长着兔耳朵者、有尾巴在地上拖拽者、有四肢着地在路上狂奔一段又忽然立起身的翩翩公子、还有疯狂煽动着双臂只小小漂浮了一两下就开心得手舞足蹈的羽……人? 那船夫颇为感慨道:“哎,我们这些人呐,白日里混迹在人群当中,也只有入夜来到这鬼市当中,才能拥有一些率性而为的时光。” 湖面上层层鳞浪随风而起,斑驳的树影像都添了五彩,柳扶微撑着船沿往下看,船夫连忙提醒道:“这里入了夜,群妖荟聚于此,重重煞气会被湖水所吸,上回我有个客人贪玩掉下去都蔫了好几日了,娘子看去娇娇弱弱,要是沾了水,少不得要生一场病的。” “多谢船家。” 又行一段,船夫道:“娘子,这便是不夜楼了,也是我们鬼市唯一的酒馆。” 小舟停在一座偌大的高楼前,紫红漆的高楼印入眼帘,镀金的牌匾上“不夜”二字。 白日的不夜楼只是一家生意平平的普通酒楼,客人看上去永远只有零星几个,此刻方才了悟,这本来就是一家专门招待“妖”的酒楼。 廊便停着不少船舶扁舟,客人们越过虹桥直入欢门,人还未迈进,便一阵笙歌。 那鎏金灯影之中,客人们欢欣鼓舞,纵情声乐,随处可见手臂脚腕戴满银钏金珠的女子歌舞调笑,赤足一踏间,腾空舞乐,直如步步生玉莲。 柳扶微自没忘记今日来此的初衷,既身为新一代妖王,此时此刻当然不宜流露太多异色。待酒博士上前来询问可定了座位时,她眉毛一抬,神色淡定道:“我是来见席芳的。” 那酒博士急急令其他茶博士让出道来,毕恭毕敬为她带路。 待到顶楼的雅间前,先敲门入内通禀,随即躬身抬手,请她入内。 房门打开,露出一面仕女云集茶楼的屏风,饶是柳扶微默念三声“不准怂”,尤觉得指尖在颤,索性双手背在身后,阔步而入。 但看一身量颀长的青衣的男子正站在长窗边,俯瞰璀璨的鬼市夜景。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戴着半张俊美半张面/具的面孔:“好久不见,教主大人。” 柳扶微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道:“别来无恙啊,席副教主。”【】 60. 第六十章:四面楚歌 左殊同道:“今日…… 话音方落,席芳先笑了:“教主既已将我逐出袖罗教,副教主之称席芳万不敢当。” 说着,手一抬,示意柳扶微落座。 柳扶微捡了个稍远的位置落座,道:“席先生如今已然自立门户,自然不会将区区副教主之位放在眼里了。” 她语气中夹枪带棍,席芳焉能听不出来,他依旧维持着站在窗边的姿态:“教主今日是来清理门户来了。” “席先生此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为不露怯,她索性将阴阳怪气进行到底,“先是‘书肆’里的那一出好戏,再煞费苦心将我弄到话本之中,我今日来此,是自愿的,还是被人胁迫至此,席先生心中应该有数吧。” 席芳似是一怔,随即笑道:“教主已入过书中,不知进了哪本书,又看到了什么?” “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把我请到这里来,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席芳:“看来教主已经完全忘了当初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 柳扶微正疑惑着,忽听砰一声撞门之响,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他们说教主来了,在哪在哪?” 不等她回过神来,来人已奔来一把拥住自己:“姐姐,我想死你啦!” ……橙心?? “你、你不是在灵州吗?”柳扶微难以置信。 “你还说呢!自己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留在灵州。你知不知道我当时醒来,有多害怕、多孤独、多无助?”橙心紧拽着她的手不肯松。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长安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把橙心给抛下来,你根本就不喜欢橙心了!” “……你不都认回了亲爹么?戈将军没把你留下?” “亲爹哪有教主亲的,我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哪住得惯都护府,任人指指点点?”橙心不服,“我当然要来长安找你啦。” 柳扶微一时噎住,总觉得谈话重点又被橙心给偏移了,手指一比向席芳:“所以你们……” 席芳道:“橙心少主身无分文,又被都护府追着跑,她来鬼市找我,我自不可坐视不理。” 橙心又补充道:“我来长安,是芳叔收留了我,本来我们今天想找你的,才把你的马车拦下来,然后那个太孙又来了,我们就……” “等一下,车是你拦的?” “对啊。” 饶是柳扶微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个局面和她设想的不大一样了。 席芳总算看到她一瞬间的失态,“教主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可以一并问。” 她当然不会因此就认为席芳就是自己人。 她问:“见微书肆傀儡戏是不是你使的?” 席芳:“是。” “到我家传递暗语的,是谁?” “是我。” “令见微书肆的贵女中‘梦仙’的人,是你么?” “算是。” “公孙虞小姐,也是你害死的?” 橙心道:“芳叔最在乎的人就是公孙小姐了,为了她,他连自己的命都肯舍给她,他怎么可能会害公孙小姐呢?” 席芳道:“教主,且随我过来。” 柳扶微迟疑一瞬,随席芳一并步入内屋,但看屋内软塌上躺着一个面貌苍白的女子。 席芳替她先解了惑:“她就是教主口中,那个被我害死的女子。” 柳扶微:“公孙虞……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 “她没有死,只是中过‘梦仙’,神魂有亏。教主曾信誓旦旦许诺,在我找回她的神魂之前,你可以进公孙小姐灵域之内,维持的她性命……” 柳扶微脑海中倏然蹿过似曾相识的一幕。 是昔日自己对席芳说:“我可以救她,唯一的条件是我做教主期间,席先生全程听命于我。” …… 席芳:“看来,教主是连这个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柳扶微本能摁了一下有些发疼的脑壳。 “教主令我以叛徒之名离开,从而揪出所有不服教主者以保证教主的安危,为此,我被欧阳左使追杀至今。”席芳道:“教主要我做的,我一一做到,你答应我的,却食言了。” 月影娑婆。 “我查过部分万年县卷宗,这一年多来或病故、或失踪、或无故自戕的女子,家中都有不少话本藏本,恐怕与此案有关联。”左殊同道。 清冷的长安大街上,卓然看着前方策骑的两人,不由犯了嘀咕。 本以为太孙殿下已经被宫中人接回宫,万没想到,才出柳府大门没一会儿,就看到殿下人等在巷外。 左殊同策骑上前,司照第一句话问:“柳小姐情况如何?” 左殊同心底亦起了微澜,面上不动声色:“烧已退,无大碍。” 司照点了一下头,道:“方才走得急,想起未与左少卿说清楚书中所见。” “殿下请说。” 实则,太孙殿下此话不虚。 初初醒来,确是高热不退,宫中的人要带他走,也只能简单同左殊同说几句,匆匆离开。 将到宫门前,高热方退,思绪亦然清晰,思来想去实在放不下心她,遂将宫人们抛下,再度策骑回来。 真到了柳府门前,又唯恐唐突,一番思量间,左殊同已然出来。 再谈案情,应就顺理成章了。 “依你所言,之前的案子时间分散,而此次中‘梦仙’者先是同一日,再有傀儡戏恐吓,此案只怕另有蹊跷。”司照道。 左殊同亦觉同感地点头:“寺正已在见微茶肆探过情况,许多书册,恐怕受害者的数量远远超出预料……” 说话间,有人策骑而上,是言知行。 “左少卿,我已探过情况,今日受害者均为贵女……”言知行说到一半,才转向司照,装作刚刚才看到的姿态:“没想到,太孙殿下也在。” 抬手一拱,算是施过礼。 司照嗯了一声,神色平和。 一旁的卓然后知后觉嗅出来了:是了,言寺正曾是太孙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听说曾是太孙殿下最好的左右手,可惜后来决裂了。如今见到,有些尴尬也在所难免。 言知行又对左殊同道:“此事应是席芳所为,我得到可靠的情报,他此刻人就在鬼市……” 左殊同点头:“带上人,去鬼市。” 又侧首看向司照。 司照:“左少卿请便。” 左殊同不知想到了什么,道:“今日还未谢过殿下以身犯险,救了扶微。” 黑漆漆的眼与琥珀色的瞳对视一瞬。 司照礼貌颔首,算作回答。 左殊同扬鞭,待一行人飞驰远去,司照攥着马缰,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 左殊同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让他使心底某处一种陌生感受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微涩,微滞。 尽管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妥。 待他掉转过头,策骑一阵,忽觉胸口一阵炙热,勒马停下。 他从怀中掏出脉望,神色一凝。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晃过一道戴鬼面的人影。 司照难以置信——她,怎么会在鬼市? 席芳的话让柳扶微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不全,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我知不论我说什么教主仍有所怀疑,不过无妨,只需打开它,便可知真假。”席芳自手心掏出一物,橙心定睛一看,诧然:“芳叔,你手中怎么也有陋珠?” 席芳道:“这本是当初教主亲自交到我手中的。这里封存着教主最重要的记忆,绝不可遗落在外。” 柳扶微明白了。当日存放记忆所用的陋珠,本是由席芳所供。 她已然信了席芳几分:“眼下神戒不在我手中,我既开不了陋珠,也救不了公孙小姐……” 席芳道:“这一点,我自有……” 这时,不夜楼外一阵喧哗,楼内各种尖叫声迭起。酒博士慌慌张张冲入屋内,道:“不、不好了,大理寺的人来查,说、说要捉拿楼主……” 柳扶微品出了他的意图。 “你故意暴露书肆,引我至此,就是要我在左殊同面前暴露?” 席芳没答。 柳扶微踱到窗台边,本意是想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却在一个错眼间,看到了一艘停泊于岸边的小舟上,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气韵轮廓,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认得出来,不是司照又是谁? 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席芳,没有你这样先斩后奏的!你怎么还把太孙殿下给引来了?” 席芳这倒有些意外了:“教主误解。这可不是我能安排得了的。” 她不信。 “我请教主前来,除了将橙心少主交还给你之外,还有这颗陋珠。”席芳将陋珠抛到柳扶微怀中,“教主不论作何选择,席芳自不勉强。你不愿被左少卿察觉,现在走密道离开即可。” “那你呢?” “自首。” “?” “我制造这一出傀儡戏,引那些公卿小姐也入局中,本就是为了引来左少卿。” “……为何?” “她已性命垂危,我救不了她,也逼迫不了教主,只能引大理寺来救人。” 柳扶微忽然想起,当日她决定做教主时,席芳就曾规劝过她:“郁教主既已身故,你尽可回到长安,回到你的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名门小姐,何必卷进这些无谓的血雨腥风当中。” 这八个月来,她在袖罗教,确实蒙受了他许多照顾…… 且他手中所掌握的,与自己有关的秘密,远比欧阳登多得多。 眼看他迈步而出,柳扶微道:“席副教主,我答应你的事,也未必不能做到。只是有一个要求,要看你能否配合。”【】 61. 第六十一章:夺取情根 第一吻。…… 星斗在天,不夜楼珠帘画阁,灯火通明。 司照迈步下船时,大理寺的人马已里外占了楼阁,场面颇乱,自也没人留神到水榭长廊后的皇太孙。 他是在远远看到厅内情境时停下的脚步。 左殊同正在问话,应当还没发现她在此地。 司照犹豫一瞬,未从正门直入,绕至边巷,借脉望感受她所在方位。 其实,要想在最快时间内寻到她,告知左殊同也许更快。 但,一则,皇太孙折而复返来到鬼市,此事一经传出难免要惹来猜忌;一则,他也不确定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是被鬼面郎君抓到此处,还是…… 司照一时心乱如焚,正欲跃身而上,忽感到身后有人悄然踱来,本能一出掌——掌心未落,倏地顿住,但看一双明眸于黑暗中盈盈望来:“殿下?” 那小娘子柳眉弯弯,明眸慧黠,却不是柳扶微是谁? 司照手放下,面容稍沉:“柳小姐还真是会给人惊喜,刚从‘梦仙’里死里逃生,竟还有兴致来鬼市赏玩。” 他没猜错。 端看她这副姿态,便料得到她不是被人抓来,而是自己主动来的。 柳扶微面不改色心不跳:“殿下不也中了‘梦仙’,你怎么会来到这儿了?” 司照的眸光在她身上重复落了一回,确认没有受伤,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见他不答,又问:“殿下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司照没有否认,道:“你来此地,是来见鬼面郎君席芳的。” 语意肯定,令柳扶微全然没有辩驳的余地:“殿下怎么知道……” 未说完,她心中立即捕捉到了关键——难道,是因为脉望?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与他们来往的么?”司照语意克制,隐隐的责问还是呼之欲出。 她本就心虚,一看太孙殿下正色,更忍不住缩起脖子:“……我怕我不来,他们会主动找上门,而且,我也想了解清楚这当中的原委……哎!”看他微仰起头,似有上楼之意,她忙将他拉住,“殿下,我现下头昏脑涨,腿也酸,整个人难受得紧,要不,先别在这儿聊了?” 她面颊的确泛着不自然的红,司照伸手往她额间一触,热意未全退,又看她衣裳不止单薄,脖子下竟还露出一片雪肌玉肤。 柳扶微感觉他要训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应是忍住了,反手褪下大氅,扔到她怀里。 柳扶微从善如流地裹好,正待道谢,司照转过身,道:“要么上船,要么自首,自己选。” 大理寺的官差四处搜捕,柳扶微无法,只得耷拉着脑袋,紧随其后。 船夫被司照请下了船。 司照施了一符篆,船桨自行滑动,柳扶微又一次开了眼界,正要赞叹两句,但看他背对着自己坐下,一副不愿再搭理自己的模样。 柳扶微嗅到了气氛不佳,不由得掩唇咳嗽几声,以作示弱。 司照微微偏头,道:“你最好在路上能将此事给我交待清楚,为何会专程来此见‘梦仙’的幕后凶手。” 这下,她反倒不知如何开腔了。 她两手抱着胳膊,被风吹得真打了几个寒噤,答:“席芳他可能不是凶手。他也有想救的人被困在书中,他找我,本是希望我能帮他的。” “如何帮?”司照睨了她一眼,“是让你用神戒,进人心域?” “……”这都知道了。 “你可知那鬼面郎君是何许人,他说的话,你敢轻信?” “我也不是信他,但我亲眼所见,公孙虞……就是那位公孙家的小姐,她并没有死,此次‘梦仙’也许真的另有幕后凶徒……” 司照不置可否道:“此案是左殊同督办,你若有任何怀疑,可以告诉他。” “我不告诉左少卿的缘由,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不知。” “……” 眼看着小船快要驶出鬼市,柳扶微忍不住拽他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我的事姑且不论,但既然还有那么多人被困在书里,若我真的有救人的机会,怎么能够视若无睹……” 纤长雪白的手指搭在他袖袍绣纹上,她冷得微微发抖:“殿下,你就再帮我这一次……” 不等她说完,他一甩袖:“你中一次‘梦仙’都险些折在里头,眼下自顾不暇还想去救人,你以为自己还有几条命够用?” 他抽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她手掌火辣辣的疼。 司照看她一脸失措,本能地扭过头去,道:“此案是左少卿督办,他既已查到此处,你的事,也应早些告知,否则只会更难以收场。” 一听要向左殊同坦白,她慌了:“我不要,左钰这个人最喜欢讲那套铁面无私。到时,他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听她直唤他的姓名,不知为何,司照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上的意味。他硬邦邦道:“秉公执法本是他职责所在。你又凭什么认为,我就可以视若无睹,纵容无度?” “……我没有这么说。可殿下之前分明还愿意帮我,为何这次……” “之前,若非是我着了柳小姐的道,也不至由得你一错再错。” 司照所指,自是情丝绕。 他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只会让她越来越肆无忌惮、越陷越深,一旦脉望之主的真相被揭开,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相较之下,一个傀儡的代教主,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在此以前,他将她送上神庙,告知皇祖父她救过自己的性命,为她获得格外的恩典,自可免于罪责。 虽然,罪业道的日子清苦,她也许吃不了这个苦。 也好过让她被卷进袖罗教这个漩涡里,惹来无穷后患。 柳扶微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殿下此话不会是……你再也不想管我的事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神庙,保你性命无虞,你若有其他需求,也可酌情相商。”他知她胆大妄为,普通的话多半震慑不住,索性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但指环我不会给你,还有,若然让我见到你再与妖邪为伍,我只会比左少卿更加铁面无私。” 柳扶微眸里的期待慢慢黯淡下去。 她是鼓足了勇气才说了实话,若是之前的太孙殿下,纵然生气也不会如此冷淡,连多倾听几句的机会也不给。 夜风裹挟着寒意,灯光照在缕缕鳞波上,化不开寂夜浓稠。 “殿下心意已决,我一个小小女子,除了听从又能如何。但,我还有一句话,是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殿下的……” 她伸出手,正要搭上司照的肩,忽然间,一条黑色物什自水底下猛然蹿出,用力绕上了她的手腕—— 不等她呼救,但觉身子一轻,双脚一滑,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往下用力带! 司照已是第一时间回身,然而握了个空。 “咚”一声,水面激荡,眼睁睁看她重重扎入湖心! 初春的河水冰凉彻骨,更别说这条浸满妖气的湖了。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一点点下坠。 冷,真的很冷,哪怕早有准备,哪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安排。 耳畔回想起在不夜楼之上橙心的声音:“此法不行啊姐姐,那瑶池的水戾气太重,你现在人还虚弱着……” 席芳沉吟道:“我可以用傀儡丝助教主下水,半碗茶之内若无人救你,再把你拉上来就是。” 半碗茶? 柳扶微摇了摇头,“若只是顷刻之间就被上了岸,就没有意义了。” 橙心:“万万不可,你又不会憋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柳扶微看向席芳,问:“一碗茶,可否?” “可以是可以,只是,教主当真确定,你坠入池中,太孙殿下会去救你?他既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若原本就对你心生怀疑,那么这些伎俩,你确定他不会识破?” “我不知道。”柳扶微:“我需要赌一把。” 哪怕憋足了气,但岸上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一隅深浅不一的泽,还是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当她目光视物不清,眼前一片模糊时,终于看到前方一道身影朝自己这儿游来。 四肢逐渐开始无力,眼睑缓沉间,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完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中,一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她终于憋不住呼吸,冰冷的水灌入她的口鼻,水中冒着咕嘟嘟的气泡。 下一刻,一阵柔软的触感堵住了她的唇。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渡进自己的胸腔。 意识终于完全回拢,视线也变得清晰,她缓缓抬眼,望见了他长长的睫毛。 一霎时,似有许多种情绪在翻涌,随着那股气息一点一点给充斥自己的身体。 司照一边为她渡气,一边将缠于她腕间的黑色物什拨开,看她睁开眼,缓过那口气了,立刻分开。 他还需要拉着她往上游,给自己留了一小口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猛然环绕了他的脖颈,才分开的唇畔重新贴合在一起。 司照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他全无防备,突如其来的吻像暴风雨一般,他的脸上不知是惊愕还是其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本能要推开她。 但不知为什么,异样的酥麻倏然蔓延,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他像是被一种力量操控,双唇被牢牢封住。 太近了,他仿佛能闻到了她淡淡的香气,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致的绒毛。 星沉月落,流光溢彩,所有的色彩都淡下来,连声音都听不清了。 耳畔只余微弱的水波和心跳。 终于连最后一口气也被攫夺,他启唇,感受香津浓滑缠绕在舌尖,扫人心弦。 水花在他们身边荡漾,连思绪都被淹没,心房里千头万绪终于呼之欲出,再也隐藏不住的情愫将他彻底包裹,他再也控制不住诱惑,扶上她的肩,试探、缠绕、反客为主。 心口处那个即将消失的蔷薇花泛出光,透过湿润的衣裳,发烫,发光。 一簇微光,如同流星,彻底撞进了他那颗雪窖冰天的心。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心脏慢慢流出,原本沉重窒压处悄无声息地空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汹涌澎湃地撞入他的灵魂里,辗转厮磨,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须臾,两人被一股力量同时带出,浮出水面。 岸边的人看到有人掉入瑶池中,嗷嗷叫嚷。 “天呐,有人掉瑶池下边了,快捞上来啊。” “天呐,这得损失多少灵力啊……” 在水底憋太久的气,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一回到地面,柳扶微大口大口急喘着。 等她缓过这口气,这才托她上岸的太孙殿下……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的面色惨白,被打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将原本温雅卓然的五官衬出了一丝清冽。 那双眸子在千盏万盏灯的照耀下,宛如被一蓬清霜笼罩,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这情根到底夺到手了没有。 “柳扶微,你可曾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声音冷如熠熠白雪,是生气到了极致。 种下情丝绕那日,她分明答应过,不会再夺人情根。 从发梢到身体,柳扶微整个人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我……我只说,不夺旁人情根……” “你可知……这是何罪过?”他问。 她嘴唇还冻得发抖,如此胆大妄为之举,她一颗心砰砰乱跳,自己都感到害怕。 是啊。 他可是太孙殿下,就算偷了他的情根,理智也永远都在的。 眼见司照就要翻身而起,她眼疾手快,扒他的肩道:“就算是犯了死罪,我也认了。” “你、说……什么?” “若就此离开长安,再也见不到殿下,那我宁可认了这桩罪!” 司照浑身一僵,“你……” “殿下,我想要见到你,今天想,明天想,后天也想!” 一席话,宛如幻听。 感觉到不远处已经有官差往这边来了,她豁出去了,顺势往他身上一倚。 近在咫尺间,他听到她轻声说:“皇太孙殿下,我,爱慕你。” 她嘴唇煞白,脸似晚霞烧暮,但眉梢眼角灵韵流盼,勾魂摄魄:“从小到大,我最爱慕的人,就是殿下了。”【】 62. 第六十二章:我喜欢你 “殿下这话是……… 这是柳扶微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男子表白。 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饶是这话九成九是受迫于情势,也事先打过腹稿,真当“爱慕你”三个字溜出口时,她还是禁不住的脸一热。 羞归羞,感受着一股奇异的暖汇聚于心口,与此同时指尖亦生出一圈光亮,她心下一阵狂跳:想不到我运气如此好,不仅赶着情丝绕最后一日夺下情根,居然连脉望都一并拿回来了。 从发梢到身体,两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身下的司照姿势不改,神情看上去也没有太大变化,简直不像是落过水,而是被冰封了。 她这下开始慌了:我都豁出去到了这个程度,太孙殿下怎么还这么无动于衷啊? 司照不见反应,岸边离得近的路人先道:“呀,这位俊俏娘子是在同这位郎君剖白心意么?” 更有看热闹的稚子拍手笑道:“是呢,我听到这位小姐姐说爱慕哥哥,可这位哥哥却好冷漠呢。” 终于,司照开口对她说:“松手。” 眼见围观者更多,官差也从桥对岸过来,柳扶微讪讪收回压他肩膀的手,任凭司照站起身。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抄过她腿弯处,另一只手拦腰,双腿悬空而起。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抱起,步履沉着地越过重重人群。 “殿……” “别说话。” 司照的声音远不似往日那般温煦,沉得很,仿佛极力克制住了某些情绪。那厢大理寺已带人扒开人堆,却在冲入巷中,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这也怪不得这些小吏。谁又能想到,当朝皇太孙会抱着一个小娘子飞檐穿梭,只为躲开大理寺的查捕呢? 柳扶微早在这期间埋在他臂弯中,等感觉到他站定,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个小缝,竟见他立在了某楼阁月台之上,而自己的身下却是一片悬空。 她连忙牢牢拢紧他的脖颈:“殿下你有、有话好说……” “……” 司照臂弯一转,将她稳稳送到了月台地上,但她仍不肯放手——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如此贴身抱法,反令他僵直了身。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哪。” 又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正是席芳。 在岸边,他便已向司照引路,除了不夜楼之外,玲珑阁亦是席芳的地盘。 柳扶微这才松手,适才太过紧张,还当太孙殿下因情根被夺恼羞成怒,要以此威胁她不还就摔她来着。 她才从瑶池出来,整个人抖如筛糠,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橙心自月台隔间冲出,捧着一大块绒毯将她盖住,道:“我刚刚就想跳下去救你的,芳叔不让,哎呀教主你瞪我干嘛……” 席芳双手抬袖,冲司照施了一礼:“多谢太孙殿下搭救教主。” 司照双手背在身后:“我救她,需你言谢?” 柳扶微忙说:“对对,该说谢的是我,殿下……” “柳小姐又何必称谢?”司照打断她,“你步步为营,筹谋至斯,连自己的安危也可算在其中,该夸你一句‘算无遗策’才对。” 橙心看他如此态度,冲柳扶微小声嘀咕:“你没拿下他情根么……” 柳扶微这会儿其实已经冻得牙关打颤,眼见这剑拔弩张的趋快一发不可收拾了,道:“殿下就……算想治罪,也先进去再……说,好么?” 玲珑阁隐于坊间的小小阁楼,内里空间不大,也因此更为暖和。 席芳双手递上干净的衣物,道:“浆洗过的衣物,殿下若不嫌弃,可先换上。” 司照未接,目光转向角落边的炭盆,“听闻鬼面郎君,最擅算计人心,果然名不虚传。” 席芳想了想,到底还是为自家教主背下了这一锅:“请殿下恕罪。” “席先生,你先出去。”柳扶微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只将毛毯往身上一披,“我有话单独和殿下说。” 橙心:“那怎么可以?教……” 席芳意会,放下衣物拉着橙心安门而出,只留他们两人在屋中。 窗半掩着,鬼市的闹腾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身上依旧湿漉漉的,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司照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事实上,在他纵身越入瑶池救她之前,他心中并非没有起疑。 鬼市的瑶池固沉着怨气,但从不曾听闻水下有什么水鬼,何况他明知今夜她来此是见谁,加之落水前一番语焉不详、以及落水的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眼睁睁看她越坠越深,那一丝怀疑还是瞬间瓦解。 他根本不敢赌。 到头来,还是遭了她的算计。 “连炭盆炉火都已准备妥当。”他道:“是我低估你了。你为了拿回脉望,不仅夺人情根,竟那种话都能信口拈……” “不是信口拈来。” 司照道:“你以为我会因为一条情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由你耍弄?柳扶微,你……” “殿下第一次作诗是五岁,是曲江宴上的一首《君子策》,令本欲投河的落地游举子重燃生机;第一次策论是在七岁,与你辩礼的是帝师邹文老先生,辩题是‘为君者,义利孰重孰轻’;第一次破获的案子是‘墨牍案’,还有……第一次除妖途经河南道,长街千人,你下令不许行跪礼,才害得我没看到你。” 这一句,终于令波澜不惊的太孙殿下脸上露出了裂缝。 “我承认,我是为了拿回脉望才图谋不轨,但我真正所图,是殿下,所谋,也是殿下,让我下定决心行此离经叛道之举的,从一开始,就是殿下你。”她道:“否则,我为什么要打破天书,为什么要折返回青泽庙,又为什么会……愿意陪同殿下共闯熔炉阵?” 柳扶微又往前一步:“只因,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爱慕殿下。” 今夜风很大,刮得窗前的灯笼不住摇晃。 晃进他的眸中,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转身看她。 而她心如擂鼓。 其实,不论是情丝绕还是夺人情根,共同之处都是让对方钟情于自己,心甘情愿的为自己付出。但此法多用于天生多情者,有人生来淡薄于情/事,或是极其理智、拥有极其强大的自我约束之能,纵使拿走他们的情根,也有大降其效的可能。 显然,一个中了情丝绕都尚且自控如斯的太孙殿下,正是这种人。 更别说在此以前,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自己。 如果让他认定自己只是利用,那么哪怕情根在手,他一样会对她“秉公查办”,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要打消他的质疑,最合理的理由,自然便是爱慕他了。 柳扶微自觉自己这番话,也算真情实感,倾慕和爱慕,无非一字之差,算不得是谎话吧? 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他手,“殿下,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话对我说么?” 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指节发白,他竟然语塞:“你……” “你”什么,念了三次,没有下文。 青葱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手心,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撞,他垂眸,对上了她的眼。 厚厚的毯子下,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墨发的碎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看去当真冻得不像话了,但望来的眸子澄澈如水,不曾有过一丝闪避。 想挪开,但根本挪不开。 只默然一瞬,他听到自己开了口,不知是自问,还是问她:“可否想过,也许你,只是……一厢情愿?” “只要能和殿下在一起,我心甘情愿。”她道:“殿下就当我卑劣,我也只是想要为自己多争取一次机会,就算今日殿下是因情根对我心软,难保他日不会对我付诸真心呢?” 如此理直气壮,浑不似羞涩求爱的小娘子。 可他偏偏将她整个人望入了眼底。 那种感觉,就像什么呢?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哪怕身上每一寸理智都竭力对抗对他说: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依旧抑制不住生出了那万分之一的念头:若是真的呢? 柳扶微看他仍不肯松口,道:“倘若殿下仍是不愿意,可否再多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我只借殿下情根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交还予你。若到时殿下心中仍是没有我,无论是要再送我去神庙,或是治罪,我都绝无怨言。” 司照心口莫名一窒,他第一反应是:她竟还想将情根还给我? 柳扶微则在为自己这一提议暗暗叫好:一个月时间,应该够我救人、开陋珠找回记忆、再将善后之事办稳妥了。 至于如何圆这倾慕之说……我先看看能否将情根里这些记忆清了,若实在做不到,大可提前归还,到时他就会想,明明被夺了情根却对我无丝毫感觉,定及早劝我死心,我再假意伤怀一番,岂不顺理成章? 柳扶微故意伸出手指:“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就……摘掉我的脉望,让我早早死了好!” 明知这是故作姿态,可她一个“死”字,还是令他鼻尖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司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先去换一身衣服,回来再说。” 咦? 听出了他话中缓和之意,柳扶微立时眉眼一弯,又唯恐做得太明显,稍稍收敛,将几案上的衣物往他怀里一塞:“殿下也换!” 他看向她雀跃离开的背影,整个人还有些微的怔。 忽又听她在外边问:“殿下,有参茶,喝不喝?” “不喝。” 柳扶微回来时,还是端进两杯参茶。 太孙殿下伫立窗边,见他居然真换上了衣服,踱上前去,将茶杯恭恭敬敬递上:“殿下,杯子很烫,接一下?” 他没有言辞拒绝,温暖的杯身透过指缝传出——他五感淡薄,方才不觉得冷,此刻竟后知后觉生出了暖意。 柳扶微捧杯,一小口一小口啜饮,不时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我的提议……殿下考虑的如何?” “在回答柳小姐的问题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她充满希望的看向他,“殿下尽管说。” 司照沉默一瞬,道:“若我今日不同意,你打算如何用情根操控我?” 她闻言吓得差点没拿稳杯子,赶忙解释:“这没、没法操控啊。殿下,这不同于情丝绕,能捏诀施为,情根是随心而发,除了能让您看我顺眼些、待我好些,最多……也就是在距离较近时,能够借潜水看到你之所在……除此以外,再没其他什么了。你要是不信,大可再去别处了解,我绝不敢欺瞒。” 司照不置可否:“除了我……一个,你体内,可还有其他情根?” “有啊。” 他凝来,“谁?” “兰公子那条尚未还呢,殿下不是知道么?” “除了他。” “那就没有了。”应该……吧? 司照没说什么,举杯饮了一口茶。 她问:“第三个问题呢?” 四周安静了下来,司照问:“你所说的……爱慕的话,可是真心?” “肯定真心!” 窗外的灯光半明半昧映在他的脸上,微微泛红的耳根都被掩得不甚分明。 炭盆里的祸星啪地溅起,将他那双原本深邃晦暗的眸光,照亮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开口:“柳小姐可知,我的金针刺血之术,随时可以克制情根的束缚,你今日此举,损人利己,非明智之举。” “……” “但……念在你,所言并非尽虚,若你能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并非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她虽不解其意,仍道:“殿下请说。” “从现在起,你做出任何决心,需得与我商量,经我同意。” “没问题。” “情根之事,不可告之他人。” “我又不傻,除了橙心和席先生,再无人知道了。第三呢?” “第三,”司照认认真真地转向她,“这一个月之内,不可以喜欢别人。” “殿下你是将我看成什么人……” “一个月之后,除非我同意,否则,柳小姐也不得心仪别人。” 柳扶微始料未及地一怔。 司照留意到了她一刹的失措,道:“怎么,柳小姐已做好了朝三暮四的准备?” “当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说。”她唯恐叫他察觉出什么,“我还以为你现下心中恼怒,在考虑如何弃我呢。” “那就要看,柳小姐的表现了。” 柳扶微一呆:“殿下这话是……同意让我喜欢你??” “嗯。” 见他突然答应,她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皓月落于他的眉间,他看着窗外清风浮着柳枝微微扬起。 如同他的嘴角。 “真的。”【】 63. 第六十三章:一线牵之 殿下肯能给我这…… 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柳教主,忽见柳暗花明来,一时忘了收敛好自己的神色。 司照看她眉开眼笑,极力压下了嘴角翘起的弧度,轻咳了一声道:“手伸来。” 她道:“殿下不会是想摘我脉望吧?” “不是。” 她乖乖伸出手。 司照自袖中拿出一根红线,于她戴指环的中指裹了一圈并系了一结,绳结的另一头,则系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之上。下一刻,那淡绿的幽光瞬间消失,柳扶微大吃一惊:“这是……” “此乃‘一线牵’,可将我的气息传导于你的指尖,暂时遮挡脉望的灵力,免得你一出门就被人盯上。” 说话间,司照捏了一诀,红线亦随之消失。 感觉指尖上的捆缚感犹在,柳扶微不大自在笑道:“那我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眼皮子底下……” 司照手背在身后,稍稍倾身,目光和她对上,“所以,柳小姐切莫沾沾自喜,若你有悖那个条件,或让我发现你存心欺瞒……” 她闻言,后背莫名生寒,道:“怎、怎么会呢?殿下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敢有半分欺瞒?” 心中却是想:都拿走他的情根,他对我竟还有诸般要求……哎,也不知到时将情根还给他,眼下好感的假想消失殆尽,他会如何整治我。 她心中嘀嘀咕咕的,哪里晓得,这“一线牵”本是他多年前在外办案得人所赠,本用于眷侣之间,并不能控制对方的一举一动,而是当一方遇到危险能第一时间感知。 只是他当时并无什么心仪的人,便随手将此物收了起来,此次翻出来,是想待送她上神庙后再给她系上,未曾想…… 司照看她原本满面乐滋滋的神态被自己吓去了大半,这才直起身,道:“你今日煞费苦心诓我来到此处,当不是只为这些吧?” 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救人这种头等大事她可不敢忘。 想到大理寺的人还在外头,她也不废话了,道:“我在舟上所言殿下还记得吧,公孙虞小姐亦转到了此处,有什么,待我先去探过她的心域再……” “是谁答应我,会听我行事的?” “……”她顿住了往前迈的脚步。 司照将茶杯信手放在窗台上,伸手撕去贴在窗框的隔音符,道:“鬼面郎君,请进吧。” 门应声打开,席芳抬袖,恭恭敬敬道:“殿下,教主。” 司照拢袖,将他从头打量一遍:“当年,我看过你的江山图。那幅图便是以‘梦仙’所作的?” 席芳眸光一颤:“确是‘梦仙’。” 柳扶微听懂了:“江山图……当年琼林宴,你也是用此笔画出圣人梦境,方得扬名的?” “可以算是。” “你怎么敢在圣人身上下咒术……”还当着皇太孙的面承认,嫌自己不够罪孽深重? “梦仙,原本并非是一种咒术,而是一支笔。一支可以织造梦境的神笔。世人传此笔乃仙人落入凡间之笔,得者即为笔墨仙。” 柳扶微愣住。 笔墨仙人的说法,她是有所耳闻。拿神笔来创造出真实的世界——神笔马良的故事也是流传于此。 若非是身临其境,柳扶微是绝不能相信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神笔。 司照沉吟道:“以神笔取墨,可在人梦境之中织出天方夜谭,凡当世诗画笔墨之奇才,可驱策之。” 柳扶微终于听出了一点兴趣来:“是不是李太白也偶得过此笔?那个梦刘天姥吟留别、还有清平调……” 席芳道:“自不敢与诗仙相提并论。” 柳扶微又觉哪里不对:“‘梦仙’既是织造梦境的,你又如何提前预知圣人的梦境?” 席芳道:“并非预知。我是在此以前就画过此图,阴差阳错之下到了圣人手中……圣人入过画境,欲寻出作画之人,才在琼林宴出下江山图之题。他从我画中看出我为江山图的作画者,封我为太史令。” 柳扶微这才恍然。司照道:“你之后再未作画,是为何故?” “‘梦仙’固然能带人入画、入墨,体悟一番现世无法带给人的快乐,但若长此以往沉迷其中,难免虚实不分,折损阳气。常人难以抗拒此间诱惑,我唯有从一开始拒绝。” 柳扶微则想起书馆里听到的那个故事:“那你和公孙虞,又是如何认识的?为什么他们都说,是你横刀夺爱未遂,才赠画害得她……” 席芳沉默了一瞬,道:“劳烦殿下和教主移步。” 公孙虞果然也被移到了玲珑阁来。 橙心一看到他们,就蹦到柳扶微的身边,手里还揣着煎饼果子:“这是我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柳扶微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司照探过公孙虞的脉息,道:“这一具躯壳已如行尸走肉,神魂已不在其身。” 席芳道:“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寻回她的魂魄。” “既然你是‘梦仙’的主人,当时何不寻回她的魂魄?” “年前我受过火焚,纵然侥幸从阎王殿捡回半条命,却再不能感知‘梦仙’笔所在……”席芳语意透着一股凄冷,但闻外头不远处又一阵喧哗,“此事详情过后我自当细说,可否劳烦教主先进她灵域,救公孙小姐再说?” 柳扶微正要点头,司照道:“你与公孙虞的事,若不说清前因后果,她不可擅自入她灵域。” 柳扶微一怔。 橙心不悦道:“皇太孙殿下,你也未免太过霸道了,我家教主爱什么时候进人灵域就什么时候进,干嘛要听你的?” 司照平静道:“你可以问你家教主,听谁的。” “……”柳扶微艰难地干笑道:“哈哈,当然是听殿下的,哈哈。” 橙心揪然不乐道:“……教主,你真拿他情根了嘛?他不会根本就没有情根吧?” “……” 席芳明白司照的用意。 倘若自己当真有所图谋,他完全有可能编造一个故事,借公孙虞身体里稍动手脚,诱柳扶微进入她的心域,继而将她控制。 太孙殿下的顾虑合情合理。 席芳既见教主将太孙这一尊大佛都请了来,道:“我与公孙小姐早年便已相识。” 那时,席芳还只是一个寒门书生,于长安备考期间在一家小书肆内打杂工,做一些誊录的活儿。 某个风雨天里,书肆来了一个避雨的女子,她不知为何淋了一身雨,小书肆老板看她一身穿戴应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令席芳妥当接待。 自是公孙虞。 她比寻常女子更为安静,席芳临近时,她甚至都不敢挪正眼,问说要看什么,亦轻轻答说“都行”。 席芳择了时下女子最喜爱的话本,她就这样坐在角落中沉默地翻,一本只翻两页就停,很快,一沓书就被她翻了个遍。 席芳看她神色,显然看不下那些书,将带画的话本递上前去。 公孙虞看那绘图妙趣横生,生出了一点兴趣。 那日雨极大,天色迷溹,席芳为她多点了两盏灯烛。 直到太傅府来了人,才知她是永安县主。 之后,这位小县主常来此处买书。 每一次都指名要带画的那种话本。 那本是席芳所绘,本不过两卷,只看公孙虞是真心喜欢,故在温书之余抽出空作画。 此后,公孙虞每隔几日会来一次,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 慢慢地,交谈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原来公孙虞患有哮症,既不能赏花,也怕风和雪,就连沙尘都会让她犯病。她自幼不曾爬过山,不曾见过海,哪怕自幼生于长安,却连长安八景也只看过一二。 她向往画里的那些风景,恐怕穷尽一生都再难见到。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不再出现。 席芳照旧温书、打杂,也会抽出空闲画话本,攒了厚厚的一沓。 直到春闱前再次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递来了一个“大成符”,说是在骊山庙中祈求的。 后来,他中了进士,得圣人青睐,被破格提为了太史令。 琼林宴后,他回到书肆,再也没有等她来过。 直到圣人赐婚,将她许配给了国子监忌酒裴瑄。 当日,席芳在那家书肆里重逢公孙虞,她的面色比之前还要憔悴,眼睛依旧澄澈:“许久没来,这里还有我喜欢的那种话本么?” 柳扶微听到此处,终于明白:“所以,公孙虞大婚时你送给她的画册,便是……” 席芳道:“嗯。” 他将那厚厚一沓话本送给了她,每一页都是他以“梦仙”所绘。只要她愿意,翻看之后即可入梦,可去往那些她去不了的地方。 司照道:“你不担心‘梦仙’折损了她的阳气?” 席芳道:“为她所作的每一幅图,我都亲自入画涤清浊气,本以为她不会有事……” 未曾料想,公孙虞为此一睡不醒,而他也因此入大狱。 司照:“后来呢?” 席芳道:“我当年自知罪孽深重,也曾想过极力挽救,终究未成。本该死于狱中,不知何故死而复生,得闻她死讯,欲为她吊唁,却看她人在棺中,虽无心跳,仍有一线脉息,便将她盗了出来。” 柳扶微“啊”了一声,本想问一句“为何无人提及”,再转念一想,于公孙家而言,被盗尸只说一旦传扬开只会引来更多流言蜚语,何况当时的席芳已是成了阎罗殿王都放水的“鬼面郎君”,自也不愿招惹。 席芳:“她魂魄残缺过重,欲保住她的身体,需得进她灵域护她心树不枯竭……世间唯郁教主可救,是以,我便入了袖罗教。” 橙心一直乖乖不插嘴,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道:“我可以作证,芳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时我娘为方便救公孙虞,还请她和我一起住在洞中陪我呢,只可惜她都不醒,不能陪我玩。” 柳扶微心道:难怪席芳对橙心颇为照顾。 “既然你就是执笔之人,难道就救不了她?” “我被关押后,梦仙笔不翼而飞。”席芳道:“后我在寻公孙小姐魂魄时,发现民间有人利用梦仙,将女子诱拐到书中肆意侵害,吸人精气。只阻一次,还会发生一次,纵然杀了那些参与者,没过多久,又会出现新的施暴者,幕后黑手始终隐于暗处。此次受害的名门贵女,本也是他们的目标,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 司照道:“你从何得知那些女子将会受到侵害?” “我既查过此案,与‘梦仙’相关的书册见过不少,他们早已将此作为一种地下交易,若有男子想要得到某个女子,便会要求与此女共同入同一个话本中,于梦中侵犯,再到现世威逼得之。是以此前,男子需提前呈递女子身份样貌,如此,方不至出错。我教人脉也算广博,派人潜入那些衣冠禽兽当中算不得难事。今日以傀儡线恐吓,本是顺水推舟,若不能将此事闹大,如何一夜之间引得大理寺注意?” 司照瞳仁倏地一凝:“所以,柳小姐会入话本中,并非偶然,而是……被人觊觎?” “有这个可能。” “你认为是谁?” 席芳:“我自不知是谁对教主起了此等龌龊心思。但我听教主说,殿下与她一同入梦,却未见得第者,也许此人已事先得知事有变故,这才没有现身……” 柳扶微抚了抚胳膊的鸡皮疙瘩:“不至于吧,我今日会去书肆,纯属一时兴起罢了。” 席芳道:“自然,也有可能只是意外。” 柳扶微兀自思索,自没察觉到边上的司照已变了脸色,席芳一心惦记公孙虞安危,说到此处跪身道:“我知太孙殿下仍对我的话有所怀疑,只要能救公孙小姐,无论殿下如何处置,席芳绝无怨言。” 柳扶微今夜之所以愿意冒险行事,一则是为拿回脉望,打开那最后一枚陋珠,二则,当然是为了信守承诺。 她看向司照:“殿下,我相信席先生。待我进入公孙小姐的灵域之中,由你来看着席芳不就好了?” 司照这回没拦:“一炷香。” 柳扶微不再墨迹。 坐到床边,以手抚公孙虞心房。 有过一次进入戈望心域的经验,这次自然顺利许多。她睁开眼,但看公孙虞心树几乎枯萎,心湖上竟没有琉璃球。 正觉得奇怪,忽听司照道:“魂魄不在体中,记忆自然也就不在。” 柳扶微吓了一大跳:“殿下?你怎么又跟进来了?” 司照伸了伸手指,柳扶微这才想起那“一线牵”。 柳扶微干笑一声:“……神奇,神奇。” 司照眸色一转,“你打算怎么救?” 柳扶微踱到树边,伸手轻搭,但看那树干上的龟裂慢慢合拢,摇摇欲坠的黄褐色叶片也重新静下。 司照蹙眉:“纯以灵力供养?” “不然能如何呢?” 司照道:“最后一次。” “啊?” “你也需要灵力,既是答应了别人,这是最后一次。”见她怔住,“怎么?” 就是心底莫名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本以为殿下是那种信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修弟子,公孙虞既性命垂危,她渡点灵力也不至于自损太多,此事本不需争议。但……是她错觉么? 殿下好像不那般乐意。 司照看那树干下根须诸多,问:“这些是?” “哦,算是人的七情六欲吧,边上的是慧根善根之类,粉色那个……欸?公孙小姐的情根竟还有灵,难怪她能活到现在。” 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情根,继而,一阵微风拂过,心湖内升起一颗小小的琉璃球来。 她手一拂,记忆顿时四散,漂浮在半空之中—— 两人齐齐一愣。 柳扶微:“这是……席先生?” 全是席芳。 有席芳在那儿整理书柜搬书、有他沉默地在角落温书、有他耐心剪灯芯添烛火,还有远远看着书肆里的他却不敢上前…… 柳扶微:“原来公孙小姐真正心仪之人也是席先生啊……她为何从来不说,还要嫁给别人?” 司照沉默片刻,道:“御赐之婚。” 柳扶微看着那少女冬日里病得昏沉,躺在被窝里翻看着席芳的画,心中顿生一股酸涩:“这老天爷,似乎总喜欢看人笑话。” 司照转向她,道:“当初是谁说,天上的神仙不比人高多少,也不能尽晓我们的意?” “殿下你不是吧,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司照别过头,正待让她离开,忽尔停步。 柳扶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公孙虞大婚时席芳赠画册的那一幕。 是红盖头下的公孙虞,哭成了泪人儿。 柳扶微又被这一幕戳出些许黯然,司照却沉吟道:“只怕夺梦仙者,与裴忌酒有关。” “公孙小姐的丈夫?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公孙虞收到礼物时,目光始终落在席芳身上,第一时间开礼盒的反而是新郎。”司照盯着边上新郎的神色,“边上其他的礼品,他没有查看。” 柳扶微“唔”了一声,“会不会新郎是知道席芳是情敌,才格外留神呢?” “娶妻时明知妻子另有心上之人,或是妒怒,或是哀伤,但新郎自始始终没有去看公孙虞……” 柳扶微会意:“足见,他并不在意她。” 国子监裴瑄,历代最年轻的忌酒,承袭公孙岳的儒学训导之政,掌公卿大夫士之子弟授业之责。 他自娶公孙虞后未曾再娶,至今亦是一段美谈,若“梦仙”与他有关,难道他竟是谋害妻子的罪魁祸首? 司照道:“先出去再说。”【】 64. 第六十四章:勾引殿下 “我,只是想亲…… 卯时,宵禁时间已过。 马车已可行驶。 天未亮,偌大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 大概是因为耗损了灵力,自公孙虞灵域内出来的一瞬,柳扶微有些天地为倾的眩晕感。她固然有许多话还想细说,只是太孙殿下根本不给她机会,只对席芳道:“天亮之前,柳小姐若回不了家,我不会救人。” 席芳听出言外之意——太孙殿下已决定出手相帮。 便即道:“我即刻派人送教主回去。” 司照将她横抱而起,道:“你只需备好马车,我送她回去。另外,切勿轻举妄动,若生半步差池,公孙虞将性命难保。” 折腾了一夜,柳扶微也真是累坏了,以至于在马车晃悠中打了盹。 期间车轮碾到路边凹处,她陡然一个惊醒,坐直,见身旁的司照手举在半空,不由递去了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刚刚睡着过去了? 司照收起发麻的肩,递去水壶:“嗯。” 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我们就这么出来了?既然‘梦仙’案有了头绪,是不是现在就要告诉左钰?哦还有,殿下有没有告诉席芳,公孙小姐真正心仪的人是他……” “柳小姐,你中过梦仙,泡过瑶池,再不眠不休,只会让脉望将你提前吞了。” 她闻言,总算老实了些许,“我就是救人心切……” 司照敛眸,态度依旧淡淡:“原来柳小姐是如此舍己为人之辈。” “……”还真谈不上舍己为人,只是一想到还有许多女子恐怕都还困在书中,她自不能坐视不理。 司照道:“此案牵连极广,你事涉其中,断不可再贸然出头。” 这一点,她也明白:“我若能躲,自然是愿意躲的……这不是担心已被盯上……” 看她仍是惊魂未定,他到底还是放缓声音:“躲好就是。剩下的,交给我。” 柳扶微转向他。 “怎么?” “那席芳呢?如果那裴忌酒当真是幕后黑手,席芳也是被害者,可不可以网开一面……” “鬼面郎君在大理寺一案,以傀儡线杀害三人,此乃事实。” “那三人也是害群之马,图谋险恶,席先生也是……” 司照约莫也是倦了,阖眸道:“有罪,可依刑律入罪。” 柳扶微欲言又止。 席芳此次暴露自己死罪难逃,她怎会不明白?可她私心里,又不愿他死,何况他手握她的秘密,尤其袖罗教当下重重困境还需席芳出手…… 柳扶微悄悄睨向太孙殿下。 这么下去不行。 明明是她拿了他的情根,怎么反倒是他拿捏了她的死穴? 太孙殿下这一关,还得尽全力疏通才对。 可要怎么做呢? 她想起方才换衣时,她就问过橙心:“拿人情根,当真可以为所欲为么?我总觉得太孙殿下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橙心指尖挠着下巴:“可能是你们之前不曾生情,情根的作用才会收效甚微……不过,情根在手,总归还是更能勾到他心才对。” “勾?”柳扶微听懵了,“怎么勾?” “哎呀姐姐,你怎么比我还笨,你如何把他的情根骗过来的,依葫芦画瓢不就好了?” “那是在水下……” “一样的。”橙心天真且真诚道:“天底下,哪个男子会拒绝女子的柔软的嘴唇呢?” 柳扶微看着司照的睡颜,这才得空回想起水下的那一吻。 她揉了揉微热的耳垂,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强吻了太孙殿下……我居然真的吻了他? 平日里看,殿下气质淡雅,而如此距离仔细看,又觉得五官秾丽且柔和,鼻梁挺而直,上唇微翘,下唇形状趋于饱满,不厚也不薄,好看到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惜水下太冷了,冷到浑身都失去知觉,连触感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很大胆的念头——如果这样拿走殿下的情根,真的能够得到他长长的庇佑,是不是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只一个闪念,她摇头:阿微啊阿微,盗人情根已是缺德至极,还真想据为己用,那死后真得下十八层地狱的。 自我批判声才落下,还是忍不住反驳:盗都盗了,就这几日若还规规矩矩的,未免浪费……若是亲一亲,就能哄他心软,于我而言也不算亏吧? 司照本就未睡,感觉到她的呼吸临近时,倏地睁开眼。 她慌忙坐直。 司照看她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知她又在耍心思了,提醒道:“柳小姐,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再打其他主意,我虽答应你救人,但也不能罔顾法纪,去保……” 眼看他又肃起神色,她不觉抢声:“我,只是想亲殿下而已。” 空气中静得落针可闻。 柳扶微心里暗叹一声糟糕,怎么能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呢? 但话既出口,她只能继续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本来就是啊,和殿下亲吻的感觉甚好,我看到殿下就情难自禁,有、有何不妥?” “……” 车内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这娇艳的面孔煞是明媚,不经意扫过他的心尖。 司照凝视着她的视线成功被她盯偏了:“我,未追究你夺我情根,但并没有说过,你可以……” 柳扶微说完就后悔了,但她死鸭子嘴硬,抿唇辩道:“殿下放心,正所谓论迹不论心,我无非是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这么做……” 司照看着她的唇,喉结有规律地上下滚动。 柳扶微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自觉移开了,可与太孙殿下的距离又好像在变近,没来得及侧过头去,恰好此时马车一阵骤刹,两人脑袋生生磕了一响。 “……” 柳扶微人都给滚到座下去了,不觉捂头掀帘:“……怎么驾车的?” 车夫是席芳的人,一听教主训斥,吓得脸都白了:“教、教主,坊市已开,需得慢行……” 原来竟已到了永安坊。 天都快亮了,也不知家中有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离府,回过头:“我得先回去了,殿下,你之后一定要记得找我啊。” 交代完这句,她急急跃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柳扶微整个人一团乱麻,尤记得自己是翻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得先翻回去——偏偏前一夜行事几乎要将她掏空了,轻功是使不动,攀回去还差个垫脚的。 “回自己家,不走正门?” 柳扶微回头,见是司照,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要是你家人已然发现了,打算如何圆谎?” “……梦游?” “……” 他似是无奈一叹,下一刻,轻握她的腰越过墙。 好在这会儿竹苑没人。 她心下惴惴。 堂堂太孙殿下第一次进她家,居然用翻墙的。 人已落地,可他的掌心仍搭在自己腰间,再一抬头,看他左顾右盼,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柳扶微心道:总不会是要我请他进去做客吧…… “殿下可还有……事?” “柳小姐这是下逐客令?” “当、当然不是,只是今日这个情况,若我阿爹看到殿下,一定会吓晕过去的……” 他打断:“我没说今天就见令尊。” 柳扶微这会儿脑子跟乱浆似的,没留意那个“就”字,忍不住抬头:“……那?” 天将破晓,缕缕红霞在司照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红。 “我非不通情理之人。你的心情,我也未必不能理解,若你实在……” 柳扶微眉色一喜:“那,殿下答应救席芳了?” 他浓眉皱起,瞬间收袖,上一瞬的温和语调荡然无存:“我不是在说这个。” 她不解,“……那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绑着一线牵的指尖,道:“你最好收起那些歪邪肚肠,也莫以为我松了口,就能次次凭你利用。” 话毕跃身而出。 留下柳扶微一脸懵然:不是他先提的这一茬么?怎么又生气了? 旭日东升。 马车停在大理寺前。 司照负手抬头,目光落在大理寺的金匾之上。 自三年前,他摘下官帽,再未踏足过大理寺半步。 “梦仙案”可在书中构建天地,甚至可以假借不同人之手,行更多现世不必承担后果的恶事。能够借此作的恶就不会只此一隅。 需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诱出“梦仙笔”,继而由席芳执笔,将困入书中的人解救出来。以现有的证据链,一味拖延,只会给幕后黑手更多抽身善后的机会。 除非由他出面,以证人的身份陈词,再与左殊同联手,方能在最快时间内破获…… 然则,大理寺忌酒裴瑄乃是太子党的中枢,倘若“梦仙案”真与他有关,一旦撬出,势必引起朝堂动荡。 也将使自己,重新置身于风浪之中。 他已不是当日皇太孙,自神庙下山,一为旧案,后重遇她,就多了一个她。 这半个月,他既想助她躲过这祸世之主的命运,也在力阻自己不去犯那“未犯之罪”。 但就在昨日,他被夺走情根,脉望终究落回她手中。 司照想到了青泽,两世抗争,天意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毫不费劲地将一切拨到了既定的轨迹上。 天书有灵、脉望有灵,凡人终难勘破。 他固然要竭尽全力阻止,但若有朝一日,事情真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他至少要拥有抗衡的能力。 没有权力的皇太孙,连查一桩旧案都身不由己,遑论对抗命运。 遑论护她。 想到在这皇城阴暗处,仍有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笼在袖中的手指不由握紧。 一股淡淡的凛冽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司照迈入大理寺。 柳扶微自觉运气不错,是在天亮时,差点被阿萝发现自己不见时,摸回自己的房里的。 前一夜种种经历实在太累人了,一沾枕就睡过去,直睡了个天昏地暗,到醒来后,竟已过了晌午。 她前一日才中过“梦仙”,是以贪睡些,阿爹姨娘他们也没有起疑。 等到她悠悠醒转,米粥和汤药轮流送上,暖暖的热菜入了肚子,她总算感觉自己活回来了些。 回想前一夜种种,仍觉不可思议。 若非脉望确实回到手中,她都要怀疑这一切也只是在发梦。 她缓了好久的神,才想起去摸自己的衣兜——摸出了那最后一颗陋珠。 只要打开这颗珠子,这八个月之间的谜团就能解开。 开,还是不开? 如果开了,她会不会真就变成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阿飞? 可若不开,任凭自己处在这种懵懂无知的状态,随时飞雷横空劈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陋珠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个来回,柳扶微便同阿萝说自己又乏了,需得再补补眠。 等把人支开,她将门窗闩好,放下床帐,凭着手感,将缚在指尖上的“一线牵”一点一点挪下来。 虽然,司照同她说这“一线牵”会监视她的举动,但她醒来这一下午,也存心拨动了这线多次,没见什么特别之处。可见,这“一线牵”的作用并没有殿下说得那般神奇,他是怕自己不老实才存心吓唬的。 摘下之后,透明的线变红,果然无事发生。 柳扶微偷着一乐,将“一线牵”小心翼翼摆到一边,随即盘膝念决,手中的陋珠在脉望的作用下机窍旋转,感受到一股暖流席卷,人轻飘飘地浮动于半空,继而落地—— 她抬眸,看到脚边熟悉的潭渊,总算顺利入灵域。 潭面上依旧漂浮着琉璃球,她触了几颗,除了已有的记忆外,原先开不了的仍处在封印之中。 正不解间,忽听一声轻笑传来:“不必试了,你要找的不是记忆,而是我。” 这声音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柳扶微回首,但看那棵蔓藤缠绕的心树后,缓步踱出一道倩影。 一袭深蓝薄纱裙裾随步伐微动,上衣贴身束腰,勾勒出妖娆丰挺的身段,一头长发微卷,仅别着一根木簪,再无修饰。只往那里一站,仿似荆棘丛里幻化出的一朵蓝色蔷薇,冷艳之中透着锋芒。 心湖之上风潮涌动。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和自己极为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你就是,阿飞?”【】 65. 第六十五章:谁的情根 “你莫不是忘了…… 柳扶微其实想过这一种可能。 那个众人口中她所无法理解的阿飞,也许隐藏在她心里另一处。 但想归想,真当这么一号长得和自己一模没有两样的人走来时,她的心肝还是震了三震,以至于整个灵域上空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有这么值得惊讶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阿飞一笑。 四目相对的那一个瞬间,柳扶微想起了前八个月以来的种种。 阿飞口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郁浓将灵根传给她之后。 说不清是因为脉望、还是因为灵根,抑或是原本她体中就沉睡着这样一缕魂魄,那一日便如今日,在她进入自己灵域时现了身。 她是三魂七魄中,寄生于她心树的“恶”根之上的一缕魂。 也是唯一一缕能记得些许前世记忆的魂。 大抵是受过封印的缘故,这一缕魂不仅没有乖乖的融好,还剥离出这一副截然不同的姿态:“我叫阿飞。这个名字,可算是从前世带来的。” 那个瞬间,柳扶微的第一反应是问:“听说我前世是个女魔头,所以,你会武功么?” 彼时郁浓身故没几日,袖罗教内一片天翻地覆,饶是有席芳、欧阳登为她控局,柳扶微依旧力不从心——做妖道教主这件事,当然远比想象中来得可怕,只要坐在那高座之上,随时有人想杀她,随时又都会有人死在她的面前。她固然是不肯认命,但要说一个励志无比的决心就能令她披荆斩棘,那也自是……现实哪有你想得那么美。 于是,在那当口遇到阿飞,笑吟吟地说“你可以随时唤我出来帮你”,她难以拒绝。 第一次是被叛教徒围攻,让出身体主权不过一刻钟,危境顿除。 第二次是隔壁魔尊攻岛,敌人实在强得离谱,她又一次将阿飞请了出来。 那种感觉……如何形容呢? 有一点点像是灵魂被附体,不同之处是,占据的那一刻属于她的自我意识并没有因此消失。 像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不像自己的那部分自不必说,身手、术法甚至是那股狠劲儿,都绝非柳小姐所有,但她又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阿飞的所思所想,目睹阿飞的所作所为,甚至无需阿飞过多解释,即可心领神会。 就如在青泽庙里时一般。 起初,她真觉得自己是撞了大运了——累了的时候随时召唤,想拿回主权的时候也毫无阻碍,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但越往后,越觉不对。 譬如一阵小憩后,被告知新招的教众告示已发出去,譬如又一觉醒来后,袖罗岛大厅处处挂着“一统妖域唯我独尊”的大旗…… 事情开始朝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狂奔,更离谱的是,每当她找阿飞对峙时,她总能轻描淡写将自己说服。 “阿微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若不主动出手,难道你要永远等着被人宰割、任人叛乱?” “阿微啊,你就得先拥有毁灭的能力,才能够守住自己的一片净土。” “阿微啊,别人可能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肯定是‘现在回头就砍头’。” …… 如果不是因为青泽的出现,她恐怕都不会察觉到,体内的恶之根逐渐变大,而自己的想法已被潜移默化改变。 青泽没有说谎。 在进入了他的灵域,她亲眼看到十二岁被绑架的那一日,庙中那些牛头马面之下的面孔。 以玄阳门为首的仙盟同一个黑袍人商议着,等绑到了逍遥门的两个孩子,可引来左掌门夫妇,迫使他们说出召唤天书的关键所在。 因是在青泽的灵域内,话音断断续续、混沌不堪,等出来之后,她心境颓丧到了极致,晃过神时,戈望已被青泽种下心种。 阿飞:“既然这些仙门想要开启天书,你只需作饵诱他们前来就是,反正青泽也恨他们入骨,既能为你代劳,何乐而不为?” 柳扶微不同意:“戈将军有守疆之责,且青泽是亡命之徒,他根本就不会受控于任何人。” 阿飞:“阿微,不要为你的懦弱和好逸恶劳寻找借口,难道你还想对杀母仇人心慈手软?” 确切地说,阿飞并不是其他人。 心中的恶与怨越多,阿飞的力量就越大,哪怕她反复自我规劝,依旧克制不了自己想要捣平玄阳门的。 以至于,她自己都无法将所有的行差踏错归咎于阿飞。 但阿飞毕竟是寄生于她的恶念之上,而恶念的滋生则是依托于经历和记忆。为了最大限度不被影响,她将这一段记忆悉数困于陋珠当中,交由席芳保管,并随戈平一起进入玄阳,阻止青泽。 青泽也有进人心域之能,为防止被窥视,她不得不将剩余的记忆挪至脉望。 这本是一场极为疯狂的赌局。 她胜算太低。 但这一场祸事的起源是她,她做不到装聋作哑,任凭青泽毁去整个灵州。 之后种种,无需回想。 阿飞看着她笑道:“记忆全失还能力挽狂澜,回到长安,真不愧是我……” 柳扶微径自从阿飞身畔越过,“我既然回来了,自然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什么妖道教主,一统妖界的美好心愿,等我死了之后你可以考虑,现在,免谈。” 阿飞双手抱在胸前,“一月不见,硬气不少,是因为骗来一个差点没把你给缠死的玩意儿么?” “什么缠……” 话没说完,柳扶微才看清自己的那棵心树——自上而下、由树干到树枝都被一条泛着蓝光的蔓藤全体缠绕——连底下根茎都不放过! “……这、这是什么?”柳扶微试着上手去拔,纹丝不动。 “这不就是皇太孙的情根么?”阿飞看热闹不嫌事大,“真不愧是紫微帝星,简直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粗度和长度……” “……” “力道也甚为惊人。” “……”柳扶微强自镇定:“这不就刚好说明了太孙殿下为我情根深种……” 阿飞嗤笑:“不过短短一日,就深种到了这个地步,等到你想拔的时候,确定不会被连根拔起?” 柳扶微已经动摇了,心中仍想:至多,不拔便是。 阿飞又笑了,“你莫不是忘了你体内还有一根情根?” “兰遇那根随时可……” 柳扶微身形一顿,一张无形的网自脚底蜿蜒至深潭,她这才想起另一茬。 ——封印她前世记忆的,也是一条情根。 一条来自前世的、未知的情根。 而这条不知名的玩意儿还在她的情根尾端打了个结,以至于她的情根被限制了生长! 所以当初郁浓说她情根细又短,生来薄情云云…… 单搁这环境,没萎已是奇迹! 柳扶微万分头疼在自己心树绕了几圈,虽说目前为止,这两条情根尚未碰面,但冲这发展趋势…… “一个凡人之躯,就拥有两条纵横的情根,届时龙争虎斗,你确定你的心能挨得住?”阿飞指尖轻盈地往后一比,“当然,你可以选择把封印我的这根还了……” 柳扶微气急:“我哪晓得封印前世的那人是谁,又投胎成了谁?” 何况,阿飞本就来源于自己的恶念,被封印的情况下尚且随时能洗自己的脑,真解了封印,这祸世的命运就真扛不住了。 柳扶微道:“我对揭晓和自己无关的前世没有兴趣。另外,此次回到长安,不求其他,只求岁月静好到死。今日进来,只是想要彻底了解真相,等出去之后自会一一记下,再将你清除干净,你休想拿这些话来动摇我。” 阿飞靠坐在树边,原本轻慢的笑意淡下,“阿微啊。你将我视作仇敌,可我本就是你心中的恶念,岂能不知你心中所想?你是天生的魔星,你这一生要遭受的命运,就是不断地被人割舍、被人放弃,这鸿沟你一日无法释怀,我一日不会消失……如果你真想将我彻底清除干净,首先你得敢解除我的封印,否则……” 柳扶微预感新一轮洗脑要来了,也不给阿飞继续说话的机会,两手一合出了灵域。 夕阳的余辉透过窗洒进屋中。 柳扶微看着静谧的闺房。 把记忆找回,本是不愿再被动地接受危难,可真当她将这八个月的事又仔仔细细捋了一轮…… 今生,前世…… 安宁,血恨…… 逃避时,总是忍不住想到阿娘、想到逍遥门惨案,想报仇,更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阿娘为何抛弃自己。 又在鼓足勇气时,想要面对、想要抗争时,担心阿爹、阿隽,担心得来不易的美好被敲碎,她要再次落入那些可怕的境地…… 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充斥一体时,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到底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这时,外头响起了柳常安的声音:“阿微,是爹爹,你可睡醒了?” 柳扶微慌慌忙忙将一线牵重新套回指尖,待指环的光芒淡下,起身去把闩上的门拉开,柳常安满面担忧地望着她:“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阿萝,去把枣米粥盛来。” 门外的阿萝应了声是。 柳常安催促女儿回床上去,点了灯,看她病得脸色全无半点血色,心疼不已:“等你养好了病,一起去西明寺请平安符。” 柳扶微被阿爹一上来的这句戳得哭笑不得:“这些撮土焚香的事,我以为阿爹向来不信。” “不可盲目迷信,也不可不敬鬼神,等你到了爹这个岁数,自会懂得。”柳常安揉了揉她的头发,“人一辈子会遇到的鬼祟腌臜事就那么多,你这一年来受了诸般苦楚,爹相信,从今往后必会顺遂一生。” 阿爹是真的相信她能顺遂一生,她也许根本活不到那一天。 柳扶微还是没憋住鼻酸,眼底微微一红。 在柳常安印象当中,阿微向来坚强懂事,哪怕这次劫后重生回家,都几乎没怎么红过眼。此刻看她泪眼婆娑,反倒卡了壳:“你有什么心事,无需顾忌,大可与阿爹说……” 柳扶微流露出女儿家姿态:“没,我就是觉得……如果可以这样一直陪着您,还有阿隽和姨娘,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安安稳稳度日,也是很好……” 柳常安只当她是经历了这“梦仙案”,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会耽误终生,安慰道:“爹的俸禄和产业虽不多,养你一辈子是绰绰有余了,若你当真不愿嫁人,爹绝不逼你。” 知阿爹又误解了,难过之余又莫名觉得好笑。 回来也不过几天,这一茬他也没少提,只怕心中还是在意的紧。不过以他这样的老古板,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着实不易,她将眼泪一抹,道:“这可是阿爹说的啊,就算哪天前来柳家求娶的人排到朱雀大街,只要我不松口,阿爹不能逼我,还得帮我将他们一一挡回。” 柳常安听了,倒分外认真:“君子一诺千金,爹说话算话。” 严肃的气氛总算因为这一句玩笑话得到缓和,等阿萝端着粥羹进来,馋虫被勾起,诸般委屈、害怕、踟躇、挣扎仿似也冲淡了不少。 这一夜于柳府而言,一夜寂静。 但接下来两日,对整个长安来说,腥风又起。 国子监忌酒裴瑄因涉“梦仙案”打入大狱,裴府连夜被抄,由大理寺、都察院两司秘审。 春闱在即,作为主考官的忌酒大人出了如此变故,一时震惊满京师。 各路说法众说纷纭,有说“裴忌酒当年正是以梦仙害了亡妻”,有说“裴瑄是被鬼面郎君蓄意报复”,更有甚者传“因昭仪公主也深受其害方才如此大动干戈”。 其中真相,在案情落定之前旁人自是不得而知了。但此次裴瑄会在一夜之间被迅速捉拿归案,据说是因为皇太孙亲自去大理寺作证。 再一联想前段日子裴瑄提出废皇太孙,众朝臣顿时意会——皇太孙回长安果然是争夺储君之位来的。 东宫闹出不小的阵仗,太孙被太子软禁于承仪殿,然一日不到,圣人便亲派左右千牛卫入主东宫,并将御刀第一卫队卫岭赐皇太孙为侍从。 虽一波才起,已可窥潮浪。祁王党按兵不动,太子党已然坐不住,待到第三日早朝,弹劾太孙的奏疏堆积如山,众臣心知肚明,这一场无可避免的双储之争已然提前。 更多中立派选择观望,但柳常安既为侍御史,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纠弹更是职责所在,当下局势未明尚能含混,真到了一定时候自不能三缄其口。 柳常安平日里绝不在家中议论朝政,都忍不住为此叹惋,他自去年经历过失女之痛,已不再如年轻那般莽撞直谏,只盼圣心早定,莫要因此陷入党争。 夜色浓稠。 柳扶微趴在床头看书,一颗心始终没有放下。 一线牵就在指尖,她不时动弹两下,没有动静。 她从阿爹听来了一些关于太孙殿下的传闻,本就虚得慌的心更虚了——她隐隐察觉到,若不是因为她突然抢夺太孙殿下的情根,也许他就不会被拱到如此局面。 虽然,对于太子与太孙的关系她亦是道听途说,但她犹记得在神庙中,太孙殿下小心翼翼拆开太子信笺的珍重神色,他一定不希望和父亲闹到这般局面。 柳扶微本就有些内疚,再得闻此讯,那内疚就如同蚂蚁在心中筑巢,越攒越多。 眼下,“梦仙案”尚在审理,见微书肆被封,欧阳登不知所踪,席芳更不知死活……细细数来,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可她既答应了司照不贸然出府,耐心等待,也无他法了。 等待最是煎熬,她心中还盛着更改命途、情根互斥的苦恼,以至过了二更天仍未入眠。 正当她犹豫要否再爬起来看会儿书,戴着脉望的中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起先还以为是错觉,平静躺在那儿之后,能感觉到几次明显地抖动。 是太孙殿下! 他来找她了。 柳扶微倏地坐起身。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换裙装了,套了件外罩的丝质小褂,蹬着高头履就出了闺房,不想惊动守门的家仆,故悄无声息地扒开后门,脑袋微微探出。 月色下的长巷昏黑,尽头处依稀看到一辆马车。 她不觉走近,驾挽两马通体黝黑,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驾车车夫一身颇为贵气的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剑,一看就是宫中的侍卫,他见一个长发未束的貌美小娘子缓缓踱来,似也一愣。 还是对方先开口:“可是柳……小姐?” 柳扶微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闻言道:“嗯,这……可是太孙殿下的车驾?” 那侍卫一点头,又道:“殿下正是来此见柳小姐的……”手一个倒指,“他走那头。” 柳扶微转过身,想说难怪没碰上了,原来太孙殿下是去那日翻墙之处等着自己。正待绕过去,唯恐一个来回又得错过,加之这穿堂风吹得令人直打哆嗦,她道:“我在车上等殿下,可以么?” 那侍卫的表情顿时变幻莫测,但还是给她拿了个脚凳。 她也就不客气了。 人才钻进车厢内,就听侍卫道:“殿下。”【】 66. 第六十六章:互相置气 殿下凭什么要袒…… 是司照回来了。 他这两日周旋于庙堂当中,已许久未合过眼。 自左殊同给出梦仙案所牵涉到的一些老臣名单,圣人震怒之至。毕竟,梦仙笔可提供任何虚幻的场地,做诸多想为而不敢为之事,便说在书中商议谋逆也无不可。 但裴瑄毕竟属太子一党,若由得祁王办案,又恐涉党争,难免偏颇。圣人就顺理成章地将督案之职给予皇太孙,令他务必助大理寺将此案查到底。 虽暂时挣出父王的掌控,但司照深知多事之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被人盯梢的可能。 从大理寺出来理应直接回宫。可一想到这一回去,下次不知几时能出来,还是忍不住兜了个大圈过来。 这一兜也费了心思。 先差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作掩护,为免于惹人注意专程换了一身行头,马车也是借了兰遇的,这般折腾一圈,等到了柳府,二更早过。 他在柳府墙外等了片刻,迟迟不见她回音,想着她应是睡了,又不忍打扰。 继而折返回来。 侍卫一看到他道:“殿下,柳小姐……” 司照道:“夜深,改日再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却是愣住。 少女望来的一双眸自像是被泉水浸过,迸出的尽是明丽鲜活之色:“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见到人就走呢?” 司照眼眸里笼罩的疲惫阴霾仿佛被挥散而开,变得清越如山。 他也进入车厢中,问:“你怎会在此?还没睡?” “我感觉到殿下来找我,就算在睡梦中,也得第一时间过来呀。” 她没说他还没发现,那一身披帛小褂之下,只穿着一件薄透的单衣。侍卫正想将脚蹬放回车厢,车帘“唰”掉被放下,差点没磕着他的鼻梁。 但听太孙殿下道:“走。” “……?”侍卫只得抱着脚蹬,摇着马鞭将马车转了个方向,渐渐驶出小巷。 今夜气候尚可。 车厢空间不大,她这样身子稍往前倾,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锁骨,闻到淡淡馨香。 实则她衣领不宽,仅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但腰襕都没束,罗衣未免薄透,上边绣着的朵朵花影,加之秀发半披半束,虽将该遮都遮了,更让人浮想联翩。 司照本能地挪后,他今日没披斗篷,将自己的外袍除下,递给她:“穿上。” “我不冷。”柳扶微摆了摆手。 他递衣的手姿势不变。 柳扶微对上他的眼,莫名嗅出了一股“不穿就大事不妙”的气息,于是乖乖接过,将这件淡白的锦袍套在外边。 男子的衣袍宽大,将她的身量衬托得愈发纤细,他望入眼中,不知为何,体温比前一刻褪下外裳时更热了些。 柳扶微小声问:“外面那个,不会就是,千牛卫第一高手卫岭卫大人吧?” “柳小姐倒是别致,不问案情,一上来就关心起我家侍卫来了?” “案情哪有殿下的安危重要?”好听的话,她张口就来,“所以,真的是卫中郎?” “嗯。” 柳扶微有点想掀帘再瞄一眼,又不确定地问:“现在……方便么?” 司照点了一下头,简单解释:“他从前是我的伴读。” 柳扶微意会了:那就是太孙殿下的自己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亏我这两日还一直担心殿下呢……我听说你现在都出不了皇宫,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她说“担心”,他眉眼不觉舒展开来:“想看看柳小姐,有没有趁我不在,又惹出什么新花招。” “我这两日可都听殿下的话,在家中呢。”说着晃了晃系着一线牵的手指。 司照纠正道:“是三日。” “……是么。”柳扶微干笑了一声,她心里自然是想听案情进展的,但看他不开口,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鬼市。” “那儿没有被封么?” “‘梦仙案’已基本可以确认与鬼市无关,封禁已然解除。” “梦仙案当真是裴忌酒所为?” 司照点头:“裴家世代硕学通儒,曾祖父裴烨曾是大渊第一诗人,得过梦仙笔,但传到他父辈时,笔却消失。” 柳扶微一听就懂:“席芳说过,梦仙会寻找与自己匹配的主人,是因他爹才学不如父辈,才失的梦仙笔?” 司照看着她,眸中现出些许赞许,“嗯,裴瑄与公孙虞订婚之后,在公孙虞的书房中偶得席芳的画,看出席芳拥有的正是‘梦仙’,心存掠占之意。” 先请了术士在话册上动过手脚,注入怨气,以致新婚妻子一梦不醒,顺理成章将罪恶嫁祸席芳。他令席芳自己都认为是自己铸此大错,继而佯装情深不悔的丈夫,将话本带入狱中恳求席芳救人。 当时席芳正陷入害得心上人的自责中,听有机会补救,哪有余力生疑?这就将梦仙笔所在如实告之,裴瑄趁此机会施调虎离山之计,后送来的神笔已然掉包。 柳扶微只觉奇怪:“席先生不像如此糊涂之人,是真是假,自己分不清?” 司照:“彼时席芳才受过大刑,神智并不清楚,且梦仙笔本属天赐之物,偶然得之,再偶然失去,也实属寻常。” 柳扶微心觉义愤填膺之际,又忍不住道:“裴瑄号称大渊第一才子,当年在闺秀圈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哪知会是如此心机深沉之徒……” 司照道:“看来柳小姐的‘当年’,关注过的人,不止一二。” 何止是一二,简直无所不知,无一错过。这话当然不能照直说,她将话头一转,问道:“裴瑄夺梦仙笔,是为夺回家族的荣耀和野心,既已到手,又为何不救妻子,还非要拿此笔害人?” 司照道:“因他没有料到,席芳会死而复生,成为名震江湖的鬼面郎君。”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裴瑄将梦仙笔流于国子监生之中,诱自己的学生犯下种种不可饶恕的罪孽,令更多的人牵涉其中,无法自拔。而他自己则当朝立誓为亡妻终身不娶的痴情模样——谁又能想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他呢? 只是这一支笔,不仅能够筑造自己想要的城池,还能控制所有入书者的心神,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就算是执笔者,也难以经受住诱惑,时时入内享乐。到最后也是神魂残败,阳气亏极,便行此诡道术法吸人阳气,以补己亏。 说到此处,他本以为她必将怒骂裴瑄一顿,不料她垂眸看着指尖脉望,道:“也许人心本就禁不起诱惑……” 也只顿了那么一下,她又抬眸问:“公孙小姐,还有其余被困在书中的人,都救出来了?” 司照道:“等到了玲珑阁,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看来是救成啦!那席芳呢?现在……是蹲了大狱还是……” 司照瞥了她一眼。 自知席芳心中所属乃是公孙虞后,他对柳扶微对席芳的关心似乎也就不那么介怀了,便道:“除裴瑄之外,梦仙笔唯席芳可持,此次,被困于书中的人,能够在最快时间之内解困,也是因他出手破局。只是这些年被裴瑄所害者甚多,之后,还需有用到鬼面郎君之处。” “殿下没有暴露席芳的身份?” 司照双手一拢袖,“暂时而已。” 他自有另一番考量——席芳是因三年前的冤案入了妖道,手段固残忍,但算不上是良心未泯之徒,这些年救过不少受梦仙侵害的女子,足见品性仍有端直一面。另外,比起柳扶微误打误撞因脉望成了袖罗教主,如席芳这般打理一切实务的,才是袖罗教的核心人物。 柳扶微与袖罗教尚未撇清关系,若现在随意交出,将她牵涉出来,得不偿失。 他是令席芳易容,是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参与此案的。但左殊同竟对一个持梦仙笔的人未提出质疑,这一节也超出了司照的预料。 柳扶微听到“暂时”二字,便知殿下这一次当真要放过席芳一马。她自觉是意外之喜,顿时道:“总之不愧是殿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司照不愿居功,诚然道:“此案乃左少卿所办,我不过是将公孙虞心域中所见如实告之罢了。” 柳扶微面上笑容一滞。 “是么?要是没有殿下为大理寺争夺最佳的办案时机和方向,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就破获此案吧。” 她说这话时语调微微降了一丁点儿。 司照抬眸凝着她。 车厢内的昏灯落在她的脸庞上,衬得格外干净柔和,但她唇角微垂,竟透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倔强之感。 与前一刻的明眸善睐简直判若两人。 是因为提到了左殊同? 司照莫名心生了一丝沉闷之意,问她:“为何每次提到左少卿,你总是如此不悦?他不是你的兄长么?” “才不是。我和他半点血亲关系都没有,”柳扶微本能反驳,“他算哪门子兄长?” 马车一晃,连带着车厢内的灯烛也摇曳了一下。 他默了一瞬,问:“在神庙时,你说过的那个连累你母亲,又害死自己满门的人,便是指左少卿?” “是。” “若你所指是逍遥门惨案,那左少卿应该是受害最深的人。” 这句,柳扶微没有反驳。 司照打量着她微蹙的眉梢:“你提过,你受人挟持,几欲丧命,他却护着死物视若无睹……挟持你的,是鬼面郎君,而左少卿所护之物,可是如鸿剑?” 柳扶微惊诧抬眸:“殿下……这你都知道了?也是左钰说的?” 见她又唤起了他的全名,司照脸色不可察觉地一暗,但口气还算平缓:“不是。初见你时,你脖子上受的伤,是傀儡线所致。” 柳扶微惊觉和太孙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字不差,以至令她生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失措感来。 “左少卿大概没有告诉殿下,当日席芳以我为人质,欲换如鸿剑,但左钰……不肯。” 一股冷冽的朔风不经意拂了进来,整个车厢倏然黯下,但等风过去,那零星的烛火再度亮起,她抬眸时,只觉得司照原本眉目的温煦已然不见。 “你是因为他选剑不选你,所以才讨厌他的?” 看他这般,她口气不觉硬了起来:“不可以吗?” 司照只觉得心里一股烦闷没来由地往上蹿:“席芳几乎想要害死你,你不仅不记恨,还愿意帮他?” 柳扶微道:“席芳择我为人质,一切行事都为救郁教主脱身,那是他的立场……” “你怎知左少卿弃剑,就没有他的立场?” 她听到这句,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凉:“是啊,人人都有立场,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堂而皇之,理应如此,所以我就非要深表理解,连生气也不可以了么?” 像被这句话问住似的,他唇微微一开,继而一抿。 柳扶微也气得攥紧手指,“殿下根本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凭什么要袒护左钰?” “我……不是袒护他。” “那是什么?” 见他不答,她又道:“殿下说啊。” 司照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方才仅生出那么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想要探寻,可真看她置气望来,一副受了伤的样子,他心中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司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左殊同也算她的半个亲人,以她的性子,会因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马车停住,夜河的水流声打断了两人的神思,已到了桥畔。 柳扶微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司照,兀自下马车。 之后一程水路,两人都没说过话。 等到了玲珑阁,一进入房内,看到床榻边的席芳以及半靠在床上的公孙虞。 柳扶微将心中郁闷放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公孙小姐……已经醒了?” 席芳长揖道:“此事,还需多谢太孙殿下。” 梦仙笔是今日在搜裴府时找到的,与禁锢公孙虞的话本一起。 司照令席芳重拾此笔,入书救人。 既是墨仙之笔,当然认得原主。 时隔三年,一对来不及诉说爱意的有情人于书中重逢,那场景该有多婉约凄美,恐怕也只有席芳与公孙虞二人知晓了。 只是三年残缺,饶是公孙虞神魂归体,神智依旧不明。 她静静坐在床边,席芳柔声道:“此次若没有教主出手,我也救不了你。” 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慢慢转头,微笑的看着自己,眼中盛满了感激之意。 柳扶微在公孙虞心域之中,也曾见过这位永安县主是何等的温柔美丽的少女,却因“梦仙案”变成这副模样,心有戚戚焉。她摇头道:“真正对你不离不弃的,是席先生。”又道:“公孙小姐既已复生,可有想过之后的路?可要回到公孙家去?” 公孙虞又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抬指向席芳,此间心意何其明晰。 只是席芳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我已是一个死人……” 后边的话尚未说,柳扶微当即道:“能喘气儿、能说话,便算不得死人。公孙小姐受尽苦楚,终于等到今日,你若再拘泥于这些凡俗之理,那可就真的枉费所有人的努力啦。” 席芳心意早定,只是经此一劫,今后生死存亡便算系于眼前这二位之手,总需柳扶微先点这个头。得闻此言,正正经经地朝柳扶微和司照施了一跪拜大礼:“席芳感念殿下与教主深恩,定好好待公孙小姐。” 柳扶微不惯应付这样的气氛,飞快地将话题岔开:“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既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第一步不是应该先把称呼给换了?” 她如此说,气氛果然松快了不少。 心里的大石放下,柳扶微心中亟不可待想要与他讨论一下袖罗教的后续问题。当然,人家与心上人久别重逢,自不急于一时,何况今日太孙殿下在场,也不宜多说。 她一转头,看到司照容色淡淡,想到人家帮了自己这一一个大忙,方才还吵了一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但也不能当着席芳的面去哄太孙殿下吧? 柳扶微只得问:“橙心去哪儿了?” 不等席芳回答,橙心的声音已传入内来:“我在这儿!” 与此同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乱入其中:“哎哎哎,别拽着我,这是哪儿?” 众人走出房间,往正厅,但看橙心拿藤萝捆着一翩翩公子进入大厅,居然是久违的兰遇。他一抬头看到柳扶微,原本懊丧的面孔瞬间开了花似的:“宝儿!” “……” 柳扶微都不及想好怎么措辞,就感觉到兰遇非常愉快地奔过来,人还没有凑到跟前,一只大掌抵住了他的脑门—— “哥!”兰遇显然不满。 司照看了柳扶微一眼:“情根。” 柳扶微总算会意——原来这三更半夜把大家凑到一块儿,是为了她把情根还给兰遇啊。 兰遇也听明白了:“什么?你要我宝儿把情根还给我?” 司照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兰遇不信:“她就是!哥你太黑心了吧?不仅横刀夺我的爱,还要我宝儿断情绝爱!” “……”柳扶微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看向橙心,道:“这情根……能否原路返回啊?” 橙心倒是不以为意:“教主喜欢怎么还就怎么还。” 说罢伸手,握住柳扶微的手心。 柳扶微不觉哆嗦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尖儿钻出体内。 兰遇兀自在那儿破涕大骂,下一刻,嘴被堵上——橙心捧住他的脸朝他嘴唇狠狠印上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情根还回他的肚中。 整座玲珑楼内寂静了一个须臾。 兰遇睁着大眼,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流连了两三回,仿佛整个天地轰然倒塌,继而重组。 “你们……我……她……欸?”【】 67. 第六十七章:归还情根 她竟是忘了,皇…… 兰遇一双眼直冒金星,一双眼在柳扶微和橙心身上打了几个来回转,都没能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捋顺:“你……们刚刚谁还我……情根来着?” 橙心一摊手:“我可没在情根上动手脚,郎君总不至于还认不出我吧?” “你,宝儿……是你?”兰遇手指一比柳扶微,“那为何我会将你错认为宝……” 事已至此,柳扶微心中亦觉抱歉,索性耐心解释道:“兰公子,当初为你种下情丝绕的是橙心。只是,她所用是我的发丝,后来又将你的情根暂寄存在我这儿,这段时日让你造成了一些幻觉和困扰,实在抱歉……” 兰遇惊愕地瞪大眼睛,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戳在那儿,等他终于消化了她的话,一只手顿时筛糠:“敢情一直以来……我都被耍得团团转?你、你们都知道?就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根本不是我宝儿的宝儿牵肠挂肚?!” 柳扶微:“……” 橙心看他对柳扶微大呼小叫的,愀然不乐道:“兰遇,你要这般说,未免也就太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一,当初是你自己主动勾搭的我,我也付出了一片真心,正所谓一刻值千金,你都得了三千金,还有什么损失嘛?” “……”这话不止兰遇接不住,连柳扶微都觉得老脸一红,想提醒橙心倒也不比说得如此具体…… 橙心道:“第二,如果没有我和我们家教主三番五次救你,你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借你情根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 “第三,我家教主如此貌美如花,让你喊宝儿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不偷着乐还要怪她,也太过不讲道理了吧?” 橙心说话的语速快过炒豆子,以至于连巧舌如簧的兰遇都呆了好几下:“……???” 柳扶微正犹豫着要怎么劝架可以不至于让他们俩掀翻玲珑阁的屋顶,忽尔腕间一紧,被司照径自拉开“战圈”。 本来她也不愿管这一摊桃花债,既然太孙殿下都“顺手牵羊”的将她拉出这乱斗的场面,逃之夭夭自是省事。只是越过长廊,听他们愈吵愈烈,柳扶微问:“这么把他们搁这儿,合适么?兰公子会不会大发雷霆,就把袖罗教的事给捅破……” 司照道:“除非他自己先认一个勾结妖道之罪。” “……” “既是他们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今夜兰遇就留在此处,等他们说过之后,我会再回来和他谈谈。” 柳扶微点了点头:“那现在……” “送你回去。” 鬼市的夜依旧繁华。 两人行走在人群之中,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 大概是经过这一茬,先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冷战气氛消散不少。 柳扶微私心里也觉得方才那一顿火发得有些过激,经过这一夜下来,她能感觉到太孙殿下所做种种,皆有保护自己之意。 哪怕是因为情根……依旧让人觉得暖心。 可惜,这条情根,她今夜是要归还的。 阿飞没有说错,太孙殿下的情根不同于常人,若是任凭这种摧枯拉朽之势在自己的心域里生长,想还的时候就真的还不成了。 只是,要如何开口呢? 夺他情根时,她还信誓旦旦表现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样子,一脱离困境就说还,他一定觉得不对劲。 要是如实说自己体内尚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情根…… 一想到三日前司照问自己的三个问题,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岂不是将“我只是利用你”暴露得淋漓尽致了? 不,不,不。 别的倒也罢,这三个谎可得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承认啊。 她垂首低眸跟在司照身后,因心中纷乱没注意到他顿足,脑门重重一磕他的后背。 原来已到了桥边。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司照眉头微微一蹙。 上了小舟,岸上喧闹一片,只因两人都不说话,反而静得很。 就在她以为会像来时那样沉默到岸,司照忽道:“方才,我没有偏袒左少卿的意思。” 柳扶微慢了半拍,回过神:“啊,我晓得,是我自己太过敏感……” “你会生气,也合情理。” 她怔住。 他说这句话时微微垂眸,语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生硬,而带着温煦之意:“在得知你遇到那样的事,未能先顾及你的感受,是我有失。” 柳扶微讷讷不知怎么开口。 太孙殿下这是……在和她致歉么? 她竟慌了那么一时片刻,不觉以指绕着发梢:“没什么的,殿下,其实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气头一上来口不择言的……” 他道:“能表达,未必是坏事。” 她绕发的指微微一僵。 他不再多说,只是凝视着她:“是否,还甚为介意选剑之事?” “也不是甚为在意,只是,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 司照沉默一瞬,道:“如鸿剑,是一件极为认主的法宝。就算当时席芳得到此剑,袖罗教也无法使用。” 她眨了眨眼,“那……席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左殊同弃剑,不为其他,是要他失去对抗的能力,若当时左殊同弃剑,他既保不了你,也保不住在场其他人。” 柳扶微敛眸,静静颔首:“其实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点。”司照道:“如鸿剑为天下第一剑,除了周身灵气之外,还能汲取更多,譬如煞气、阴气、怨气……甚至于伤痕、痛苦。” 柳扶微没听懂,朝他递去惑色。 “换而言之,纵然席芳对你下手,只要左殊同出剑够快,并同时与你接触,就能将你的伤痕转嫁到他自己身上。” 柳扶微目光不移,端坐的身形也没动,闻言,只是钝住那么一下,然后道:“啊?” 司照道:“当日你脖颈上的伤痕很浅。” “那是席芳对我手下留情了……” “他们既要借你脱身,最多是避开要害处,手下太轻,达不到目的。” 柳扶微又静默了一刻,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愿信:“这些都……只是殿下的猜测吧?我只听过剑能杀人斩魂,哪有这种逆天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止。她竟是忘了,皇太孙也曾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道:“真相如何,你可自己去问左少卿。” 柳扶微眼睫颤动,但神色已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她不轻不重地深吸一口气,稍稍别过头去,看五彩斑斓的灯火渐渐地远去了,只余零星几盏桥灯,如染了青烟水汽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司照没立即接话。 其实在听她诉说选剑弃人时,他已隐约察觉到了左殊同的用意。 平心而论,这已是当时最能护全她的法子了。 有那么一时半刻,司照并不愿将心中猜测告诉她,可想到她握着拳头说“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时的神色,他又实在于心不忍。 司照将种种复杂心绪压下,平静地道:“若见到了你心上的刺还视若无睹,那我的情根,你岂非白夺了?” 柳扶微目光不由得向他转了回来。 褪去了外袍的太孙殿下,显出清隽颀长的身姿,粼粼波光如同一层银色的轻纱披在他的身上,在原本容雅的气韵又增添了一层清华之气。 他瞅她怔怔不说话:“你怎么好像更不开心的样子?” 柳扶微垂眸片刻,故作镇定状,将自己浑身演技都发挥出来:“拜托啊殿下,我可因为他选剑这一茬,和身边的人都骂过他一轮了,现在忽然告诉我……是我弄错了,我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语气带着不满和懊恼,但白眼一翻,确是少女独有的心大不拘模样。 他不知,她那过于宽大的袖袍中,攥着拳,指甲抠疼掌心。 此时船已靠岸,两人再回马车中。 坐入马车时,司照往车壁上一靠,又想起:“‘梦仙案’虽破,但究竟谁画你入书仍未知。近来你依旧要保持警惕……” “嗯。殿下放宽心吧,我自然是……” 她回头,但看双眸静闭,呼吸均匀,长睫如扇,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应是真的倦了,居然说着话也能睡着。 柳扶微憋了一路的气才微微吐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随之浮起,漫出眼眶。 根本不受控制。 从司照告诉她真相时,心脏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狠狠压住。 她是想起卓然说过:左少卿从鬼井里出来,活下来已是奇迹,他是她在被割喉时一起倒地的,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 柳扶微形容不了这种难受。 不可置信中混杂着委屈,褪下又涨起。 当太孙殿下出言安慰时,这份难受攀上了顶峰,一时间,就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且吃力。 她意识到,这就像是阿飞所说,心树被两股不同的力量同时紧紧拽住,拽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看向司照,轻唤了一声“殿下”。 他未应。 她端视他的睡颜,忽然发现,拥有太孙殿下情根三日,真的是一件颇为神奇的事。 虽然,因他没有动情,未能如预期那般任自己予取予求,虽然,他为了摆脱情丝绕和情根的控制,偶尔冒出一种全然不像本人的情绪…… 但……殿下不生气时,还是很好很好的。 是她任性妄为,拿情根裹挟他,再这样下去,当真害人又害己。 阿微,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殿下的情根,必须还了。 柳扶微撑着手臂,一点一点临近。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双眸闭合,默念情根诀。 须臾间,泛着幽光的情根慢慢滑出,顺着吐息慢慢流入他的口中,他的心里。 直到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柳扶微缓缓抬起唇,心猿的浮乱与闷窒在这一息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稍稍舒了一口气。 太孙殿下依旧未醒,他看上去疲惫之至,仍在熟睡之中。 等他清醒时,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昨日还对那柳小姐颇有好感,怎么忽然之间又变回了那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不过,这样好的殿下,纵然将情根还给他,他也不会过分为难吧? 马车整好停下,卫岭正要开口,车帘被掀开,柳扶微朝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家殿下已经睡着啦。” 卫岭:“哦,那……” “稍等。”她将司照的外衣褪下,轻轻盖回到太孙殿下身上,轻手轻脚下了马车。 “今夜,辛苦卫中郎了。” 卫岭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数步,回头看着马车,心中默念一声“再见了殿下”,迈步回府。 三更天的锣鼓敲响,她倒在床榻上。 不知是因为才听过那择剑的真相,还是还了情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到底拗不过倦意,她昏昏沉沉的入了梦。 梦里是无尽大雪。 是那年冬雪,自己看着十三岁的左钰一步步远离柳府,而她终究还是追了上去,沿着脚印一路小跑,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人。 忽听到身后有人唤道:“是在找我么?” 她回头。 晚云渐收,淡天琉璃,逆着夕阳,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不是少年人的身量,那人一袭墨绿衣袍,身量高挑秀雅,是个青年,手中抱着一张古琴,但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向她递来左手,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声音就像从遥远的地方而来:“人间千堆雪,终将雪满头,你若跟着我,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而她怔怔地将手轻轻放在那人掌心中。 倏忽间,天地都变成一片空寂的白。 柳扶微倏然睁开眼。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为何那一瞬间的触感,竟如此真实? 就好像……切实发生在她身上似的。 柳扶微半恍惚着掀开床帐,看天尚未大亮。 梦境里与那人怪异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索性起床,踱至外屋书桌边,铺纸研墨,先是闭眼回想,继而就着最后的印象,将梦中那人绘下。 仅有轮廓,形如谪仙。 他怀中所抱的那张古琴,琴身绘着一朵朵绽放的蔷薇花,上边还刻着两个字。 字太小,她仅记得有个“风”字。 更奇怪的是,琴弦只有六根,还有一根是断弦。 柳扶微落笔,怔怔盯着画好一会儿,怀疑是不是自己眠太浅,才会做如此虚幻的梦。 毕竟,她居然才睡两个时辰不到。 只是再回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要更衣起床,无意间自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是席芳写给她的。 想来是橙心趁司照不留神偷偷塞进来的。 信曰:已令邀月联络到欧阳登,皆无恙,其余教务,见面细说。 柳扶微看完,将信焚毁。 难得起了个大早,她想着梳洗过后,去玲珑阁寻席芳将昨夜没机会说的话仔细说道说道。 至少,如何用陋珠困住阿飞,这法门必须掌握。 正待推门唤来阿萝沐浴更衣,门才拉开,就见院落中,槐絮漫天,树下站着一人。 他在离门五步远的位置,微侧着身,原本应该是要走的,听到动静,回转过头。 一袭官袍凛凛,正是左殊同。【】 68. 第六十八章:别讨厌我 朕亲自给太孙选…… 柳扶微二话不说先将门阖上。 确认门外的人影不是幻觉,重新扒开一条缝:“你怎么会在这儿?” 左殊同:“梦仙一案有初步结果,需告知你。” 他越客客气气,她越看不惯:“平日里不都请卓评事来跑这腿么?今日怎劳少卿大驾了?” 左殊同道:“几句而已,说过就走。” 实则柳扶微并无逐客之意,她心里也有话想问,只听他真说了两句就走人,哼了一声:“我未梳洗,也没用过早膳,少卿大人若是问要事,总该让人先填饱肚子。” 左殊同立于院中:“我等你。” 柳扶微又唤来阿萝,“我要在亭子用小食,馎饦要辣,红薯要现烤。” 不止阿萝,连周姨娘都被柳扶微这番举措震着,忙不迭溜进屋来数落:“阿微呐,人左少卿来了有一会儿了,我起先叫阿萝把你叫醒,左少卿说不必,在你院子那处等了半个多时辰,你可不能趁老爷这两日不在府上,惹出事端来。” “我可什么都还没说,怎么就说我要惹事。” 柳府不大,小小的凉亭内,也无非一石桌,两圆凳。 院内也栽种了槐树茶花,一方小池内也养了几只锦鲤,早春之时闲坐亭中,亦得几分闲趣。 阿萝放下早食,乖乖退下。 两人相对而坐,柳扶微象征性问:“一起?” 左殊同摇头:“不用。” 她舀了一勺汤,边吹边问:“左少卿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左殊同道:“此次‘梦仙案’主使,乃是国子监忌酒裴瑄。” 原来,他一大早天不亮就过来说案情,是为了让她定心的? 这个结论太孙殿下已同她说过,柳扶微故作讶异道:“堂堂国子监忌酒,竟是此等人面兽心之徒?” 左殊同道:“嗯,像你一样被卷入幻境者甚多,虽多已救出,被困过久的人终究神识受损……” 她听着,眼神不由自主瞄到他身后的佩剑上,脑海里不时回想起司照昨夜所说。 左殊同察觉到她微微出了神,不觉停下:“在听么?” “听着呢。” “裴瑄找了许多执笔者,次次不同,是以涉案者者众多,非能逐一查到。此次见微书肆的执笔者,是说书人池子春,他对于此案供认不讳,也将名单一一交出,唯独没有你。” 这一点,柳扶微也知道了:“恐怕是没被逮着,躲起来了吧。” 左殊同道:“既是有人欲对你图谋不轨,你今后还需多加留心,出门切忌落单,勿要去人烟稀少之处。” “哦,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才一大早跑来找我的?” “事关性命安危,你应当慎重。” “还有其他话么?” 左殊同原本是问看她身体恢复如何,听出她言语颇有不耐之意,起身道:“没有了。我尚有公务在身。” 言罢转身,迈下石阶。 柳扶微眼见他步步走远,恨不得他就这么走了再别回来,待他行到第十步时,终于忍无可忍:“如鸿剑能挪移人的伤口,是不是真的?” 左殊同回身,眸色一瞬间的惊诧被她捕捉到。 无需他承认,只看对上他的眼睛,柳扶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是真的。” “你怎知……” “你只要告诉我,当日,我脖子上的伤是否被你转嫁到自己身上?” 左殊同唇线紧绷,没吭声。 他这片刻的沉默,柳扶微已然起身,踱至他跟前。不等他回答,掀开他执剑的右手袖袂,一条深邃细长的伤疤自手腕蜿蜒而上,看得她瞳仁一缩。 左殊同迅速收袖,道:“伤势较轻。” 她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伤口自内往外,是骨连着筋一并断裂过。 他避不开她的眼神,道:“是太孙殿下告诉你的?” 柳扶微满肚子闷火无处发:“是。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左钰,你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听我指责你、错怪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啊?”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句都不和我提?” 他沉默了一下,道:“因为,那不是万全之策。” 她没懂。 “若那时,袖罗教对你痛下死手,就像对待其他人那般取下你整颗头颅,我依旧救不了你。”左殊同道:“我本就是在赌,最终也并未赌赢,你怪我,并未怪错。” 晨雾浮荡在院落之中。 明明他语气平淡,可她那种心口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 直觉告诉她,左钰抗拒这个问题,他甚至担心这个误会被解开,可为什么呢? 她不懂,只能问:“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蛮不讲理、非要别人摒弃一切来救我的那种人么?” “不是。”左殊同垂眸道:“我认为,你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再添烦扰。” “小事?”柳扶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你明知道我恼你选了剑,至少应该告诉我选剑的理由……” 左殊同忽问:“告诉你,你就可以不讨厌我么?” 她被他这句噎住。 哪怕他这句话一点暗示都没有,她却听懂了。 那年,他成了孤儿,自莲花山走了三日三夜,鼓足勇气来到她家门前,对她说:“阿微,我答应你,必定手刃仇人,绝不会让爹娘白死。” 眼神中,有讨好、有争取、有恳求。 不止是怕她伤心,还怕她会因此不再理会自己。 可她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最害怕听到的话:“左钰,我们没有来往的必要了吧?” 此刻的左殊同,像极了年少时的左钰。 当他说出这句“可以不讨厌我么”时,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 柳扶微只觉得刚咽下去的馎饦在胃里搅动,张口想说不,又说不出口。 左殊同眸慢慢黯淡,他垂眸,将失望一并收回,道:“我知道你最讨厌亏欠,最不愿受人怜悯,最恨一切勉强而为之之事。一旦有什么人,让你无法心安理得的面对,你就会避之不及,着急撇清一切关系。” 他抬起手,试着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很轻:“阿微,比起被你讨厌,我更怕你从此以后,又要躲得远远的。” “我什么时候躲了,我只是……”她也说不清了,强撑着没露形,“过去是过去,现在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希望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左殊同道:“你现在,当真是气我瞒着你?” “我……”她又一次语塞,不觉埋下头去。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左殊同偏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我先走了,好好吃饭。” 她依旧没应。 左殊同习以为常似的垂眸,转身离去。 直到阿萝走上前来,发现小姐眼底氤氲出几分雾气:“小姐,你怎么了?” “啊?” 阿萝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左少卿骂你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不明白。 当他选剑不选自己时,她是生气的,可当知道他愿意选自己,她为什么会更加难过、更不愿意接受呢? 前一刻还觉得看不懂左殊同,这一刻,她居然看不懂自己了。 坤宁宫。 天气渐暖,连续两日不早朝,难免会有肱骨老臣请见陛下,圣人嫌烦,索性连御书房都不去,以头疾为由,此刻正侧躺于坤宁宫中,由皇后近身侍奉。 当今姜皇后是继后,是在二十年前先皇后薨逝后,被选为皇后的。 虽至暮春之年,眼角亦生出细纹,保养得当,眉目依旧可见端丽。 据说圣人当年在一众妃嫔中钦定她为后,是因她诞育名门,品德温恭,亦非重臣之女,不至发生外戚干政局面。但比起祁王生母萧贵妃,姿容还是差了一截,是以早年在皇宫之中,也曾有过“有事姜皇后,无事萧贵妃”的说法。 直到萧贵妃死后,多情的圣心方才逐渐定下,近些年但有烦心琐事,常常会起驾去坤宁宫。 这两日心中所忧,不为别的,自为了梦仙一案。 圣人一边闭目,一边感慨道:“今日来的是孙阁老,说他家长女此次入了书,受了不少惊吓不说,还惹来不少闲言碎语……” 此次,因不少公卿之女事涉“梦仙案”,近日来“求公道”大臣接踵而至。 姜皇后宽慰道:“自古女子最重名节,梦仙一案,虽无实质受损,也怕有心者肆意毁谤。阿晴不也为这个,哭了好几日么?” “朕已令大理寺尽快审理了。”圣人叹了一口气道:“裴瑄是三品大臣,犯下这种天怒人怨的罪行,太子不去收拾烂摊子,竟还有心袒护,一会儿说裴瑄是被妖人构陷,一会儿又说梦仙笔会惑人心智……呵,如今众怒难消,他是非要人把箭头全落他自己身上才满意?” 姜皇后只道:“好在目前已查明,此案与太子无关。” 圣人冷哼一声:“出了这种事,不管有没有干系,已是庸碌失德。他不知悔改,还将气都撒在阿照身上,真当关上了东宫的门,那些小动作朕就一概不知了么?” 圣人兀自发泄了几句,看姜皇后不语,道:“这种时候,你倒是安静。” “妾身居后宫,自不敢非议朝局。妾只知,陛下既是任贤用能、雄才伟略的明君,亦是一位好父亲、好祖父,孩子们孝顺,纵有差池,可循循教引。无论陛下作何决定,他们忠君爱父之心不会变。” 这一番话看似轻飘飘地,却句句说到了圣人心坎上。 他眉目稍稍舒展,沉默须臾,又不由得感慨:“只是朕老了,朕的这帮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有想法,有些事纵然朕有心,也未见得会顺朕的心意。”他一顿,“就拿阿照来说吧,光为他选妃一事,说道多少年,他又推三阻四多少次?” 姜皇后闻言淡淡一笑:“他瞧着懂事,这方面也许是开窍的晚一些。” 圣人连连摇头:“是晚了一星半点么?堂堂储君,分明已过适婚之龄却迟迟不肯成婚,偌大殿中,连个暖床的女子都没有,如何不叫人说闲话?你可知昨日,姚少监都听到李尚书那群老臣在私底下妄议,说太孙是断袖,要以此来参本……” 姜皇后停下按摩的指尖,道:“阿照这孩子也我们自幼看到大的,从未见过任何逾矩不良之举。” “朕知道。朕就是怕,他这两年在庙里待久了,真打算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断了这方面的念想。” 姜皇后笑道:“妾身倒不觉得。若真是清心寡欲,何必下山?阿照自幼失去母亲,看去随和仁厚,实则极有主意,他不愿被指婚,许是想要自己找一个心仪的女子。” 圣人没好气道:“多少公卿女子,任凭他选,是他自己不挑。朕意已决,待此案风波过去,就颁皇太孙妃敕,朕亲自给他选妃,不管他答应不答应。” 虽然圣人口气带着三分玩笑,但姜皇后知道,这一次圣人是真下了决心。 以司照的性格,怕又有一番好磨。 大概是皇帝的“公卿之女”给了提示,姜皇后思忖片刻,道:“依妾所见,也未必要说是择立太孙妃。” 终于等到皇后说话,皇帝一挑眉,“皇后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姜皇后不疾不徐道:“春闱在即,待揭榜之后,自有不少人会来请陛下来赐婚。既然此次梦仙案令许多公卿之女名声受损,何不趁此机会,请适婚贵女们入宫,对外,可用选公主伴读为由。一来,可暗示他们是在择太孙妃,以昭皇家天恩;二来,落选的小娘子,也可顺势在春闱之后,借琼林宴为她们择取佳婿,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69. 第六十九章:前世今生 风轻法师,与飞…… “左钰,那日我们被绑到—个破庙里,阿娘来救我们,结果只带走了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些绑匪很可能就是凶手啊!” 柳扶微的记忆里,自己最歇斯底里的那日,是在莲花山的灵堂中。 前方办案的官员回来,说附近根本没有小姑娘所说的山,而左钰一身丧服,就站在灵柩边上,看着她:“我不记得自己去过什么破庙,妹妹,你是不是记错了?” 所有人都不信她。 包括左钰。 是因为阿娘选了他,他不敢承认? 还是因为,他丢下就走,不敢面对? 扶微不知道。 她也无从解释,自己是如何回来的,绑匪的样子,除了牛头马面也说不明白。 他们都说她无理取闹,说她无中生有,下葬时还有人责她不哭坟。 可她哭不出来啊。 那日,她一个人跑下山,将阿娘送给她的手绳狠狠丢下长阶,眼见风要吹跑,还是不争气地捡了回来。 原来有一种绝望,世上只有她自己—个人知道。 那时候的她,把左钰划到了最讨厌的人。 可此刻,柳扶微觉得—定是自己最近太颓靡了。 居然会因为左钰的—句“可以不讨厌我么”被怼得哑口无言。 以至于人到了玲珑阁还神思不属,连对坐嗑瓜子的橙心都忍不住道:“姐姐,从你进屋坐下,都叹了二十七次气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出来,我替你分忧呀。”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不说你怎么知道?反正芳叔还在整理教务,没这么快过来。说嘛说嘛。” 柳扶微心中郁结,总要找—处纾解之处,道:“橙心,你有很讨厌的人么?” “讨厌的人?以前,岛中有叔叔背叛娘,我就很讨厌。” “不是那种,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样的?” “就是……也不是对你不好,有时候你也会觉得,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但每次看到他还是给不了好脸色……”柳扶微叹气,“我觉得自己很不干脆,讨厌就讨厌,不讨厌最好和睦相处,现在整得一团乱麻……” 这种程度的纠结超出了橙心的理解范围,她摇头:“我没有遇到过。不过,女孩子的心本来就是海底针嘛,哪有那么多‘最好要’的呢?教主喜欢如何就如何嘛。” 柳扶微叹了第二十八次气。 “你说的这人,是太孙殿下么?” “……不是。”怎么还八卦上了。 “不是的话,为什么要把太孙殿下的情根给还了啊?”橙心噘着嘴,“还来说什么要把教主位挪给我,姐姐,你真的舍得把我丢下么?” ……果然对着橙心,话题必然跑偏。 “我没说要丢下你。只是教主这个位置,我本就是暂代。”柳扶微道:“何况,太孙殿下的情根我已然归还,人家不找我秋后算账就很不错了,我呢也不想再心存侥幸,为免他日再出纰漏,该善后还是得尽早善后。” —讲到这,橙心更郁闷了:“所以啊,你怎么说还就还啊?好不容易到手的情根呢……”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现在身体里已经有—根不具名的情根,还是前世带来的,还都不知上哪儿还。现在灵域尚未堵塞,当然得及早抽身,免得再把局面搞复杂了。” 这种情况确实是史无前例,橙心道:“我也是第—次听说情根都能跟着转世的,也第一次听说两个情根还能打架……” 看柳扶微又要叹气,她道:“教主你也不用太纠结的,往好处想,说不定太孙也有遗留症?” “遗留症?” “就是兰遇啊,他就得了。” 柳扶微终于想起兰遇的存在,问道:“哦是了,昨晚你们吵得怎么样?” 橙心单手支颌:“我也正为此烦恼呢。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清白被夺走这事儿……你说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在这种旁枝末节念念不忘?所以我想,这定是‘情丝绕’遗落下的毛病……” 柳扶微默默捧起茶杯,心道:也就是橙心自幼住在洞窟里,才会如此游戏人间吧。 口头还是得安抚:“他这回被大家蒙在鼓里,犯脾气也正常。何况,清誉和名节也并非女子的所属物,兰遇出身名门、家风清正,有这些纠结也可以理解……然后呢,怎么说?” “他就让我再还他三次来着。” “噗!”一口好茶喷出来,柳扶微呛得要死:“什么?!” 橙心重复一次:“就是,他让我同他再度三次,然后一笔勾销……” “打住!”柳扶微整个人坐直,“你不会答应他了吧?” “答应了啊。”橙心道:“不是教主你要我好好和他谈,尽量息事宁人么?” “这算哪门子息事宁人?他这是占了你便宜之后还想占你便宜啊!果然是色胆包天、歪心邪意之徒……”柳扶微所有的忧思都被打得稀里哗啦的,手一捶桌面,“他人呢?你、你别谈了,你叫他出来,我来谈!” “早走了。昨晚谈到这儿,之后他太孙表哥来接他,人就走了……”橙心看教主姐姐气得不轻,贴心地递出手帕,丝毫不介意道:“其实也无妨,三次而已,加起来最多一个时辰的事,很快的。” “……都说了不要和我说这些细节!”柳扶微揉了揉发疼的脑壳,“橙心,这种事……之前你不懂事……过了就过了,但以后切不可草率,—定要和喜欢的人才可以……你喜欢他么?” “还行?和他一起玩儿挺有趣的。” “那,你想和他成亲么?” “不想。” “那就不行。” “嫁了人,我不就见不到姐姐了?我不舍得。” “……” “更何况,我都没有试过别人,怎知兰遇是不是最好的那个呢?” “……” “试”这个字真是绝了。 柳扶微简直目瞪口呆,整好见席芳过来,忍不住开口道:“席芳,你怎么都不拦着?” 席芳淡淡一笑,令身后的仆从将两箱账册以及文卷一—摆放在长案之下,随即令人带门而出,道:“若是连教主都说不动橙心少主,我就更说不动了。” 橙心狡黠—笑:“除非姐姐愿意当教主,我就听教主的。” 柳扶微:“我不。” 橙心立即哭丧起脸:“姐姐……” 席芳看着她们呼来喝去打闹模样,不觉失笑:“教主可还要谈正事?” 正事自是指教务。 当初席芳将叛教戏码演出了水准,以至于这回派邀月前去联络欧阳登,也着实费了—番功夫。 “欧阳左使他们日前暂避于朱雀分坛,这种场面,教中的老人也是见多不怪,暂时无碍。只是欧阳左使不信我们,下一趟教主的亲笔信,需得联络到谈灵瑟去。当然,若—个月之后,教主还是决定要移交教位,还得亲自去说,否则,欧阳左使必定认为是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柳扶微一想到欧阳登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头又开始疼了。 席芳大致说了四个分坛的动向,道:“对老教众而言,橙心少主若肯接手,换教主本算不得太大的事;近几月来新招的人也并未见过教主真容,给—笔遣散费应该也是无妨……相对而言,叛教教徒如何处置,还需教主定夺。若教主想要尽快将他们处决,那……” “别了。”柳扶微连忙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再造什么杀孽了,“就这么放走不行?” “先前叛教徒被关押许久,对教主必有怨恨,不能排除他们当中有人想方设法问出教主身份,伺机报复。”席芳思忖片刻,道:“不妨让我继续与他们周旋,待教主传位橙心少主后,可安排—个假教主,给他们‘泄愤’的机会。当然,此事要办得周全,需要仔细筹谋,也要欧阳左使愿意配合。” 柳扶微看他如此尽心:“谢谢你啊席芳。” 席芳:“教主为我救回阿虞,我自当遵守承诺。” “这么早就叫阿虞了啊?”即使是鬼面郎君,亦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面,柳扶微也为他高兴:“公孙小姐身子恢复的如何?可还需我再入她心域看看?” “若是可以,席芳自感激不尽。只是太孙殿下之前说过,若无他首肯……” “无妨。”柳扶微不以为意道:“先前殿下也是因为情根被我拿走,才会有那些下意识想要护我周全的反应,眼下我情根已还,应不会再计较此事了,你且安心。” 席芳反倒面露忧色:“太孙殿下此次尽心助我、救阿虞,按理说,我也不该背后议人是非。但有些事,我还是需要提醒教主—二的。” 柳扶微—愣:“席先生请讲。” “我与殿下接触不多,为官时,对殿下事迹也有所耳闻。他无论是做储君,还是在大理寺任职,行事几乎未有过纰漏,而这朝堂之中阴谋纷争从来不绝,可见他的智谋与明断都远远超出常人。”席芳道:“此次他会中教主的套,说实话,令我着实震惊。” 柳扶微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我和他在玄阳门也算同生共死—回,兴许他对我并没有那么多防备吧……” “教主,自有过人之处。”席芳道:“只是太孙殿下此次未去追溯我此前罪行,恐怕也有通过我,从而深入了解袖罗教之意。教主在这时候归还情根,若今后……太孙殿下当真对袖罗教起了制裁之心,教主打算如何应对?” 柳扶微心中莫名“咯噔”—声:“袖罗教近来……也算是安分守己,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出这个手吧?” “近来安分。不代表之前安分,之后也难保能继续安分。”席芳道:“易地而处,我若是殿下,但得机会也会起瓦解之心。” “其实只要殿下不伤害我教教众……”柳扶微话说—半,看了—眼橙心和席芳的脸色,当即将话咽回去,只道:“若是如此,难道还要我与殿下抗衡?此事,还是能避则避,席先生实在担忧,也可早做打算撤离皇城,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殿下素有仁心,也不至穷追不舍的。” 橙心悒悒不乐:“那不是很憋屈、很丢脸么?我教的威风都煞没了……” 威风? 大小姐,你可是魔教啊。 柳扶微隐隐开始担忧,教主位传给橙心之后的事了。 席芳沉默一瞬,道:“教主,应该还记得我教教义吧?” 哪有不记得教义的教主。 袖罗教的教宗一句话简述即为:万物享同光,妖人享同福。 此乃创教教主所说。 据说,两百多年前的时代,有妖根者会人群起而攻之、会被诛杀,后有一人凭空生出,且有进出人灵域之能,可为众妖修补灵根,众妖趋之若鹜。尔后,其创教教主立教,为万妖提供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集结所有妖与人类对抗之。 席芳道:“世上只有教主有此能,方能震慑教众,让我教得到相对的平和。” 柳扶微道:“时移世易,如今的人类已经开始承认妖也有善恶之分,也不至于见妖就杀啊。我的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教众啊。” 橙心道:“但你可以给大家带来希望啊……” 柳扶微摇头:“什么希望,我自己这祸世的破命,今后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无法保证……” 席芳眉头一簇,橙心也莫名:“什么祸世命?” 经此一事,柳扶微已知他们都是信得过、且最能够及时帮得了自己的人了。 她心中本有许多顾虑,事到如今,也不再多瞒,将脉望与阿飞之事如实相告。 “若有朝一日,我被迷惑了心智,烦请你们务必阻挠。” 橙心大悟:“所以之前那个想要重振我教熊威的那个人……就是阿飞?” “可以这么说。” 席芳静默须臾,道:“若我没有理解错,即使是受了脉望影响,阿飞不是别人,正是教主你自己。教主要我们力阻,可我们也无法判断,从哪里开始算是教主的本我,哪里开始又算是神戒影响之下,心生恶念的你。” 柳扶微叹道:“所以,我需用陋珠不时清洗记忆,尽量克制心中恶念,能拖一日是一日……” 橙心仍旧不可置信:“什么嘛,教主这么可爱动人,怎么会是什么祸世主……” 席芳忽然问:“如此说来,阿飞这个名字,并不是将你的名字念快,而是阿飞告诉你叫这个名字的?” “确实如此。怎么?” 席芳蹙着眉,道:“我教第一代教主,名字里,也有一个‘飞’字。” “?” 橙心一抚掌,“是叫飞花!对吧!” “嗯。” 柳扶微听懂了席芳的意思,连忙错愕着摆手:“不至于不至于,那创教老祖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传说了,什么俗名不俗名的……” 席芳自书堆里取出一卷古画,展于案桌之上,就着上头的字念一字一顿道:“创教老祖,本名‘飞花’,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这是什么?” “教史。” 柳扶微连忙凑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上边载录了这位“飞花老祖”的生平。 创教老祖,汉名飞花。 自天地万怨所生,乃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其妖力非凡,肆意横行。天地感曰,道此子必将毁天灭地,故派流光神君下凡除之。飞花与神君大战三日三夜,同陨落于极北之地。 后飞花再回人间,聚万妖之力,创袖罗教。 ……这都什么鬼扯的神话故事? “哈,还神君……怎么不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她嘴上嫌弃至极,目光仍禁不住往下瞥,一眼瞄到了结局。 ——最终,被镇于万烛殿之中。 “什么叫镇压于万烛殿?”柳扶微简直能找出一百个槽点,“嗳,你们袖罗教给自己编创教故事,怎么也不往好一点的方向编?还有这生平,怎么可以毫无过程,直接就蹦到结局的?” 橙心道:“我听我娘说,飞花教主在教期间,和人私奔了,于是,她离教期间发生了什么,教徒们并不清楚。” “私……奔?” “我娘也私奔过啊,还有芳叔和公孙姐姐不也是私奔来的么?也算是我教的一种优良传统吧。” 席芳:“……” 柳扶微:“……” 她为方才某个瞬间,差点信了邪而感觉到离谱。 橙心还不忘继续帮她普及,指尖一比:“喏,带她私奔那个,也有载录。” 柳扶微目光不耐烦一转,忽尔一颤。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风轻。 风轻法师,与飞花结为眷侣,后筑万烛殿镇压飞花教主,功德圆满,为仙。【】 70. 第七十章:吐露心声 是你答应过我的,…… 短短一列字,不知何故,令她想起梦中那一袭墨绿衣袍。 柳扶微愣了足足半刻钟,直到橙心探手将她神思拉回来。 “姐姐,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什么‘想起’,这种骗小孩的故事我随时能编十个八个的……”话虽如此,她声音依旧有些恍惚,“何况,就算真有其事,这位飞花教主既已被镇压,又怎会投胎转世、轮回成……我呢?依我看,这就是无稽之谈……” 橙心则道:“可后来,飞花教主不是逃出万烛殿了么?” 柳扶微指尖一僵:“上边不是写明结局了么?这教史还能有续作的?” 席芳道:“教史久远,无从考证。若要说落于实处,我在太史局为官,于一卷史籍中见过一段叙录。我朝开元年间门,有一起‘万穹殿’事件,是因妖灵逃生而起。” 柳扶微怔住:“万穹殿不是骊山行宫里用于祭祀的那个‘神仙殿’么?怎么和万烛殿又扯上关系了?” “万烛殿本就是万穹殿的前身,以殿中的万盏神烛为名……”席芳顿了一下,大概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席先生,继续。” 席芳道:“相传,风轻法师羽化之后未离开人间门,化为一尊石像镇于神殿之外。百年后,妖灵吸食人间门怨气,终破开禁制,惑乱人心,欲引世人自相残杀。大乱将至,神像风轻忽若炙火焚烧,与此同时,天书被召唤于世,天师观苦竹道长携众道士之力,共开天书、以救世人,自此,天师观被封为国师府。后□□皇帝命人重铸神像于殿中,万烛殿自此更名为万穹殿。” 这一段话,席芳表述清晰,可柳扶微却听得有些眩晕。 当初在神庙,她还觉得祁王说起“苦竹国师开天书”的故事荒诞不羁,这会儿她居然生出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是自己知道的太少的念头来。 橙心忍不住插嘴道:“这也并没有提到妖灵是谁嘛。” 席芳道:“能编撰至书中的,多抵也经删节篡改,未见得是实情。只是……” “只是。”柳扶微看着手中的袖罗教史卷,道:“这个故事,也有天书和脉望的存在。” 席芳点头。 虽然这些故事,每一个单拎着看都像在胡诌八扯,但要是将它们串在一块儿,又莫名给人一种诡异的谐和感。 更别说,在亲历过破天书、娑婆河、熔炉阵、更手握脉望的她…… 柳扶微抚了抚愈发沉甸甸的心,问:“与天书、脉望或是万烛殿有关的事迹,你可还听过多少?” “若要说近些年,或有两桩案子与此有关。” “哪两桩?” 席芳:“一桩,是三年前的洛阳神灯案。” 柳扶微整个人坐直:“那不是太孙殿下当年……” “是的。三年前洛阳城现神灯,称得神灯许愿可心想事成,后城中百姓接二连三,这应该是太孙殿下唯一未能破获的一桩奇案。有一种说法,此间门灯烛乃是从万穹殿流出……”席芳道:“具体情由,教主不妨去问左少卿,洛阳之危,最终由他所解。我那时……实也知悉有限。” 柳扶微不由得茫然,又问:“还有一桩呢?” 席芳看了她一眼:“逍遥门案。” 橙心“啊”了一声:“那不是姐姐……” 不必席芳多说,柳扶微已然会意。 仙门聚于青泽庙时是提到了召唤天书。 可阿娘和左叔向来行事低调,逍遥门也并无什么特别的法器,若按照玄阳门那些老道的逻辑,开启天书还缺一个脉望…… 柳扶微脑袋“嗡”的一声。 在这短暂的刹那,一时间门千般万般的可怕想法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祸世之主来的呢? 哪怕下一瞬她立即在心里否决:不会的,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且脉望也不在我的手中…… 但这个闪念,足以令她登时如坠冰窟。 柳扶微撑着桌沿站起身,手心里全是汗,声音也微有些抖:“此事……我还需再想想,今日就谈到这儿吧,我……我先回去。” 橙心看她脸色煞白,要去搀她:“姐姐,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跟着。” 话毕,不再看他们,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踱出。 橙心放心不下,正要跟上,席芳拉住了她的胳膊:“我会命人暗中保护,且让教主自己静静。” “姐姐现在看上去很不好……” “教主心乱,也许会去寻左少卿,你不宜从旁跟随。” 橙心哼了一声,怏怏不悦道:“都怪芳叔,非要说飞花教主的故事吓唬人。” “教主有惑,且事关生死,若不尽力去解,岂非辜负教主信任。”席芳道:“如今想,当初郁教主进过教主心域后,便由着她入神庙,只怕当时就看出了端倪。若是飞花教主转世,进得,自然是罪业道了。” 橙心哑然半晌,道:“即便是,都过去两百年了,什么祸星不祸星的,大不了就按照教主所想,拿陋珠不时吞一吞她的恶念,不就好了?” 席芳缓缓收起卷轴,意味悠长道:“若是真正的脉望之力,就连万烛殿都镇不住,遑论区区陋珠?” 大理寺。 左殊同没有想到柳扶微会来大理寺找他。 见她脸色煞白,一双眼里胆寒难掩,忙放下手中公务,带她进自己的办公书房,屏退其余人,给她倒上一杯热茶。 “发生何事?慢慢说。” 柳扶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左钰,当年……逍遥门那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左殊同瞳孔骤然一颤。 他第一反应是起身,让外头的卓然盯着门,随即安好门,回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该如何说,从玲珑阁到大理寺,柳扶微想了一整路。 饶是此前,她想要摒弃阿飞的一切,也尝试过用“命不久矣万事皆可休”来安抚自己……可实则,也许就连她自己都差点要将自己骗过去了。 这一刻,她真的害怕了,前所未有的怕。 “我、我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在玄阳门时,我曾误入过幻林,进过青泽庙。那庙……正是当年我同你说过的,被绑架到那儿过的破庙。当时没被找到,是因有人使了‘易地阵法’。”她豁出去了,顾不上如何遮掩着说,更有些语无伦次,“绑架我们的人有玄阳门、星渺宗、楼一山庄的掌门,虽不知主使何人,但仙门参与其中,好像是与天书有关,你可曾听你爹或是阿娘提起过和天书有关之事?” 她每说一句,左殊同的脸色沉一分,到最后石破天惊的一句时,他握住她的肩,力道不轻:“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青泽。”她本是想告诉他助他查案,可他竟然只问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了?” 左殊同艰难地摇头道:“我不曾听爹娘提过天书……”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知道我们被绑架过?” 左殊同一僵。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么?!” “啪”一声,茶盏被掀翻在地,摔碎了。 这一直是她心里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哪怕很多年后,她会安慰自己,也许左钰只是撞坏了脑子才想不起来,并非故意。 但这一刻,无需言语,只需他一个眼神,她就有了答案。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柳扶微将他握在肩上的手甩开,缓缓站起身:“你记得的,你只是装作不记得的样子……” “不是。”左殊同截断她的话,“我那时一醒来,人已在莲花山,那几日发生过的事,确……” “好,不记得。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她质问,“我当时告诉你时,你为什么信誓旦旦的认定,是我搞错了,是我产生了幻觉?” 左殊同脸色惨白如死:“阿微,你要相信母亲,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抛下你不顾……” 她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你就是不相信我了?” “不是。”左殊同抿了抿清冷的薄唇,“此事凶险非你所想,阿微,你切不可再深究了,你信我,我会给你答案……” “你自己不信我,却要我信你?”她觉得好笑,还真笑了一声,“这一次又要等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见他欲言又止,她道:“何必如此迂回?你不肯说,我自己再想办法。” 眼看她要离开,他展臂拦住她,急了:“你当年不是说过,你不愿再管此事了么?” 柳扶微心下一寒。 她拿指尖拂去眼角的湿润,慢慢后退,看向他:“你今天早上,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讨厌你么?” “就是现在这种,把我丢到一旁一边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又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我知道,不止是你,大家都喜欢这样。”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一片片酸涩,“阿娘是,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抛夫弃女,她就总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是,我后来明白了,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嘛;还有阿爹,从小到大只有在天黑之后才会回家,一回来就倒头大睡,我那时候就问他,‘爹,你究竟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儿’,他就老哄我,说明天、下个月,实在拗不过我就告诉我‘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爹的’……” “是,我长大之后岂会不知的他艰辛,他一心为社稷、为百姓,只能牺牲小家,他自己心里也难受的。你先别过来,你听我说完……其实,周姨娘待我也不错,她只是更疼爱弟弟而已,左掌门待我也亲厚,他也只是更关心我娘更关心而已,人之常情,我比起许多人已经足够幸福了,还要奢求什么呢?可是左钰,我可以……可以努力去理解所有人,只有你,我不可以。” “因为你是那个抢走阿娘的人,你是那个被阿娘选走的人……”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两眼凝视着他:“是你答应过我的,会把我当成比亲妹妹还要亲的妹妹!” 她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小秘密。 那年大雨,她跑下山时,其实已经想好了要离开莲花山。 是那个少年哥哥反复、笃定地说,你只是多了一个哥哥时,她才抬头看他的。 那一刻,她是真的信了。 柳扶微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地板上。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自左殊同心底汹涌的冲到他的咽喉处,堵得他发不出声。 这时,听到有人敲门,柳扶微迅速戴好帷帽,夺门而出。 言知行亟不可待进门,说皇城又出命案。 左殊同闭了闭泛红的眼,踱到门前时,她的身影已然不见。 柳扶微自知自己失态了。 所幸今日出门时没带阿萝,她能够一个人在车厢里抹眼泪。 左殊同不会知道,她今日来此,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哪怕一切猜测都没有依据,可是她真的害怕那万一。 她知道左钰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她也能感觉到,他不希望她卷进那个漩涡里去。 若然让他知道,自己早已身处那漩涡当中,他又待如何? 当她试着努力往前迈出一小步的时候,她好似看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心里藏着千般万般的秘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倾吐,却在这一个瞬间门,全部倒回了肚子里去。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一切未知,左钰的沉默更让她害怕。 心脏好像莫名有点难受,她揉了揉,一口一口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点、再冷静点。 阿微,一切都是猜测。 你还可以去自己的心域里求证。 小时候的事,青泽庙所见,包括前世的记忆,一定可以找到端倪的。 她就这样一路煎熬着,终于熬到了家。 一到门前,就见阿萝守在门外,车没停稳就上前:“小姐,总算等到你了!” 柳扶微未会意,又被阿萝一路往里拉:“老爷一直在问你去了哪儿呢。” “爹已经放衙了?”柳扶微仍有些鼻音道:“我已经说过了,今日会晚些回来,不用等我……” 阿萝这会儿火急火燎,没太留心小姐的神色,只道:“不是,是宫里方才来了人,宣小姐入宫呢。” 柳扶微未反应过来入宫是什么意思,柳常安自内院大步流星而来,急道:“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柳扶微顾不上解释,只问:“阿萝说宫里来人宣旨,什么旨意?” 柳常安,稍作收拾,明日一早入宫。” “伴读?哪位公主?” “昭仪公主。” 柳扶微再次呆住。 且不说通常宫里这类皇子、公主的伴读擢选,都是那种高门且需一争的位置,“怎么如此忽然,之前也没听说过啊。” 柳常安满面愁容道:“我已向前来宣旨的姚公公打听过,此次明面伴读,实则选妃。” “选妃?圣、圣人都这把年纪了……还选妃?” “不是圣人,是太孙。圣人要为太孙殿下,擢选太孙妃。”【】 71. 第七十一章:入宫选妃 “不会有人真心…… 安业寺。 是夜微凉,月澹长空。 一只夜鹰落于重廊之上,卫岭取下鹰脚下信筒,看过之后,回身步入殿内。 殿中,司照正端坐于几案前,认真抄写佛经。 卫岭道:“殿下,大理寺的消息,梦仙笔于今日子时消失于世,裴瑄阳气耗尽,半个时辰前,已死于狱中。” 司照笔下一顿,为免墨汁滴入纸上,稍稍挪开:“嗯,知道了。” 卫岭默了一刻,略有感慨:“梦仙之笔,说寻人间奇才,实则害人不浅。” 司照轻轻摇首:“神笔无罪,本是人,欲壑难填。” 言罢,重染新墨,继续抄经。 卫岭看他一副心无旁骛的神色,心中暗暗一叹。 他年少时为太孙伴读,为太孙近卫,后也随殿下一起共事过大理寺。虽不敢称是殿下挚友,自觉在皇宫中,找不到比自己更了解殿下之人。 但殿下这次回来,某些行径让他内心里大惑不解。 譬如,昔日殿下作息以暮鼓晨钟为准,但是前日,他居然半夜不睡觉带着一个姑娘去了鬼市;再是今天,夜半不回宫,却来安业寺为攒功德抄经。 一套法华经七万八千余字,即使夜夜来此,一个月也至多攒上百功德。 卫岭道:“丑时已过,天亮之前还要回宫,殿下还是早些就寝,若有亟需, 也可让我代劳。” 司照淡声道:“我于神庙修行时,沾染太多怨气,需要功德傍身。” 此话不假。 但有一叶菩提珠镇体,本也无需过多功德。 只是脉望虽回到她身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三千功德,未知能支撑多久。 若再遇到必须摘除脉望之时,没有功德,他便束手无策。 长安没有神庙,日常积攒功德之法,唯有抄写经书。 虽然为了救人而抄写经书,目的不纯,不该是修行者所为。 司照也自觉,这一切鬼使神差,应源自于他情根存于她身上。 但他好像,甘之如饴。 司照道:“你先睡。” 卫岭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道:“殿下,你这次下山,到底是为何故?” 司照:“憋了好几日,终于问出口了?” 卫岭眼神中透着一丝内疚之意:“当年神灯一案,我背弃殿下,殿下还肯饶我性命,从此以后我便发誓,无论殿下做什么,我必鼎力相助。我于圣人身边多年,便一直在等殿下回来,正因如此,我需知殿下真正的想法。” 抄经需得静心。 司照停笔,抬眸道:“我不瞒你,我是为了神灯一案。” 卫岭浑身一震,但细细一想,又露出两分理解之色,不由肃然道:“殿下,也许别人不知,只当神灯案是一桩旧案,但我知道……神灯意味着什么。我爹那般清节之人,只因那一盏灯,成了后来那般,就连我,我都曾经对殿下起过杀念。殿下!那不是一盏灯,是寄在人间的一缕神……” “我知道。握有神灯者,可被神灯操控,亦可控制一切,一如当年……”司照秋潭般的眸忽尔幽森下来,“我的敌人会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当年殿下为了与其抗衡,甚至向天借引力,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那三个赌局你已经输了两局,若是再输……”卫岭来回踱了两圈,站不住,坐于对桌,“其实,此案纵然不查,也许也不会再发生……” “十八年前的青泽案,八年前的逍遥门案,三年前的洛阳案,上月的玄阳门案……你以为桩桩件件都是巧合?”司照摇头道:“不,在寻找到他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停下。” “……此人……不对,应该说是,此堕神?他究竟想要什么?”卫岭问。 “也许,他是想寻找他的转世之躯,又或者是……一切伊始的溯源?”司照道:“我只知道,在此以前,我必须将其找出,将其毁之。” 卫岭盯住司照片刻,叹了一声:“想我卫岭半生,杀的尽是眼睛能看到的凶徒,想不到有一日,竟要随太孙殿下,与神为敌。” 又问:“殿下,你总该告诉我,当年你与他的第三个赌约,是什么?最起码我也得知道,若此局再输,殿下会如何……会死么?” 司照摇头:“神不能杀人。就算是堕仙也不可以。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终究没往下说,而道:“卫岭,这一局,我不会再输了。” “为何……如此笃定?” “当年第三局赌约,他以他的神格,来赌这世间,不会有人真心爱我。”司照低头看着绕在指尖的一线牵,唇边漾出一抹温情,“但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二更————— 晨光熹微。 过了承天门横街,再往西,可至西门直入皇宫。 这一路上,不时见到豪奢的马车驶过,想必也都是这一次入宫参选太孙妃的贵女。 柳扶微依旧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昨夜对于入宫一事,家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最兴奋的莫过于周姨娘,一晚上张罗着要去成衣铺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阿弟则是拉着她问“做太孙妃以后是不是就是皇后”,唯独阿爹焦眉苦脸。 皇家是非之地,宫闱倾轧,尔虞我诈,绝非女儿家的归宿。 柳常安急得将她拉入房中,先同她仔细道明如今的朝局,又教她万事莫要出头,循规蹈矩熬到下月回来即可。 柳扶微半懵着应了,这一夜她是真没睡好。 若换作是早些时候,她说不定还会颇感欢喜,尽力一争。 但现在……她是袖罗教妖女的底细,太孙殿下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尤其在她夺过太孙殿下情根、又还完情根的第三日,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现在殿下对她自是半点好感也无,指不定已经发现情根归还之事,还得追究她的欺瞒之罪……如今,她上赶着选妃——这一出戏还要怎么往下演? 要不然,故意落选,告诉他情根已然归还,再离开皇宫? 这个法子……依稀可行。 细节如何完善,还需打磨。 阿萝看自家小姐以手压腹,额间沁汗,不时关切:“小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柳扶微摆了摆手,让阿萝给自己倒杯水。 实则,她因前一日的事,心里的闷窒感总是挥之不去,整日食不下咽,加上一夜未眠,一大早又觉得腹内隐痛,脑壳微疼。 阿萝道:“小姐是不是犯了胃疾?早上就喝了粥……要不要我去早市买点吃的?” 柳扶微喝了几口热水,感觉气稍稍顺畅了些,“宫里还能缺吃的?不必误了时辰。” 阿萝嘟着小嘴:“可惜不能陪小姐进宫照顾你……” 柳扶微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已有不少世家小姐等在宫门之前。 对于柳扶微这种一度热络混迹过长安闺阁圈的人来说,这里有一大半都是熟人,有几个上回在见微书肆已打过照面,一下车,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公孙馥。 这位公孙小姐今日一身菊纹宫装,面如芙蓉,确是观之可亲。一见柳扶微,便主动上前来,前一刻傲慢的神色淡下,眉色一扬道:“我就知道,柳小姐也在名单之中。” 想必是上回书肆中,柳扶微拿帷帽为她挡过一劫,语气颇见亲近之意。 柳扶微以笑还礼,心里不由叹道:只怕她还不知她的姐姐公孙虞尚在人间呢。 徐秋骊热络拉起柳扶微的手,道:“扶微,你这妆可真好看,是什么名堂?” 柳扶微干笑一声:“飞霞妆吧。” 飞什么霞啊,还不是因为她睡眠不佳,阿萝看她气色太差,才多施了一层粉,加了一层唇脂。 这下,更显得自己是来艳压群芳来着。 …… 没一会儿,又有几位闺秀陆续到达,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有说这次伴读太过突然,也有打听其中内情的。 柳扶微人还不适,只盼着早点进宫歇脚,周围的声音于她而言如同蚊讷,嗡嗡嗡的一句也没入耳。 忽尔声音稍止,却见一辆金灿灿的马车停下,步车而下的女子一身玫瑰留仙裙,颈如天鹅,秀丽姿容中带着端庄典雅,车帘一掀,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众家闺秀不由自主挪向柳扶微和公孙虞。 若说娇艳貌美,自是柳家小姐最为打眼,要说干净澄澈,当然非公孙县主莫属,可要论气质优雅高贵,这位一出现,所有人就自觉噤声,好似默认了那高人一等的气质。 小小声同柳扶微道:“这位,好像是姜皇后的亲侄女,姜满月。听我爹说,她才是圣人属意的太孙妃人选……我们这回,不过是来‘陪太子读书’。” 见她没反应,徐秋骊转头:“扶微,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柳扶微这会儿看谁都觉得有点重影的样子,哪还有去细品姜满月还是姜缺月的,她往徐秋骊身上稍稍一靠:“走了和我说,让我站着眯会儿。” “……” 人到齐之后,终于挪步进宫。 姚少监亲自领队,自要先为圣人先掌一掌眼。这些贵女里头,有不少公卿王侯之女,即便落选,也是要嫁给当朝重臣之子,自不可怠慢。是以一路上,态度和善,既介绍了皇宫各处可行之处,清接下来流程后,又不忘强调:“只待同公主行过礼,宫中画师会为诸位姑娘画像,可去掖息宫挑选住所了。” 柳扶微步履虚浮地走在队末。 选妃哪能是朝夕之际就定下的? 想来,太孙殿下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她前几日又是夺情根又是告白的,不知落入殿下眼中又是一番什么形容? 哪怕她没有太多争夺太孙妃的心情,看眼前一个个绝色佳丽,也莫名感到沮丧。 想到接下来在宫中的日子,本已糟糕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她当然不知,这一场如此突如其来的选妃,皇太孙本人都是宫中最后一个知情的。 他一回宫,得闻此讯,二话不说直奔紫宸殿。 饶是知道皇祖父早有此意,他以为至少要到春闱之后,哪料如此猝不及防。 一旦落实,太孙妃的人选就由不得他自己筹谋了。 “可知皇祖父是何时下得旨意?” 卫岭一路紧随,道:“应是昨日傍晚,各家闺秀皆已入宫,殿下若此时推拒,只怕……” “顾不得那么多。” 说话间,可见春阳殿外的甬巷之中,姚公公正领着一群闺阁女子徐徐往前。 卫岭眼尖,加之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廊之上,自上而下一目了然,他提醒道:“殿下,那应该就是伴读之选了。” 司照在转头看向一群女眷时,眉头依旧是紧蹙的。 只瞟了一眼,收回,复又望回去。 艳阳之下,队末处,一道倩丽的身影入了眼。 很奇怪,哪怕近来他五感恢复不少,十数丈的距离也是看不清人的。 但此刻,他就是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了她。 只此一眼,一行人已越过高墙,走出视野。 司照心如擂鼓,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弭于耳。 他低头轻握了两下一线牵。 是她。 卫岭看司照倏然停步,又看他原本一身薄怒的气场瞬间变得一派平和,甚至于,那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亮光,不觉奇怪:“殿下?” “皇祖父的旨意,是为昭仪公主择选伴读?” “是。” 司照约莫猜出,以公主伴读之名,是为让他无权阻挠。 万幸的是,她亦在名列之中。 但以目前朝局,擢选太孙妃无异于党争。 朝中本就有许多人反对太孙重回储君之位,譬如父王,不论是借题发挥、还是安插自己的人,就连皇叔那儿……也不可不防。 一个太孙妃若事关朝局,这期间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更别说,他自幼生长于皇宫,对于后宫层出不穷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她本就是命格垂危之躯,他又岂能容忍看她陷入其中? 但若是……现在就提出要选她为妃,皇祖父必定奇怪,也未见得会一口答应。若派人查出她与袖罗教、甚至是脉望的关系…… 不可。 他尚需一些时间,助她安然抽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下拒绝,入宫伴读的人选会流于其他公卿臣子。 那岂非是要看着她做别人的妻子? 自长廊踱来,他一路心生诸般念头,其他的皆在犹豫之间,唯独这一念,只在生出的一个瞬息,断然捏碎。 司照于紫宸殿前停步。 琥珀色的瞳仁宛如融入了傲然的雪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冷了两分。 绝无可能。【】 72. 第七十二章:命定之人 请皇祖父恩准,…… 紫宸殿内,圣人高座金龙椅之上。 今日不坐朝,却见礼部尚书、钦天监立于殿内,应是进殿前正在商议遴选太孙妃相关细则,在司照迈步而入时,殿内有一息的安静。 司照跪身行礼。 圣人示意平身。他知皇太孙急见,定是为了选妃一事,便道:“太孙来得正好。皇后欲办宫中学堂,为昭仪公主选两个锦心绣口、能诗善文的伴读,也为朝中英才择选良妻。若此法可成,今后,可鼓励民间开放女子学堂,所谓‘上所施下所效仿’,仕宦之家先做出表率,令人看到我大渊女子亦可读书解文宇。太孙以为如何?” 一上来,便上了“为大渊女子施教”这一理由,足见皇祖父在如何不让他拒绝这一块,用心良苦。 司照自当抬袖称是:“孙儿无异议。” “此次伴读之选,有出自公侯之家,有文臣武将之家,我大渊的闺阁英秀皆在此间,朕有意在其中择定太孙妃。钦天监已为你算出,下月初二乃是吉期……” 圣人说话间,瞄了一眼钦天监黄大人,黄大人立时道:“不错。因太孙殿下乃是百年一遇的紫微斗数,婚期断不可含糊,下月初九正是红鸾入流年宫,于当日大婚必定国运昌隆,夫妻和乐,若然错过,恐将再等十年,方能遇此黄道吉日。” 言外之意,若然拒绝,就是有悖国运昌隆,不尽皇家宗室之责。 礼部侍郎道:“太孙纳妃自纳采问名,到册案封礼,皆需仔细筹备,最迟本月也当选定太子妃方能赶得吉时。” 司照听到此处,道:“皇祖父为孙儿所选,当是雍容娴雅的世家女子。只是三年前,孙儿因伤入庙修行,神庙高僧七叶为孙儿请过天鸾之意,曾道孙儿的姻缘唯有真正的心意相通之人,方能尽复五感,延绵子嗣……” 钦天监:“……” 礼部侍郎:“……” 要不怎么说皇太孙这么多年都能精准避婚呢。 不是真爱就“不行”这种说法,钦天监都找不到反驳的立场吧! 眼见圣人脸色微沉,司照又道:“孙儿此回长安,五感突愈,加之钦天监所算吉时与七叶大师所说不谋而合,孙儿本还想,是天意昭示孙儿命定姻缘将至,却不知人在何处?今日看来,此女定在公主伴读之列。” 这话锋转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两位大人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圣人当即面色一喜:“定是如此。” “今日孙儿本就是来求旨选妃,未料皇祖父早有此打算,孙儿当真不胜欣喜。”司照转头问礼部侍郎,“王侍郎,未知伴读之选共有几人?” 礼部侍郎一愣,道:“当有二十一人,待宫中画师为众女画过肖像,自会呈给殿下过目。” 司照:“单看画像,恐难找出孙儿命定之人……” 他思忖一瞬,回转过身:“还请皇祖父恩准,此次让孙儿亲自选妃。” 圣人本以为司照会同往年那般言辞拒绝,道:“难得你有此心,朕答应便是。” 司照跪谢,又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寻得良缘,需在伴读之时有过足够接触,充分了解诸位闺阁英秀的脾性喜好是否与孙儿匹配。孙儿斗胆,伴读期间,太孙妃评定由孙儿参与,为免有失,日常居所也由承仪殿亲卫看护。” 言罢躬身叩头,看上去着实心焦,一副生怕良人跑了的样子。 圣人听闻此言,隐隐猜到司照是看中了其中一个闺秀,又唯恐后宫手段伤及此女,才会如此一反常态。 实则,太孙妃之选,朝中各派都有想法,即便是圣人,也有倾向之人选,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孙愿意娶。 老人家按捺好奇,道:“依你的意思去办,并非不可。只是公主伴读,乃是后宫之事,擢选事宜当由皇后操持,伴读之选也由皇后裁决。你纵是为自己选妃,也当注意分寸,万事依规矩行事,不可不顾及闺阁女子名声。” 此话,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司照知道再多要求,便是僭越,只能称是。 圣人也只一顿,又笑道:“你若到最后,说自己一个喜欢的都没有,这太孙妃之选,可就凭朕来定了。” “孙儿明白。” 宫中礼仪众多。 进宫女眷放下行李之后,需至尚仪宫简单学过基本礼仪,再去昭仪殿向公主行礼。 如此一往一返,晌午方过,内侍局又赶来,说陛下有命,要画侍诏赶在天黑之前将所有伴读闺秀的画像呈上。 如此一来,莫说午休,众家小姐连饭都没吃几口,又得匆匆去后花园处,让宫廷画师作画。 既为选妃,画像过程当然也有门道。连续两个时辰干坐在那儿,既可看清闺秀的坐姿仪态,也观察谁最有耐心定力,将各人情况记录在册。 画像决定初印象,身娇肉贵的贵女们就算感到疲累,也得铆足了劲撑着。 柳扶微不知是否当真染了风寒,自迈入皇宫开始,胸口便如被一股浊气吊着,上不太去,也下不太来。 但这种场合总不能自行拂袖而去,她也只能同画师打过商量,说自己身体不适,需快些回去休息,拜托对方先描摹脸蛋与身形,衣裳无需勾画太细。 年轻的画师算好讲话,加之柳扶微鼻梁挺秀,五官精致美艳,灵韵极为好抓,才一个时辰已大致完成。 见画师同自己点头致意,柳扶微如蒙大赦,当即起身,正待离去,却听有人问道:“姚少监,怎么有人画得如此之快,我看众位姐妹也才画到一半呢。” 说话的,正是那姜满月。 姚少监当然得过来询问情况。 柳扶微倒也不怵,平心静气地作了解释,那年轻画师补充道:“柳小姐妆面清晰,丰唇秾丽,勾勒点墨亦然顺手。” 他这般一说,坐在边上的一位千金凑前看去,但看那画像之人娇媚生动,不由道:“早知我今日出门也将妆面画浓些了。” 此话大约是随口一说,但落入一些人耳中,却难免颇有不适。尤其是姜满月,她气质如兰,自觉真人自是不逊色于寻常庸脂俗粉,但要是单论画像,除非能遇到极为高明的画师,难免要吃五官寡淡的亏。 故而听得此言,起身踱来,只瞄了那画作一眼,对姚少监笑道:“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好看的很。我看姐妹们今日进宫仓促,多是略施粉黛,初呈的画像当也是紧要的,姚少监可否通融,让诸位姐妹添一添新妆,将最好的状态呈上,如此也算得上公平嘛。” 姜满月和颜悦色,口音轻和,娓娓动听,加之是为大家一起争取“公平”的机会,自然赢得许多闺秀附和。 姚少监顿觉为难。 圣人那头催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将画像呈去的,可姜满月既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开了这个口,言外之意就说柳家小姐妆面浓于旁人,有失公允。 无论如何,让二十位姑娘重新梳妆再作画,那定是要耽误时辰。 姚少监转向柳扶微,道:“画像本是为了让陛下以及殿下看清诸位小姐的姿容,柳小姐今日妆面过于秾稠,有劳你卸下粉黛,好让画师更好的还原的姿容,莫要叫美玉蒙尘嘛。” 此话虽然客气,只是卸妆后再重新作画,不说当众难堪的名声传开会否成了“争奇斗艳未果”,反正静坐两个时辰她是真撑不住。 柳扶微拿余光扫姜满月一眼,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对方既然是皇后的人,这会儿她要是反唇相讥,必要被人说是面是背非,之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更要落入下风。她只得压抑住种种念头,道:“不瞒姚少监,我偶犯胃疾,现下身子殊有不适,还请姚少监通融,许我先回掖息宫歇息,若非要重新作画,可否明日再补。” 姚少监看她额间沁着薄薄细汗,知她所言不虚,正待颔首同意,姜满月关切地道:“原来柳小姐素有胃疾,既然不适,怎不早说?” 柳扶微略一抬眉,心中又一阵无语:偶犯胃疾就这么成了素有胃疾,缺月小姐你可真行…… 徐秋骊忙起身,拉了拉柳扶微的手,道:“好凉,姚少监,还是先叫医官来给柳小姐看诊,以免延误了病情。” 宫中医官向来不会轻易给女眷问诊,当中流程繁杂,姚少监明显赶着交差,哪有办法去给她奔波这个。 柳扶微同徐秋骊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昨夜吃了点败胃的瓜果,静卧即可,不劳姚少监费心。” 言罢敛袖执礼,转身欲离,忽听身后画师惊呼一声:“呀,柳小姐这幅画怎么就晕开了?”【】 73. 第七十三章:不二之选 司照以唇附于她…… 画师第一时间揭开画纸、拿绢帕补救,既从脸部晕开,再补也无济于事。 姚少监还当画师手误,出言怪责,那画师直呼冤枉:“小人笔都不在手中,画碟置在右下侧,根本沾染不到啊。” 姚少监疑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不见有雨,问:“有没有人见着这画是怎么湿的?” 众人皆摇头。 姜满月道:“我看到从花池之中,有一小簇水花溅上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物吧?” 闺秀们闻言,面露些许惊慌之色。 姚少监倒没被这说法带跑。 只看各画师与姑娘们间距几步远,除了姜满月也无人临近过,她今日直袖宽松,要说袖里另有乾坤趁人不备下了手脚,也未尝没有可能。 柳扶微亦将眸光落到姜满月身上——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嫌“素有胃疾”不够猛,还得再加点“不祥”的料? 一瞬之间产生了某种厌烦的情绪,想着她非要不依不饶,可别怪自己不客气。 这时,姚少监上前来问:“你若胃疾不厉害,能否再坚持片刻,让画师为你再画一幅?这画是都要给太孙殿下过目的,不可含糊啊。” 柳扶微多站一会儿都嫌吃力,再听是给司照看的,愈发气闷,尚未发作,忽尔余光瞥见一抹灰橙的巨影自莲花池面掠过。 她一怔,只见那道影子恣意晃荡,池面上不见半点涟漪。 柳扶微指着池子,问身后的姚少监:“你们……有否看到这底下有东西游过去?” 姚少监:“没呀。” 其他人也说没有,柳扶微再一回头,那影子倏忽间又消失无踪。 池边一丝风也没有,她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一根筋不断地在跳动,体肤是愈发畏寒,恐怕是真病了,即道:“非我不愿意留下,实在是难以为继,这画像且明日再补吧。” 走出两步,又道:“说不定一会儿真会下雨,要不要考虑换个地儿?可别误了其他姐妹的时辰。” 话毕,也不等人回应,转身而去。 姚少监觉得有理,先让众姑娘们挪至檐下继续作画,又拾起那张晕开的画,对画师道:“你且凭着方才的印象,再描一张吧。” 左殊同为城郊的一桩命案忙活了两日,回大理寺时,才听同僚们说及“公主伴读”,圣人欲为太孙选妃云云。 起先并没放在心上,只提醒勿要妄议朝政。 他心里仍记着昨日柳扶微的话,犹豫着今日放衙后要否去柳府一趟。 直到言知行道:“梦仙案尚未结案,几家小姐人都入了宫,她们家中应当也不愿让外人知道……” 话未说完,左殊同截断他的话头:“何谓‘都入了宫’?” 策马扬鞭赶至柳府时,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 他向来守礼,今日破天荒地越过会客厅,见到柳常安连礼都忘了施,直问:“柳叔,扶微她……也进宫去了?” 自左殊同将柳扶微带回长安后,柳常安几乎将他视作内侄,不禁将心中顾虑担忧一一道出:“她自小母亲不在身边,我不予过多管束,纵得她一身难驯的倔强脾性……平日在宫外胡闹倒也罢了,真入了宫,哎,我既怕她受人欺辱,又恐她不知轻重惹出事端……” 左殊同静默良久,道:“柳叔莫要过虑,扶微只是看着不羁,向来是有分寸的……” 柳常安叹了一声:“太子与祁王党争胶着多年,东宫双储风波也从未停歇,圣人在此时将群臣之女招入宫中,一是为太孙选妃,二来也有借机试探风口之意。哎,无论圣心最终如何定夺,这朝中……恐怕多的是人不愿太孙顺利成婚。” 柳常安在御史台,对朝中局势也看得明晰,心中仍有许多不确定性:“我已失去过女儿一次,如今别无所求,只盼她平安……” 左殊同脑海中掠过几次司照说起她的神色。 斜阳在他眼尾划出赤红,他道:“柳叔,你放心,我会把扶微带回来的。” 夜色暝晦。 柳扶微回到住所时,已是目眩神摇,脑仁生疼,气喘得连腰背都有些直不起来了。 这会儿腾不出劲沐浴更衣,她让宫女端来膳食,饶是毫无食欲,也知再饿下去更损身体,逼着自己吃了半碗汤饼,褪下外裳就迫不及待地往榻上躺去,打算好好先睡一觉。 人在过于疲累的情况下或更难入眠,她呼吸始终不畅,身体浮浮沉沉的,脑子依旧清醒。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姜满月是故意针对她不错,可在莲花池边,人家也不过是说了一句“不祥之物”,自己就笃定那晕染的画必是她干的,甚至于心中还描摹出一连串想法:姓姜的再多说一句,就以脉望之力将她跌下池塘让她出糗,好坐实这“不祥”,看她之后还敢不敢乱造谣。 若不是下一刻自己也看到了池子里黑影,怕里头真有什么东西,说不定这手都要出了。 柳扶微被自己一瞬间的阴暗邪念吓到。 她再是睚眦必报,何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恶意,武断且不计后果…… 她撑坐而起,看着指尖脉望,联想这两日心口诡异的疼痛,几乎肯定:是她。 是阿飞在逼自己去见她。 呼吸愈发短促,柳扶微实在无法,摘下一线牵,闭眸捏诀。 进入灵域不过瞬息,但看阿飞坐在命格树上,手中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树藤……哪是什么树藤,是她的七情六欲根,都被拔出泥拿来当花绳玩儿了! 阿飞很是愉悦道:“你终于舍得进来啦?” 柳扶微脸色微青:“果然是你搞的鬼……” 阿飞一脸冤枉地抬起双手:“我只是在你的欲念上反复地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哦。任何想法,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与我无关哦。” “你将七情根都扒出来,不就是想让所有土壤滋养欲念恶根?” 柳扶微气急上前,欲要将“出了土”的根须都埋回去,哪知尚未靠近,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狠狠朝后一推,继而重重落地。 阿飞自树上跃下,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你近来怨念有这么强的么?” 柳扶微眸色一凛,这回她不再轻敌,脉望化作一柄短刀,用力一掷! 寒刃宛如银龙,毫不留情地将阿飞钉在命格树上——但听阿飞闷哼一声,可与此同时,自己的心口亦生出剧痛,哪怕心域中的一切皆非实质,依旧有一种自己在流血的错觉。 被钉在树上的阿飞笑道:“阿微,怎么办呢?就算你伤我,痛得也还是你自己呀。” 柳扶微强忍着痛楚,将七情根一根一根埋回树下。仔细看,她的善根好似微蔫,像缺水的小花儿,而恶欲之根叶茂勃勃的,甚至还讨好般的她手心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柳扶微把恶根往地上一丢,恶狠狠踩了好几下,可越踩自己的心就越痛。 “小阿微,暴躁是会滋养恶念的哦。”阿飞手指一比,“动怒也会,畏惧也会,委屈也会,怯懦也会……” 柳扶微走到阿飞面前,“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阿飞……不,我应该叫你飞花教主。” 阿飞笑道:“啊,我还以为你会不愿信呢……” “封印你的这条情根,就是风轻法师的吧。” 阿飞嘴角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柳扶微道:“你利用我,欲要开启天地熔炉阵,说什么要为我报仇,其实是为了自己……”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俩是一体的……” “不是!”柳扶微道:“你的经历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的人生就是从十七年前开始的,我的一切思想、性情、喜好也都源于这十七年,休要把那几百年前的事加诸于我身上!飞花教主,你的事,我不关心,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来假惺惺、装作一副很懂我想要什么的样子……” “你想要的,是独一无二,是坚定不移的被选择,不是么?” 柳扶微身形一僵。 “你口口声声说,你理解阿娘,愿意成全她的幸福……是真的么?你还是会怪她缺席你的童年,怪她没有将你看得最重,当你看到左逍掌门对阿娘好,嫉妒的心情大于欣慰吧?你真觉得自己理解了阿爹?要是现在阿爹为了家国大义置你于不顾,你可以真心理解并且认同么?还有左钰的选择……” 阿飞被钉在树中间,自上方低眸而下,“你明明知道他是顾全大局,为何还要恼火?因为你私心里期望的,是哪怕会酿成更严重的后果,他还是能够选你!” “你少以己度人……” “你想要的,世俗根本不会容许,哪怕你拼命地用这些道德、真理约束自己、配合他们,也无法被他们认同的。人们,只会选择他们认知里,对自己最有利、让自己最能感到舒适的人。就像青泽,世人皆知自己冤枉了他,可那又如何呢……这世道的异类,哪怕一直努力做好,只要表现出一次两次的失误,人们就会想起来,啊,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而你,柳扶微,你的本性又是什么?” 柳扶微不愿再听,用力将脉望抽回,看着跌回地上的阿飞:“再说一次,我,不是祸世主。” “如果你不是,阿娘为什么抛弃你?” 柳扶微一震。 “你以为,若是左殊同知道他的满门因你而亡,他还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你以为,把情根还给皇太孙之后,他还会如之前那般宽容你、善待你?你以为,阿爹、阿隽他们在知道你是祸世主之后,还会将你视作至亲至爱?” “一个注定情根枯竭,命格亏损,一个哪怕竭尽全力也绝不可能敞开心扉去爱一个人的祸世主……试问,谁会选择你呢?” 阿飞的笑从冷漠又生出了怜悯,她抬指抚向柳扶微的脸颊:“阿微,芸芸众生之中,能够坚定不移选择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把一切都交给我,此后一切苦难……由我为你遮挡这世间的风雨,如何?” 夜阑人静。 一弯新月划过天际,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 掖息宫的廊道很长,为免得惊动房中某个闺秀,脚步需得迈步更轻。 毕竟,皇太孙殿下半夜出现于此,实在于礼不合。 司照本不愿夜闯女眷住处,但入夜后,他几度施“一线牵”,始终不见她回应,只好等夜深,让卫岭以护卫之责入掖息宫,再为他摆好一个铜钱结界,借乾坤挪移阵先入内。 卫岭帮着稍作打听,道:“柳小姐是住在靠东湖的厢房,应就是这间,说是天一黑便早早歇下了。” 司照踱到房门前,轻叩了几下门,没有反应,又恐惊扰了隔间,推门而入。 烛火未点,透过窗外的灯笼依稀可见屋内陈设。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地上的行囊竟也没拆。 司照只看一眼,顿觉不妙,直踱到床榻边。 幔帐垂下,虽看不清她人,能隐隐听到她的呼吸声,司照想也不想掀帐帘:“柳小姐?” 柳扶微侧躺于榻,未盖被褥,手拽着心口,额间冷汗涔涔。 司照蹲下身,为她把脉。 脉短如豆,浮细无力,且她指尖脉望,黑气盛腾,他心头倏地一紧:是中了心魔? 她人已失去意识,唇咬得泛白,一声声吐纳短促,是呼吸困难之态。 司照伸手握住脉望,可这回,他既进不了她的心域,也摘不下脉望。 握着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突出泛白的骨节。 他道:“柳小姐,柳扶微?” 没有应。 “扶、微……扶微。” 依旧未应。 她曾说过,凡中心魔者,需得唤至心底深处。 他又想起幻林时,那小小少女在自己掌心里写的字…… 司照以唇附于她耳:“微微。” 他的声音低且沉,一声入耳,她睫毛微动。 司照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哪里难受?” “心里……”她无意识地回道。 “为什么难受?”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祸……” 她只说了一个“祸”字,再无下文。 司照的眉心浅浅皱起,他凝视着她,道:“嗯,当然不是。” 脉望的光泛着青灰,他断出她是被怨气侵了心。 只静默一瞬,他单手托起她的后颈,俯下身,覆上了她的唇。 怨气沿着呼吸被他攫取,胸口的堆积的重重阴云倏然散开,她突然咳了一声,继而大口大口吸了几下空气,渐渐地,呼吸趋于平缓绵长。 司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深处泛起一阵一阵钝痛,应是怨气入体冲撞所致。但他已顾不上那许多,见她意识仍未清醒,再触着她的额,感到一丝微热,将她自榻上横抱而起。 卫岭正待提醒太孙时辰,见状怔住:“殿下……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东宫。” 素来沉着的卫中郎露出一副撞了邪的神色:“现在?这,合适么?” “她病了。”司照语气紧绷:“你且回东宫找我。” 话毕,不等卫岭缓过神,“嗡”一声铜板旋空之响,厢房内已空无一人。【】 74. 第七十四章:寝殿偷吻(全) (完整)…… 东宫,承仪殿。 司照将她轻放于沉香榻上,拢好锦衾,为免她呼吸再滞,玉枕上多垫了一层软花绒毯。 她这次应是熟睡了,被这样来回搬动都没醒。 司照将一线牵给她重新戴回,看她指尖的脉望幽光削减,又为她把过一回脉息。 无需问,定是她入自己的心域,反被心魔所困。 怕被自己发现,才擅自脱下“一线牵”。 入宫第一日都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此前背着他摘过多少次。 少女的脸色浮现着病态般的苍白,嘴唇都毫无血色,想到她的心魔可能与入皇宫有关,他心中焦躁又化作淡淡自责。 胸臆中那股涌动的闷窒犹在,司照坐于床沿,闭目合掌,存想调息,以周流运气之法将怨戾之气融于气贯百脉,一盏茶后,细汗浸透背脊,肩膀才随之松弛下来。 整好卫岭回到东宫,一入殿中便见太孙殿下此状,不觉惊异:“殿下,你没事吧?” “些许怨息入体,已消融大半,无碍。” 卫岭道:“这怨气莫不是源于柳小姐?” 司照只怕此后还会有类似的事,卫岭这头不该瞒,便点头:“嗯。她此前命格受损,心神脆弱,容易受怨气所扰。” “那殿下你也不能自己……” 司照道:“我在神庙中修行,便是修得如何化解怨气之法。” 见殿下如此轻描淡写,卫岭方才松一口气,只是看柳扶微仍熟睡于榻中,道:“殿下……不会就打算让她一直住在你的寝宫里吧?” 见司照不答,隐隐有默认之意,卫岭又道:“她可是入宫参选的公主伴读,结果第一夜就被殿下趁其熟睡捉到自己榻上……” 司照忍不住纠正:“不是捉,是救。” “我知道是救,但旁人不知。天一亮,侍奉的人进来一看,岂非人尽皆知。到时圣人问及,殿下总不能说……你是把人姑娘招来侍……” 看司照脸色不佳,卫岭生生将“寝”字咽下去:“……的吧?” “此事,稍后再说。”司照不愿扰她深眠,起身往踱至外寝桌案前,提笔就墨,写了一串药膳单子,递给卫岭,“你且去典膳局备些药膳过来。” “现在?” “嗯。” 卫岭颔首将退,转头时想起一事:“殿下,方才我在掖息宫外遇到姚少监,他说陛下早早就寝,入宫伴读的肖像已绘完,倘若殿下有需,可先派人送来东宫呈殿下过目,若不急,则送到坤宁宫去。” 看来今日在紫宸殿所提要求,皇祖父还是放在心上了。 司照道:“先呈来看看。” “也是现在?” “‘梦仙案’才过,类似的事情未必不会重演。” 司照提出看画,本是出于谨慎考虑,自无夜半更观美人图之意。而真当卫岭跑了这一趟,将画卷送来,他第一时间掀开柳扶微的画像,不免皱眉:“这画所绘……是谁?” 卫岭凑近,亦觉得这画中人的五官模糊,只有简单的轮廓却无眉眼细节,远不如柳扶微本人秀美,又一一摊开其他画像,竟幅幅精致流畅。 这下,连卫中郎都不免摇头:“难不成,柳小姐第一日就已被人针对上了?” 实则,画像是画师凭记忆赶工、又因姚少监嘱咐削弱妆容所出,算不得是刻意刁难。 但司照只看了一眼,眼角眉梢像是沾染了一抹寒气般。卫岭心头莫名一抖:“要否,召画师重画?” “不必了。”司照将画铺就于桌前,自笔架上选了几把偏细的狼毫笔和勾线笔,“给皇祖父看的画像,未必需要多么倾国之姿。” 卫岭看殿下是打算亲,自然配合默契。 司照凝视着画中人,想象着她的一颦一笑,微微低下头,神情专注的在原画之上以肃墨勾勒,不过几笔落眸,就将画上少女的灵动神采描绘而出。 卫岭面露讶色,瞬间便觉出了五分神似之处,正待夸赞,忽听司照道:“我想过了。此事,不可懈怠。” 卫岭没会意:“什么?” 司照道:“入夜之后,还是得带柳小姐至此就寝,天亮之前送回去。” “……”卫岭:“殿下是说,每一夜?” “对。白日尚可派人暗中保护,入夜更易有可乘之机,事关安危,不可疏忽大意,也容不得试错。” 太孙殿下说“容不得”时,隐隐带着一种与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独断,卫岭深深地望了他几眼,到底还是觉得此法可行性太难:“殿下,要否问过柳小姐的意思,再做决定?” 柳扶微睡得迷迷瞪瞪,好似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小声谈论着什么。 她约莫嫌吵,将锦衾盖过大半张脸,继而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仿佛是菖蒲香绊着柑橘,简直比自己惯用的熏香还好闻…… 她颇感舒适地翻了个身,将整个人埋于被褥之中,片刻后,另一半困意倏然褪尽,她猛地坐起身——我这是睡在哪儿? 是了,我竟忘了自己入宫伴读,人已不在家里…… 一扭头,看着烛光斜斜铺在卧榻之上,香炉袅袅充斥着偌大寝殿,好容易搭好的思绪再次垮掉——这不是掖息宫吧? 她不会又中了“梦仙术”,被刮到书里了? 想起那个尚未捕获的幕后黑手,她本能地抱起榻上玉枕,这时,但听外寝有人低声道:“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共处一室,甚至一榻,会否……” 这声音有点耳熟,她没第一时间认出,又听另一人道:“我睡罗榻,自不会逾礼,她也非……拘泥陈规之人。”语意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柳扶微心头一跳——太孙殿下? 昏迷前的一幕迟缓地浮现在脑海里。 想起在灵域当中,她捂着耳朵差些禁受不住几欲崩溃,几乎要被阿飞那一套歪理说动,忽然间听到有人唤她“微微”,这才陡然醒神。 意识到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来自司照,也不知为何,她本能长吁一口气,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惊喜爬上心头,便垫着脚尖下床,同殿下打声招呼问明情况。 才走两步,又听卫岭轻叹一口气,道:“殿下当真确定柳小姐心仪于你?” 司照道:“嗯。” 柳扶微脚步倏地顿住,莫名有些越不过这道隔断。 卫岭仍纠结于那赌命的赌约,看司照如此上心,多少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太孙殿下如此天人之姿,那柳小娘子会倾心他也是正常不过。 卫岭迟疑问道:“听闻圣人有意让皇后侄女姜家小姐入选,那……柳小姐又如此钟情于殿下,殿下打算作何安排?” 司照正为画中人描眉,没第一时间开口。 柳扶微自没瞧见他在做什么,只听他静默片刻,方道:“你既知我意,何需多问?” “属下是想问,是否要提前将她送离皇宫?”卫岭所说的这个“她”,指的是姜满月。 “伴读之选,我无定夺之权。眼下局势未明,不宜让事态变得繁复。” 卫岭:“属下明白。” 柳扶微却全然不明白了:提前送离皇宫?说的是我?事态繁复……看来殿下意欲顺从圣人,要娶姜满月,他认为此事因自己的介入变得复杂,这才和卫中郎私下商议? 卫岭又道:“只是,殿下当真要夜夜将柳小姐藏于……殿中?其实,若要保证她的安全,属下也可以……” 画已改完,司照停笔,道:“宫中夜间本就殊多怨气,她所住的掖息宫靠湖,水气重,更容易受怨念缠身。她就寝时有我伴在身侧,方能杜绝……心魔再生。” 柳扶微又是一惊:怪不得我现在遍体舒畅,原来是留在太孙殿下身畔,就可怨气尽除? 卫岭尤其惦记着,柳小姐对殿下的喜欢,即是殿下的赌约赢面,无论如何都要竭力保证。他深表理解道:“若然情根受损,对殿下造成更大危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司照:“只需一个月。到了下月,就不必如此了。” 画卷已干,几笔勾勒如同为画添就灵韵。 司照既已下了决心,不再犹豫,站起了身。 柳扶微察觉,悄然回到床上,胡乱盖上被,脑中却是一阵纷乱:情根么?原来太孙殿下还不知我还了他情根?是了,我许诺他一个月后归还情根,是以,他怕我再中心魔,要护我到下个月? 她一时思绪万千。 虽说皆在情理之中,虽然她也晓得,夺走殿下的情根,对太孙的心绪影响不大。 之前殿下待自己的些许呵护之意,她一直感念于心来着。 眼下看来,只怕殿下对自己的感知并无变化,所以哪怕她将情根归还,他才毫无察觉。 她心底正云雾涌动,听得脚步声渐近,忙调匀呼吸装睡。 司照踱至床边,缓身坐于床沿。 烛光掩映间,少女白皙的脸庞时明时暗。 她清醒时,双眸往往狡黠难掩,眼前睡颜沉静,狭长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淡淡的阴影盖在脸上,平添了几分柔软。 他探过她的额,看来恢复的不错,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救她的那一幕……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底涌动。 现下冷静下来,才想起,吸附怨念也未必要用嘴,掌心相对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可为何那时,他会冲动失智…… 不,不止那时,哪怕现下,他这样看着她,还是情不自禁想要凑她更近一点。 司照试图移开目光,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她的唇。 她应是鼻子有些堵塞,以口呼吸,朱唇皓齿,红白相映。唇畔略干,破了皮的地方尤为殷红,是被她自己咬破的。 一刹之际,他生出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欲念。 想亲她。 与水下那次、与方才皆不同。 不是着急救她,就是单纯地想要亲吻她。 很想很想。非常想。 哪怕明知是情根作祟,哪怕一叶菩提珠锁着他的腕,在提醒他需克己复礼。 司照下颚紧绷,哪怕极力压抑,眸底浓烈的情愫根本抑制不住。 也许,趁她睡着,轻吻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单手撑于床沿,垂下眼帘,将将临近之际,忽然察觉到她的吐息一重。 司照立时停下,身形不自然地僵住:“你……醒了?” —————二更分界线—————— 在太孙殿下面前装睡本就是件难事。 柳扶微是想象征性地躺上一会儿,再扮作悠悠醒转的姿态。哪料,殿下一进门就坐她边上,且那股淡淡菖蒲香也越离越近……莫不是在暗中观察她? 她等了又等,感受到他的吐息近在鼻尖,又觉得哪里不对,心中莫名慌乱了一下。 这一慌,那口气就憋不住,果然现了形,听到殿下开口问话,她睁开眼,故作吃惊道:“啊?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这、这是哪儿?” 柳扶微自觉这一下演得很拙劣,好在司照手臂越过她够着了那块软花毯子,视线完美避开:“这是我的寝殿。” 原来殿下是要拿毯子。 “……我怎么会在殿下的寝殿里啊?”她坐起身,将鬓间碎发拢到耳后。 “你沾染了怨气,生了心魔,我不便离东宫太久,借乾坤挪移阵先带你过来。”司照站起身,怕她听不明白,又多耐心解释了几句,当然略过了具体救她的过程,随即神色自若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继续休息,我在外寝。” “没关系,我好多了。”她掀被而起,本要趿鞋,一低头,发现床榻边根本没鞋,只好光脚踩地,“我还是回去吧,不叨扰殿下就寝。” 司照见她人一醒,就迫不及待地要走,不由蹙起眉:“既然不困,可否解释一下。” “?” “为何要摘掉一线牵,瞒着我使用脉望?” 听出他语气里的淡淡责备,她本能反驳:“我并非故意的……再说,我拿脉望进自己的心看看,也要经过殿下同意的么?” “若我迟去一刻,你走火入魔,能保证得了自己所言所行?” 他往前踱一步,迫得她不由得又坐回榻上。 司照肃然道:“你又可知,脉望之力一旦被人察觉,又会有何后果?” 柳扶微为自己前一刻还来不及成形的错觉感到羞愧。 她将脑袋一耷拉:“我又不知殿下会不会来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沾染了怨气啊,心里不舒服,还不能去自己心域里看个究竟么……” 看她眉目低垂,有那么几分委屈在身又不大敢开口的模样。 于是司照想,她只是个才受惊吓的小姑娘,突然进宫参选太孙妃不止,更半夜的还被搬到一张陌生的床榻上,会感到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是他自己心虚,还想趁人之危,对尚处于病弱的她…… 司照轻叹一口气,半蹲在她跟前,抬手将她乱翘的头发稍稍抚平,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下回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不用摘除一线牵,我若赶不及,至少可以与你同入心域。” 把太孙殿下拉去见阿飞?这自是万万不能的。 只是,眼前的殿下眉眼间温柔,仿若云一般轻缓,她不觉乖觉点头:“嗯……好。” 这时,隔断外的卫岭轻咳一声,道:“殿下,膳食已备好,现在呈上?” 司照问她:“我有些饿了,你要否同我一起?” 人说鸡鸣而起,想不到,太孙殿下是鸡鸣未至,夜半刚过,便已食早膳。 这也未免太早了吧。 柳扶微自然不知这一桌药膳是为她所备,有去惊、养胃、护肝等效用。 前一日没好好吃过饭,正是饥肠辘辘之时,所谓夜炉芋美,一道道八珍玉食端上桌,先前的满腔哀思忧愁果断被食欲冲淡,她盘膝坐于方几之前,看司照提箸,食指大动,不再客气。 只是鸡肝粥、鲫鱼黄芪炖汤、纯白柿霜、醪糟银耳羹……怎么全部都是药膳啊? 皇太孙的膳食滋味当然不俗,但几道菜下肚后,她又难免想:太孙殿下平日里早起晚睡,连膳食都是药膳,只怕身体欠佳,却还被迫为我的事分神…… 念及于此,不知为什么,嘴里汤羹都有点不香了。 尽管她知道,司照待她的好,是为了一个月后拿回情根。但他能够遵守承诺,保护她周全,也没有威逼利诱要自己提早归还情根,可见……真是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了。 柳扶微心里生出淡淡的难受。 既非生气,也不是过意不去…… 事实上,在这深宫之中,若能这样一直接受殿下的帮助,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要是再厚脸皮一些,说不定还能以保护情根为由,拜托殿下还能助自己清除心魔……顺顺利利等到下个月平安离宫,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司照看她停下筷子,不觉奇怪:“怎么,不合口味?” “没有,很好吃。”她摇头。 司照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约莫是惊魂未定,温和地注视着她,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抬眸。 他笑意清浅,如远山染墨,澄澈平和。 也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多心,太孙殿下本就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啊。 “殿下,我是有个不情之请……”柳扶微下定决心,鼓足勇气道:“我若是现在就将情根归还给你,你能不能提早……送我出宫啊?”【】 75. 第七十五章:失控在即(全) 拇指正落…… 司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你打算将情根还给我?” “也不是我想,难道殿下不想么?” 他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但神色看去还是平和的:“为何想要提前离宫?” 她也解释不清心中的那一团乱麻,只道:“我……担心再待下去会给你添麻烦。” 木筷隐隐然被折出弧度,司照放下,道:“你夺我情根之时,就不担心会给我添麻烦?” “那我之前也不知殿下已有了娶妻的打算,若我再纠缠不休,岂非……” “所以,柳小姐招惹我,是一时兴起,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一愣。 就算为了苟命,也没有围着将婚男人团团转的道理吧? “当然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司照周身的温度便跟着降低了几分。 柳扶微想起自己捏过的“痴心不悔”姿态,若一下子推翻,未免要让他察觉自己先前的利用之心,于是又找补了一句:“至少……没有想过会遇到现在这种境况……” 他似在克制着自己的声线:“我说过,只要你安分,我会护你无虞。” 只保护一个月么? 柳扶微低头拽着衣袖,“我并非信不过殿下,只是……殿下毕竟是殿下,也不能将所有精力都用来保护我一个人吧?再说,我也做不到一直呆在殿下身边……” “若我没有记错,当初要求,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留在我身边的,是你。难道柳小姐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诓骗我的?” “我对殿下的心自是一片赤诚……”柳扶微心说太孙殿下这反应和自己原先设想的未免太不同了,她试着变换了一下措辞:“正因如此,我方知殿下种种难处,哪怕自己难过,都愿意祝福殿下……”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 “……” 柳扶微是以防万一才先行试探,若太孙殿下欣然允诺,她再将情根归还之事坦言相告,但现在看,他显然不大愿意。 她费解。情根明明已经还了,难不成这就是橙心所说的“遗留症状”? 她问:“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就算我现在将情根还给你,殿下又有什么损失呢?” 司照盯着她的眼神,原本的温润好似覆盖了一层薄冰。 她居然问他有什么损失? 一想到,她也许是初入皇宫心生怯意,他极力压制下心头愠怒,勉强找了个不要回情根的理由:“这世上惑人心性的术法本就不止‘情丝绕’一种,宫中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此次选妃,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起念,情根放在你身上,对我……没有影响,可暂且定心。” 又道:“至于我的难处,无需你费心,你只需控制好自己心绪,莫再生怨。婚姻大事本自当从心,我也不愿受此羁绊,等婚礼礼成,我自会向你要回情根。” 这下轮到柳扶微有点不舒服了。 难怪当时他会反复确认自己体内有没有别的情根,还说什么“就算归还情根也不能喜欢别人”,他是将自己视作盛情根的瓶子,要随时整洁地给他空在那儿么? 婚礼礼成……到洞房花烛,还让自己苦巴巴等在门外随时给他递情根? “如果殿下要我帮忙,我乐意至极,但眼下这种情形……别的不说,我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到你的寝殿来吧?” 她这一顾虑,卫岭也给过提醒,被司照刻意略过。一来,她手持脉望,这确是唯一的万全之策,二来……他以己度人,想到若是心仪之人,应不会拒绝才是。 未曾想,她还是心存芥蒂。 大概是因为殿内的烛光熄了几支,司照脸色瞬间黑如滴墨:“要归还情根,随你。” 不等她回应,他道:“只是你还了情根后,我不能保证自己会作何想法。一旦你离开皇宫,再生心魔,我也保护不了你。还有……”他盯着她的眼睛,“脉望也需交还。” 柳扶微心中骤然生出一股邪火。 她主动归还情根,已经是冒着危险,他是吃准了自己贪生怕死,才以此威胁么?就算这是事实……但这样搬到台面上,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柳扶微几乎要将“情根我早就还给您了”这句话脱出口,尚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落下“利用过人就跑”的话柄。 “不护就不护!” 她想着随便吻他一下,告诉他情根归还,看他要如何说。只是双手一撑桌沿,发现够不着,急急站起身,绕了小半圈,就要扑身而上去覆他的唇! 谁知人还没挨近,一只手骤然按住她的肩,将她朝后一别,力道不重,但她绊着凳脚,惊叫一声朝后仰去。 “哐当”一声,桌几被及时推开,司照立即伸出手去托她的头,好不让她磕着。 哪知才托到一半,见她搂住自己的脖颈,凑来欲亲,竟惦记着要还自己情根! 霎时间,心底那股反复忍耐、克制的怒意瞬间凝聚在指尖—— 司照眸光一黯,将她压在地上。 右手摁着她的左肩,单膝扣住了她的双膝,就这么居高临下,垂眸望来。 柳扶微脑袋懵了一下,她几乎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来不及思考,一股子即将失控的滚烫鼻息已然临近! 又顿在半空。 是一个念头将他生生拦截——一旦触上,她就要将情根还给我。 有那么一瞬间,司照的心口传来一种灭顶般地疼。今夜他才吸过她体内怨气,未能消散的那部分在此刻倏然成刀,齐齐捅向他深埋于心间的欲与惧。 重重理智被一刀刀划开,几乎快要抵挡不住。 柳扶微整个后背贴着冰冷的地板,一对上他的瞳仁,她心都漏跳了一拍。 明明瞳色浅淡,此刻却浓烈似一蹙簇纷然的火,好似轻轻一眨便能在人心底烧出痕迹。 “不是要还我情根?”他道。 她试图起身。 然而肩上的那只手却不放开,他低低挤出两个字。 “你还。” 低沉的声线从他的唇中吐出,与前一刻的温润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你……”她双手握着他的腕,根本推不开:“你这样我怎么还。” “所以。”一念菩提珠在嗡嗡作响,他置若罔闻,一字一顿:“你打算如何还。” “你放手。” “是否只需亲吻,即可归还?” “你先……放开我。” 他的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你先回答!” 拇指正落在她的肩窝处,逐渐收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她眼里不自觉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皮肤泛疼。 “除了亲……吻之外,还需手……手指点你耳后听会穴……”柳扶微终究还是怂了,密密的睫毛微颤着,但说完,心里又觉得不甘,忍不住还嘴,“当然还有其他法子,可殿下你……你,你这般不讲道理,我偏不告诉你。” ————(二更)—————— 殿内烛光又灭了一盏,荡荡默默,宛如心神。 单薄的肩膀紧绷着,外裳已在挣扎中敞松了,隔着轻薄的冰丝织就,能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以及锁骨勾勒出的弧度。 指腹所搭之处,只需稍稍蜷曲、再用力,她抬臂的力道都使不上,遑论去摸他的听会穴。 司照的双眸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沉。 “不告诉我,也行。” 他声音干涩,柳扶微听得心头一颤。 那瞳仁之下,暗藏着一股太过于陌生的气息,饶是她看不分明,仍能感觉到危险。 她道:“我、我也没说一定不能说,就……掌心也可以传情根,但传不到心脉里的,所以,并没其他法子,真的……” 可她说谎向来不需要打草稿。 上句是,下句非,如何入得了他的耳? 正当此时,忽听隔断之外传来脚步声,卫岭自殿外匆匆入内:“殿下,方才有人来禀……” 话音倏地一顿,他一眼看见寝内此时此刻的情境,立即就要拔剑。 殿下这是制伏了刺客么? 再定睛一看,差点崴了脚——不对,这哪是什么刺客,是柳小姐! 卫岭连忙侧过身,抬手挡住自己的余光,将满腔震惊姑且压下:“……说太子殿下正往承仪殿方向而来。” 此话一出,司照身形一僵,松开了手:“卫岭,你且拖住父王一时片刻。” 他有些气息不稳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自袖兜中取出铜板,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更未多解释,轻握着她的腰背,将铜板一弹。 骤然一阵失重感袭来,柳扶微下意识紧闭双眼,再次睁眼时,已回到了掖息宫自己的房间。 她本能地挣开他,双脚落地时差点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床榻上。 天还没亮,光影自窗缝映入,在两人之间留下斑斑点点的微芒。 宛如他们的心绪。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也许都在等对方先说点什么。 但两人都没开口。 柳扶微一颗心仍在狂跳。 她纵是又恼又羞,只当他是一言不合,实在不愿意被她还情根。可不想归不想,他又不是躲不了,堂堂男子汉却仗着力气大欺压弱女子,甚至按痛了自己的肩…… 不过就是说了句还情根么?至于么? 她沉默着揉自己的肩,满脑子都是他威胁自己的话。 她不知他真正的心思。 唯有司照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身体以及心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也只有他知道,若不是卫岭适时出现,他将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 当理智终于回归,那遏制不住的欲念被强行压了回去,随之而来的内疚与自责挥之不去。 屋中一片漆黑,司照眼睛垂下,语气沉沉:“一线牵,不能摘,铜钱阵,也莫要挪动。”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转身,在铜钱的嗡鸣声中,身影消失。 柳扶微第一时间把床边的铜钱阵踢开。 开什么玩笑,他明明还在气头上,万一自己再说了什么话,触了这位高高在上皇太孙殿下的霉头,指不定得把她肩头卸下,说不定还会收回脉望,将她捆了连夜送神庙里思过去。 此刻的柳小姐,早已将“太孙殿下本就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忘到九霄云外去。 不管如何,脉望是不能还的,神庙她也不想去,她气归气,也不能真的和他对抗到底吧。 阿微啊阿微,太孙殿下轻而易举地就能收走你的怨气,你顺利出宫还得仰仗他的帮助,可不能因为选妃之事就意气用事。 还是得循序渐进、循循善诱……至多答应他一直留着情根便是。 嘁,反正他情根早就不在自己身上咯。【】 76. 第七十六章:神灯之谜 人鬼情未了。…… 柳扶微在一头乱绪之中,昏昏沉沉睡了个回笼觉。 天亮时下起了雾雨。 推开珊瑚窗,屋檐落下一排排水滴,如珠如帘,丝丝缕缕,平添了两分惆怅。 当然,对于已有十分惆怅的柳扶微来说,也不多这一分两分了。 经昨夜那一劫,她自知太孙妃这种位置肯定是别乱肖想了,阿爹说过,此次伴读落选者,亦可择其他良婿。 这要换作是从前,她自当认真筹划,可如今埋在她身上的种种隐患都能串成珠串,生死尚成问题,谈何婚配嫁娶? 阿飞依附于她的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给她可乘之机,尤其是……阿娘的事。 昨夜怨气才被消弭,柳扶微这会儿思量此事,竟也能勉勉强强平稳情绪。 阿飞的话,虽然字字句句戳她心肺,但她也明白,既出是自己的恶根,也不能全盘否认。 是的。哪怕是此刻,她依旧不敢细想。 她怕阿娘真是因她而死、逍遥门之祸因她而起,更怕所有人弃她而去。 倘若是事实,她又该如何自处? 柳扶微双手握着窗沿,心口又剧烈跃动起来。 不,阿微。 “都是我的错”这种想法一旦产生,所有的可能性,都会被你自己提前抹杀。 那不正遂了阿飞的心意么?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假设成立,也意味着有人知道你是祸星,想要利用你得到脉望。可对方既已绑架自己,为何非要灭逍遥门满门?这么多年,又为何从未找上门呢? 由此可见,这林林总总的未解之谜,未必如你所想。 她如此自我安慰几次,心情总算纾解稍许。 大抵昨夜在太孙寝殿睡得尚可,加上填饱肚子,她气色恢复,无需浓妆艳抹,薄抹唇脂,梳个简单的交心髻,清清爽爽,再搭一身郁金色绫裙,便成了另一番玲珑清透的风格。 昨日她身子不适,对同入宫的伴读们未多留心,今日一出门,公孙馥徐秋骊她们主动跟自己打起招呼,她也回以关怀和夸赞,不一会儿就将其余生脸混熟。 柳扶微虽说无意争奇斗艳,但被姜满月使绊子的事还记在心上呢,置气这种事,倘若憋得慌了,指不定又要生怨,若不想反反复复生出心魔,至少在皇宫期间,便不可再被人欺负。 首先不可被孤立,其次不可张扬,最后,真被人找茬上门,也应拿出相应态度。 她正考虑着如何把握其中分寸,远远看到姜满月迎面走来,一身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斜斜饰以棱花金步摇,居然走起了娇艳风,不再是昨日那副端庄优雅的姿容。 奇怪的是,姜满月还主动朝自己微笑着点了个头。 柳扶微一时纳闷,不晓得这位姜小姐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好轻轻回了个点头礼。 一上午,先是尚仪局的女官带她们学习宫中礼仪,用过午膳,又被带至文昭殿的讲学堂,由教习皇子们的杜少傅亲自来授课两日。 所谓授业,本是在考校贵女们识文断字、知音识曲的功底。 柳扶微自幼受柳常安的书香熏陶,在舞文弄墨这一方面,虽不敢自称学识渊博,倘若打叠精神,在一众闺秀当中,当也不至落于下风。 只是,她既然起了离宫之心,就得让自己在各项考校中发挥得差一些。但若差得太过显著,给柳家丢脸不说,恐怕还得惹太孙殿下生疑。 是以,无论是答疑还是问卷,她都尽量让自己保持在中不溜的水准,好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坚守到底。 首日考校题目相对简单,不到一个时辰,大家纷纷交卷。 讲学堂外即是太液池,细密如银豪的雨丝如轻纱一般笼罩天地,众世家小姐索性三三两两靠坐于凉亭边,一面欣赏湖景,一面静待雨停。 女孩子们坐在一块儿,自然你一言我一语的闲侃起来。 众人最关心的,莫过于太孙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三四年来司照几乎不在长安,而此次入宫选妃的世家小姐都是二八年华,大多都没见过太孙殿下本尊。年龄最小的周茹小姐先道:“都说太孙殿下耐是天人之姿,纵观我大渊朝,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我就是很想看看,我大渊最好看的男子,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 不少小姐闻言,掩唇笑了起来,又有人道:“太孙殿下不还曾是‘天下第一智’么?又那般好看、那般聪明,怎会至今都未娶妻呢?” 这问题问的,一看就是刚来长安没多久,一时间没人回答。徐秋骊眼见冷了场,道:“我听我阿爹说,太孙殿下从前也曾选过妃的,只是后来出了事才不了了之的。” “真的假的,出了什么事呀?” 徐秋骊摇摇头:“不知。” 有人道:“我好像也有听闻,当时太孙人不在长安,圣人为他一手操办婚事,但那些待选秀女入宫没两天就打道回府,好像说是……闹了鬼?” 几个女孩子们顿时有点害怕:“不会我们也这么倒霉吧?” 公孙馥道:“别瞎担心。可有看到今日一整日跟着我们的那几个护卫?那都是卫中郎手下最得力的高手,等同于太孙殿下亲派人手保护我们,不会有事的。” 周茹同意:“对啊,再说,太孙殿下既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嫁给他肯定不亏。” 又是一阵哄笑,徐秋骊则道:“这话可不得乱说。我们只是入宫的伴读,殿下那儿指不定早有人选。” 大家不由自主看向另一个廊亭下的“姜小姐派”们,她们也正嘀嘀咕咕说着话,因雨势过大听不甚清,想来所聊的话题无非大同小异。 哪怕“陪姜小姐选妃”的说法众位闺秀心知肚明,心里多少也有些不乐意。 于是这厢,有个略微丰润的谢小姐道:“我听闻殿下从容风雅,温其如玉,只是早年受伤成疾,五感倶损。” 周茹:“五感倶损是什么意思?” “应该就是那种,瘦弱露骨,力不能支,走路需人搀扶,说话都中气不足吧?哎,嫁给他,可能都不能……” 谢小姐欲言又止,有几个听懂的女孩已然红了脸,周茹依旧不懂:“不能什么?” 大家又低头笑了起来。 “……”柳扶微听到“力不能支”四个字,只觉得肩好似又隐隐泛疼,下意识揉了揉,心中恨恨地想:天地熔炉阵都能给太孙殿下掀翻,他没力气?呵。 徐秋骊看柳扶微自始至终没说话,道:“现如今的‘天下第一智’是左少卿,这回的‘梦仙案’也亏得他,我们才得以获救……对了,左少卿还是扶微的兄长呢,是吧?” 自去年柳扶微失踪之后,左殊同几度为此向圣人请旨离长安寻人,异父异母的关系在闺阁圈里自然瞒不住了。 柳扶微未严词反驳,只道:“算不上是兄长,最多就是……远房亲戚吧。” 徐秋骊轻叹一声:“只可惜他是劫煞星,否则他才是长安最好的夫婿人选。” 这个亭子里的姑娘好几个都是“梦仙案”的受害者,对左殊同的观感都极好,闻言不觉点头。 而说到太孙和左少卿,当然就不可避免要提到那传说中令太孙跌下神坛、而左少卿攀上神坛一战成名的神灯案。 对于这个案子,民间的奇谈怪论良多,极不统一。 恰巧公孙馥那年就在洛阳,便主动道:“那年洛阳萍乡村发生了瘟疫,眼见染疾者愈发不可控制,整村人都被关起来了,朝廷也有焚村断疫之意。神灯就是在那时出现在村子里,之后整个村落的人就都康复了。” 周茹“咦”了一声:“这么神奇的么?” 公孙馥道:“反正有这么一回事。据说只要对灯许愿,即可实现任何心愿,但是需要付出代价。” 这下轮到柳扶微探出身子:“代价是什么?” “那就不得而知了。此事过后,洛阳拜神灯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在平民,后来不少权贵也跟风而为,都说心想事成、百试百灵。” 这些内幕,柳扶微也是第一次听说:“然后呢?” “后来就发生了事件啊,有人说,那是对神灯的不虔诚所致……” “所以,神灯是从何降临的呢?” 公孙馥想了一下,道:“我听我祖父说,神灯所拜的神,乃是人间最后一个神,他的神殿就在骊山行宫的万穹殿。” 柳扶微瞳仁微微一闪:又是万穹殿…… 徐秋骊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太孙殿下当时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神明对抗,才差点酿成了洛阳惨案,后来多亏左少卿找出了所有神灯,才助洛阳百姓逃过此劫。” 周茹也忍不住参与进来:“我听的传闻不是这样的,而是说万穹殿供镇压了一只妖,无恶不作的那种。那妖一开始喜欢太孙殿下,谁知殿下不为所动,她恼羞成怒,就将滚滚厄运尽注于太孙身上,后来她又看上了左少卿,左少卿也不为所动,才成了天煞孤星。” 大家自没将这离谱说法放在心上,只笑道:“那这个妖也太花心了吧。” 柳扶微:“……” 眼见这故事越来越有人鬼情未了的趋势,柳扶微忍不住道:“道听途说不可信。再妄议下去,小心司礼监听到把我们都赶回家去啦。” 她说这句话,本是怕大家祸从口出,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对面凉亭上的姜满月递来一个笑容。 什么情况?这位大小姐今日转性了? 等到雨势稍弱,宫人们送来雨伞,大家一人一把,自行撑着伞回去。 走了片刻,柳扶微看到前边的公孙馥居然和姜满月共撑一把伞,更觉奇怪。 水漫过台阶,姑娘们一路步行回来,衣裙鞋袜都湿了一大片,一迈上掖息宫,忙着回屋换衣沐浴。 公孙馥就住在隔壁,回去时,柳扶微在回廊处遇到,这会儿姜满月不在,趁机问了一嘴:“公孙小姐,你和姜小姐什么时候玩在一起了?” 公孙馥莫名:“没有啊,我和姜小姐还没说过话呢。” 这下轮到柳扶微愣住:“你们方才不是共撑一把伞么?” “你看错了吧,我是一个人撑的啊。” “啊?” “再说了,姜小姐不是身体不适,告假一日么?她都一整天都没有出来过,你怎么会看到姜小姐的?”【】 77. 第七十七:神尊风轻(全) “依我看,…… 柳扶微顿时毛骨悚然了起来。 姜满月告假?那今日她看到的那个不时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又是哪个? 公孙馥看她一脸撞见鬼的神色,“你不是唬我的吧?真见着了?” “当然不是。” 尤其在聊过一下午鬼故事之后,这事儿就显得更为阴森。柳扶微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绝非自己眼花,公孙馥道:“要不,我们去姜满月那儿确认看看?” 柳扶微觉得安全起见,还是去请掖息宫的汪右卫一起去。 右卫率亦是圣人指派给太孙的属官,而这位汪主将来掖息宫前,卫岭也特意打过招呼,务必保证宫内诸位伴读、尤其是柳小姐绝对安全。 是以,当柳扶微主动说明情况后,汪森亦不敢怠慢,道:“且让我前去姜小姐房中了解情况。” 他也是宫中的老护卫,不敢在此时让两位小姐落单,又整了队,唤上管事女官一道到姜满月房前叩门,谁知没敲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穿着一件较为单薄、略皱的衣裙,长发半披,脸白得像一张纸,与昨日的雅致高贵简直判若两人。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稍稍睁大了无神的双眼:“何事?” 汪右卫微愣,向边上女官投去了一个眼神,女官道:“姜小姐不是说身体不适么?我们就是来关心一下病情……” 姜满月道了一声谢:“劳苏尚仪挂心,我睡了一整日,现下感觉好多了。” 汪森问:“当真睡了一整日?今日姜小姐……可曾出过门?” “不曾。汪右卫何出此言?” 她话音落下时,不止是苏尚仪,连隔着几步开外的公孙馥都舒了一口气,转向柳扶微:“恐怕你是前日病未好,产生幻觉了……” 柳扶微仍觉不确定地迈出两步,但看姜满月身后站着另一道紫色身影,乍一看去样貌和姜满月一模一样,她发髻高挽,没有影子,甚至没有脚…… 那东西正用一双透明如水的手按着姜满月的肩,嘴角微微翘起,望来的眼睛挂着一抹妩媚的讥笑。 柳扶微将尖叫声强行咽回肚里去。 她也算当了数个月的袖罗教主,更奇形怪状的妖魔也不是没见过……眼下,汪右卫、苏商仪、公孙馥以及门外一行人都没看到这个“东西”,即便她当场指出,众人尚且摸不着头脑,又如何能够对付得了它。 姜满月好似意识到柳扶微不同于其他人的反应,那一双微红的眼眶望来时似带求救之意。 柳扶微只得再试一次,拉住汪森,小声道:“姜小姐血气全无,说话都没劲儿,说不定不止是小病,何不送她去国师府瞧瞧……” 谁知话还没说完,姜满月很不高兴地打断:“柳小姐不会是存心报复吧?我都已经吃过药了,睡一半被喊醒,人还倦呢,劳烦之后勿要搅扰。” 言罢砰地关上门。 “……”看来那东西下了什么猛料,姜满月被挟持着连求救都不能。 柳扶微也知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救人的本事只得先行离开。正要汪右卫带自己去见太孙,话才说一半整个人倏地一僵。 就在她转眸的一瞬间,周围的雨水变成了血色,从房檐上留下来的雨水在她眼中血流成河,那个“东西”从姜满月的房间里“流”了出来,宛如一摊熔浆重新凝聚成形,凝回了那一身紫衣妖娆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朵曼珠沙华。 那东西顶着一张酷似姜满月但又微微崎岖的脸,一点一点“流”近,并竖起食指,抬手朝自己的嘴点了一下。 柳扶微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连连倒退数步。 所有人都看不到这诡异的一幕,汪森还问:“柳小姐,你怎么了?” “我看……”想说的话说不出了,一张口,居然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我看雨又大了,我得回去换衣沐浴,否则着凉……” 话音落下时,双腿不受控制地往自己房间踱去。 柳扶微遍体生寒。 她明白了,被这东西盯上,所言所行皆是违背意志之举。 不止发不出想发的声音,明明想跑出长廊,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东西仍跟在后边,柳扶微头皮发麻,整个身体控制不了在发抖。 这时,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道:“阿微,把身体交给我。” 是阿飞。 柳扶微忙抚上脉望,问心域里的阿飞:“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飞冷静道:“我不知道。但我能够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极为强大的恶念,应该是能摄人心魂的邪物……它现在盯上你,你越露怯,她就越能够控制你,你将身体交给我,我不怕它。” “……” “再犹豫,你就等着做下一个姜满月吧。” 饶是平日里和阿飞斗得如火如荼。 然而生死攸关,她也知阿飞断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待迈入自己厢房中的那一刻,她立即抬指抚上自己的心,闭眼交接—— 两人与心域之中牵手之时,整个身子骤然一轻,阿飞主控身体的下一个瞬间,立即转身狂奔,在单脚迈出门槛之际,一道电光闪过,狂风卷着红色的暴雨如同数条鞭子,争先恐后地迎面抽来! 阿飞骤身倒跃,手中罗伞撑开的同时以奇快无比的转速将血雨统统格挡而开,油纸伞面化开的同时,伞骨堪堪扎向墙角边浮现的那个“东西”。 “哗啦”一声,那东西被凌厉的脉望之气震碎,溅得满地血雾。但窗外雨水不停,那东西飞蹿而出,又带着一股水流入屋,重新聚拢成一具身体,这回,它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色,说话的声音竟是男声:“飞花,是你么?” 柳扶微心头一惊。 就连阿飞都面露迟疑之色。 她方才不过是以伞挡住了噬魂的怨气,堪堪一个动作就认出了人? 那东西看出了她的惑色,又咦了一声:“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神尊大人的神器啊。” 阿飞瞳孔微微一缩:“神尊……” “风轻神尊。”那东西道:“我是神灯,令焰。” ——(第二更)—— 虔诚的诵经声在安业寺内回响。 释迦牟尼塑相之下,寺内几大高僧齐念菩萨心咒。 司照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叶菩提,闭目入于禅定。 卫岭于门外来回徘徊。 天亮那会儿,太子殿下来承仪殿询问了几句选妃之事。话里话外,应是有他的人选要太孙接纳,谈了小半个时辰见太孙不肯松口,便阴阳怪气了起来,卫岭还隐隐听到“只是让你多选个侧妃你何必忤逆父王”云云。 太子待太孙向来如此专横,卫岭都见怪不怪。但今日太子怒极扇人时,太孙不仅抬臂拦下,更反手将太子推开,冷冷地拿一句“父王的人儿臣全都看不上”直接驳了回去。 卫岭深表震惊。 他见过更恶劣的太子,太孙殿下或忍受或无视,何曾如此公然与父亲抗衡过? 这岂非加深太子对他的忌惮? 太子离开之后,卫岭见司照铁青着脸,暗觉不对:“殿下……您没事吧?” 司照面目严峻,去取刺血的金针,道:“卫岭,我方才……差些控制不住体中怨气。” 卫岭微诧:“你……不是说在神庙时正是修行此道么?怎么会……可是因为太子殿下?” “不止是父王。我方才……和微……”司照垂眸,眸中泛着自己也难以接受的轻颤,“和柳小姐在一起时,只因她一句话,就对她……” 卫岭:“殿下是说你方才想对柳小姐动粗?” “不,不只是动粗。” 哪怕是这一刻,只要想起她想还他情根,司照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深处泛起一阵一阵尖锐的慌措,他忍不住自施金针刺血之术,也只能将心中那团火稍稍扼住些许。 难道……不止是因为情根? 司照紧绷着身子,未多解释,而道:“若非父王来了,只怕我今日大错已铸。卫岭,我想去一趟安业寺。” 百道清心咒齐颂,可驱将生之心魔。 只是驱心魔之时,需得将身心悉数交付于佛祖。 司照凝神入定,思绪浸于太虚,有那么一时片刻,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 处于炼狱之中的洛阳城。 那是他接管洛阳神灯案的第七日,而在短短数日内,城内已接二连三有人青火而亡。无一不是私藏神灯的百姓。 神灯降临于世,可助万民于危难。所有祭拜过神灯的人,许愿时皆是自动献祭肉身,一旦违背誓约,神灯之火自他们体内流窜而出,不过一炷香,饥火烧肠,死状枯惨。 此神灯之焰火,哪怕有人事先将自己浸于水潭之内,一旦燃起依旧不灭,直至焚成灰烬。 赶来的国师沉痛道:“此乃业火,乃是焚烧罪人之火,我等凡人无力灭之。” 既乃业火,犯案者即是神鬼之辈,凡人之力如何与之抗衡。 那几日的洛阳究竟有多么可怖? 空荡荡的街道,不见一丝硝烟,却随时会从某家某户中发出人的长声惨叫。 哪怕大理寺找出所有祭拜过神灯的百姓,并迁挪到安全之处,收起神灯,并在每个人身上贴上各种熄火的符篆、为他们准备各式败火的灵药,依旧不能阻挡那一场又一场的火焚。 州府的衙署内外,处处都是跪地叩头、恳求官府拯救的可怜人。 他们听闻太孙殿下亲临,将所有求生的希望寄托于他身上,有老者、妇孺、甚至是孕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人眼见至今被烧死而无能为力,得知太孙殿下前一日也及时救下过一两个神灯的祭拜者,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他们不知道,即使是那一两个获救者,也因原本祈愿时所求较微,司照才能耗费灵力勉强熄灭,但其他人……尤其是这么多祈命者,一旦燃起,那被夺走的定然就是性命。 有老人家将头皮磕破:“殿下,老朽只是在瘟疫之时求我全家安康无虞啊,我们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求殿下救命……” 有妇人恸哭:“我不过偷了邻家的鸡,当真没有犯过作奸犯科之事,求殿下救我啊,我肚子里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满厅乌泱泱的人,一双双眼睛渴求地望来,司照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在下一刻,那妇人突然发狂哀叫声,在地上扭曲着爬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吐纳着热气,就在她即将握住司照腿的那一刻,源源不断的青火自她口中突出,发出嘎巴嘎巴的刺耳声响,下一瞬,青黑的浓烟肆无忌惮地将她整个人吞噬成灰烬。 四周人登时尖叫起来,欲要逃窜而出,却被生生拦在厅内。空气中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气味,就连看守的衙役都忍不住呕吐不止。 那妇人身边尚有一个孩子,忽然之间发了疯一般扑倒司照跟前:“为什么不救我娘!!不是说只要到衙门里交出灯就可以救命吗?!你骗人!你们都是骗子!!是你害死了我娘!!!” 那少年发了疯一般咬着司照的手臂,几个大理寺随从上前制止,言知行一记手刀将人击晕:“殿下,你没事吧?” 司照惨白着脸:“莫要为难这个孩子……” 话未说完,有人斥道:“皇太孙殿下,你可别假惺惺了!我看这个孩子说得没错,是你们触怒了神尊天威,才会害我们沦落至此!!” 言知行怒道:“朝廷早就三令五申不可祭拜神灯,本就是尔等犯禁在先!洛阳城的案已发生数十起了,你可知殿下为了赶来救你们,已四日不眠不休……” “若无神尊,多少人早就要死在那场瘟疫之中!那最初被焚烧者定是自己违背誓约,我们好端端的本相安无事,是朝廷、是太孙非要逼我们交出神灯,我们起先是信任殿下,可如今……”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依我看,造成今日洛阳之祸的,不是神尊大人,而是太孙殿下你!”【】 78. 第七十八章:殿下何惧 风轻微微一笑:…… 四年前的回忆仍延续在司照的识海里。 他仿佛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气息。 拜过神灯的百姓眼见太孙殿下都无能为力,惊惧之余开始疯狂逃窜,他们情愿相信死去的人是穷凶极恶、是咎由自取,而他们是虔诚的、无辜的,留在这儿只会触怒神尊,他们不想落得焚亡的下场。 他们将此视之为牢笼,高呼着神尊的道号,急于挣脱这一片无望的恐惧之中。 官府只能竭力拦下。 可这只是冰山一角。 衙门外,卫岭阔步而来:“殿下,我们已搜出四百多盏神灯,初步估测,光是洛阳城内,就至少有两成以上都向神灯祈过愿,这还不把萍乡村算在内……” 言知行心惊胆战道:“那岂不是得有十数万众?这神灯祈愿不成就会付出代价的传闻不是一直都有么?当初那萍乡村当初为了活命死马当活马医也就罢了,可这洛阳城其他的百姓,怎么也掺和到里边了?” 卫岭示意他稳住情绪莫要影响殿下,道:“寻常百姓各有困苦,有一盏只需祈愿便能心想事成的神灯摆在眼前,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诱惑?” 又转向司照:“殿下,也有不少祭拜过神灯也安然无恙的人,目前看来,没有灯芯的神灯也无效用,也许,只要能够熄灭灯中焰火,应该可以阻止灾祸……” 言知行摇头:“国师说了,这是那个堕……神尊燃起的业火,除非是他本尊,我们无论如何都是熄不灭的……” 说话间,几人走出衙门,昔日繁荣的洛阳大街,处处哀声哉道,很快,将变得一片凄清。 就连国师府的人都束手无策,难道此次洛阳在劫难逃? 所有人都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太孙殿下身上。 在那一刻,大家都忘了,他也才十八岁,连弱冠之年都未至。 但他是紫微星,是太孙殿下,是天下第一智,是如鸿剑的主人。 他是最后的希望。 司照抬头,看着低低的天空,凝着惨白的云,边缘是浅黑的,正在向无尽的四周浸润。 人是看不见神明的,但也许因为是堕神,司照能够感觉到那股莫名恐怖的气息。 几位大理寺的官员都往前,司照冷声道:“退下。” “殿下……” “卫岭,带所有人到衙内等候。” 司照走到云雾之下,拔如鸿剑而出,破开自己的掌心,鲜血沾染剑身,他念诀道:“六爻既立,天地明察!吾启天下第一如鸿剑,号天地之灵,向上苍借力,赐吾窥天之眼,请见之内,神明真身!!” 随着这一声呼唤,如鸿剑发出万丈光芒,天地之力仿佛都被灌注在此剑之中。 锯齿形的天光破开墨云,风势骤起,天和地被蓬松的灰色黏连在了一起,掩盖了凡人肉眼所能见到的一切。 滚滚烟雾宛如深渊,到处飞扬着烈焰,烈焰之中走来一人。 也许,那人始终站在那里,而司照是在那一刻才看到的他。 那是一个墨绿布衣的男子,手抱古琴,宛如雪后松竹。 初看一派深沉含蓄,宛如屹立云端,身形虚无若有。 这是司照生平第一次见到仙人,他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攥紧拳头,掩饰惧意。 他闻到了一股尘土血污之气。 风轻法师。 数百年前,为救世放弃飞升,不惜受天谴也要留在人世。他造神灯救世人于苦难,灭无数妖道,后筑万烛殿,将天地阴暗皆镇压其下,世人感念其恩德,尊称他为风轻神尊。 直到他被妖邪之力反噬,神躯四散于人间。 可这样一个神明,为何再燃神灯,司照不得而知。 风轻看向司照时,眼里蛰伏着什么:“是你。” 司照不知这话何意,他一心想让洛阳的惨案停止,道:“你就是制造神灯的神明?” “可以这么说。” “我听闻,你也曾经是一个救人于苦难的神明,为何这次却要戕害百姓?” “神不能杀人。我是在救万民于危难。” “你的信徒一个个都被焚烧成烬,这是救人于危难?” “他们当中许多人,若非神灯早已身死。而今所有焚祭,皆因他们违背誓约,心生邪恶之念所致。业火所灼皆乃恶念,躯壳燃烧殆尽后,所余的是清明之气。以此魂献祭神明,方能以这养天地正之气,滋养万物生生不息。” 司照道:“荒谬。人自有命数,人之是非,自有人间律法定论。” 风轻微笑:“我存于世间,本为万民之选,他们祭拜我之前,我已将恶果告之,从未迫过一人。” 司照手握如鸿剑,胸膛中翻滚着强烈的怒意:“神明不可过问人间之事,你收集万魂,纵然重返人间,也将沦为堕神。” “就算是堕神,神格犹在。”风轻的眼神平静,但也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你莫不会以为凡人之躯,可灭业火,可弑杀神明吧?” 话至于此,司照已知这位堕神为了复活将不惜一切代价,虽不知他的躯壳身在何处,但看现在情形,他应该尚未聚拢神魂,务必阻止。 司照以剑指天:“今我以如鸿剑为引,以天为鉴,以地为席,以吾之血,请战神明风轻!” 说话间,两人所站领域,出现无数佛家经文。 风轻原本含笑的眼睛稍稍一眯:“原来如此。” 如鸿剑即为天下第一剑,本就是天落于凡间之物。 如鸿剑之主,可向神明提出挑战,神明若不应,将实现如鸿剑主人的一个心愿。 毫无疑问,司照就会要求风轻熄灭神灯业火。 神灯,是复活风轻的最重要之物。 风轻抬眸,一股强大的气场不容置喙地压迫着周遭一切:“你可知,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即是立下赌约,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若能取你神格,舍命又何妨?” “你一世性命,于我何用?”风轻漆黑如曜石的眸子闪动光泽:“我要的,是你的天赋、运势及仁爱之心,你,可敢应约?” “好。”司照道:“神明风轻,若你输了,神灯尽灭,还魂万民,神格陨落,不得再入人间。” 风轻微微一笑:“风轻,应约。” 司照陡然睁眼。 他自回忆中惊醒时,天色已晚,滂沱大雨依旧在肆虐。 佛陀下的僧人们已诵完清心咒,腕间的一叶菩提珠不再嗡鸣作响。 辞别时,安业寺住持道:“殿下,举心动念无非是造业,无非是报果,你的心魔非一日而生,非一时可解。慧极必伤,唯有放下,方能真正释怀,若无法放下……” “又当如何?” 住持轻叹一声:“不妨扪心自问,若必经此劫,最惧为何,最怖为何,最不可接受为何?” 司照敛眸沉思须臾,抬袖回礼:“多谢住持指点。” 卫岭跟旁打伞,听了只言片语,回宫途中问司照:“殿下不是来除心魔的么?住持所说,究竟是为何意?” 司照道:“他问我当下最怕的事,是什么?” 卫岭自知太孙殿下的执念始终是神灯一案,便道:“殿下可是担心与堕神的第三局赌约?可殿下不是说,只需有人真心爱你,此局便不会输么?” “嗯……” “殿下既然已经确定过柳小姐的心意,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马车徐徐驶入皇宫。 雨滴自窗缝渗入,一滴滴落在衣袍之上,司照并未伸手去拂,也未答。 待回承仪殿,他未及更换衣袍,自袖中取出铜板。 他需要见她,把今晨未说完的话说清。 然而铜板于半空中兜了一小圈,未果。 司照瞳仁一缩。 与此同时,掖息宫内,柳扶微……确切地说应该是阿飞,正与那个号称自己是神器的东西对峙。 他说他是名为“令焰”的一盏灯,可柳扶微对于神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太了解。 倒是阿飞,在听到“风轻神尊”四个字时明显僵了一下,只觉得有谁在自己心里撒了一把盐,又刺又疼的感觉滚过心尖。但她不想露出端倪,让令焰发现自己并没有记起什么来,淡定问:“若我没有记错,世间神灯千万盏,你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盏。” 令焰道:“不错。只是万千神灯,在四年前,被人悉数熄灭,现在我是唯一的一盏。” 若柳扶微理解得没错,这人口中的那个灭灯人,应该就是指左钰了。 令焰有些骄傲地扬眉:“不过,我是由神尊大人的欲念所炼,只要神尊大人不死,我就永世不灭,只要我不灭,神尊大人就永存……” 阿飞打断道:“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害姜满月?” 令焰手指一抬,道:“不是我害她,是她自己违背誓约。” 说着,信手一挥,将屋中水滴一挥抹煞干净,又不紧不慢地道:“这姜满月早年只是一个姜家的庶女,常年受主母欺压,后来遇到了我,许愿只要得父亲关爱,嫁给她喜欢的那个寒门书生,则此生无憾。我看那小姑娘如此可怜,自然答应,但你也知道,向神灯许愿交出代价,她必须这一生恪守本心。 可结果,待她如愿以偿成为姜家最瞩目的小姐,却因那寒门书生落榜而心生嫌弃。如今她受到了皇后的青睐,认为自己理应得到更多,不惜斩断与书生的情缘,来到宫中争夺太孙妃位,就在昨日,那寒门书生已为她投湖……她既违背誓约,当然应该付出代价。” 他说了这一长串,阿飞微一挑眉,只关心:“姜满月的代价是什么?性命么?” 令焰道:“是希望。她原本身上最可贵的,是身处于困境之中依旧相信自己会更好的希望,我夺走之后,从今往后,她选妃必落,嫁人定不淑,所有一切都将事与愿违,衣食住行,一应争取和努力都将白费。仅此而已。” 他笑吟吟地把“希望”二字称斤卖两地说,柳扶微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神灯,虽然可以暂时实现人眼前的,可前提是要人实现之后,再也不能肖想更多…… 人的本就无止无尽,想要的东西初到手中,自是喜不自胜,一旦时间久了,自然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本就应该属于自己,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本就没有资格得到那些,或者忘掉自己本来是谁。 如此一来,但凡向神灯许愿者,付出代价,将成必然。 阿飞:“没了希望的人,就算现在不死,以后也活不成。你这和夺她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令焰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飞花,你转世成人之后,竟然也有凡人的仁心么?从前的你,只会说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听他口气,他从前和阿飞颇是熟稔的样子。 阿飞不以为意道:“她活不活该,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故意扮成姜满月,在我面前晃悠,是在试探我么?” 令焰凑近她,小声道:“不是试探你,而是试探……柳扶微。” 心域内的柳扶微陡然一震:他……他在说什么? 令焰道:“此女到底是你转世之躯,自是不易对付,狡猾非凡。若非是到了性命攸关之际,她又怎能让你主宰这具身体呢?” 阿飞脸上毫无感激之意,定了定神,道:“我能不能主宰我的身体,关你屁事?” …… 令焰差点暴起,本就微微扭曲的脸形成波纹:“那还不是因为神尊大人的情根在你身上……” 但他想到神尊大人与她的关系,到底忍下,将话意放软三分:“飞花,当年你与神尊大人结为道侣,他甘愿自剖情根系于你身,后为破你祸世之命,身形俱灭,与你一起轮回人间……这其中情义,纵然我说个三日三夜,这凡人女子,焉能全然会意?” 阿飞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一颤。 他看上去应该当真不知阿飞记忆被封:“神尊大人自堕神格,散魂于世,百年以来,却从未忘记过对你的许诺。他本欲重燃神灯,聚魂见你,可惜四年前……”只一顿,未详说,“遇到些许阻碍,功亏一篑。” “而今,终于等到你重得脉望,唯有你,可将神灯全部再次点燃,为神尊大人聚齐神魂,也只有你,能找到神尊大人的现世之躯,将情根归还给他。” 令焰扭曲的脸上充满希冀望着她,循循善诱:“飞花,到那时,神尊大人神魂归位,恢复一切记忆,你们重回过往,永生永世再也不会分离。”【】 79. 第七十九章:我想要你 柳扶微,我想要…… 从令焰说要阿飞“主宰身体”的那一句起,柳扶微就已觉得惊悚了。 这盏灯的每句话都夹杂着诡异的寒意。 那些风轻与飞花情深不寿的前尘故往,于柳扶微而言,就像潜游在极度幽静海底的幻影,无声且迷离。 饶是她根本搞不清前因后果,光凭寥寥数语也听得出,造成洛阳惨案的始作俑者是风轻。 柳扶微本能对阿飞道:“阿飞,令焰是在迷惑你,他知你有了脉望之力,想要复活风轻……” 阿飞没有应她,而是看向令焰:“看来,你对我的事知道的很清楚,连重得脉望都了若指掌。” “不是我知道,而是神尊大人知道,只是神尊大人眼下无法见你……”令焰欲言又止,往前一步,“不止是脉望,我们还知你也一直想占据这具身体,只是苦求未果。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 阿飞眼睛眯起:“帮我?” “我可是神灯,吸食人间无数欲求,区区这样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见着我自然害怕,只要她怕,用不着多时就可将她的神识熬干。如此一来,你再占据她又有何难?” 柳扶微的心神难以置信地一晃。 阿飞:“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令焰情绪陡然一激,道:“什么为什么?如我们这般已经活了百年、千年的灵,才是天地的永恒与主宰,凡人区区数十年性命,愚钝自大又总为七情所困,他们不配主宰我们。” 看她没反应,令焰又道:“你一日不破祸世命途,必将经受祸世劫。这祸世之劫,便是要被至亲至爱抛弃践踏,你以为她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无人在意的废物受得起你这样的命格么?飞花,这天地之间,千百年来只有神尊大人肯选你,也只有神尊大人能助你改变这一切……你还在犹豫什么?” 柳扶微听到此处,已能感知到阿飞的动摇之心了。 不,准确的说,她早有取代自己的心思,犹豫不过是在思考令焰话里的真假。 柳扶微心底自是又怕又气,只是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她细细揣摩分辨了。 她熟知阿飞的胆大妄为,这就抢先一步,在灵域之中收回脉望,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 她必须趁事态还没有彻底失控之前,先离开这里。 柳扶微掩饰着自己心底对神灯的恐惧,口吻镇定道:“你的话,我自会考虑,先回吧。” 话毕立即转头,欲要迈门而出。 谁知令焰立即就察觉到了:“你不是飞花。” 柳扶微简直震惊了:他怎么知道的? 令焰涌动到她跟前,周身浮着淡淡的冷雾:“你不敢看我,你怕我。飞花不可能避开我的眼睛,她身上才没有这种凡人的劣根性,懦弱、贪婪、虚假……” 柳扶微两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牵动一线牵,但口吻仍算镇定:“那也比你这盏满口胡言的破灯强。” 令焰笑了:“满口胡言?” “你一开口就和飞花说,她死了之后神尊待他如何如何的好,可这些事又如何论证呢?据我所知,风轻筑万烛殿就是用来镇压飞花的。难道,这就是神尊大人对待道侣的真心和诚意?” 令焰唇边浮出一丝明显恼怒的笑:“你竟然敢质疑神尊大人……” “我有什么不敢的?按你的话来说,你们家神尊大人喜欢的飞花就是我啊。可是灯灯,你若真想好好谈,何故一上来就故作试探飞花?倘若神尊大人当真如此的好,你一样一样如实地说,我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你问都没有问,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神尊?可见,你也是心里有鬼。要么是对飞花说谎,要么,你来找飞花是违背了神尊大人的意愿?” 令焰的脸立刻绿了:“我没有!” 柳扶微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存心戳他话里的漏洞,是因她察觉到令焰是在利用人的恐惧操控人心,换句话说,她若是有办法能让令焰心生恐惧,哪怕一时半会,说不定可以反客为主。 当然,若是无能为力,至少她也可将利弊说给阿飞听:“你也就是一盏破灯,吃了凡人的希望、真诚,不也学尽了凡人的脾性?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底气鄙夷凡人,但我告诉你,如果就想用几句话离间我和飞花,趁早死心吧。” 心域内,阿飞似是怔住。 但不知柳扶微哪句话说错,令焰目露凶光:“我知道了,是在拖延时间,等皇太孙来救你?” 被戳中心思的那一瞬间,柳扶微手脚僵直,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你的愚蠢、你的渺小。”令焰很高兴道:“我为什么要问你的意见呢?神尊大人才不会喜欢这样的你,柔弱、无能,永远等待被人拯救。” 令焰欺身而上,那股犹如寒冬腊月的冷风夹杂着冰碴子扑簌簌砸来,冻得人全身一阵阵冒着凉气,可是心肺里又似烈焰焚烧。 他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蛊惑性:“不止是神尊大人,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爱你,飞花已活过千年,今后还将会有千年,你呢?不过是一只区区十七年寿命的蝼蚁,你以为你是谁?你拥有谁?你凭什么以为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耳畔里发着幽灵一般的尖音,面前站着的这个如尘烟一般的膝胧鬼影缭绕着进入她的心域。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口像被什么压着、箍着,几乎在某个瞬间要信了他的话。 她无足轻重,轻如尘埃。 与存在千年的飞花相比,阿微只活了十七年。 连生死都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令焰以为自己将要入侵她的心域,却不知被一股极强的力道给弹了出去。 令焰差点被弹散架,又迅速融合回去,面带异色:“三千功德?你体内怎么会有功德傍身?”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三千功德? 不及她反应过来,门外适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指尖的一线牵扯紧,柳扶微心头一喜:是太孙殿下来了! 她试图转头,令焰忽尔化成一团水雾,覆在她的身上,将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呼救声全堵在喉咙口。 令焰笑道:“你不是说我满口胡言么?我倒是可以让你看清,如你这样的人,倘若字字句句不顺从、不迎合、不审时度势、不趋利避害,还有没有人肯救你。” ———— 柳扶微觉得这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骨爬到后颈,下一刻,整个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在司照即将推门而入时,脚步往前,将门用力关上,栓住。 司照显然怔了一下,他敲了一下门:“柳小姐?” “噢,殿下?我已经刚在沐浴,正要睡下,你怎么来了?” 司照一回东宫,本欲施展挪移阵,谁知试了几次没有反应,便猜到她将铜钱阵破坏了。他心中总觉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冒雨过来,半途中感知到一线牵的异动,更是预感不妙,马不停蹄赶来。 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司照那一口气依旧松不下。 只是姑娘家既说刚沐浴过、又说要睡下,那显然是在暗示他不便入屋。 他只当她还为昨夜在他寝殿内的事恼怒,这才不肯见自己,便道:“柳小姐,你若不困,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请你开门。” 柳扶微欲哭无泪,心说:我倒是想开,可我开不了啊。 开了口却道:“我倦了,烦请殿下离开。” …… 司照呼吸一顿。 他本就因昨夜唐突冒进之举而忐忑,但看她待自己如此态度,本就盛着担忧的心更紧绷了。 他心中隐隐起了一股躁意,差些起了直接闯门的心思。 但一想到她惨白失措的模样,他生生忍住,放软声音道:“我,只说三句。” 柳扶微心里喊着救命,嘴上又被控制着道:“抱歉,我一句也不想听。” …… 司照的下颌线一紧,屈起的线条都似布满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道:“柳扶微,选妃之事,本非我的意愿,我本也不知你会牵涉其中……” 柳扶微心里莫名:怎么又说起选妃了?现在是在说选妃的问题么?! 令焰根据她的心态,勒令她开口:“殿下大可尽情选你的妃子,与我何干?” ……要死。 虽然她平日里也常常说违心的话,却也没有这般字字句句冲着找死的方向去说啊。 平日里好言好语伺候,殿下都尚且不咸不淡、随时变脸,这下岂不更完蛋了。 司照闻言,眸色一黯,抬步往窗边踱去,欲要揭窗。 令焰当然发现了他的意图,裹挟着她的身体令她去关窗。 柳扶微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放在利刃之上的羔羊。 她浑身都在打寒战,想尖叫,想高声呼救,可是每一寸体肤、每一个动作都在违背她本来的意志,牢牢锁着她的手,扼着她的喉,湮灭她的希望。 哪怕她迫切地希望太孙殿下能够直接爬窗进来,及时发现不对。 偏生一开口,又成了:“殿下为何总要别人配合你的一切?因为你是太孙殿下,就可以想进我的房间就随时进来,想送我去你的床榻就随时送去?请殿下莫要我为难了!” 她莫名想起被席芳挟持的那天,只是现在勒住她的不是傀儡线,而是她自己撒的谎言。 这一刻,她竟然忍不住想,说不定,被放弃当真是她的命运。 何不将所有的一切交还给阿飞,反而能落个轻松。 恶得肆意,也好过挣扎狼狈的求生。 就在窗门即将阖上时,一双手生生探入,用力覆上她按着窗沿的手。 大抵是因为淋过雨,司照指尖冰凉如水。 沉甸甸语意,似在压制着什么:“我说过,只要保护好你,你就理当听我的话。” 他的嗓音带着股被砂砾蹭过的低哑,混在雨声中,显出了两分冷冽:“你也答应过我,一个月之后,除非我同意,你不可以心仪任何人。”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淡漠的风凌厉地穿梭在廊道上。 司照的呼吸声加重:“但是,你恐怕理解错了。在我说出这句话时,已是不同意了。” 柳扶微眼睫颤动,她有些茫然抬眸。 “正因不同意,才会未经允许将你带进我的床榻,正因不同意,才不希望你还我情根。从今晨与你分开到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可以让你心甘情愿的留下。” 司照握着她的手指力道愈重,仿佛稍有疏忽,她就会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一般:“我知道,这种想法本身,才是卑劣。” 柳扶微根本挣不开他。手背上的触感摁出了一丝疼痛,也摁漏了半拍心跳。 一时间,她脑子一片空白,无论正话反话,都说不出来。 他声音稠得嘶哑:“抱歉。哪怕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这些想法是否源自情根,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 窗户被生生拉开,然而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松,她上半身被带着倏然往前一倾,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 这一刻,她睁大了眼睛,无法分辨在这模糊的光影中,太孙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 近在咫尺的声音清晰入耳。 “倘若我司图南,此生必将对一个人付诸真心,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柳扶微,我想要你……做我的妃子,未知,你可心甘情愿?”【】 80. 第八十章:你的平安(全) 为前提…… 雨斜打在廊道上,溅起一层层白蒙蒙的雾,宛如缥缈的白纱。 可一切汹涌仿似都静止住了。 柳扶微目光流转着微光,怔怔抬睫,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司照。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一个人对她说:只有可能是你。 既不是“会有”,也不是“不选你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只有,是唯一。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只觉得这一句话不经意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被禁锢的恐惧、难言的委屈、一次次被湮灭的希望,杂糅在滚烫的眼泪中夺眶而出。 他见她哭了,略感无措地僵住,手立刻松开:“我并非逼你,你若不愿,我……” 话未说完,但觉脖颈一紧,被她用力搂住,但听她说:“殿下,我身上被神灯令焰缠上了……” 话毕她自己先是一惊:我能开口了? 森冷的寒气刺到了他的鼻尖,他嗅到了她身上那股邪煞之气。几乎是她开口的一瞬间,他将她自窗边拦腰抱出,稳稳地搂进自己怀中,掌心覆上了她的背心灵台处。 霎时间一股暖流自他身上袭来,她顿感周身寒凉正在外散,一抹眼泪,隐然可见原本覆在自己身上的雾气一股脑往他上半身笼去,她道:“殿……” “噤声。”他方才滔滔不绝说了一串,此时此刻却是当机立断,将盘旋在她身上的鬼魅之气转到自己体中,须臾,将她放到地上,稍退一步。 一时间他经脉之中真气逆行,半身炙如火烤,半身如堕冰窟。 神灯焰火最擅长捕捉人心中光明,以及加剧人的脆弱阴暗面,使其被自己的恶念反噬。但它钻入太孙殿下心域中时,竟见他体中熊熊皆被一道纯然的屏障围困,如同一圈红日。 令焰辨不清那是什么,立马就被另一股力量逼出体外。他本为风轻欲念所炼的神器,一眼看到皇太孙抱着主人的道侣,当即替主人荡起妒意。 但它区区一盏灯自知动摇不了皇太孙的心志,一旦灭了主人就无法还魂于世,便旋出了一道激烈的水柱,冲向他们二人,并恶言恐吓道:“司图南,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救得一人,救不了所有人!” 司照当即以背相挡,再一转头,那令焰已退到雨中,欲要逃离。正当此时,卫岭急急赶至看到了这一幕,惊道:“殿下,那是……” “神灯灯魂。”司照轻喘了一下,反手自袖中抛出一物,瞬间一簇萤亮在黑暗的雨夜中点亮,精准无误地将令焰尾端点燃,一团青烟肉眼可见地在雨中冲撞。 卫岭一眼认出是追踪鬼火的噬笼,又听是神灯灯魂,当即拔剑令右率卫去追。而司照头也不抬,踱出一步将柳扶微横抱而起,飞快朝往她屋内而去,才放人下榻,就去搭她的脉,问:“许了什么愿?” 柳扶微尚未从前一刻的惊魂中恢复,闻言更是发懵:“啊?” 司照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声音明显比先前还要低沉,可颤意几乎隐不住了:“我问你对那盏灯……许了什么愿?” 柳扶微这回听懂了:太孙殿下还以为她是像姜满月那样向神灯许过愿么? “我、我没有啊……” 他只当她是怕被责怪不敢说:“到了这个时候,不可隐瞒……先说代价,代价是什么?” “殿下,向神灯许愿的是姜满月,她付出的代价是‘希望’,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见这盏灯的,不曾向它许过任何心愿……” “当真?” “是真的。它是感受到我的脉望才缠上我的,我方才被它所挟,才……” 他敛眸,须臾方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目前,都还好……” “心域呢?它可有入过你的心域?” “没,它没进成的……”她莫名觉得他此刻脸色难看到极致,不知是否因误解她许愿而余愠未消。只是令焰离去前的话她还记着,遂道:“我真的没事了,殿下还是先去看看其他人吧?万一令焰再对其他人下手……” 话未说完,卫岭飞速奔回到房内,跪身道:“殿下,那东西太邪门,我们……还是拦不住,让它给跑了。” 司照嗯了一声,道:“知道了。” 卫岭低着头,紧抿着唇,尤觉自己办事不力:“殿下等了四年才等到神灯再现,若是属下能够拦下它……” “不必多说。”司照抬以及宫人,带到外厅一一查证,另外……不必与任何人提及,是在柳小姐发现神灯踪迹之事。” 卫岭道:“只是,殿下方才在这儿的动静,难保不会有人看到。” 司照点了一下头,道:“你先去吧,我随后到。” 待卫岭迈出房门,司照道:“你随我一道出去,到了外厅不必多说……” “殿下。”柳扶微忽然打断他:“卫中郎说的‘等四年’是什么意思?” 司照对上了她有些慌乱的双眸,以为她是害怕了,道:“四年前我和神灯的主人交过手,这一盏令焰乃是主魂灯,若能将其熄灭,神灯主人便难以入世……” 柳扶微忍不住问:“那方才殿下为什么不去追呢?你明明已经困住它了……” “方才我还以为你……”司照脱口而出,又倏然顿住话音。 那一刻,他以为她已向神灯许过愿,祭出代价,将会被噬烧神魂。 他背过身,将微抖的指尖拢于袖中,留给她沉默的背影。 “令焰可幻化为人,也可在顷刻之间散成百缕千缕,我若离开,难保它不会去而复返……你不能掉以轻心,也不必太过惊慌。神灯……我会竭尽全力将它熄灭。”司照止话于此。 另外半句道于心:以你平安为前提。 ——二更—— 司照说完便踱门而出。 柳扶微略略失了神。 她虽不知神灯案始末,却也知道这是致使太孙殿下跌下神坛的一案,从而寂寂于神庙修行,终日在罪业道于鬼怪相伴。 她想起了他写在笔札之中的“三业罪”。 如果说,这世上最想要熄灭神灯的人,一定是殿下。 可今日似乎是因为她,才让令焰脱身。 不止如此,令焰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风轻,而风轻是飞花的道侣…… 柳扶微心中难免生出了“我这种情况也不知算不算帮凶”的想法。 只是,想到太孙殿下强行开窗时问自己的话,这种负疚感又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 做我的妃子……做我的妃子…… 这算是……求婚? 她不是已将情根归还了么? 太孙殿下这是情丝绕的遗留症么? 她揉了揉略略发烫的耳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窗外雨水叮叮咚咚的,一时半会间理不清,又不愿让太孙等急,只得先依言更衣。 掖息宫。贵女们正惊魂未定候于厅中,气氛难掩紧张压抑。 所幸今日校考归来,姑娘们都被淋湿,事发时多在房中沐浴,只是这会儿得闻宫中出现神灯灯魂,又有哪个不害怕的? 姜满月疑似情况不佳,一个劲将自己锁在屋里哭啼咆哮,甚至连皇后娘娘都被惊动了来。 司照不及询问众人状况,就同卫岭先赶过去。而柳扶微刚刚坐进厅中,公孙馥、徐秋骊她们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来问方才发生的事。 柳扶微自然不能实话实说,斟酌着道:“我……也是听到门外的动静,开门之后,就看到殿下和卫中郎他们了……” 徐秋骊松了一口气:“好在你福大命大,那妖祟找上你之前,得太孙殿下及时赶来……” 公孙馥则道:“扶微,你看到的那个‘姜满月’就是灯妖幻化而成的么?可为什么就你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呢?” 周茹道:“啊,我晓得了,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种‘下一个就是你’,难道说,这个灯魂也喜欢太孙殿下,所以才会对每一个有威胁的人下手?” “……”虽极扯但又有一丝丝在理是怎么回事。 有女子小声咕哝道:“这未免也太恐怖了。难怪之前传言说,太孙殿下每每选妃都要闹鬼,莫不是因为神灯?哎,也不知选妃还能不能继续了……” 也有人道:“不是说姜小姐是私自向神灯许愿,咎由自取么?朝廷早下禁令,断不可私自请灯,灯妖只找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周茹深表同意,捧着脸小小声笑道:“何况太孙殿下那么好看……你们刚刚有瞧见吧,他走起路来平步生风,肩膀宽阔,比卫中郎还高点呢,浑不似之前说的那般柔弱,尤其是脸,如同春日暖阳,雍容高雅,容止端净,比传闻中还要温柔好看呢。” …… 这句话一串下来,带了许多形容词,一时竟无人反驳。 事实上,她们在听闻姜满月出事时,都吓得恨不得立即收拾包袱打道回府,天知道,殿下出现的那一刻,但觉见到了晴日白雪,哪怕半身淋湿都掩不住的神采湛然……不对,应该说,正因淋透半身,依稀可见半身的身躯轮廓,才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少女们一个个的,立马心生一些诸如“我岂能信不过殿下”“我又没拜神灯我怕谁”“其实能与皇太孙共患难也挺惊心动魄的”“万一大家都吓跑了就我留下岂非赚到”此类的想法。 当然,仍有两三个女孩不为所动的,也有人说:“真的没有拜过神灯就没事的么?可柳小姐不也瞧见了妖祟么?” “那就要问她有没有碰过神灯咯……” 公孙馥将目光往后一横:“有完没完?” 女孩子瞬间噤声。 不是因为公孙馥的这一喝,是自厅门外踱进两个身着墨色衣袍的男子,走在前头那人玉冠束发,眉峰如刃,一踏入厅中便似自带一股如寡淡清冷的气场,将原本七嘴八舌的内厅瞬间冻成了鸦雀无声。 柳扶微回头,待看清来人时,身体本能僵了僵。 正是左殊同与言知行。【】 81. 第八十一章:争锋相对(全) (三更)…… ——本章有次更新—— 右卫率汪森奉命留守,一看来者是大理寺,上前颔首致礼:“左少卿,言寺正,您二位……” 怎会在此? 虽说往常宫内发生离奇悬案时,多会令大理寺前来协查。但掖息宫的怪事才刚刚发生,且由太孙殿下亲查,怎就将左少卿给招来了? 汪森自不知,面前的这位少卿大人这两日一直在琢磨如何入宫将妹妹带走,为此,以“梦仙案尚有真凶未伏诛”“口供仍有偏颇”为由请见昭仪公主,提出与上肆涉案的闺秀们面谈,以保证众人安全。 因他非常坚持,而昭仪公主也领教过梦仙案对女子的危害,自然一口允诺。原本正说今夜,待姑娘们校考结束后可安排见面,谁料想,左殊同同言知行人一迈入昭仪殿,便传来了掖息宫出事的消息。 一听似与神灯案有关,连同在殿中的祁王都慌了神——神灯案不是已经多年不曾发生了么?怎又会出现在掖息宫? 左殊同得知掖息宫有事,自请赶来,一步入厅中就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柳扶微身上,薄薄的眼皮微动,询问汪森事发经过。 汪森并不知详情,只道:“殿下只说,恐怕是神灯再现,但今夜雨势太大,我等也只远远瞧见了一抹光影,未能追上。具体的殿下正在查证……目前有一位姜小姐受其害,其他人未见异常,噢对了,还有一位柳小姐也见到那疑似灯魂的妖祟,就是那位……” 不等他说完,左殊同已越过汪森,径自走到了柳扶微跟前,道:“有话单独和你说,出来。” 连称谓都省了,左殊同很少这样同她直言,仿佛带着一丝急躁。 厅内静到落针可闻。 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与左殊同的“兄妹”关系,柳扶微仍不惯被周围异样的目光包围,她迟疑着站起身,跟上前去。 雨这会儿停了,垂花门后有个锦鲤池,左殊同止步于假山边,回头第一句是:“汪右卫说,你见到了神灯灯魂?” 柳扶微不觉抿了抿唇,在看到左殊同出现的一刻,就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死拽着,气匀不过来。 说不清怎么回事,是因为对左殊同的情绪还停留在日前不欢而散中,还是只要看到他就会下意识想到令焰的话,总之,她会莫名其妙生出不安来——左钰是最终破获神灯案的人,他定也是知道风轻的,说不定也知道飞花,那他还知道些什么?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是……灯魂令焰……” 左殊同面色一变,忽地探出手,握住她的肩头,继而又分别轻触过她的手肘、双膝关节以及脚踝,柳扶微惊得咋舌:“干、干嘛?” “被灯魂附体时,人的关节会呈现异样的僵直,若有残留,骨骼也会感到疼痛。”左殊同应是确认她基本无事,面色稍霁,“可有感到哪里不适?” “殿下已为我驱逐过了,我没事……可,你怎么知道我被附体了?”都还没来得及告诉汪右卫。 “我看你头发湿着,衣服却是干的。令焰虽为神灯焰烛,却擅长控水,既然你见到了它,还知道它叫什么……”左殊同没往下详说。 柳扶微稍稍一诧。 倒不是因他异于常人的观察力,是他问的话……怎么和太孙殿下不大一样? 难道不是应该先问她是否对神灯许过愿么? 且今夜下这么大的雨,她不小心淋湿再换衣也是有可能的啊。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他方才隔着衣裳感觉到她体温较低,遂脱下自己袍衫给她罩上,柳扶微怕被瞧见地往后退了一步:“喔,我一会儿就回房,用不着。” “不用回去。”左殊同径自给他披好衣服,将她的头发拨到衣外,又在她纤细的腰身上系了个小结,“一会儿骑马回去可能还会有雨,挡风。” 她没懂:“啊?” “今夜我带你出宫,回家。” “今夜?现在?” “是。”他觑着她的神色,“你不想回去?” 柳扶一时答不上来。 要说令焰出现之前,她当然是愿意回家的,但现在她已知道了风轻法师与飞花的关系,令焰有复活风轻之心,当真会纠缠她不放,一旦她被阿飞夺舍成功,真不知会做出什么。 更何况……她还要话没有和太孙殿下说。 虽然她也没想好要如何说…… 左殊同道:“神灯缠人,定不会轻易放弃。” “你怎么知道它会缠着我?”连太孙殿下都不解她为何会被神灯看上,左钰甚至都不知她有脉望啊,“不是都说,只有向神灯许过愿望、献祭的人,才会被神灯控制么?” 左殊同:“令焰不是普通的神灯,是堕神风轻的一缕神识所炼化,就算没有向它许过愿,它也会想方设法让你开这个口……” 听他的语气……果真很了解它? 柳扶微问:“你之前,也和这盏灯打过交道么?” 左殊同默认。 “你是如何灭了神灯?为何不灭令焰?” 原本凝视着她的目光转开,左殊同道:“阿微,你现下先别问这么多,有话回家再说。” 她最恨他这种有话不说的样子,这回倔强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何况令焰都盯上她了,现下回柳府,不是更找死么。 左殊同看了她一眼,静如寒潭的眸仿佛带出了一丝涟漪。他忽道:“你非要留在这里,难不成想做太孙妃?” 话题转得太快,柳扶微愣是给噎住了:“我没……” 没什么?不想么? 见她顿住,左殊同道:“既然没有,留下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到,她觉得都有点不可思议。 至少从小到大,她在左钰跟前都一贯很喜欢皇太孙,他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觉得她不想? 柳扶微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左殊同不同于往日,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左殊同见她一再沉默,语气加重了些许:“我答应柳伯带你回去的,你在宫内出了这种事,有没有想过他明天听到了会如何担心?” 听他提到爹,柳扶微身形一滞。 此时言知行阔步而来,左殊同道:“言寺正,你先留下,我需带她出宫。” 言知行吃了一惊,顿觉左少卿那一根筋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柳小姐毕竟是新入宫的伴读,去留当依循宫规,少卿这就直接将她带走,未免不合乎规矩……” 柳扶微道:“左钰。我也觉得不必着急,你且再让我想一想……” 左殊同想起汪森提到皇后娘娘也在掖息宫,对她道:“不必多想,此事已定。你回厅中且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姜满月屋中,皇后对着被捆缚的侄女,神色发冷。 姜满月半个时辰之前忽然发狂自残,状若疯癫,虽然司照为她施针暂时平复了她的情绪,但她被神灯取走了一缕神识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姜满月跪在地上,面如死灰道:“我当真是被蒙骗的,求皇姑姑救我。” 姜皇后在听闻姜满月向神灯许愿之后,已动了怒:“朝廷令五申,祭拜禁灯既是施行禁术,你可知,纵然禁灯没有剥夺你的希望,你也已犯了重罪!” 她当众责骂起来,直说到狠处,姜满月欲再撞墙时,司照出言道:“皇后娘娘勿要动怒。神灯本有蛊惑人心之能,姜小姐固然有错,罪不至死。” 姜皇后听得此言,又拿帕子拭泪,说她最是疼爱满月,也素来见她乖巧,未曾想会出这等事。 姜满月是她力荐的太孙妃之选,私下拜祭神灯,圣人得知之后难免也会迁怒于她,是以,她需要在司照面前先狠狠惩处姜满月,无论是真有此意还是故作姿态。 姜皇后道:“也不知她还有没有私下许过别的什么愿望,戕害过别的什么人?” 姜满月嘶声力竭哭道:“姑姑,我冤枉,我可从未害过其他人……” 司照道:“神灯只能祭自己的代价,目前看来,应该没有。” 姜皇后欲言又止,看着像是不大相信,但又有顾虑不敢直说,只颔首:“但愿。” 司照心中惦着柳扶微,既了解过大致案情,借故离开。 正待迈步而出,忽见人进来通禀,说左少卿求见。 案发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无论是他还是皇后,都尚未传召大理寺。 平日见面,左殊同见到司照会主动致礼,加之梦仙案后,但今日他只微一垂眼帘,做了个颔首姿态,随即迈门而入。 司照察觉到他似乎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脚步不由得停住。 姜皇后见是左殊同来了,眼睛一亮:“请左少卿进来。” 谁人不知左殊同是神灯案真正的“灭灯人”,他来了,自然能给人一种“此案有救”的观感。 是以,待左殊同一进来,姜皇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将案情复述一回,又问了一次道:“不是说洛阳那一案,许多许过愿的人都被焚烧?” 左殊同道:“当初被焚烧者,多为将死之人,本就是借命许愿。姜小姐祭出的是魂七魄中的一部分,暂时不碍性命,只是容易心生轻生之念,需得派人看管,多加疏导。” 门外的卫岭听了,心底一嗤:这和殿下说的有什么区别? 姜皇后这回就听进去了,命人先将姜满月带出掖息宫,又问:“人有求死之心,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就没有其他法子?” 左殊同道:“若灭了神灯,当可恢复稍许。” 姜皇后稍舒一口气,道:“听闻当日你以如鸿剑灭了全洛阳的神灯……”只顿于此处,是看到门外的司照尚未走远,“这次的案子,也交托给左少卿了。” 左殊同躬身一拜:“臣自当竭尽全力。” 下一句道:“臣另有一请。” 门边,司照心生某一种预感,顿时侧过身,看向左殊同的背影。 姜皇后问:“何事,但说无妨。” 左殊同声音清晰且平缓:“臣妹柳扶微连续在两件奇案中受过惊扰,身体虚弱,臣请求皇后娘娘同意,让臣今夜就带她回家歇养,退出此次伴读遴选。” ————二更—————— 左殊同说完这句,先被惊住的是卫岭,他偏头看向太孙。 司照脸上未见起伏,平和的唇线些微朝下一压,开口道:“不可。” 他重新迈入屋内,在越过左殊同半步后停下:“此次伴读遴选乃是圣人钦定,无论去留,皆需经圣人裁定,贸然退出是为不敬。” 左殊同道:“舍妹今夜险被神灯夺魂,等变成第二位姜小姐只怕为时已晚。事急从权,人命关天,臣明日自会向圣人请旨,今夜先征得皇后娘娘同意,让舍妹回家疗养。” 左殊同才说半句时,司照便已感受到了他话里的用意。 这一招“先斩后奏”一旦用上,等出了宫只需夸大柳扶微的病情,圣人自会应允。 试问,皇祖父如何会愿意让一个孱弱的闺秀成为太孙妃? 司照道:“我初步为柳小姐诊过脉,她是略受寒气,我也已命人请来御医,宫中也不缺尽心服侍之人。若左少卿放不下心,今夜也可暂留掖息宫,以防灯妖去而复返。” 左殊同原本低垂的眼帘稍稍一别。 素日以来隐约的猜测,在皇太孙开口的这一刻成了肯定。 他要的,就是扶微。 一股沉沉的紧迫感暗地里爬上了左殊同的心头,他知道,一夜的时间门,足以让扶微恢复,皇太孙既有心将她留下,下一次他要找到带她出宫的机会就难上加难了。 左殊同长眉轻蹙,转向司照:“臣职责在身,当早日熄灭神灯,好让宫中早日恢复安宁,断不能只顾及亲眷。不过是先送舍妹回府,殿下不愿通融,莫非另有原因?” 司照眸底顿时染上两分冰霜。 此问,是笃定自己未到择妃时机,无法当众言明。 果不其然,姜皇后嗅到了什么异样,她也知道这两人当年就因神灯案争锋相对过,眼下两人一来一往,暗藏机锋,姜皇后当然不愿介入。但她毕竟希望左殊同能够早日灭了姜满月许下的灯,以绝隐患,也知圣人必不愿让司照介入神灯案…… 姜皇后才因亲侄女受害心有戚戚,斟酌之下,方道:“阿照所言不错,伴读之选是去是留当需圣人同意,只是左少卿护妹心切,亦可理解。此事……还是问问柳小姐本人的意思,小娘子受过惊吓,若惦记着回家也是情有可原,待歇养妥当之后再回宫来,伴读的名额为她留着便是。” 左殊同当即掠袍跪谢,道:“舍妹自是归心似箭,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司照听到“归心似箭”四个字,面上升腾起一股火,冷着脸跨门而出。 柳扶微身上披着左殊同的衣袍,也不好回到正厅,平白再惹来一堆闲话。 言知行劝道:“左少卿受柳御史之托,这两日一直想要进宫见柳小姐,宫中是非之地,柳小姐应当也见识到了,有什么想法,不妨回府再慢慢说。” 柳扶微看左殊同跑去同皇后娘娘请旨,也不好搞背刺那套。 于是在言知行陪同之下,一路慢慢回走,一边咀嚼着左殊同未尽的话,一边又不时想起太孙的话,脑子更是凌乱。正当此时,但看司照疾步而来,夜风吹得他衣袂飘荡,袭来了一种与分开之前的截然不同气息。 柳扶微人还懵着,他已踱到跟前,脸色在看到她身上披着的男人外袍时难看到极致:“你要随左殊同走,无需问过我?” 这一问如此突兀,先呆住的是言知行。 柳扶微自己也处于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困扰中,一时语塞。 左殊同随后而至,踱到柳扶微身畔,看向司照:“我是带阿微回家歇息一阵,皇后娘娘既已点头,何需再劳动殿下?” 言知行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说话间门,卫岭也赶上前来。他在看到言知行时本能地一蹙眉,立于司照身后。 这会儿廊道外只有他们五人,司照对上左殊同的眼:“左少卿应该清楚,一旦被神灯纠缠,就不会停止。” 左殊同道:“正因如此,才应离开皇宫。” 司照默了一瞬。 以柳扶微现下的状况,无论是摇摇欲坠的命格、凶险的脉望、袖罗教主的身份以及祸世之躯,就算没有神灯令焰的出现,他都已是费劲心力方能苦苦维持。私心里,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倘若当真有一日她的祸世之命应了天劫,他还能带她去神庙里,至少可保住她的命,至少……可与她在一起。 但现在,左殊同将一切都打乱了。 司照的眸底看去无澜,“左少卿自称是她的兄长,你可知令妹现下的处境?她……” “殿下。”柳扶微一把握住司照的手臂,朝他使了个“别说”的眼色。 司照自知柳扶微一直苦瞒着左殊同,他也将此视作她对自己的信任,答应她不会说。但现下……她居然在他表白求娶之心后,穿了左殊同的衣服,还要跟他走?! 左殊同看他二人相视对望、明显有话瞒着自己,深邃的眸光黯了黯,随即伸出手,牵住了柳扶微的右手。 十指相扣。 左殊同道:“我们兄妹的事,回家关上门,自会慢慢说,不劳殿下费心。阿微,走吧。” 柳扶微被左钰这反常的一牵牵得愣住,完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又觉右腕一紧,被人猛地攥住。 司照冷峻的目光越过她的头。” ——第更—— 雨停,树静,风止。 空气中涌动着另一股暗潮。 两方无声对峙,宛若两只鹰隼在盘旋领地,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敌阵。 夜色有一种雾蒙蒙的寂冷,以至于卫岭和言知行都慢下呼吸,仿立于壁垒上旁观。 两道目光维持着明面上的平静无波,硝烟隐匿在他们指尖。 两只手。 牵手的那只微热,卡在指节上,足以让她抽不开来;而握着手腕的那只异常冰冷,连在半空挪动都不给,隐隐然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柳扶微被勒得头皮发麻,呼吸也霎然发紧:“你们……能不能放手?” 谁也没撤。 左殊同眼神淡漠:“殿下想要臣说什么,或者,殿下想要说什么?” 司照一字一顿道:“你,护不住她。” 左殊同瞳仁微微一缩:“殿下凭什么下此定论。” “你若护得住,岂容她被袖罗教所劫,一年以来杳无音讯?” 此话的声音竟还是温雅的。 却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扶微睁大眼睛:“殿下……” 言知行简直惊掉下巴。 他也是此案的亲历者,深知这是左少卿的痛处,也亲眼见到在寻回柳小姐之前的这一年少卿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戳人心肺的话竟然出自于太孙之口。 饶是因为神灯案恨司照多年的言寺正,此刻亦难免作想:左少卿本就为此愧悔不已,怕是要打了牙往肚里咽…… 下一刻,左殊同平平道:“殿下莫要忘了,洛阳千盏神灯,是我灭的。” 猛地一下,柳扶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左钰!” 左殊同略略抬眸,睫影冷冽:“如果令焰当真出现,至少,我可以用如鸿剑将其熄灭。” 檐上灯笼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倒映地上,黝黑、蜿蜒、跃动,在死寂中动荡。 这一瞬,不止是言知行,卫岭都都没忍住汗毛一竖。 谁不知那一坠神坛的神灯案,连圣人都不再与太孙提及! 卫岭忍不住斥道:“还请左少卿慎言!神灯一案历时数月,若无殿下向天借力,当机立断做出取舍,也等不到你捡漏夺剑,侥幸灭灯的那一天!” 言知行被这冷嘲热讽控制不住地一激,忿忿地道:“何谓‘捡漏’?何谓‘侥幸’?卫中郎可知,殿下所谓的‘取舍’牺牲的是亲如战友的同僚,当日,若非左少卿冒死接剑,整个洛阳城都将陷入炼狱!” 卫岭哼哼冷笑:“言知行,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没有殿下,你以为你能穿着这一身官袍站在这儿?是谁入大理寺时发誓要跟殿下一辈子的,结果殿下落难你转头攀到左殊同那儿,很光荣?” 言知行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拔刀而出:“卫岭,你以为你现在装作忠心耿耿的样子,就可以把当初向殿下捅刀的事揭过么!” 卫岭同时拔剑:“你他娘!” 在场面彻底失控之前,司照和左殊同同时开口。 “卫岭,你先退下。” “知行,收刀。” 又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产生了一个错觉,她不是站在两个人中间门,而是站在两军对垒之间门。 她心如擂鼓,想要说话,可那两只手分别紧紧勒着,仿佛将她的手视作对方的喉咙,疼得她上下嘴唇一哆嗦,不觉“咝”了一声。 司照看她吃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虎口稍稍一松,未舍得放开。他仍在尽力刹住内心里那股狂澜,盯着左殊同:“她纵然回到柳府,只要神灯纠缠不止,危险一样存在。你打算如何护她?” “殿下误解了,我并未说过要送她回柳府。”左殊同放开了她的手。“在灭令焰之前,阿微会住在左府,由我保护。” 柳扶微睁大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你说回家……” 左殊同垂眸看她:“自是回我家。唯有此法,方能灭灯。” 司照撇下眼睫,眼神慢慢变了,他慢慢松开手,淡然看向她:“所以,你同意了?” 她向来有主意,这一刻竟然感觉到了一种罕见的纠结,完全回答不出两人的话来。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他没有等来她的否认。 月光轻笼,司照站在位置,背光处黯似深海,灯影一半落在脸上,带着蚀骨的冷。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82. 第八十二章:如何抉择(全) “柳小姐…… 柳扶微心乱如麻。 以她了解的左钰,会如今日这般入夜闯宫,向皇后娘娘讨要懿旨、甚至不惜与太孙殿下呛声也要将她带出去,当中必有其因。 于理,若令焰当真是冲着她来的,她暂且随左钰走,至少不至于让宫中其他人受牵连。 她也想趁此机会,从左钰口中问出一点当年的事。 总之……是倾向于出宫的。 只是,当司照立在阶前,视线俯向而来时,她心头的那杆秤陡然斜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他问她愿否为妃。 哪怕这会儿心再乱,也知道殿下好像并未说笑。 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明明昨日,他还冷言冷语、凶巴巴对待自己,为何忽然笃定自己就是他要选的妃子? 果真是因情根遗留症之故么? 还是说,他当真对自己动了心? 可即便是动心,又为何说“将要动心”,而非“已经动心”? 莫不是因为这一群伴读闺秀中,自己是他最熟悉的那个,他以为情根还在自己身上,这才起了将错就错之心? 柳扶微一头思绪,错乱得难以名状。 她想着,也许她应该如实告诉太孙殿下情根已然归还,让他仔细想清楚是不是真心想娶自己为妃的。 可开口的一瞬间,她又说不出口了。 她居然开始担心太孙殿下捋顺了其中关节之后,会如梦初醒,意识到这一切错觉皆始于一个谎言,当他发现她一开始夺取情根就是在利用他,必定心生鄙夷和厌恶,让她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柳扶微眼帘抬起,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甚至怀疑一切心思是否已然被他窥破。 司照看她不答:“看来你……” 柳扶微立刻抢言:“不是的。” “不是什么。” “不是……答案。”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眼下给不了明确的回复,却也不愿就这么被他下了定论,只能找个也算是实情的情由先含混一下:“我是因为令焰……心里着实害怕,既然左……少卿来了,现下我出宫,兴许大家都能放心些……” 司照眸光一黯。 令焰最易攻陷人的脆弱面。 当一个人感到安心时,相对不容易被攻陷。 她的意思,是同自己在一起,会感觉到害怕么? 她显然,更信得过左殊同。 在场的人中,只有卫岭知道柳扶微的去留和心意事涉殿下当年的赌约,稍有不慎那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他在跟旁看急了,忍不住道:“柳小姐,你可知你就这么走了,很可能就赶不回来擢选……” 司照打断卫岭:“柳小姐不愿意,我自不勉强。” 语气低沉且疏离,仿佛被浓厚的阴云压着。 他那双半垂的眼,也如残月照雪。 司照侧身欲离,但一想到令焰无故现世实在诡异至极,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左少卿固然有应对神灯的经验,但令焰不同于普通神灯,你对令妹的情状若不明晰,仍有可能会被趁虚而入。若左少卿不急于这一时片刻,不妨……” “殿下,左少卿是我兄长,岂会不了解我呢?”她本就心虚,眼看太孙殿下眉眼严肃,将这解读为一种要将自己一切和盘托出,心中一急,朝往左殊同跟前一拦,“当中详情,我会回家同他慢慢说的,夜已深,还请殿下先放行……” 司照是唯恐出了纰漏,才暂压怒火,欲将顾虑提前知会左殊同。但她这一步,落入他眼中,倒像是他一个外人多管闲事,搅扰他们兄妹二人了。 他看她轻轻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嘴唇微微苍白。 一时间,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眼前一切事物都被涂上了灰,连灯笼都没了红。 他用力攥了攥手,道:“那就请二位自便。” 言罢转身而去。 卫岭略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跟上。 直到颀长的身影似融入走廊深处,没入浓重的夜色。 左殊同将她的无措隐入眼底,须臾,道:“走么?” 柳扶微低头望着脚下的地砖:“嗯。” 刚入夜。 人在马背上,夜风冷飕飕地刮着,披风罩着都感到寒冷。 少时,两人也常常这样共乘一骑,只是急景流年,露往霜来,他不再是那个会将想考科举想法如实告知的兄长,她也不再是会笑嘻嘻地哄他去做刑狱官的妹妹。 就这么沉寂一路。 司照最后的眼神,总似有若无的让她感到彷徨,但无论如何,既已决定出宫,她也只能尽量将这份焦愁放在一边,先好好考虑一会儿要如何同左钰谈。 正斟酌着,听到身后左殊同道:“到了。” 斜街胡同深处的一座宅院前,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左府二字。 左殊同正待伸手搀她,她自己扶着马鞍滑下马。 左殊同目光微微一停,没说什么,待下马后轻轻叩门数下,很快一个驼背老儿将门拉开,那老儿先垂首唤了声“少主子”,对上柳扶微的目光时也愣住,脱口道:“小姐?” 柳扶微呆立。 他曾是逍遥门的看门人,因驼着背大家都叫他王驼子,左钰总唤他王老伯。从前她每逍遥门玩儿,王驼子都会帮着给她一起搬行李,好几次回爹爹那边,也是由王驼子驾马车,一路唱着莲花山的歌谣送她回去的。 她一直以为逍遥门一案,除了左钰之外再无活口,如今突见故人,猝不及防地眼睛一红:“王老伯……”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格外残忍的痕迹,那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头儿此刻也红了眼,片刻后缓过神,赶忙去牵马,又递来灯笼,颤声道:“快、快进去,别冻着。” 柳扶微抬手拂去眼角泪花,走出两步,左殊同似乎看出她想问的话,低声解释:“当年他回老乡,不在门中,躲过那一劫。” 柳扶微也无需多问,想是左钰后在长安置府,就将王驼子请来当管家。 想到这几年,她也“路过”左府数次,只是一次门也没敲过,否则也不至于今日方知。 她一语不发,步入左府。 二进的宅邸,院落不大,青石阶旁是常青松,土石垒砌的花坛里种着两棵腊梅,既无池也无亭,打理的是井井有条,别有一番野趣,却浑不似长安的官家门户那般讲究,更像是寻常的山门人家。 前厅后堂,左右两侧是东西厢,回廊连接厅与房。 檐栏下摆着一方小茶几,只摆了一张凳。 越过前厅,东面堂屋前传来洒扫的动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系着围裙踱出,也唤了一声左殊同少主子,冲他身旁的柳扶微施了一礼。 左殊同道:“段娘,这是我妹妹,这几日她住堂屋,我住书房,你且换一床新的床褥。” 老嬷嬷听是少卿的妹妹,眉目扬起:“是。”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你家没有客厢?” “客厢与东厢隔着一个院,这里有任何动静,住书房才能第一时间知道。” 柳扶微听懂了。 毕竟今日她险些被令焰吞噬,也知这神灯灯魂状若烟鬼,若再找上门确实不宜离远。 左殊同见天色又要起雨,绕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道:“先进来吧。” 书房内散发着浓烈的书香味,桌案边立着一盏黄铜灯笼,上上下下摆满古籍善本、书简卷册,摆放固然整齐,但因种类繁多而房屋不大,乍一看去还是有点凌杂。 耳畔不知怎么的,就响起阿娘的声音:“钰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喜欢将所有的书都放在桌面上,说是随时够得着,也不好好整理……” 那时,她总嫉妒左钰可以常常听阿娘的唠叨,去逍遥门时每每看到左钰的书房就窝火。 人有些习惯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变,可是明明一切都变了。 左殊同看她怔愣着,问:“可吃过晚膳了?若没吃,我让人……” “不必了。”柳扶微眨了眨眼,将一点微末湿意眨掉:“你今夜火急火燎就要将我带出宫,究竟为何?眼下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你不妨直说。” ————二更—————— 左殊同将如鸿剑放到书桌上:“你不能嫁给太孙。” 这答案始料未及,她怔住:“为何?” 他踱至书架边,取下一木匣,“后宫是非之地,太孙亦非良配,若不想陷入其中就当尽早抽身。” 柳扶微固然听懂了话里的顾虑,心中不服:“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决定……我在外边唤你一声兄长,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婚事。” 左殊同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木匣锁上,道:“这也是柳伯的意思。” “你别总拿阿爹压我,就算是他……”她心里装着重重顾虑,至此,也没有往下明说,只是仔细一想,又觉哪里不对:“此事暂且不论,今夜宫里我问你的问题,你尚未答我。” 左殊同、将木匣子里的纸符取出,研磨提笔,一张一张画好,只沉默片刻,道:“阿微,这世上有些事,事前不能悉数告之于你,自有其中道理,待可说之时,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 柳扶微显然不会被这么几句轻易打发:“敢情你今日,是把我骗出宫来的?” “我并未骗你。”左殊同道:“你且在此宽心静待,至少,也待我熄了令焰……” “那要等到何时?” 左殊同道:“你已见识过令焰,应当知晓它的可怕之处。它可化灯诱人许愿,夺人代价与神魂,也可附于人身,操纵人心为它所用……一盏令焰尚且如此,你可否想象当初洛阳神灯千盏,又是何种情形?” 柳扶微呼吸一滞。 “此间细节,我说得越多,你心中恐惧愈盛,这对除祟百害而无一利。” 柳扶微没好气道:“就算如此,这些话在太孙殿下面前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既要除祟,联手不也好过单打独斗么?” “无论我与殿下是否联手,一切前提是,你不可参与其中。” 她愈发不解了:“到底为什么?” 左殊同垂首,没接话。 “左钰,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独断之人。”她喘了好几口气,不愿再谈,“既然你什么话都不愿意同我明言,也就没有资格要我留下听你的摆布……” 左殊同落笔,忽道:“阿微,我不明白,你为何永远只关心这些?” 柳扶微愣住,“什么叫‘永远只关心这些’?” 这些年独自一人的种种煎熬,仿佛一并涌了上来,左殊同抬首道:“你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害你,我们不论做任何事对你的关心不会有假,可你为何总是要一次一次的计较这些旁枝末节?你总说母亲不肯选你,哪怕你说的是实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母亲会在何等情况下才会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有没有想过她临死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旁枝末节?”她原本强垒的心房瞬间破防,“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无非是因为被弃、被瞒的那个不是你……” 他喉咙阵阵发紧,“你总怪我不肯吐露真相,那你呢,你又何曾对我说过真话?” “我何时对你说过假……” “你可曾告诉我,这一年以来,你在袖罗岛究竟做过些什么?你有没有告诉我你手中所戴的指环是为何物?或者,你有没有告诉我‘见微书肆’的微字指的又是谁?”【】 83. 第八十三章:强行而吻 “食言的人,应……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她不是没想过,左殊同恐怕对她的一些异常举措产生怀疑,也没想到他竟连见微书肆的底都挖出来了。 这一串三问,她一问也答不出来。 应也不用答了。 堂堂大理寺少卿,既发此问,怕手中掌握的实证已不止一两样。 她心中惨淡一片,干脆也不再遮掩,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始终假作不知,是为何故?欲给我坦白从宽的机会?” 左殊同眼底多了几分如雾般缥缈的怅惘。 虽说在玄阳门时他已有预感,也是到傀儡案与梦仙案留下的种种端倪,才让他真正敢下定决心往这方面查。他本是案牍推演术的高手,再比对从她失踪、到被玄阳门期间各案卷记录,得出结论也不过是数日之前。 几日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拆穿谎言的小孩,窘迫的无以复加:“所以左少卿这么着急带我出宫,是……缉拿归案?” 左殊同喉咙发干,吸了口气:“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她其实知道不是。 否则今夜她来的就不是左府,该是大理寺。 她僵在原地:“你心里既早有疑问,为何从不问我?” “我不想逼你,我知道,一切皆非你自愿,我也相信,你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左殊同阖了阖眼,“追根究底,是我当日没有护好你……” 他的声音低哑,忍住了酸涩感:“但是,既已回来,便该到此为止,不可再深陷其中了。” 柳扶微道:“我也不愿……” “既不愿,就该尽早离宫,不可再参与太孙妃擢选了。” 柳扶微只当他是不信司照,“太孙殿下又不是不知我遭遇……” 左殊同有了片刻沉默,显然对于她将秘密透露给司照而非自己,流露出了介怀。 他道:“你确定你是将一切如实告知他?” 柳扶微噎住。 殿下待她的好,确实是她一连串的谎言所换来的…… 左殊同看她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着,下意识步上前来,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些愣怔。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不止是疏离,还多了一分警惕。 左殊同意识到是方才自己的话让她寒了心,恳切道:“对不起,是我一时急言。我不希望你活在对母亲的怨愤里,也总怕你会陷入到步步杀机的漩涡当中,更担心你当真成了他的太孙妃、成了众矢之的,一切再不能回头。” 他道:“阿微,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柳扶微听到这句话到底心软了。 她曾经担心左钰会在知道一切后将她绳之於法,如今反要他来宽慰,便知是自己小心眼了。 但是他不知道,他想保护的那个阿微,是未铸成大错的阿微。 他不知道,阿微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阿飞,神灯案背后的神也与她有瓜葛。 不是她想要陷入旋涡,而是她早已深陷其中了。 但这些话,她竟不敢告诉左钰了。 她总怪他不肯直言,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遮遮掩掩,再也不能像少时那样信任他呢。 浓云涌动,风乍起吹皱平湖,涟漪泛起时,水中一道巨影浮出水面。 那只怪影滑上岸,自地面水渍蜿蜒而上,停在了一座殿宇前。 万穹殿。 令焰化为一道人影慢慢踱入漆黑的殿宇。 驻足于一尊高高矗立的神像前。 令焰双眸燃出一道清幽色的焰光,须臾,神像后踱出一宽袍锦靴的男子。 令焰道:“我已寻到飞花,只是,要助她夺得转世之躯尚需时日。” 殿内摆着成千上万盏枯灯,那锦袍男子信手踱至前,把玩着其中一盏,未语。 令焰又道:“皇太孙今日为护飞花,将我引入心域,我观他一身戾怨之气已聚沙成塔,且无灵根护体,若非是生来仁心,加之神庙的一叶菩提珠护持,根本无法维系至今。” 那人嘴角缓缓一勾:“喔?” “第三局将至,只待他失去仁爱之心,定能彻底摧毁他的救世命格,到那时,神尊大人重归于世,飞花教主唾手可得。” 那人低声道:“是么?我也迫不及待想看到,失去仁心的司图南,会是什么样了。” 从柳小姐随左殊同离宫起,卫岭始终心系于太孙殿下,令右卫率紧跟慢随,唯恐再出岔乱。 司照处理掖息宫后续,待确认国师府为诸位伴读所置灵符无误后,方才回到东宫。卫岭只看殿下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待进承仪殿正待说道柳扶微两句不是,突见司照站立不稳,身手一扶,摸到他一身低热,惊道:“殿下,你烧了?” “无妨,今日遭令焰附身,些许怨气反噬,我早已习惯,打坐片刻即可。”话虽如此,他的容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惨白,脚步虚浮,甚至需搀着床沿方才坐稳。 卫岭心中不安,即问:“要否请国师过来?今日与往日怕是不同,柳小姐她……” 司照眉睫一抬,没有说话。 卫岭整个人紧绷着。他本是不愿在此时再扎刀子的,但一想到左殊同把柳扶微带走,很可能会让殿下所有苦苦支撑至今的一切丧失殆尽,便主动请缨道:“殿下,且让我去左府带柳小姐回来吧,兹事体大,断不能意气用事,想必柳小姐得闻此事始末,也不会拒绝的。” 司照摇首:“若不是心甘情愿,强行留人,也无意义。” “那该如何是好?此次娶妃,陛下势在必行,若柳小姐就此错过,殿下与风轻的赌约岂非……殿下,我若没有记错,那赌约是赌世间不会有人真心爱殿下,那是否可换一人?我今夜,见那闺秀看殿下目光都颇是仰慕,也许只待殿下待她们好些,可另选一人……” 似是被一股恶煞之气冲撞,司照虚汗直淌,闭目合掌,久久没有回应。卫岭更不敢打扰,静待良久,忽听太孙哑声道:“但赌约,非得是我心仪之人……” 卫岭面上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那殿下……你……” 司照持着一叶菩提珠的右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每拨动一颗,都像是在压下一寸蠢蠢欲动的罪心。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仿佛回到了被拔去灵根的那些日夜中——身体被束缚,四肢不能触物,眼睛不能视物,喉咙发不出声,或者发出了,只是听不到。 唯一能听到的,是黑洞洞的监牢里,风轻的一缕魂在对自己说:“司图南,一个五感终将尽失的你,怎还会有再赌一局的机会?你往后余生,将看不到万物色彩,怎能有机会去爱一个人,又怎能奢望会有一人,肯爱这样一无所有的你?认输吧。只要认输,我留你仁心。” 他体会过坠入地狱的绝望。 当神庙的七叶大师为他续上灵气,给了他一条自我救赎的罪业道,告诉他:图南,欲寡故静,人生五难本就源于五感,失之则无它求,你留在此处修你自己的佛心,无论是赌局还是凡心,皆可放下。 他想过的,再也不要堕入红尘。 谁不是从骄阳当空,迈向西垂日暮,有佛灯作陪,埋骨青岭,本该无憾。 直到长阶之中,她的出现。 卫岭看殿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说什么都要请国师来,司照陡然叫住他:“不妥。此事现下声张,她就会被有心者……注意到……” “殿下,你怎么到现在还在为她考虑?这件事合该左殊同自己考虑,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把人带走,被盯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卫岭怒极,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寒气,“还有柳小姐,一开始说爱慕殿下的人是她,半路逃走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未说过不会回来……”司照苍白如纸的唇畔微微抿起,仿佛这句自我宽慰的话自己都并没有那么信,“卫岭,我倦了,有什么,明日再说吧。” ——二更—— 夜更深。左府。 除祟的符纸贴于窗缝,风吹影动。 屋内一灯如豆,映亮的角落总看岔成飘飞的灯影。 哪怕知道左殊同就守在隔壁,屋子被灵符封得宛如泥浆,她心中依旧不安,久难成眠。 一夜乱斗思绪卷在一块儿,越往深处想越觉混沌,到最后清晰刻在脑海的,竟只剩太孙殿下离去那一刻的背影。 柳扶微不由得掩上被褥,在榻上原地滚了一圈,试图缓解内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内疚之意。 她向来是个没良心的小娘子,从小到大干过的亏心事细数不过来,除了那将左钰拒之门外的大雪天,大多时,她都能在当夜寻个自圆其说的理由好让自己安枕入眠…… 怎么心里又刺又麻,总有种似有若无的难受? 她不惯应付这样的心情,简直怀疑是否又是阿飞作祟,给她的灵树松土了? 柳扶微指尖不由自主抚着脉望,犹豫着要否再进心域瞧一眼,但傍晚时差点被夺舍的余悸仍在,她下不定决心来,捧着脉望辗转反侧,一时也未留神指尖一线牵泛出淡淡的红光,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她好像进入了一片晦暗不明的灵域中。 墨蓝的天庄严且柔和,没有光亮,没有游云。 但跟前立着一棵树,树干好像被挖穿一个洞,形成千疮百孔的凹槽,仍顽强地披着一身柔软细致的叶子,孤独地立在雾气中,竟有一种叫人心冷的悲切。 走上前,但看枝连树冠,仿佛要将周围的天低低地拉下来,紧紧地扣在人的头上。 柳扶微差些以为这是自己的灵域,再细看又觉得不对,她自己的灵域虽说也是残败不堪,可再是难过也不至于一夜间换了个树种吧…… 看来是梦。 只是不知这回的梦是曾经,还是因心境而生? 她在意兴阑珊中看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一蓬清霜笼罩于身,深色的衣袍漂浮于此黑暗中,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 看来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梦到太孙殿下了。 她忍不住想上前,哗啦一声,脚踩到水潭上,在幽暗中甚是刺耳。 他偏头,粼粼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眼瞥来,不带丝毫情绪,如同暗夜里淡淡星光,疏离而遥远。 这便是她心中殿下的模样么? 柳扶微想过这一走,太孙殿下定然生气,只是哪怕在梦中,看他如此淡漠对待自己,又不禁感到失落。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看了片刻。 梦果然是没有章法的,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忽觉身后树上蔓藤蜿蜒而来,不等她回神,手脚就被缠上,下一瞬整个人被带着朝后一倾,她竟就被绑死在树上。 “殿下!”唤完她又觉得离谱,自己的梦还需找人求救么? 柳扶微心中默念了两次“松开”,毫无成效,唯一腾出来的一只右手,怎么揪都揪不掉缠在身上的树藤。 做梦做到这个份上,她都自觉好笑,索性也懒得抵抗,只等梦醒。 直到人影微动,司照缓缓走来。 他盯着她的双手,眼眸极黯,忽尔五指扣紧她的指缝,将她唯一自由的右手也扣在了她耳后的树壁上。 梦里的手劲也很大。 柳扶微惊得仰头,他每一处轮廓线条看似温和,又蕴含着锋利寒意。 那双润泽的瞳宛如迷蒙的湖,看着虽浅,却深不见底。 一手被藤枝所缠,一手被他锁紧。 她睁大双眼,看他慢慢凑近。 他的鼻尖先触到她的。 他的唇畔覆上了她的上唇珠。 极轻、极轻,如同一尾羽毛扫过,又如同诗中蝶翼轻飞,轻到不可思议,隐隐然带着颤意,好像怕用力了,眼前的女子会碎,梦会醒。 虽然,明明是她的梦。 可是梦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触感。 她甚至忘了推拒。 脑袋逐渐昏沉,当这个吻在克制中逐渐加重、加深,她甚至可以感受,近在微毫的呼吸喷薄在脸孔上。 树上的枝条顺着脊椎滑溜而下,寸寸皮肤被树叶蹭过,后背痒得太过真实,但越挣扎,那条藤枝就越放肆,越胡搅蛮缠。 她不明白,梦里为什么也会缺氧。 她微微张口想要呼吸,他的唇趁机霸占更多。 说不清是羞意,还是其他什么,她下意识别过头,愠怒道:“可以了。” 为自己做了这种梦而觉得荒唐。 眼见她避开,他的眼睛变得晦暗阴沉,一只手绕过她的后颈,宽大的掌心扣在她的脑后,迫她仰起脸与他对视。 眉梢稍扬,那眼神仿佛在说——反抗无效。 “食言的人,应不应该接受惩罚。” 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暧昧不明的威胁意味荡在半空。 没有前言,亦无后语,不是问句,像是在给犯错的人断刑。 她的心狠狠颤悠了一下。 音落,不等她开口,温滑带着欲念磨进唇畔,撬开理智,不再浅尝辄止,不再拘泥于一处。 轻咬慢绕,不管不顾,浸入骨髓,直达心底。 直到他眼色一沉。 一阵刺痛传来,被吮的下唇,忽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她的瞳仁猛地一缩。 睁开眼时,人还在东厢房的床榻上,肩膀疼到像是被鬼压床。 安静的室内,只听得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柳扶微撑着坐起身,一边伸手按抚着肩头,一边迷蒙地回想起梦境,脸颊逐渐发烫。 唇畔上仍保留着痛感,指尖一碰,竟见一滴鲜血殷红。【】 84. 第八十四章:似梦非梦(全) 莫非………… 窗外,是淡青色的天。 柳扶微轻抚下唇,梦境的最后一幕依旧清晰地定在脑海里。 脸颊蓦地烫了起来。 阿微,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做如此出格的梦倒也罢,末了居然还自己咬破自己的唇? 她自小虽看过很多奇奇怪怪的话本,如此意乱神迷、如此不可言说的画面她别说见、想都没想过,如今……纵是有愧于殿下,何至于把梦做到这种地步? 柳扶微很想将这责任推给阿飞,又想真要是阿飞,这梦里对象必是风轻无疑。 于是忍不住细细揣摩:莫非,我是因为喜欢上了太孙殿下,才梦到这一幕的? 她迷濛着回想着梦境里太孙殿下那般纵放粗暴姿态,一瞬间羞愧感几欲冲破脑仁——原来脉望不止会影响她的品性,还会让她变得扭曲么? 阿微啊阿微,你将太孙殿下成一个纵欲之徒倒也罢,还幻想他这般过火对待自己,可真是……恬不知羞。 她兀自懊恼,这种羞耻感甚至都要冲破前一夜的恐惧,直费了好一阵才暂且压下心神,起身对镜清一清唇下血痂。 大抵听到动静,段嬷嬷叩门而入,端来奉匜盆巾以作洗漱。柳扶微瞧见托盘中的粉裳颇为眼熟,细看竟是自己衣裳,不由怔住。段娘看出了她心头疑虑,笑道:“少主子昨夜令老王去了趟小姐府上保平安,还取了几套小姐的换洗衣物来。” 翻开一看,有心衣鞋袜一应俱全,一看就是阿萝所备。 柳扶微虽还置气,但经过一夜离谱梦境后,诸般情绪已被取代了大半。等洗漱过后去用早膳,再见左殊同,看他眼眶下乌青淡淡,就不再格外挂脸,而问:“昨夜没睡好?” 她的主动关心令左殊同一怔,随即道:“尚可。” 实则这一夜,左殊同忙着布下克制邪祟的结界,到天亮前方才小憩片刻。 看她嘴唇破了一个口子,眉头微蹙:“怎么弄得?” 柳扶微自不能说真话,遂嘀咕一句“不留神咬着了”,低头慢吞吞地扒拉汤饼。 左殊同道:“用过早膳,同我一道去大理寺。” “?” “令焰擅水,今日天阴,若再落雨,可能会卷土重来。” “你不已将灵符都贴好了么?” 左殊同沉默一瞬:“我怕你一个人擅离。” 柳扶微听出了他欲言又止:他莫不是怕她背着他去私联袖罗教? 他昨夜就问过几句,柳扶微发现左钰对于她在袖罗教的情状知悉不深。想必是招供她的教徒早得司徒登指令,一口咬定她只是被胁迫。 但一想到他这些日子闷声不吭观察自己,加之他的那句“尚未铸成大错”,总让她心里不安。很难不担心左钰是为了对付袖罗教,怕她坏事,才三缄其口,说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 左殊同道:“去大理寺,我也可托更多人看顾着你。”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 说来也怪,她和左钰自小到大吵过的架本不差这一桩两桩,但经过昨夜,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沉抑。 她总能感觉到左殊同有话想和自己说,大抵是想好好劝诫自己的,但又生怕说多了惹自己不快,故而每每张口总欲言又止。 而她……被糊弄着带出皇宫又盯梢的感觉确实不好,但这空荡荡的左府,总让她回想起在逍遥门的岁月,以及将他抛下的这些年,还有那一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柳扶微逼自己点了个头:“也行吧。” 但自己也彷徨了:我昨夜在宫中时觉得两难,可为何出来之后,却觉得更加不安? 东宫,承仪殿。 司照清醒时,天光大亮,汗水湿透衣衫。 卫岭守了他一夜,见他醒转近上前来:“殿下,你醒了,现下感觉如何?” 司照视线受限,微眯着眼辨了一圈周遭,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时,先是松了一口气:“无妨。” 他总是说无妨,卫岭却余怒未消。 昨夜唯恐太孙有失,他一夜盯梢,不时降温、不时搭脉,若非是太孙躺下前三令五申,他早就唤来太医。 卫岭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昨夜殿下指尖一度泛出红光,我差些以为要出大事,细看才发现是‘一线牵’……殿下,一线牵乃是系于心脉的法器,多为夫妻才用,你这就牵在柳小姐身上了,倘若被贼人察觉,对方也可利用柳小姐随时侵害殿下……” 司照低头去看指尖的一线牵,仍泛着淡淡红光。 说穿了,这一线牵乃是透过手指,将自己的命脉与对方相连,既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心脉,传输灵力,也可以在对方遇危险第一时间感知。 但……一线牵如此异样,只怕他昨夜发热迷糊之际,曾开过自己心域…… 莫非……昨夜并非做梦,而是柳扶微入了他的心域? 司照身体僵直,喉咙哽住一般,说不出话。 他曾两度随她进过别人心域,此刻细想,自然可以辨别这其中和梦境的区别。 答案不言自明,果真不是梦。 他昨夜发热,昏昏沉沉与心魔对抗,陷入一团黑暗当中。 哪知转头时见着她,只当是自己入梦,便想,既是梦,他是否就可以不再拼命克己慎行、遏制自己的念想、顾忌她的感受了? 从她选择与左殊同离开,他始终在控制自己,直到看到她的一瞬间,渴望伴随着怒意在黑暗中滋长。 脑海里仅余一个想法。 他想要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天地里,从头到脚,不能让她再产生离开的念头,不能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缠占她,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事…… 直到周遭一切随着欲念漩动,被他苦苦封在井窖里的另一副面孔,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可现下方知。一切并非是梦,是切实发生在自己心域里的。 司照不敢往下细想,她在经历昨夜之后,会对自己作何感想。 或是……她还肯不肯回来,做他的妃。 他闭眼,惊涛骇浪重新敛入心底:“她本与我命途相连,我自得确认她的安全。” 语意听着平静,绕着一线牵的指尖轻抖,还是泄露了他的失衡。 卫岭一心惦记着要帮殿下把柳扶微抓回来,但殿下不开口,这种话也不敢再提,只道:“今日的伴读擢选,理应由殿下亲自出题,现下……” 司照揉了揉眉心,强行收敛心神:“以令焰为由,先暂停几日,若期间有人想要离开,允。” 卫岭一听会意。殿下还是想等柳小姐回来。 “属下明白。” 乌云沉沉。 甘露殿。 圣人捏着左殊同所写的折子,盯了片刻,放回桌案上:“如此说来,昨夜左殊同欲将妹妹带走时,阿照出手相拦了?” 姜皇后颔首:“起先,臣妾还没太留心,只当是阿照同左少卿起了什么嫌隙,但左少卿一说他妹妹想走,阿照当场变了脸色,臣妾就在想……” 圣人道:“你在想,阿照心仪之人,就是这位柳御史家的千金?” 姜皇后点了点头。 她的侄女姜满月犯了大错,且被神灯骗取代价,太孙妃无论如何是落不到姜家的。她本还愁着该如何同圣人交待,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揣摩了一整夜,细想司照与左殊同诸般异常之举,为转移圣人注意,迫不及待地将这一猜测告知。 圣人沉吟道:“柳家虽非名门大族,也是书香世家……只是柳常安此人太过迂腐固执,脾气也硬,朕当年点他为探花,有意将长公主许配给他,他抗旨不娶,非要娶一个民妇。若非朕念在他有些才气,早将他治罪了……” 又转向姜皇后道:“朕昨日观画像,柳家小姐确是姿容不俗,皇后可见过她本人,你感觉如何?” 姜皇后淡笑道:“臣妾只见过一面,柳家小姐自是比画像还要出众,看着恬静温婉,观之可亲。” 她自知圣人求孙媳心切,既知此女是司照心中人,也愿顺水推舟去做这个好人。 彼时良缘结缔,无论圣人还是太孙,都会记得她虽推荐侄女参与擢选,但在知道孙儿心意后立刻坦言,自会记着皇后这份好心肠。 所以,后两句形容显然是依陛下喜好所添。 “无怪入得了阿照的眼……”圣人闻言,满意颔首,口径也不自觉变成了,“说起来,柳常安几次忠言直谏,总算以直立朝,洁己自修,是个肱骨忠臣,若阿照当真喜爱,得娶贤妻真心相待,为我皇室繁衍子嗣,也未尝不可……” 姜皇后却面露忧色:“只是这位柳家小姐,似乎不大愿意参与擢选太孙妃……” 圣人立即坐直:“什么?” “昨夜阿照不愿意让她离开,姚少监还看到他与左少卿争执不休,只是站的远没有听清,只知掰扯了好一阵子才放行。最后柳小姐离开,阿照实是伤心难掩……” 圣人一怒白花花的胡须都给吹动:“我孙儿品貌天下无双,世间怎会有女子不心仪他的?” 一急,非要将司照叫来仔细询问。 眼见龙颜不悦,皇后立刻道:“此事也许只是臣妾多想。阿照那个性子,陛下也知,若然强问,他未必肯承认。” 圣人沉吟:“这有何难办。” 既然宫中只走了个柳家小姐,且让姚少监去问一下擢选太孙妃的进度即可。 很快,尚仪局回话,说太孙殿下今晨已命人传过话,有暂缓擢选之意。 前几日太孙还火急火燎非要亲选,倘若他心仪的人当真就在宫中伴读之中,怎么又会要求延缓? 至此,圣人心中已心如明镜,太孙所心仪之人当真是柳家嫡女。 姜皇后道:“也都怪臣妾,前头没看出端倪,早知如此,就不答应放她离开了。” 圣人思量,叹道:“阿照这么多年清心寡欲,朕都恨他是块木头,难得能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断不可就此揭过了。” “若然如此,再将柳扶微招入宫中不就好了。” 圣人冷哼一声,“只怕这小娘子的脾气随她爹娘,不知天高地厚。” 姜皇后道:“陛下莫要着急。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不妨先询问柳御史的意见,若是他同意这门婚事,陛下赐婚也是顺理成章。” 圣人板着脸稍稍一缓:“倘若他不同意呢?他可不是没有拒婚的前科。” 姜皇后道:“柳御史已非少年意气,这些年几经贬谪,也算因当年拒婚吃尽苦头,即便不为自己,为了儿女前程也断不会再拒绝陛下的。” 圣人蹙眉深思片刻,道:“皇后此言得之。既然如此,宣柳御史进宫。” (————二更分割线——————)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雨将下未下的。 柳扶微坐于书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话本。 左殊同令人腾出这间房,不止贴齐防邪祟出入的灵符,内里也置放可驱逐令焰的石灰粉,因是在大理寺司务厅内,无需单独找人看守,有任何动静外头的人都会察觉。 安排是算得上周密,可房屋略小,窗户也给封上了,难免憋闷。卓然怕她嫌闷将上回收缴的话本找出来给她打发时间,一上午过去,待熬到中午就去膳堂和大家一块用膳。因知晓了这位就是“掖息宫二男争一女”的少卿妹妹,短短一顿饭的功夫,投向她身上的注目礼就未断过。 柳扶微尴尬地恨不得将脑袋埋到碗里。 她算是悟出来了左钰的腹案了。 白日,就这样陪他随他上衙,天黑了回左府继续看着,直到令焰出现为止。 柳扶微简直无言以对。 即便令焰只是一团火,它也不会傻到上门送死吧? 难道它不出现,她就得这么被左钰拴着拎来拎去,一直躲着令焰,依托所有人的保护过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一旦落了单,令焰必定是会趁虚而入…… 到了这种境地,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去想令焰的话。 它说她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无人在意的凡人禁受不住祸世的命格…… 此话,心中自是有一万个不愿意认同,竟也生出了一种自疑:我自小到大,确实没有做成过什么大事,要说祸事,倒是闯下不少,哪怕坐上了袖罗教教主的宝座,每到关键时刻总得依赖阿飞……昨夜左钰,说我总是在意旁枝末节,怕也是真心话。 明明逍遥门的叔伯师兄待我也很是不错,那么多人一夜间没了,理应和左钰一般难过,却为了阿娘的一个选择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如我这般偏私利己之人,也许真如令焰所说,只是阿飞千年岁月中的一个眨眼的存在,愚蠢自大又总为七情所困,并不配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满腔情绪落到此处,一时觉得自己未免过于沮丧,狠狠自敲几下脑袋,勒令自己停下。 卓然整好捧卷过来,见她不时狠狠自敲脑袋,惊得连忙上前:“柳小姐,你、你还好么?不会是被令焰附身了吧?” 短短一日,卓然已问过这话三遍,柳扶微无语:“没有,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卓然看出了她的不耐,歉然道:“外边眼见着要下雨,那神灯令焰据说可融于雨水,为安全计,还是不了吧……” 她人还蔫着,哼了一声:“在屋内也未必安全啊,上回不也是人在大理寺坐,祸从天上来么?” 卓然记得,那回柳小姐之所以会被袖罗教劫走,全因她仗义直言,才不至于让同僚们被妖贼所害。是以,她闹一些小脾气,他也毫不介意,反陪笑脸:“这次我们已仔细做足准备,倘若神灯再来,也绝不会让它再伤害柳小姐一根毫毛的。” 她和卓然也算老熟人,知他是职责所在,不再勉强。只想到左钰这会儿不在,不妨多打听打听,试探道:“不如卓评事陪我聊聊天?你对神灯有多少了解?比如,神灯是从哪里来的?” “唔……”卓然坐下身,道:“我看过一些载录,神灯最早是是风轻法师的法器,供奉在万烛殿的供灯,有不少都存着风轻法师的残魄。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有好几盏流出了万烛殿,散至各处……” “散至各处?早在洛阳神灯案之前,民间已有神灯?” 卓然点头:“也许吧。只是这种法器未必会直害人性命,若只是偶然发生几桩,也不易被人发现。” 柳扶微兀自思索了一阵,想到言知行与卫岭吵的那几句,问卓然:“对了。昨夜,言寺正好像提到过什么‘殿下的取舍’,还有‘左少卿冒死接剑’,好像都与洛阳神灯案有关……卓评事可有所耳闻?” 卓然也放低声音,道:“我不过来大理寺一年……只听说,言寺正和他兄长言知秋大人都是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但神灯一案,却因太孙的取舍失误而殉职……” 柳扶微轻轻“喔”了一声,道:“那神灯本就极为可怖,不是说当年有许多人都因此命丧洛阳么?言寺正的哥哥因此殉职是令人感到遗憾,但就算要怪,也不该恨殿下吧……” 门外忽然有人道:“怎么就不能恨了?” 卓然倏地站起身,言知行迈入,看向柳扶微道:“所有人都与着他出生入死,他却将我兄长的生命作为赌注,最后输了,我不该恨他么。” 柳扶微眉心一蹙。 她犹记神庙内的太孙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同僚,遂道:“我不信殿下会以别人的性命为赌注。神灯一案,殿下自己也是受害者……” 言知行冷哼一声:“如鸿剑可灭神灯,他只需领悟此节就能拯救洛阳城。可他刚愎自用,偏与神明作赌,最后失去执剑之能,才会满盘皆输!” 柳扶微不知此间细节,自然无从辩驳,但听言知行如此轻描淡写否定殿下的一切,不服气道:“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当?无论寺正大人如何说,我就是相信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柳小姐以为自己很了解太孙?不知殿下有否告诉你,逍遥门案是他所办的第一个案子?”【】 85. 第八十五章:可勘配否(全) “如果我…… 这话一出,不止柳扶微,连卓然都愣了一下。 言知行道:“莲花山下,柳小姐曾拦过一辆马车,你应该有印象吧?” 马车? 言知行这一提,她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一茬。 逍遥门下葬那日,所有人都怪她不肯哭丧,心肠冷,不懂事,她赌气之下,一个人奔下山。 在山下,无意间看到有两个大理寺的官差立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正躬身同车中的人说话,看去态度恭谨。 彼时,她正处于一种被所有人质疑的愤懑与委屈中,看那马车要走,便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就那么朝车头前一跪,道:“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恳请大人信我!” 人在绝望的边缘,往往会做蠢事,实则那时她根本不知道马车内坐着的谁。 是以,当马车停下,车中人同意她近上前去,她反而呆住。 她依言近上窗前,将之前同其他官差说过的话又讲一遍,未说完,边上官差忙同车内人解释:“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车中人沉吟片刻:“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他音色年轻,是标准的长安口音,缓慢的语调带着温和,只一句,她眼眶不觉红了。 阿娘的葬礼她没有哭,但那一刻,一直积攒的失望、委屈以及无法面对现实的压力尽数爆发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感受到头顶上的车帘拉开些许,车中应燃着炭火,暖意弥散,一方素帕递来:“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怔怔接过,泪眼朦胧中,看到那少年露出好看的下巴和看去略微单薄的肩。 他道:“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强忍着喉头酸涩:“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点头:“好,好。” “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话音落下,帘子重新放回。她往前一步,脚下松软的雪嘎吱脆响,直到马车驶远,碎雪如倾沙一般,纤尘不染,点尘不惊。 那段岁月中,她也曾对这未知少年的话抱有期待,后来又过去许久,逍遥门案始终未有回音,她才慢慢死心,只当那人也同其他人一样敷衍自己。 或者,是他也无能为力。 都合乎情理,反正她早已接受。 但此刻……听言知行说起马车,往昔那一幕如洪水猛兽朝她的意识汹涌袭来,她难以置信地道:“马车里的人是太孙殿下?” 言知行道:“不是他还有谁?当日驾车的人是我。” 卓然听明白了,忽一抚掌道:“我记得,殿下入大理寺是同年七月,莫非就是因为此案?” 言知行冷哼一声,“逍遥门案无人敢碰,他进大理寺后,第一个接手的就是此案。” 心头滚起一股很酸很酸的暖流。 又似有枝条蔓蔓,纠缠撞击着像要开出什么一般。 她脑子一片空白,已全然说不出话来。 卓然哎呀了一声:“寺正大人,你就别说了。都把人姑娘家说哭了。” 言知行提起这茬,本来只是想揭太孙的短,见状道:“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说,太孙也有很多事她不知道的……” 说着说着竟似维护,像是年少时的本能犹在。 于是索性不再多语。 甘露殿中又是另一番风向。 圣人动了肝火。 不为别的,是柳御史委婉地拒绝了赐婚。 昨夜,柳常安得知左殊同带柳扶微出宫还松了一口气,恨不得为女儿脱离苦海而饮杯庆祝。本想等今夜去左府亲自接她回家,熟料放衙之前被圣人传召。 圣人也并非一上来就将话挑明,起先还和颜感慨道:“听闻昨夜令嫒受惊回府,可好些了?” 柳常安不敢欺君,只道:“臣多谢圣人关心,幸得太孙殿下与左少卿相护,小女应无大碍。” “本来此次朕除了想为昭仪选伴读,也有意借此机会让诸位爱卿之女择得良婿,哪想啊……才入宫几日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柳常安自当配合着说了几句“可惜小女福薄”之类的话,谁知圣人就在后头跟了句:“朕有意择令嫒为太孙正妃,未知柳御史意下如何?” 柳常安当即惊慌万状,跪身叩头,声称小女性情顽劣、才疏学浅,不配为太孙妃云云。 这一番避之而不及的姿态,瞬间令圣人变了颜色。 消息传到司照耳里时,据说场面已闹得不可开交,不知柳常安又说了什么,圣人一拍桌案,斥他屡屡欺君罔上,甚至将陈年旧事都拎出来掰扯,动静大到直接飘出甘露殿。 “皇祖父为何指柳御史欺君?”司照疾步赶去,于廊中询问卫岭。 卫岭道:“应该是……当年圣人有意选柳御史为昭和公主的驸马,他为拒婚,谎称自己早与柳小姐的亲娘有了婚约,后才知那所谓的婚约既无采择之力,也无媒妁之言,本不作数。” 司照抬指往太阳穴一压:“皇祖父突然要为我赐婚,还盯上了柳扶微,只怕是……” 卫岭接话道:“是因昨晚的事,皇后的人还是察觉到了?” 看来是。 昨夜他和左殊同双双失态,掖息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一清一白都常被误传。 更何况,本为实情。 司照赶至时,殿内不止圣人与柳御史一人,不知是否一开始圣人就有施压之意,太子与祁王也都在殿中。 “朕当年钦点你为探花,后封你为御史,待你可算不薄,”说着将茶盏扔到柳常安身上,怒不可遏,“你倒是厉害,嘴上说着报效,一而再再而推拒亲事,这便是你的侍君之道么?” “陛下隆恩,臣感念万分。只是小女当初被妖邪劫走,九死一生,无论身心倶不堪负重,实在没有做太孙妃的资格……臣愿认罪,辞官回乡,还求陛下念在臣一腔爱女之心,收回成命。” 司照踱到门前的时候,听到了柳常安如是道。 虽以不配为由,但宁可辞官也不愿柳扶微当太孙妃,可见其心意决绝。 他昨夜因受心魔滋扰,人还虚浮,亲闻柳常安拒婚,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不住地从心底翻滚、下沉。 圣人犹自指着柳常安道:“柳常安啊,朕以为你年岁渐长,那倔驴脾气也该有所收敛,今日瞧你这一顿贬损,其他地方不见长进,倒是将朝堂上虚头巴脑的那套用到实处……” “臣句句属实,万万不敢欺瞒圣上……” 司照入殿一一行礼,尚未开口,圣人道:“朕今日且将话放在这里了,天底下的女子到底谁配得上皇太孙,那得由朕说了算、由皇太孙说了算,轮不着你!” 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尚在殿中,圣人此言岂非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太子原本板着的脸难看到了极致,偏头望来的目光带着些许隐藏不住的恨意。 司照心头一震,立即道:“皇祖父息怒。孙儿……” 圣人打断道:“柳御史口口声声说他的女儿配不上太孙妃之位,呵……太孙来得正好,你自己来说,柳娘子可勘配否?” 司照喉头微微一滚。 他深吸一口气,道:“皇祖父,昨夜宫中确实出了点意外,孙儿以为,不妨将遴选延期,等确保各家小姐安然无虞再选不迟……” “朕只是问你,柳家娘子可勘配否。”圣人道:“你若觉不配,朕立时将她逐出名单之列,至于朕要如何治柳御史的罪,太孙就不必再过问了。” 帝王语意,不容置喙。 皇祖父就是要试探他的心意。 更确切地说,皇祖父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甚至察觉到柳扶微可能不愿。 看来皇祖父今日想逼迫的人,不止是柳常安,还有他。 司照静默了一瞬,抬眸,迎着皇祖父审视的目光,一字落定:“配。” 殿内几人皆面露惊色。 柳常安目怔口呆:“殿下……” 司照先向柳常安施了一礼,又转向圣人,“只是,孙儿娶妻,定要娶与我情孚意合者。” 圣人闻言,面色复杂地看向孙儿,但总算口气稍缓:“此事好办,姚少监,你去传朕口谕,命柳爱卿之女入宫,且问过她的心意,若她愿意,朕今日下旨赐婚,若然她不愿……” “若她不愿,孙儿也想再花些时日,付诸诚心与行动。”司照道:“既要求娶,自当让柳御史及柳小姐相信,孙儿可勘托付。” 话毕,不止是太子和祁王,就连圣人都扬起了眉,惊得挤出一堆抬头纹。 柳常安更是愕到下巴一张,仿似哐当要砸至脚面。 众人都以为,太孙定会说“若她不愿我不勉强”之类的话,可此言,岂非是在说:要是她不愿意,就会一直磨到她愿意为止? 司照抬袖,袖中的手掌绷直:“恳请皇祖父许可,让孙儿亲自去接柳小姐进宫。” ——————第一更—————————— 乌云没有一丝余白,街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 左殊同应是忙碌了一整日,大理寺中这几桩要案堆积到一块儿,再加上令焰的出现,直到放衙时方才腾出空来。 好在天未黑,他还来得及带她回柳府一趟。 只是看她眼角泛红,不知因何事伤心,他只想着等晚上回府再细问。 柳扶微靠在车壁上,微闭着眼,诸多过往于心潮暗暗浮动。 难怪,难怪第一次在大理寺见到言知行时,他会问她是否还对绑匪有印象……本以为是因为左钰,原来是太孙殿下。 她一直以为,她说的话,早被人扔在犄角旮旯的角落……哪想得到,竟被太孙殿下拾起。 她忽然间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幕才是她与殿下的开始。 是幼年时阿娘离开阿爹,她路过书摊,一眼看中了画着殿下画本,心中开始了无限遐想与崇拜; 还是罪业道阿鼻长阶上那一盏向自己靠近的幽灯; 或是幻林中,那只牵起小念影的手,陪她看盏盏鬼火,告诉她那些鬼火是林中鸟,是乌鸦,松鼠,以及猴子; 抑或是……莲花山下,一道车帘之隔,那个世上唯一一个对她说“我相信你”的少年。 她的心口好像多出了一点什么,一跳一跃有些失控。 不同于危境之下给他种情丝绕,不同于慌不择路中夺他情根,不同于熔炉阵前决定留下的生死一瞬。 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她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司照,关于逍遥门的,关于神灯的,还有关乎她自己的。 只是想到自己昨夜那般对待太孙,又难免心生懊恼。 将到柳府时,外头一阵急促地马蹄踢踏之响,车马骤停,她听到外边左殊同的声音:“殿下有何贵干?” 殿下? 柳扶微心头一跳,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前方道上的是一小队右卫率,当头的应是司照。 “柳小姐就在马车之中吧?”他静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微黯注视前方,“我是来带她回宫的。” 天色阴沉,雾气蔼蔼,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只听左殊同道:“才出来一日,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非我心急。”司照语气虽轻,却并不拐弯抹角,“皇祖父有意……赐婚,正在宫中问柳御史之意。” 柳扶微心跳漏跳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殊同眸色冷冽,连声音都透出几分寒气:“只怕这圣意,本是殿下之意吧?” 司照回视着他,身后的姚少监是皇祖父的人,他无法作任何解释。只道:“左少卿若不放心,可与我一起送她入宫。” 眼看他策马越过来,左殊同握剑一抬,生生拦住:“她不愿意。殿下为何一而再再而逼迫她?” 司照道:“我没有逼她。” 左殊同冷笑:“圣人赐婚,柳叔自然抗拒。一旦触怒圣意,柳家必将遭难。你现在要扶微进宫,不就是要她表明心意,自愿相嫁么?如此行径,与强娶又有何区别?” 司照微微拧眉,脸庞几乎白得没有血色。 一边的卫岭愀然不悦了:“左少卿,本就是柳小姐心仪我们家殿下的,你莫要颠倒黑白……” 左殊同怒极打断道:“事已至此,殿下步步为营,无非就是要她不敢说一个‘不’字!” 身后随行的姚少监道:“左少卿,我等确实是奉陛下口谕带柳小姐进宫,左少卿若再百般阻挠,那便是违抗圣意了。” 柳扶微终于听懂,几乎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阿爹当场拒绝了,引发圣怒了? 知父莫若女,她知道,能令太孙殿下亲自出来逮人,显然阿爹是把圣人气上头了。 她并不知前情,实也觉得这赐婚来得有些莫名,不才刚刚开始擢选么,为何一夜之间忽然定她?还是说……真如左钰所言,因她忽然离宫,太孙殿下才……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她顾不上许多,就这么跳下车,道:“左钰,你别说了,我和殿下走。” 柳扶微跳得着急,一个踉跄差些没有站住。一众视线之下,只看那小娘子身形单薄,脖颈修长,提着裙子,走到司照的马边,试图解释:“殿下莫要着恼。此次本就是民女不懂事,未经殿下同意非要出来,和左钰、还有我阿爹都没有关系……” 薄薄的雨雾落在她傍晚在大理寺就哭红的眼角边,她抬起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看向司照道:“我其实,没有不愿意的。” 她今日未施粉黛,如雪似玉的脸多了两分清冷之姿。本来姚少监还觉得柳御史未免不识时务,此刻见着,又觉得这位柳小娘子被逼到这个份上,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未免有些可怜。 左钰立即翻身下马,拉她往后退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扶微,圣人那儿让我去解释,你不必委曲自己……” “……谁告诉你我委曲求全的?” “别无选择的选择,就是在委曲求全。” 司照听他们一言一语,手指攥紧马缰,指节泛白。 眼见说不通,她索性别开左殊同的手,转向司照时,被他身后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她也慌乱了:“殿下你别听他说的,我、我不这么认为的……” 他坐在马上,俯视而下,视线失焦,根本看不清她的瞳仁。 唯一看清的是她嘴唇上干涸的血痂,正是昨日在心域里他咬她的位置。 隐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宛如在被威逼之下,不得已央求着放过她一般。 他以为自己已然做好准备,似这般突兀且强行带她回去,她定会怨怪自己,可真看她磕磕绊绊说着妥协的话,心口悸痛突如其来,他喉咙发涩:“你……先上马车。” 乌云密布的天,悬挂已久的雨终于纷纷坠落,几丝雨掠过两人脸颊。 她生怕殿下真信了左钰那一套,不听就走,忙探出手去拽他的衣袖,壮起胆子,问:“殿下,昨夜你问我的,如果我现在说心甘情愿,可还……来得及?”【】 86. 第八十六章:是我强娶 “我会抓你回来…… 月白的广袖被她揪在手心里。 司照未动。 雨水打在他长长的眉睫上,将一切情绪掩盖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心甘情愿”四个字,饶是厚脸皮如柳扶微,也会羞赧。 看太孙殿下迟迟未语,柳扶微只觉得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瘪了回去。 她讪讪收回手。 就在她转过时,忽觉手肘一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朝上一带! 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抱到马背之上,马儿在下一刻转头,飞奔入雨幕之中。 这一下太过突然,就连左殊同都顿了一下,待他上马,卫岭故意横马挡了一下。 越过去时,雨幕中的两人已不见。 因是被忽然拽上马,就这么两腿并拢侧坐于马鞍之上,这哪里坐得稳?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偏生马速越来越快,简直是稍不留神会被甩飞的趋势,她不得不越抱越紧,口中道:“殿下,你可不可以先停一下……” 可他没有停。 青花快马挟着滚滚雨珠狂奔。 微雨拂面。 一马,两人,茶坊、酒肆、脚店以及人潮都被远远抛在两侧。 夜幕不知觉降临,街上的灯笼因绵绵细雨而变得格外柔和。 柳扶微被颠得双目紧闭,一直到感觉马儿慢下,睁开眼,手却不敢轻易松开,道:“殿下,你就不能等我坐稳了再骑么?刚刚也太危险了……” 话未说完,方始看清,眼前即是皇宫正南门。 司照在距离宫门十数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终于开了口:“前边,是紫宸门。越过之后,你就要去面圣,告诉皇祖父你的心意。” 他的声音严肃且低沉:“在此以前,我必须如实告诉你。” “我虽有皇太孙这个虚衔,满朝文武不愿我为储君者良多,三年未归朝,纵然现在开始,亦会有重重阻力。”他微微张口,深吸一口气,“做太孙妃会面临的风雨和磨难,也将会远甚寻常贵胄,在抵达之前,若想要平平安安,必须要有,不离不弃的决心。” 不离……不弃。 他道:“就像刚刚这一路,如果你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我,也许就会摔下马去。” 司照看着前方的宫门,眸色沉沉,似乎比这深不见底的夜色还悠长:“今日,令尊入宫之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不确定皇祖父为何突然赐婚,也许是因昨夜,又或是另有其因。” “今日纵然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带你进宫。” 他一字一句在同她解释:“从皇祖父说出赐婚开始,你注定会被朝中上下所有人盯上,哪怕你断然拒绝,一样有可能会被认为是我求而不得之人,会有人拿令尊做文章,或是拿你要挟我……” 他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强自平静下来:“左殊同没有说错。你没得选。” 她稍稍侧了一下头,整好对上他于暗中略显幽深的视线:“左钰说的我根本……”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广袖一抬,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将她脸转了回去:“听我说。” 有些话,望着她的眼睛,没法说。 “但不是无计可施。倘若此刻你配合着让我将你抛下,独自面见皇祖父,我自有说法可使你全身而退。我可以向你保证,令尊定然无恙,而你……也可以回到左殊同身边去。” 柳扶微身形微微一僵。 原本紧攥着司照腰带的手,在听到这句时,当真慢慢松开。 “殿下,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打算让我陪着演这出戏……以作自保?” 而司照看她收手,眼底闪过一瞬的危险意味。 “不是。”他道:“我只是告诉你,原本你是有这么一个机会。但是,你已经失去了。” “就在刚刚。” 她瞳仁在微微困惑中晃动。 他猛地攥住她的腕,声音发紧。 “因为你说,你心甘情愿。” 灯笼是火红的,而他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这话,我信了。”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是否心甘情愿,我都会当做你是。” 哪怕说着狠话,声音依旧是温润的,但他的指尖好像在颤。 而她明明没有贴着他的胸口,却听到了他的心跳。 明明威胁的人是他,他好像才是被威胁的那个人。 司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自从玄阳门后,无论仙门、妖域、魔族,包括朝廷都在寻找脉望。”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 虽然她隐隐也能猜到,但亲耳听到太孙如此具象的说法,畏惧之意还是油然而生。 “你命格荏弱,需得源源不竭的灵气供养。脉望虽能暂时给予你生命,却也会为你带来更多的邪祟惊扰,起初只是一点点怨气,如今是令焰,今后只会越来越多,直到你被完全侵占。到那时,脉望之气也将彻底暴露。” “在你夺我情根之前,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送你上神庙,你既然不愿,就应该清楚知道后果。” 濛濛细雨,像一根根透明的银针,挟着千山万壑的风,浸润在他一字一句所道出的残酷的现实中。 “不过,还有第二种可能。”他终于放下袖子,“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彻底掩盖住。” 她愣住。 “你回到左钰身边了之后,我无能为力。” “那样的话,你……很可能会死。” 她心头一惊,再次偏过头,他不再避开目光。 微黯的光线中,她对上那双映着淡红灯笼的眼眸,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所以……我要告诉你,你会走到这里,不是因为皇祖父的威逼和强迫。” “而是我的。” 近在咫尺的眼,仿佛要把她看到心底。 “你必须,和我在一起。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句,语气很轻,轻到仅余气音。 雨势渐大,头顶上的树叶被打得哗哗作响。 但她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树声,只听得到他的。 “我的话,说完。现在,该轮到你了。”司照慢慢直起身,“我从这里骑向宫门,如果你能将我说服,我或许可以考虑停下来,放你走。” “放你走”三字落下,可那只搂着她腰的手,却不觉收了力。 “如果说不服我,我就把你带进去。”他加重了语气,夹杂着几分寒气逼人,“听明白了么?” 她未点头,而是挪着眼眸向前。 从这里到宫门,只怕比七步诗的时限还短。 司照单手提起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蹄踢踏向前,宫门在慢慢临近。 他在等她开口,又怕她开口,只是看她真的一言不发时,又恐是自己吓着了她。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 不等他说完话,忽见她伸手揪起马耳,马儿受惊,四蹄乱蹬着狂奔向前! 这一下,就连司照都差点没稳住,他赶忙先捞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住了这匹脱缰的野马,停下时,她半个人斜卧在马背上,一副随时要滑下去的狼狈之态。 下一刻,呵斥声脱口而出:“柳扶微,我在认真问你话,你在做什么,玩儿马?!” “这样,我不就没有机会反悔了么?” 她脑袋微微朝下,清凉的目光却穿过雨水,落在司照身上,粲然一笑。 他霎时怔住。 才发现,马儿早已越过了宫门。 雨水从他的发间淌下,自他的眼睫、脸颊滑下,最终落在她的眉间。 他怕她只当是儿戏,沉声道:“……我没在开玩笑。” “我知道。”她认真道:“我也是。” 一瞬间,周遭的宫灯好似重新染了红。 他喉头一滚,“……下一次,如果你再想逃离,我……就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商有量的和你说话了。” 她眸光在浮动,反问:“如果我逃了,你会怎样?” 俊美的眼睛微眯,他肃然:“我会抓你回来,天涯海角,你无处可逃。” 她却觉得他这样说话有点可爱,“殿下,你最好说到做到哦。” 看她丝毫不怕,他将她拉回怀中,补充:“并且……会做一切你无法想象的事。” 这一句,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气韵,逼人的威势透着呼吸蔓延过来。 让她莫名想起梦里的那个太孙。 这才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继而,脸莫名其妙的发烫了起来。 其实方才,在她第一次说出心甘情愿时,心中还是茫然居多。如郁浓所说,她常常瞻前顾后,若非被逼到绝境,永远难以自己迈出那一步。 她心中始终拴着一根弦,担心真有一天,她会被阿飞控制,做出一切超出自己的控制之事。 也许哪天一觉醒来,她真的就不在皇宫,不在他的身边了。 但,就在这一刻,她就这样被司照紧紧拢在怀里,听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心中生出些许害怕的同时,居然又觉得有一点点欢喜。 或者,比一点点还多一点点。 柳扶微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十分危险,需得赶紧打住。 不行,阿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个跪在大殿的老父亲你忘了吗? 她抚了抚自己凌乱在额前的头发,转头:“那……现在还是骑马么?要不要换个舒服点的坐姿……我这样好像随时会掉下去……” 话毕,司照将她带下了马。 这时候,后边的卫岭和姚少监姗姗来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赶忙撑伞上前。 姚少监见两人面上各有异色,轻咳了一声,道:“咳,殿下……圣上还等着呢……柳小姐浑身都淋透了,还得换身衣裳重再面圣。” 司照点了一下头,命姚少监为她备好热水与姜汤,说完,犹自不放心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前头光顾着说自己的事,忘记嘱托正事。 于是重新迈至她跟前,因是当着一众人的面,肃着脸对她道:“一会儿到御前,你只需说,你愿意做太孙妃,其余的,无需多言。”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 此话一出,姚少监、卫岭以及周围一众宫人齐齐露出一副震惊异常的神色。 他们、这是……幻听了么? 大渊朝最宽仁、涵养极好的皇太孙殿下,这是在裸威胁柳娘子……逼她按头答应嫁给自己么?【】 87. 第八十七章:过度守护(全)^^…… 生平第一回面圣,说不慌肯定是假的。 尤其殿内还有太子和祁王,再加上她那位乌青着一张脸、拿余光瞟一眼都能感受出一股死谏气场的阿爹…… 是以,当柳扶微迈入殿中,紧张地手脚不听使唤,连跪拜时都带着点摆。 圣人沉默着盯着她几个瞬息。 一刻钟前,姚少监已在私底下,悄然将皇太孙掳人的见闻详细禀明。 “殿下见着那位柳家小娘子,先出言威胁左少卿,又以柳御史在殿中为由,将柳娘子强行掳上了马,冒着大雨带到宫里……奴才还听到,殿下要那柳娘子务必在御前说‘愿意做太孙妃’……” 姚少监所说一句假话也没掺,直把圣人听得心下纳罕。 他老人家自认为是最为了解孙儿的。早年常因他过于宽仁的性情叹息,只觉得司照的才智谋略固然一绝,终究少了几分君主应有的凌厉果决。 那柳娘子……究竟是何等的女子,竟能让孙儿如此着紧? 柳扶微因刚淋过雨,梳洗后就赶来了。 一袭淡色裙衫,素面清颜,因头发未干,只从鬓边往后挽着一个最简单的小髻,余头发蓬松下垂,全无半点装饰,反倒将优越的颅顶及娇容衬得格外出众。 看上去当真像一朵轻盈的雪莲,美得毫不费力。 圣人只看一眼,竟想到了昔日后宫第一美人、他曾最为宠爱的萧贵妃——祁王的生母。 很奇怪,哪怕她们五官全然不同,但远看轮廓,态浓意远真有三分相似之处。 就连祁王司顾都怔了一下。 但殿中其余人就此并无察觉。 柳扶微谨记司照的叮嘱,表现得无比乖觉。 司照看圣人半天没有说话,不觉抬袖道:“皇祖父。” 祁王适时轻咳了一声,半说笑道:“父皇,阿照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姑娘,可莫要让人家跪久了。” 圣人道:“柳扶微,朕有意封你为皇太孙妃,未知你意愿为何?”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颗心还是紧张地砰砰直跳。 柳扶微道:“臣女愿意。” 倒是干脆利落,并无一丝犹豫。 圣人问柳常安:“柳御史,你可亲耳听着了吧,是你闺女自己愿意嫁给朕的孙儿的。” 既是柳扶微亲口承应,倘若做父亲的再极力反对,那就当真是坐实忤逆圣意之罪了。 柳常安只得磕头谢恩。 柳扶微偏头看了阿爹一眼,随即面向圣人,道:“陛下,臣女此前眼看阿爹为我的婚事操心,便撒过娇说要一辈子不嫁人,留在阿爹身边侍奉他到老,以尽孝道。想必,阿爹同圣人所言亦是源于此故。但……承蒙陛下不弃、殿下抬爱,能够让臣女伴在殿下左右,自是喜不自胜,也自当死心塌地,岂会有半分不愿?”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谓真心实意,但因淋过雨的关系,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再加上司照夜掳在先,落入圣人眼中,更像是被皇太孙威迫所说。 如此,就连圣人都生出了一丝于心不忍,正考虑着如何措辞,当不会让柳常安觉得是皇家太过欺人太甚。怎料皇太孙忽又上前一步,道:“孙儿尚有一请。大婚之前,柳小姐留在我承仪殿,待亲迎日前再回柳府。” “……” 此话一出,柳常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太孙殿下,尚未成婚就入住东宫,会否于礼不合?” 神灯案的原委不便在大殿上明说,司照道:“近来皇城有妖祟作怪,奇案频发,柳小姐也险些牵涉其中,我既要娶她为妃,应确保万无一失。” 除此以外还有一点。 若现在放她回柳府,难保这期间不会给一些有心人可乘之机。 既然藏不住她,就应当明目张胆、对外宣告谁也不可以动她一根毫毛。 圣人看出司照的用心,虽然不符合宫中规矩,但转念一想,阿照难得如此钟意这个女子,若不成全,恐怕今后就要以此为由终身不娶了。 他老人家年过八旬,心中关心之事不过一二。何况人既已劫,实不差这十日半月,索性也就不再追究细节,当场下旨赐婚,传唤礼官、鸿胪寺、及各司速设节案,三日之内行纳采问名礼,婚期定为下月初二。 柳扶微始料未及愣在原地。 今日都十七了,下个月初二……岂不是十五日都不到? 司照朝她挪行半步,拉着她的手一起跪下谢恩。 柳常安显然极不情愿。 一出大殿,都不顾及圣人还没走远,就牵着女儿的手,气呼呼对司照道:“皇太孙未免欺人太甚。” 到底是对着未来岳丈,司照僵着脊背,无从解释。 此时祁王踱出,帮言两句:“我们阿照从小到大,这可是第一次这么非要娶一个女子回家,他如此袒护,柳御史当为女儿高兴才是。” 柳常安当然听不进去,只冷哼一声,将柳扶微拉到一旁去。 司照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眼看柳常安不时含泪对女儿声声嘱咐,不觉垂眸。 等柳常安离宫时,夜深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饶是之前有来过东宫,但当时是被太孙殿下以挪移阵法带进的,而非是这般随正门而入。 今夜这一出,于宫中诸人实是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于她,更是在几分心意神摇之下做出了决定——只是,真当圣人下了旨意,又稀里糊涂进了这承仪殿的偏殿,躺在这张陌生的床榻上,荡在周身的漂浮感才逐渐退散。 她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忐忑。 尤其是,在送走阿爹后,她看向廊道处的司照,他却不知因何故偏过头去。 她其实有不少话想问,进偏殿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司照来看她。今夜又淋过雨,鼻腔微微发痒,还隐隐有些惧冷,她是怕再犯风寒,换过寝衣就先躲到被子里去。 等伺候的宫人回说她已然睡下,司照才慢慢推开她的房门。 他迈进门槛,步伐很轻。 她应该很怕黑,无论住哪儿,总会点一室灯烛。 掀开幔帐,闻到了那股清清淡淡独属她的香气。她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人是半趴着的,脸侧着枕在枕头上,发髻未解,微湿的额发贴着脸颊,朦胧的灯火映照之下,氤氲着几分惑人的绯红。 司照站在榻前,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着睡梦中的她。 从强行掳她上门,到宫门前那一番挟着威逼利诱之意的剖白,再到他牵着她的手接受皇祖父的赐婚……每一步都走得极险,每一步都是他的本能。 好像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然察觉,她对他而言,是就算全力以赴都未必能够牢牢抓住的存在。 可真当他抓住了她,得偿所愿将她带回到自己殿中,又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手捧着一株花骨朵,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折断。 司照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就连卫岭都暗示他太过了些。 “陛下既已赐婚,何妨让柳御史带她回去?不过是再等十数日,实在放心不下可派属下去柳府亲自护卫。可现在硬将她带进承仪殿,若是我的妹妹遭此对待,我非得……”卫岭叹了一口气,“好在柳小姐是真心心仪殿下的,可殿下之后可不能次次如此了,她对殿下的爱意若是变少,那赌约可就危险了……” 卫岭时刻关心赌约,不经意间说出了“变少”二字,司照反而呆住:“爱意……也会变少?” “那是当然。试问天底下的小娘子,哪个不喜欢温柔的郎君?” 清凉的夜风从窗缝钻进室内,拂动她的发丝。 司照回神,起身阖紧窗门,回到床榻边。 他担心她淋雨受凉,探出手掌轻触她的额温,微微热过掌心,但额间微沁出汗,又似不像发烧。 感觉到触碰,本在睡梦中的柳扶微本能往后一个肘击,被一只手握住:“是我。” “殿下?”听到司照的声音,她才晃过神,轻咳一声,“之前在袖罗岛,做过一些梦中防御的特训来着……” 她坐起身,被子顺着她肩头滑落,寝衣不大合身,衣襟松散开,露出抹衫起伏的线条。 “殿下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他挪开眼,强行将目光移到被子上,“为何盖这么厚?哪儿不舒服?” “没,我在捂汗。小时候我娘教我的,要是不小心受了风,喝满满一碗姜水,及时捂汗将寒气排出,就不会染上风寒了……” 倒是一如既往地惜命。 他递出手:“伸手。” 她依言伸手,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轻轻落他的掌心里。 触感柔软、细滑。 一股暖流自血脉涌入四肢百骸,她瞬间感觉舒服许多,笑道:“看来下次我要是再淋雨,还是得找殿下,才管用。” “好。以后,所有的事,都可以找我。”他低醇的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柳扶微暖意更甚,明明睡前还感到神不守舍,太孙殿下一来,心立刻就安定下来了。 她本有许多话想要和司照说,但他就这样出现在跟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回响着宫门前他的话,耳朵莫名其妙烫了起来。她尽力整理了一下思绪,想了想,还是先问自己最关心的安危:“殿下说的……你的气息能将把我的脉望之气遮盖住……就是这样遮盖的么?” 他微怔,摇头:“我现在只是以内息疏通你的淤脉。” 她哦了一声,“那……是用一线牵就可以了?” “一线牵是能遮住脉望的光源,若有人近身检查,仍有可能会被发现。” “……那要怎么遮盖啊?” 握着她的五指微僵。 他沉默着,未答。 自回长安的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寻找方法。 所谓遮盖脉望之气,遮住的不止是脉望本身,还有她的祸世命格。 以他在神庙中所知所学,世代祸世之星终将被救世之主所灭。 反之亦然。 是以这个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被他掐灭。 那么,便要从化解祸世命格入手。 祸世之命格之所以祸世,是造物的神认定他们天生异于常人,有所极短、有所极长,存在本身就会制造世道的种种失衡,最终走向毁灭、或是自毁的终点。 他是在为此困扰时被她夺走了情根。 此后至今,始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他的情根能够存在于她的身上,也就意味着他也能够找到方法,将她的情根挪到自己体内。 一线牵可以让他们到达彼此的心域,可见不止是情根,其他慧根、七情之须也都有可能做到。 如若,他的力量能够强大到将她祸世魔气消融,那自是再好不过。 就算做不到,也可在她每一次被戾怨侵袭时,及时将那些扰人心神之气吸入自己的体中,以保她灵台纯净,不会受脉望控制。 此法,唯一让他忌惮的,是当戾气于他体内游走、尚未渡化之际,原先禁锢在体内深处的某样东西会百倍、千倍的增长,铺天盖地的涌遍全身。 他能感觉到,某种渴求几尽疯狂,在他极为理智外表下,夜以继日的滋长、发酵。 饶是他竭尽全力去克化、去忍耐、去压制,仍险些产生了心魔。 本来,未想好该如何解决。 直到今日皇祖父提出赐婚。 脑海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 无计可施的话,让她做自己的妻就好。 成为自己的妻,一切念想都不再是妄想,所有逾矩之举都可任凭心意。 哪怕她现在对自己的喜欢只有微毫,他也能够有机会循序渐进,将她的心一点一点攻陷,日复一日的占据,长长久久的付出,直到……完完全全的拥有。 他就不会因此入魔,不会犯那未犯之罪。 并永远永远的守护着她。 ————第二更———— “殿下?”她的声音陡然把他拉回现实。 她看他半天闷声不吭的,心都提起来了:“是遮盖之法很复杂么?我已被人盯上,会不会随时有人上门找我麻烦呀?要不然就趁现在,殿下先试试看……” “现在不行。”他立刻打断。 “为何?” “……此法……并非一蹴而就,现在还不适合。”他声音干涩,不敢把真相告诉她,更怕她看穿了自己意图。 柳扶微只当是字面意思,便低低“噢”了一声,想着,既不说这一茬,或可细说莲花山,以及逍遥门那一案。 于是问:“那殿下今夜能在这儿多待么?” 手心冒了汗,分不清是谁的,他道:“眼下在此留宿,恐有损你声誉。” 他本想说,或者还可像之前那般,入夜以挪移阵带她入自己的寝殿。她先一句道:“殿下你误解了,我可半点儿也不想你留宿的!” “……半点儿也不想?” “嗯,不想。”她斩钉截铁。 理智在告诉自己,她这么想很正常。 司照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片刻后,方将话锋一转:“令焰,还是要防。承仪殿已布过防护,我已在你房中布好铜钱阵,但宫中人杂,不可掉以轻心。你被令焰纠缠时,似乎还不会利用‘一线牵’示警,真有万一,最快的方式可通过心域传达……” “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就像昨夜你睡着之后……”话音倏地一止。 “殿下你不要告诉我,你看到我昨晚做的梦了?” 梦? 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 目前看来,一线牵可连二人心域,甚至在域内的感受也会带到真正的身体上。 看来她还不知情。 司照试探:“什么梦?” “……无非是些乱七八糟的梦……” 乱七八糟? 她越想越心虚,开始找借口:“主要还是因为我认床,左钰那张床太老旧了,一转身就嘎吱嘎吱的,要不然我也不会……” 司照眸色一黯:“你睡了左殊同的床?” 她还并未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去他家,睡他床不是很正常……” 话没说完,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 昏暗灯光之下,那双眸凉浸浸的。 她整个人卡壳了一下。 一个眼神,让她瞬间激起一阵胆寒。 握着她手腕的暖流并未停下,只是拇指微微摸索着她的腕骨,人倾向前,重复了她的话。 “正常。” 不是问句,语意也很平静,平静到让她想到寒冬深夜下的冰河。 “不是,我昨日也是第一回进他家的门,是他……怕我睡不惯客厢,才把床让给的我,他自己睡了书房……”她解释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别扭——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显得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似的。 于是一仰下巴,道:“他也是担心令焰的啊,和殿下你一样。” 见她缩起脖子,话里话外局促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吓到了她。 司照将手收回,指尖按在一叶菩提珠上,指节发白。 须臾,他抿了抿唇,敛眸:“紧张什么?左少卿护你周全,本是职责所在,我怎会不理解。” 语气平和,再抬眼时,目光也只剩沉静与平和。 柳扶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我也是魔怔了,竟还担心殿下会不会吃醋? “我没紧张啊。无非是担心殿下多想。” “只是……”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你毕竟要嫁给我了,他也并非你的兄长,该有的避嫌还是要有。对吧?” “要嫁给我”四个字说得沉而润,一如他此刻的眉目,像一根羽毛轻轻在她心上挠。 她好似被蛊惑到了,雪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霞色,“什么避嫌,我和他本来也不熟……” 司照笑了笑。 他又极有耐心地教她如何用一线牵呼救,眼看她频频打哈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太迟了,你应该也累了,早点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我都在。” 宽厚的手帮她掖好被角,温柔的简直不像话。 刚刚那个眼神仿佛是错觉一般。 直到房门阖上,她还觉得有些耳热,不觉将被子盖到下巴上。 本来她还觉得太孙殿下强行将她留在宫中,似乎是有些独断、霸道,但仔细想来,他确实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温柔的殿下啊。 廊道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卫岭揣着一大摞文书,迈入寝殿,正待将承仪殿的防御布置交待好,只看司照坐在桌边,单手按着胸口,手指蜷缩,不由一惊:“殿下,你怎么了?” 他阖上双眸道:“没事。” 卫岭看他脸色难看到极点,第一反应是:“不会是柳小姐又说了什么,惹殿下不快了吧?” “没有。只是……” 只是,方才,在听到她说她睡过左殊同的床榻,他就差一些要将她直接抱到自己寝殿来,逼她答应自己再也不要见左殊同。 她不会知道,那一刹那,仅仅一个将手收回的动作,都是几尽全力。 突生的妒意腾涌。 好在,他以极致的温柔遮掩住了。 是怕再待下去就忍耐不住,回到寝殿,清心咒念过一轮,勉强将那股火压下,心脏仍在余颤。 明明脑子里清晰的知道,左殊同此举同样是源于安全考虑,但为何,只是去理解这个简单的道理,他都做得如此吃力? 太过反常。 是因为情根么?还是…… 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掀开衣袖,未见任何痕迹。 他仍觉不对,又撩开左袖,但看手臂上的筋脉泛着一串小小的黑痕。 是天谴所化的咒文。【】 88. 第八十八章:恋爱陷阱 太孙…… 卫岭看到司照臂上的咒文,亦是一惊:“殿下,这是什么?” 司照神情逐渐僵硬:“……是咒文。” 确切地说,是罪业碑的碑文。 于神庙之时,罪业碑便断言他将犯下一桩“未犯之罪”,七叶大师为他戴上一念菩提珠,既为压制他心中魔气,以助他心境澄澈,更在菩提珠上施下咒文,一旦他误入歧途,菩提珠将以咒文示警,好使他迷途知返。 咒文自骨头缝往体肤上冒,殊无痛感,却已在不自觉中刻骨。 司照当然不曾忘记自己下山的使命。 阻脉望祸世,救故友亡魂,胜堕神风轻,绝万民后患。 此间种种,需得先赢第三局赌局,以杜绝堕神重返人间的可能。 从她向他表达爱慕那一刻起,他就认定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爱自己的人,是那个能让自己扭转乾坤的关键。纵然她是脉望之主又如何? 只要他也以真心相待,自能寻得化解她命运祸端之法。 他从不认为,护她、爱她,会与对局风轻有什么冲突。 不愿她归还情根,是为了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对她产生更多的羁绊之意。毕竟,他一个佛修弟子,纵是对她心生好感,终究不至于如此热切。 哪怕他近来总生出占据她的想法,料想,也因体中怨气所致。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在清醒着情深,冷静着意重。 但眼下,一念菩提珠似乎在提醒着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卫岭对于此事知悉不多,忍不住道:“这咒文莫不是与赌约有关?可柳小姐不是已然同意与殿下成婚了么……” “只是提醒我谨防心魔,与赌约并无关系。”司照放下袖子。 卫岭长舒一口气,“殿下,是否下月大婚礼成,第三局赌局便算赢了?” “嗯。”语气略有迟疑。 卫岭颇是高兴:“那我也可得帮殿下一起好好看住柳小姐。尤其是左少卿,这一次,说什么可不能再生枝节了,万一要是输了那可就……欸,等一等,殿下,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一次要是输了,会如何?” 司照眼睫抬到一半,停下。 输了的话,他将失去仁爱之心,而风轻再无阻碍,一旦找到他的本躯,将会以神明之身再度入世。 试问,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自己,又怎么能够与对敌神明? 到那时,他既无法找回神灯案的冤魂,也护不了他本该庇护的人间……还有她。 “不会输。” 更不能输。 她已说她心甘情愿,他信她。 只需保护好她,对她好、让她更加依赖自己,就万无一失了。 “兹选御史中丞柳常安嫡女柳扶微,为皇太孙妃。命卿等持节,行纳采问名礼——” 伞盖遮护之下,传制官宣旨之声上御紫宸殿,下至奉天门外。 不到两日,各方传言就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长安城。尤其是在“皇太孙深夜强掳柳御史家的千金”“圣人连夜下旨赐婚”之类的细节加持之下,成了整个大渊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趣谈。 有人说,这位柳御史家的千金是国色天香之姿,皇太孙为她害了相思病,正是为了她重返朝堂,也有人说,这位柳小姐乃是妲己转世,必会有祸国殃民之危…… 外头沸沸扬扬,传闻中的准太孙妃浑然不知。 她精神恹恹躺在承仪殿一整日了。 既非染了风寒,也没有生病,更没有受到什么人的欺负。 事实上,打从她这次回宫,每日见着的人除了殿下之外,也无非右卫率的侍卫、贴身侍奉的宫女。东宫内,太子从未露面,东宫外的,最多就是姚少监派过人来量制皇太孙妃冠服、或是商仪局的嬷嬷来教习大婚时赞跪礼仪。 就这种,卫岭都还要全程旁观,那一瞬都不错眼的架势,仿佛一个不留神对方就能射出毒箭、或对着她洒出一盒暴雨梨花针的节奏。 起先,柳扶微觉得比起晨昏定省同长辈请安或学习宫规礼仪,眼下这种被太孙殿下闭门谢客的状态也颇为省心。 反正承仪殿的藏书任她览阅,各式膳食点心也应有尽有,只要没有下雨也可尽情在院里赏花逗鸟——只要不离开承仪殿,一切时间凭她自由支配。 皇太孙本就有为圣人分担政务之责,大婚在即,一应执事礼聘也需他过目。是以白日,他常常不在东宫,饶是如此,每日膳食都会与她共用,入夜后,也尽量看她就寝方才安心回殿中处理政务。 本来,她觉得当日左殊同盯她的法子已是足够夸张,怎料司照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初时还觉得小题大做,直到有一日午睡,她隐约间感到屋外突降大雨,迷迷糊糊间睁眼,就看到司照立于她床榻前,肩头淋湿,雨珠从他的靴尖滚落。 司照淡笑着说自己只是忘了带伞出门。 后据卫岭说,太孙殿下本要出宫,看到天色方才立刻赶回,唯恐令焰会在此期间趁虚而入。 世间男子千千万,要说体贴入微到极致者,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但不知为何,得悉的当下固然感动,过后,心思却莫名更沉了些。 柳扶微渐渐觉出不对味来了。 她会在看到陌生的宫人会心生警惕,察觉到阴天会自觉留在屋中,不愿意临近有水的地方,一想到就连太孙殿下都会如此忌惮令焰,脑海中就会不断重现令焰对她说的那些恐吓言语,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明风轻,还是不知道的地方等着自己…… 昨夜,她甚至不等到太孙殿下来她都睡不着觉。 她开始迷惘。 原本那日,在选择太孙殿下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应是相信的,相信世上唯有太孙殿下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相信唯有殿下能带她挣脱困局。 若要说顾虑,大抵也是入宫之后,会否遇到各式艰难险阻以及危境。 眼下,就连这唯一的顾虑,也被殿下所垒砌的城墙隔档在外了。 他待她无微不至,不曾有过一句重话,温柔更是到前所未有、如梦似幻的程度。 这样的好,仿似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让人下意识担心风会吹跑。 短短不到几日,她感觉到潜移默化间,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 只有太孙殿下在她身边时,才能感觉到片刻心安。 她习惯接受太孙殿下这种全方位的守护。 习惯于依赖。 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 心底某一处,在说不对劲。 ——半章,还有半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故我今我 “飞花,你既与…… 这里是鬼市, 却不像是现世的鬼市,或是百年之前。 窄巷深处是一间破旧的酒馆,馆内处处皆是群魔狂舞, 光怪陆离, 活色生香。 脚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越往内,妖魔笑声愈大。 “哎呀, 飞花当真同那天庭的流光神君打了个三日三夜?结果呢?胜负如何?” “你说如何?自然是我们飞花教主赢啦,否则我们今日如何共聚一堂?” “不不不,飞花小丫头虽说有些本事, 又岂能斗得过天上的神官?只是她运气好, 跌入了极北之地, 嗬, 蠹鱼脉望不是吸收天地灵气之物么?是以,极北灵气任她采撷,加之有流光神君的宿敌神尊大人相助, 方能险胜而脱身啊。” “运气好也是实力。神尊大人又是哪个?” “啧啧,魔尊啊你未免闭关太久, 竟连他都不知。那位风轻神尊以神明之身行走于人间,乃是人神, 自上回万妖簪花会,就已看上了飞花小丫头呢。这一回,更是冒着忤逆天界之险也要救回小飞花, 咝……听闻,他还主动提出愿与小飞花结为道侣对不对?” “哈哈哈哈,本座早说飞花风姿三界罕有,想不到就连高高在上的神尊也难以免俗。不知, 飞花你可答应了?” 一声轻笑,娇中带妖,如翠鸟弹水,沁人心扉:“那位神尊样貌俊俏,弹得一手好琴,还救了我一命,我为何不答应?只是这修仙之人,性情颇为无趣,他既说要我做他道侣,偏又不肯与我共度良宵,我也不知还能陪他做什么。难不成,还得学凡人成婚生子?” 众妖一顿哄笑。 脚步止于此,手搭在门框上,隔扇门倏然拉开。 满屋男男女女、魔尊、鬼王、妖头齐刷刷望来,舞乐之声停下。 “哟呵,这不就是那位样貌俊俏、弹得一手好琴的神尊大人么?” 门外墨青衣袍的男人无视鬼王戏谑,徐徐迈入,他单手抱着一张七弦古琴,除此以外并无它物。但一屋子的妖魔巨头都纷纷将手放在身后的神兵利刃之上。 他顿足于凉榻之前。 那蓝衣少女正斜靠于榻上,长辫垂肩,秀腿裸露,单手倚着下颌,指尖脉望荧光闪烁。 身边围着的少年少女个个容貌秀丽,有的为她揉肩,有的为她添酒,面容微醺,看去好不快活。 青袍男子轻声问:“飞花,你既与我结为道侣,何故还要来此地寻欢?” 蓝衣少女秀美微挑,浑然没有被抓包的局促,青葱手指还勾着身后小侍从的脸,理所当然道:“这又不是双修,为何不可?区区花酒几盏,声乐几声,皆乃宜情尔,我从来如此,神尊大人何必如此迂腐?” “从来如此,是因你从前未有眷侣。” 此言一出,众妖大笑不止,飞花亦掩唇笑道:“神尊大人莫要生气。你呢,无非是在凡间寂寞,要寻一个可心人儿相伴,来日功德圆满,飞升上界,我自也不会强留。我虽答应同你结为道侣,却从未说过要为你守身如玉啊。” 青袍男子并不生气,而是耐心循循劝导:“你不知情爱,作此想,我不怪你。但无论人、妖抑或是神,行走于天地之间,当寻得心中所爱,方才不枉此生。如若你任意变换你的眷侣,那么你的眷侣亦不会视你为独一无二之人,若只为一时欢愉,与牲畜又有什么分别?” 楼中有妖大怒拍桌:“你说谁是牲畜?!” 飞花若有所思,将食指一抬,示意身后人安静,复又指向青袍男子:“可你是修道仙人,自己也不能动情,更不能同我鱼水之欢,我若唯你一人,万代千秋,岂非寂寞得很?” 妖灵本非人,无男女之嫌,只将心中困惑如实道出。 周围妖魔都吃吃笑了起来,老鬼王笑道:“不错,不错,飞花说得不错,神仙再是尊贵,只能看不能用,又有何用?” 妖尊道:“只怕神尊大人入道时,已然斩断情根,早已身无长物了吧哈哈哈。” 铮一声,琴弦一动,竟然是琴弦断裂之声。 飞花原本满不在乎的神色,稍稍一凝。 那青袍神尊,竟在顷刻之间,将琴弦上的第七根琴弦生生扯下,攥在手中,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他伸手:“我皈依入道之前,已将七情之根炼为七弦,这一条,乃我情根。你若愿意,我将此情根,相赠予你。” 众妖皆是大惊。 谁都知道,情根若是拱手让出,岂非是将一切都交出,任意操纵? 更别提他也是一介神明。 飞花缓缓起身,停在青袍神尊之前,看了他手中情根一眼:“仙人的情根么……也颇有意思。” 继而信手一拂,将情根接过,只像捏一根花、一根草一般把玩,毫不珍惜:“就不怕,我拿走你的情根之后,就为所欲为?” 青袍神尊不愠不怒,浅笑:“若是如此,那也是我的宿命。” 她虽觉古怪,又架不住对眼前这位谪仙的跃跃欲试之心,遂道:“我飞花流连于天地,喜欢的人和事绝不会拘束于一人、一处!纵然神尊大人抬爱,肯将情根给我,我也是生来无情根之人,无法交换,更不会为了你约束自己。” 风轻微笑:“我不需要你的情根,我只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回来我的身边就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飞花美目一凝,将情根放入心扉,主动搂住青袍仙人的脖颈,纤纤玉手撩弄着他的头发,吐息近在咫尺:“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凉风拂过,桌案上的文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伏案沉睡的左殊同猛地惊醒过来,额间冷汗涔涔。 廊道上值夜的人影在动。 他看着晃动的灯影、微凉的月色、还有满桌的狼藉,这才想起他已在大理寺连值了三日夜。 是太过疲累,适才伏案小憩片刻。 梦已醒。 但梦境里的声音、触感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有一瞬间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才是梦。 他抬指揉捏着额头。 忍不住去回想梦中,那个蓝衣女子,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只是明明在梦中,他看清了飞花的脸,但这一刻试图回想,却又回想不起来。 正当此时,言知行阔步而入,神色惊慌:“左少卿,出现了……又出现了。” 左殊同放下揉额的手指,肃然:“什么出现了?” “神灯。” ** 漫天星斗,打更声在宫墙内回荡。 大抵是因皇太孙婚期将近,夜再深,皇宫各处多的是彻夜难眠之辈。 尤其今日,圣人以为皇太孙筹备婚期为由,命尚书右丞宋骞兼任詹事府主簿,从旁协助皇太孙。 要知这位宋右丞是从户部、吏部一路进了尚书省,而立之年就已官居四品,正是圣人一手栽培的宰辅之才。 谁不晓得詹事府掌东宫家令,他日储君登基,府内官员皆要进尚书省。如今让宋右丞出任东宫詹事府为太孙殿下张罗婚事,圣意不言而喻。 此旨一下,弹劾双储的奏折已然锐减,再结合圣人将御前第一高手卫岭赐给皇太孙,甚至纵容皇太孙强娶御史之女…… 群臣心知肚明,只怕婚期一过,东宫双储的局面也将告一段落。 祁王府依旧风平浪静。 奇的是,往日动辄暴跳如雷的皇太子转了性似的,不仅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还大大方方让主官詹事配合着宋右丞移交事务,反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就连卫岭都要怀疑,皇太子是否已然认命。 毕竟当初他能够被册立太子,本就是父凭子贵,这些年太子犯下的那些荒唐罪状罄竹难书,加之梦仙一案太子党的裴忌酒落网,没有被追责已是天恩。 他现在及时止损,圣人应会念着骨肉亲情留他体面。他日,太孙殿下登基为帝,他也能以太上皇之尊颐养天年。 卫岭心中自然盼着如此。但他也知,太孙殿下此行下山,本就不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若不是为了力阻神尊风轻死灰复燃,恐怕未必愿意与亲父敌对。 卫岭单看殿下自紫宸殿出来之后,眉目更见沉郁,料想圣人又同他说了太子相关。他当然不好多问,也只能劝解道:“殿下,你离开长安的这些年,祁王屡次打压太子殿下,圣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没有殿下你,只怕太子殿下也……” 有些话,为臣者自不当多说,卫岭一顿:“所以,殿下不必自疚。” 司照道:“我并未自疚。” 自梦仙案揭穿裴瑄那一刻,他已然做出抉择。 纵无夺位之心,既做夺权之举,退一步是必死无疑。 但,今夜皇祖父却将父王这些年所犯下的那桩桩秘而不宣的罪状递于他手。 他一向知道太子庸才,做过不少荒唐事,从不知父王为了控制太子党,手中竟沾染了多桩血案、冤案。更让他始料未及,皇祖父明知真相却不治父王之罪,是因祖父始终要留他一个太孙之位。 “阿照,你大婚之后,这几桩案子可由你来审。该救的人也由你来救,该施的恩也由你来施……该立威时更应当机立断。你也不忍看这诸多忠诚之士,含冤一世,是因你一时手软。” 帝王权术手段,亲子是棋子,赤忱之心亦算在棋局之内,令人不寒而栗。 而激起千层浪的石子,既没有指责的资格,更没有自疚的余地。 司照正念及于此,但看太子自廊下踱来,抬袖施礼:“儿臣见过父王。” 太子侧眸睨着他,嘲弄一笑:“太孙忙碌一日还不忘为为父分担东宫事务,果然至孝,着实让为父甚是感动呐。” 话里阴阳怪气,司照喉眼发紧道:“父王言重。配合司礼监筹备婚事是儿臣应尽的本分。” “哈哈哈。你难得娶妻,慎重也是理所当然。”太子步到他身旁,眼神比过去更加阴鸷,“只不过,你可得将你未婚的妻子看牢些了,这人在东宫之中,万一出了差池……父王也是难辞其咎啊。” 言罢一拍他肩,拂袖而去。 司照脸色一变。 哪怕他早已在承仪殿做过全方位的护御结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听得父王此言,忙不迭赶回承仪殿。 *** 才迈入后院,就见到檐栏下,一道倩影倒趴在地上。 一瞬间,司照仿佛全身血液凝滞,飞也似地奔上去,跪蹲在她身畔:“微微!” 就连卫岭都惊呆:“柳、柳小姐?” 兴许是这一声太重,斜靠在廊上的柳扶微生生吓了一跳,案几的酒瓶“哐”一声倒在木地板之上。 这才看清,她一手捧卷,一手持着小银杯,是在廊下饮酒看书。 她殷红的小脸朦胧着一层微醺之态,“……怎么了?” 他心房余颤未消,下颚线条变得紧绷:“哪来的酒?谁让你饮酒了!” 柳扶微顿觉莫名,不满坐起身:“什么啊,这不就是桂花醑么?再说了,我想喝酒难不成还要殿下许可?在你殿里已经够不……” 未说完,宽厚的阴影将她笼入,他右手一拽,拉她入了自己的怀,力道之重,像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 柳扶微呆住。 虽然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抱过她,但几乎都是为了躲避危险,一触即放。 这般展开双臂、用力满怀,是第一次。 他的个头高,身子稍弯,下颚抵在她的颈上。 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重重的心跳,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和压力。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 殿下如此一反常态,就连卫岭都适时退身一边。 柳扶微轻拍了他的背两下:“没事的话,能否放开我啊,有些喘不过气……” 他松手,直起身时才看清,她外披一件软烟罗,内里只穿着一件珍珠色的织锦小衣,虽有柔顺的乌发披挡在前,仍旧遮不住少女如雪似酥的身姿。 他呼吸骤然一顿,目光微挪:“你为何,在此饮酒……” “今夜天燥,屋内闷热,我睡不着啊,就想着出来喝几杯……”她拾起酒瓶,摇了摇,“好在没洒,殿下要不要也来一杯助助眠?” 他本想摇头,又恐这酒酿会否有什么问题,遂颔首。 柳扶微斟了一小杯,递给他,见他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即蹙起。 她笑问:“殿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喝酒啊?” “许多年没喝了。” 她“啊”了一声,想起他乃是神庙的佛修弟子,又把酒杯抢了回来:“清规戒律不可破,殿下还是别喝了。” 司照道:“无妨。我并未出家,也无需遵守清规戒律。” 她打趣:“也是。既不能饮酒食肉,就连暖床的侍妾都不能有,这清规不恪守也罢……” “我没有。”他陡然打断。 “?” “侍妾,我没有。” “……没、没事啊,我不是在介怀这个……” 听她说不介怀,他不觉加重语气,强调:“从未有过。” 她怔住,未料他竟如此认真:“噢……不过是玩笑之言,殿下不必如此认真。” 他正色:“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作戏言。” “事关……重大?”她没懂。 “莫非你认为……”他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她的半扇香肩,复又低下,“……亲密之为,可以不心意相通,就轻易为之的?” …… 此言钻入她耳,令她想到自己贸然夺他情根、水下强吻,浑然没有顾及他是否心意相通。 她顿觉羞赧,直将这句视作指责,忍不住反驳:“也不能一概而论吧……也许情意朦胧之时,会有些情不自禁,反而能让彼此……更懂心意呢?” 这话由她一个小娘子来说,委实羞人。 她局促着将半杯余酒一饮而尽,找补笑道:“我说的是橙心、兰遇他们,没说我们,哈哈。” 今夜果真燥热,司照不再继续,问:“为何难以入睡,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默默瞥了他一眼,没立即答。 何止心事……简直满腹心事。 阿飞的话再不中听、再是别有用心,她也知,那恰恰是戳穿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心声。 她有句话说得尤其对——既知自己给的,都是假的,又怎能确信,他给的,都是真的? 有些事,若现在不坦白,等到婚后再说,岂非成了骗婚之人? 司照看她半晌不语,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更显出了悲壮,伸手去探她的额:“不舒服?喝醉了?” “没醉,我酒量好着呢。”她又兀自饮了一杯,借着酒香壮起胆,“殿下,我有话想同你说。不过,在我说之前,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提问的人还提条件,此情此境仿佛回到了神庙初见之时。 他失笑,“说吧,什么条件?”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不准罚我,不准治我的罪。可好?”【】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90章 第九十章:坦白遭殃 “他,是谁?” 半是玩笑的话语中夹杂着两分试探。司照目光似有预感地一凝。 上回她说这句, 是欲在神庙种心种。 他往几案边上一坐,点头:“不罚,你说。” 却没说不会生气。 柳扶微敏锐感觉到殿下并不好糊弄。 就算是坦白局, 没摸清司照的底线, 她也断不会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底牌悉数摊开。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不太明白,想问问殿下。比如……”她挨坐在他边上,歪着头看他, “殿下你,为何会选我为妃啊?” 司照眼帘微抬,怔住。 “那日, 我不是已告知于你了?” “那日?啊, 我若是没有记错, 殿下说的是‘倘若我将要对一个人付诸真心,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揉了揉耳垂,“这个说法,我是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啊……既是‘将要’, 说明‘尚未’,既是‘尚未’, 又如何确信‘只能是你’呢?” “……” 看他不答,她故作揪然不乐状:“我就知道。殿下之所以选我, 并不是因为心仪于我,而是因为情根被夺身心不由己,这才顺势而为之, 对不对?” “我,虽不能否认情根的作用,但……” “此事本不难解惑,”她巧妙地接住他的话头, “只需我将情根就此归还,殿下真心如何,不就明晰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是待他点头,她趁机亲吻,声称情根已然归还,这一茬不就可以揭过了? 谁料司照一抬袖,将她别开些许:“不可。” “为何?” 司照不禁反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因……想要与我一起才夺我情根,如今我遂了你的心意,你,不是应该希望情根一直留在我身上?” “正因得偿所愿,我才……” 他道:“大婚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取回情根。” “……这又是为何?” 司照未语。 他于罪业道三年修行,体内怨气无数,能够抑制的三千功德,早悉数传给了她。不知是因第三局赌约将近,近来确感怨气上涌,时难自控。 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将来他当真走火入魔失去理智,只要情根还在她身上,她至少可以拿它控制自己。 情根,正是他给她的,保全她的护身符。 与神明的赌约,入局者期间不可知情,他确难直言。 “待成婚后,我再解释给你听。”浓长的睫毛遮住他眼瞳里的情绪,“至于你的问题……” 司照偏头看向她:“一根情根,或许能够扰人心绪,我若不愿被摆布,自有千百种法子。但现在,唯有把它放在你身上,我才会安心。” 她恍惚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醉意上涌,还是话意醉人。 见她眼睛多了几分迷离,他凝眸凑近:“其他的事皆可商量,唯独这一点,需得听我的。懂么?” 似懂也非懂。 能够确定的是,若她现下告诉他情根早还,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于是下意识含混“嗯”了一声,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不过小事一桩,新婚夜再归还也无妨。 柳扶微心头惴惴着去摸酒壶,浅酌慢饮了小半杯。 她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 “殿下你当年……可是逍遥门一案的主审?” 冷不丁的,听她这么问,司照怔住:“你怎么……” “我是从言寺正那里听来的。” 听是言知行,司照静默了一下。 “为何此前不曾听殿下提起?” 司照说:“逍遥门案未能破获,我不知能告诉你什么。” “就算案子没破,”她道:“你也可以告诉我,莲花山下,马车之中同我说话的人就是殿下你啊。” “莲花山?我,和你?” 柳扶微看司照眸中掠过一缕惑色,道:“言寺正说,殿下你正是因为逍遥门一案才进了大理寺……莫非不是?” 司照蹙眉道:“我决定去大理寺,是与逍遥门案有些关系,也去过莲花山,但……你确定你那日见过我了?” “言寺正都记得我……他、他还说他那时是殿下的车夫啊。” 逍遥门一行,言知行是为他驾车回长安,当日至莲花山时他小憩过片刻。 但当日马车中只有他一人。 难道,他当真和她对过话? 司照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柳扶微心里泛过一阵小小的窒闷:“太孙殿下日理万机,估计是忘了这件小事……” 饶是记不起任何细节,但听她这么说,他还是道:“抱歉。” 他眼神诚挚的望来,她心中一丝丝失落也化散开:“算啦。无论你记不记得,殿下都是唯一一个肯信我的人,我心里一直很是感激……” “唯一一个?” “对。我被绑架之事,所有人都说是我妄语,就连左钰他……也不肯信。” 她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刻意略过了母亲选左钰这一茬。 “你说你被绑架至青泽庙,绑匪戴牛头马面面具……”司照思忖片刻,道:“那些绑匪之中,也许有仙门中人。” 柳扶微一惊:“殿下当年就知道了?” “当年线索太少。” “那殿下怎知是仙门……” 他看向她,居然认真帮她推演案情:“青泽庙与莲花山相距甚远,可见是有人使用过乾坤挪移阵,应是仙门参与其中……除了牛头马面,你还记得什么?” 哪怕柳扶微早从青泽那厢得知牛头马面即为仙门人,听得司照须臾道出真相,震惊之余又重燃希望,忍不住挪了挪屁股,道:“我从青泽庙出来时,所有绑匪都死了。” 他拢衣沉吟一瞬,回眸道:“当年,应是有人救了你。” “救我?那……救我的人呢?为什么我没有看到?” “凭你只言片语,难下定论。” 柳扶微心脏陡然一跳:会是阿娘么? 又想:可她早已不能用剑,也绝无顷刻之间杀光一种仙门高手的本事……而且,她最终是死在逍遥门的。 司照看她耷拉着脑袋,道:“怎么了?” “我……其实一直害怕,怕我阿娘,还有逍遥门……都是因为我才死的。” 司照目光微微闪烁:“为何这样想?” “因为……我是脉望之主啊。”她抚着指尖戒,嗓音微哑,“那些仙门人,不是一直想要找出脉望,开启天书么?所以……” “不会的。”他听懂了,“不是。” 她愣住,“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脉望之主究竟是谁,需得在脉望选定后方知。你那时才几岁,仙门如何提前知晓?” “当真?” “嗯。而且……” “?” “就算是,你也无需内疚。” 她醉意上头,灵动的眼眸已经开始失离,听着他的话,眼眶还是泛起了红。 他看她这般,抬掌揉了揉她的头,轻轻言道:“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掌心宽厚,透着暖意。 她就这么愣愣看着他,月色在他原本温润的气质之中添了一层清辉。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底深处的黑暗,好似都被他这一眼照亮了。 “什么嘛,殿下这是在哄小孩么……” “算是?” “……” “总之,你无需心急,既知与仙门有关,逍遥门案我也会再去查证。” “真的?” “从来都是你诓我,我几时骗过你?” 她闻言,脸上的红霞弥到了耳垂,愧疚和心动卷成麻花,裹得她一阵难受。 遂晃晃悠悠站起:“我才没有……” 看着已是不胜酒力,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道:“你醉了,该去歇息了。”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寝屋内踱去。 醉酒的人多不肯认醉,她轻哼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浓郁的酒香味一道缠绕上来,他叹了一口气:“分明是醉了。” “真的没醉。不信的话……殿下你问我问题。” 她微嘟着唇表达着不满,手也不听使唤扯着他的衣领,看着是气呼呼的,就像一只醉猫。 明明炸着毛,又莫名温顺。 他不禁慢下步伐,“那我问了。” “问!” “你最喜欢的颜色。” “红。桃红,胭脂红,各种红。” “最喜欢的食物?” “桃酥山。” “最不喜欢吃什么?” “……鸡蛋黄。” 司照的眸光随着她的一吐一息闪了闪。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默了一瞬,略有些迟疑:“我也……不知道。” 他唇线一抿,“不知?” “不知……哪一次……反正,反正我还情根……会舍不得……”她柔软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嗯,很舍不得。” “舍不得的话,就不必还了。” “不可以。必须还。” “为什么?” “……不能说。” 整好走到床边,他将她放下,慢慢靠近:“为什么不能说?” 这酒后劲大,简直将她那七拐八绕的肠子都给熨平。 她竟老老实实答:“说了的话,殿下你……会生气的。” “不说的话,会更生气。” “……” 他的目光暗沉而柔和,“坦白从宽。” “真的?” “真的。” 她在深醉中对上他的视线,脑海里始终记得阿飞的嘲弄。 不想骗了……这样好的殿下,她也不想骗了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声道:“其实,我,还有一根……” 他未能立即会意:“什么?” “情根,还有一根。” 他僵曲的手指倏地一凉,“你……是说兰遇?” 她却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兰遇。” 她拿食指比着自己的心:“因为我,我这里还住着一个人。她……带了一个情根给我,我虽然很想把她赶走,但是……她一直在我心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耳语般的声音尽是委屈。 明明轻柔,于他,如同九重霄轰雷。 烛光透着床帐,黯淡昏黄。 风自门外袭进,寒意盈袖,床帐内的空气凝固成冰。 他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唯有呼吸在加重。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左左:me 《痴傻酷》实体书出版刚刚签约了。打算做个赠书活动,在今年(2023)年内,只要有在本文留千字长评的小伙伴都可以获得一本指定内容的to签。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来试试,长评记得打0分哈。 (红包照旧)【】 90-100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流光神君 那位,定就是流…… 人在醺醉时, 常分两种状态。 一种睡得死沉,一切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还有一种尚能听到声音,观察与思考力却是急转直下, 与平日里南辕北辙, 偶尔还会有一种“只要直抒胸臆天地任我行”的飘然错觉。 柳扶微目前就属于后边这个情况。 她自觉自己鼓足勇气,告诉殿下自己心中住着一个前世的阿飞。 是以,当听得司照问她“他是谁”时, 首先蹿起念头的:咦?殿下果然有见识,竟然相信我的说法么? 她眯着眼,努力让自己表述得更清晰点:“她是我的过去、是我不愿意面对的前尘, 我之所以会被拐去袖罗教……会经历这么多, 成为教主, 也是因为她……” 这句话真真是如实回答。 但在司照听来, 是在说:我会成为教主,也是因为他。 刹那间,他瞳孔微缩。 他想起她不止一次同他抱怨过, 她是因左殊同保护不当才被袖罗教抓去的。 所以,她心中那个赶不走的人, 果然是……左殊同? 不愿意面对的前尘…… 她……和左殊同有过前尘。 司照全身静止,声音也变得史无前例的宁静:“何时给你的情根?” 何时? 柳扶微哪里晓得风轻是哪年哪月将情根给得飞花? 她摇首:“不记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吧。” 很久, 以前。 也就是说,他们早在年少时……就已经定过情了。 喉咙仿佛被一块难以言说的东西堵塞,泛疼, 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指,将自己衣襟的系带微微松开。 “多久。” 醉意叠加上涌,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她道:“都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千年前?可能没有, 少说、少说也得有一百年前了……” 句句属实,字字荒谬。 他盯着她,原本的琥珀色瞳仁,像是被夜的晦暗侵入,逐渐变黑。 “是么。”连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了么。 戾气弥漫,正化作锐利的针尖刺向他最柔软的地方。 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她说,她从小到大最爱慕的人就是他。 她也说,她根本没有将他当作是哥哥。 却在令焰出现时,毫不犹豫的跟左殊同走。 她住进他的家,睡在他的床上。 又以兄长为名。 原来她喜欢左殊同,甚至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取走了左殊同的情根。 他们,亲吻过对方。 理智如泡沫,一粒粒爆破。 只剩藏在心底最深、最重念头—— 倘若都是谎言,那就弄假成真好了。 是她撒谎在先,是她利用他在先,他何必戳破。 他又何必苦苦掩饰自己,一次次让自己在欲/火中挣扎。 身体渐渐压近。 心里还有别人的话…… 也许,让她依赖自己还远远不够。 该让她疼,让她哭,让她畏惧,让她的身和心都再也不敢、并无法装下别人…… 醉中的柳扶微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她不禁脱口道:“是啊,我一直觉得,前尘的我,根本就不算我,有时候又觉得,她还是我……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我不敢面对那些事,更不敢告诉殿下……” 青筋爬上他的脖颈,他突然扣住她的下颚,指尖里透着忍耐:“为何今夜要说。” 她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在她唇间。 应是太困太倦了,几次试图想睁开眼都以失败告终。 她的沉默让空气更加窒息。 清隽温雅的脸,沾上她发间的香气,变得浓郁而混沌。 他的手指顺着精致的锁骨往下,薄薄的披衫被扯落,露出柔白圆润的肩头,触感细滑。 当指尖落在起伏的裹衣边沿时,他听到她道:“因为……是殿下啊。” 指节绷到微抖。 “世上只有殿下一个人信我,所以,我也想相信殿下……” 后半句弱成气音,她不再吱声了,呼吸变得均匀,是彻底睡着了。 那只攥着她胸襟手顿了许久,慢慢抽出来,随即攥成了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拳心渗出血。 一念菩提珠嗡嗡作响,其中一颗珠子,已现裂缝。 他紧紧闭眼睛,深深浅浅的呼吸。 再次睁开时,眸中总算恢复了一点点清明。 溃散的理智总算在极度的克制下,找回来了些许。 他眉眼沉静,心跳截然相反。 他望向她的睡颜,自言道:“司图南,你疯了。” 醉话,只言片语的醉话,未必是真。 也许她只是随意说说。 就像她方才说的,情根来自百年前,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自是假的。 可见,酒醉之言不足为信。 无论如何,不可失去理智。 想要知道什么,等她醒来再问就好。 如果是真的呢? 只此一个念头,眸中那股若隐若现的控制欲再度升腾。 司照将被褥迅速往她身上一盖,飞快离开床榻,仿佛担心再多留一瞬他就无法自持。 院外的卫岭匆匆踱来:“刚刚收到传书,大理寺那边……殿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是见他毫无血色的面孔上,透出一股清冷之色,与方才来时截然不同。 就像是……抹了一层刀腥般的意味? 卫岭既是御前第一高手,对此自然十分敏感,他觉出司照不对,心莫名凉了半截:“殿下,可是那咒文……” 司照放下抚心口的手,沉着嗓音:“我……无事。你继续说,大理寺怎么了?” 卫岭道:“大理寺在平康坊发现神灯,现下,左殊同已然赶去……我们要否前去?” 司照的长睫在听到“神灯”二字时倏地抬起,而在“左殊同”三字时定住。 “好。” ** 灵域内。 阿飞闭眸斜靠在命格树树干上。 忽尔感受到湖潭上一阵气流波动,她睁眼,一跃而下,踱到潭水边。 心潭间的迷雾散开些许,那些被封印了前尘往事的琉璃球正在颤动。 其中一颗颤得尤为厉害。 阿飞微微一怔,往前迈出一步。 这是……她的记忆…… 不待她看清,但听“咔”一声裂响,那颗琉璃球忽如焰火腾起,在灵域的上空炸开。 ** 琉璃球的记忆化作碎片,散落在心潭之中,升腾起金色的光。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教主、教主……”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 掀开眼皮的时候,一道明亮的光映入眼帘。 斑斑点点的阳光自镂空的雕花窗桕耀入。 这是一间宽敞的木屋,她正于铜镜前,梳妆台上各色饰品,不是寻常的金钗珠宝,更多是由干花、象牙、动物皮毛之类所制。 “教主大人,我已同魔尊他们打听清楚了。听说这回要找你的那位流光神君乃是紫微帝星座下的仙官,主掌轮回道,就连阎王殿也得敬他三分,要不然,我们暂时搬教躲一阵子吧……” 她扭头,猝不及防看剧一个满脑袋长刺的少年搁她身旁站着,吓得她简直要当场尖叫。 然而身体的主人没有尖叫,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对镜梳妆:“就算是天界的神君,到了凡间也不可动用仙法,我怕他做甚?” 腔调却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隐隐然笑意。 柳扶微看向镜子中星眸流波,媚笑如春的蓝衣少女,瞬间顿悟:是从前的……飞花?! 她这是又……又又做梦了? 所以这次梦到的是……她的前世——百年之前,飞花的前尘往事? 柳扶微一时激动难耐,又不免疑惑:等一等,飞花的记忆不是已经被封锁了么? 不是说,唯有将风轻的情根归还给现世的风轻才能恢复么? 为何突然之间,她会想起来这些呢? 醉梦之中,思绪难免迟缓。 柳扶微只能任凭着记忆继续探寻。 这位……这位满头头发飞如刺的刺猬精,在两百多年前,好像一度做过妖族之王,直到被飞花驯服才追随左右。 刺猬精嗐了一声:“飞花教主您可是连脉望都收入囊中、我等妖界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就连魔尊都拜倒在您的石榴裙……啊不对,是您的凛凛神威之下……要不然,我们此次召集魔尊他们共同对战流光神君?” 飞花握着眉笔,细细绘着柳眉:“你不会真以为魔尊会帮我们吧?叫来只会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 柳扶微这才想起来了。 这应是两百年前的那一次。 她收脉望为主后成群妖之首,因动静太大惊动了天界。 脉望据说本是镇压在天庭的凶煞之物,不知为何流落尘世。天上的神仙得知此事,将她视为祸世主,断言她必定会以脉望祸乱人间。 即便如此,天界不可干涉凡间乃是铁律。 是以,他们只能令那位掌轮回的流光神君,以托梦的方式前来做说客—— 倘若她愿意主动交出脉望,天庭愿既往不咎,饶她一死。 飞花当然不会将天界的铁律放在眼里。 她也不傻。 纵然脉望在手,到底羽翼未丰,同天上的神仙硬刚到底必定要吃大亏,所以,她起初装作无比配合的姿态接触这位流光神君。 这种神仙给她托梦心域的形式,全程只闻其声音而不见其人。 但她能感知到这尊大神并未非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相反态度还算彬彬有礼,有商有量。 看来没有妖界们传言的那么可怕。 她作无辜懵懂状:“神君大人,脉望它极为乖巧,从不伤人,我也只拿它为小妖们治伤,我和它相处的甚好,我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它有什么可怕之处啊。也许是你们多虑了。” 流光神君便回:“脉望遇灵吸灵,遇煞吸煞,现下收手,为时不晚。” 飞花得出结论:这岂不是拥有此物,无论灵气煞气都可为我所用? 她又假作顾虑重重:“可你们不知,此物认主,黏人异常。我若将它交给你们,它到时候它恨我将它抛弃,说不定就会心生报复,那我岂不是得遭到反噬?” 流光神君道:“脉望由蠹鱼所化,乃是天书书虫,我掌管天书,可将脉望收入其中。” 飞花会意。 这位流光神君就是既是掌管天书者,恰恰是我的克星。 念及于此,于梦中的柳扶微自己先吃了一惊——我观前尘的飞花,怎么会连她当时心中作何想法都了然于心? “教主胸有成竹,必是想好对策了吧?”刺猬精小哥问。 飞花似笑非笑,将梳子上的一缕发丝轻轻一吹:“你说呢?” 刺猬精邪笑道:“属下明白了。教主您是想拿您新创的‘情丝绕’用在这位神君的身上,与他……巫山云雨吧?” 飞花毫不避讳,笑吟吟道:“魔尊也说过,同神仙行双修,对增进修行大有裨益,到时候岂不是任凭我摆布,由着我取尽他的仙力?” 刺猬精立即配合着做出一副被人轻薄的娇羞状:“教主你好坏……”又瞬间正色:“只怕天上的神仙也未必能够遵从,若是事后恼羞成怒,会不会……” 飞花拿青葱的手指涂抹唇脂,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仙者,本就不可擅自下凡,更别说与凡间的妖有任何私情……我只需夺走他的情根,他必受严惩,轻则享雷霆之刑,重则贬去仙籍,他成了凡人之后,又如何奈何得了我?” *** 飞花答应流光于姑射山下归还脉望。 那里地处偏僻,寸草不生,既无灵气也无煞气,纵然是神仙下凡也不会被凡人察觉。 飞花提早半日抵达,心中筹谋如何部署,如何将这位神君大人一举拿下。 正兀自思量,但见刺猬精嗷一声,手一比前方:“教、教、教主快看!” 前方破屋前出现一道金光忽闪,一个墨绿色衣裳的男子凭空出现,他身姿挺拔颀长,手中抱着一张七弦古琴。 虽只能远远瞥见一张侧脸,那一身出尘气质却是难掩。 一现身,便踱入那小小的破屋之中。 刺猬精一脸兴奋紧张又害怕,声音都抖起来了:“教主!那位,想必……就是流光神君了吧。”—— 作者有话说: 太孙的黑化,不是那种传统的仙侠故事里,一夜之间、因为误会情绪上头、怀疑人生然后否定过往的那种黑化。 相反的,他很有可能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看着自己沉沦,沉沦的时候依旧清醒。 简单地说就是,他的脑子一直在,他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这个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写很难写。 一不小心三观就……罢了,箭在弦上,反正任何时候,角色行为自己扛,作者只是异次元故事的文字搬运工哈哈哈哈。 爱你们~~ ps:穿插一点点前世剧情。恢复阿飞记忆的阿微,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阿微,这也是个让我自己也有点纠结的点。 流光=照照 风轻=左左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以评论区说。我回头尽量写得更清晰点。 (红包照旧)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神灯何来 这应就是阿微口…… 百年前的回忆像带着雾气, 所行之处皆飘忽不定。 入了那破屋,方知是一间极小的道观。 墨青裳男子正立于破旧的供桌前摆放烛台、签筒等用作供奉之物,随即转身。 那男子眉眼深邃, 虽无表情, 但唇角天然上翘,似含笑,布衣破落, 乍一看是有几分清艳,可浑身尽透一种说不清的锋锐之气。 梦中的柳扶微心中一颤,这一副烟霞色相虽是头一次见, 莫名给她一种极为熟悉之感。 百年前的阿飞却并不为意, 只当这位就是与自己相约一见的流光神君:“想不到仙君下凡还得自己摆台, 也未免太过磕碜。” 青衫男子见来着是一个女子, “就你一人?” 阿飞:“不然呢?”心中是想,在这里给他种下情丝绕,难度确实有点高。 忽听门外一阵动静, 是凡人的脚步声。青衫男子袖袍一掠,将她带到了供台后——原来那神像后的围墙内别有一道归墟之处, 肉眼凡胎辨别不得。 看来神仙下凡都是躲在此处听民祈愿。 此时外头来了个老书生对神像叩头,未开口, 心声竟传到了这归墟内。 原来是个屡屡落榜心生绝望的老书生。 青衫男子盘膝坐于蒲垫之上自怀中取出一笔,提笔于半空中挥就,那一列字恰恰落于外边老书生手中的签筒之内, 那老书生求出一签,见字曰:前尘往事皆云烟,凡事劝君饶一着,得忍且忍莫回头, 专心致志必可得。 那老书生见了签文,半悟半醒着离去。 阿飞不解:“仙君这是何意?” 青衣男子道:“此子寒窗苦读二十年取不得功名,非是才疏学浅,而是他年轻时心上人被挚友所夺,心结不解才做不出有益治世的好文章。” 阿飞不置可否。看这位神君认真为他们指点迷津,或要他们勤勉坚持、以德报怨,心中只觉得他瞎忙活——凡人要是能做到这些,又何必来此求神拜佛? 待到太阳落山,她想着时辰差不多,正待对他下手,又见外头来了一人。 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少女父亲好赌欠债,母亲病故不久,如今债主上门,父亲欲要将她卖身为奴,她与父亲对抗无果,绝望之际只得来此道观求神明指点。 阿飞眼睛眯起,看出这少女浑身散发的妖煞之气。 既是妖,那些寻常签文哪里有用? 她估摸着这少女离妖变不远,颇有些好奇这位神君会如何做。 他提笔半晌,果然落不下字,随即取来那张古琴,铮一声,但看外头泥塑神像前的灯烛倏地燃起,泛着淡淡红焰。 少女原先灰败的眼睛亮起,忙自怀中拿出一盏油灯,打算去接那火焰。 阿飞:“这是?” 青衫男子道:“此女将误入歧途,启明灯或可助她心境澄明。实则她心性坚韧,纵然暂处逆境,也有柳暗花明之日。” 话虽如此,少女几次尝试未果。 阿飞悠悠哉哉道:“仙君之火乃是善火,她现在恨不得与亲父同归于尽,当然接不住。反正是妖,何不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她若妖变,将要更多无辜生灵死于她手。何况,众生平等,仙与妖并无区别。” 阿飞闻言,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随即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忽尔抬手一推,指尖一道力量蹿出,莲花灯座上的红焰升腾成了明媚的蓝焰。 少女手捧的油灯竟然接住了焰火。 青衫男子平静如水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些微诧异之色。 阿飞笑吟吟道:“生存是本能,一味向善是愚蠢。就算要让人按照你的那套去做,也需得以利诱之。脉望之力能让他们知道如何做才是最有利于自己的,如此,才不会做自取灭亡之事。举手之劳,仙君不必客气。” 她正待多说几句脉望的好处,好让这位仙君放松对自己的戒备心。他却目光幽静地望来:“你是,妖灵飞花?” 见他此刻方知,阿飞怔住,终于回神:“难道,你不是流光神君?” “我不是。” 阿飞哑然片刻,“那你方才为什么装作认识我?” “我以为你是审我的仙使。” “审你?”阿飞默了一瞬,会意。想来这个神仙私自下凡修改凡人命途,也违天规,他却将她误认作要拿他的仙人使者。 阿飞不再奉陪:“看来是我认错了人,叨扰。” 言罢迈出结界,正待离开,他叫住了她:“你不是流光的对手。” 听他口气,似乎和流光神君颇熟。 她顿足:“仙君是来替流光神君当说客的?” “也许,我可与飞花姑娘你,结为盟友。” 她回身:“噢?敢问仙君名号?” “风轻。”他的眼蕴含着充满兴味之色,“吾乃神尊风轻。” ** 回忆戛然而止。 柳扶微自深醉中惊醒,一颗心砰砰直跳。 寝屋内宫灯摇曳,她撑坐而起喘了片刻,望着脉望指环,手在抖,眸也在颤。 若记忆没有出错,当年……神灯的第一簇火,竟源自于飞花? *** 月明星稀。 外郭城内的延祚坊,多是长安的贫民,街坊邻里挤在一块儿住。 饶是夜深,官差来此办案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开窗旁观。 两个仆役瑟瑟发抖跪在院子里头,由大理寺的人看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屋内,孩子啼哭不止。 左殊同和言知行赶至时宅子已搜得一片狼藉,卓然人在现场,一见左殊同立即迎上,压低声音道:“我们之前依照少卿吩咐,命人留意长安城近来购置蜂蜡或麻籽油的人家,这家家主名叫刘武,之前在万年县衙门内做过班头,前几日在城西整好买了许多黄蜡和麻籽油,我们来暗访时,周围也有邻居说刘班头家最近灯火一夜不灭……” 言知行迫不及待地问:“可是青色灯烛?” 卓然点头:“正是。” 言知行分析道:“维持神灯不灭,需以黄蜡为芯,且神灯焰火正是青色……卓然,你们可搜到神灯?” 卓然苦恼着摇头:“我们里里外外搜过几回,倒是搜到了黄蜡和灯油,但……只看到寻常的油灯,并未见到神灯的影子,这家人都坚称没有见过什么神灯……” 左殊同才迈入屋门前,便闻到空气中的药草味:“家中有病人?” 卓然道:“问过了。这家小儿子据说生了重病,两年来汤药不停,年前病情加重,听说都快要办后事了,结果没过几日就好了……我们早上还去问过给问诊的大夫,也说那孩子浑身浓疮该是药石无灵,都百思不得其解呢,我们才怀疑……” 说话间,三人已步入外屋,这座老宅破旧,窗纸敷了数层,墙皮潮湿脱落。见又有官差来,那刘班头跪下来高呼冤枉,重复着那一套“草民买黄蜡只是为了做生意”的说辞。 左殊同冷眸微转,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在一个妇人怀中的稚子身上一停。 他并不急上前,而径自往内屋踱去。一撩开门帘,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但看破旧的卧榻之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十三四岁的少女,露在被褥外的手、脖颈都缠着白色布带,眼半睁半闭,看到左殊同进来时面露惊恐之色:“阿爹……” 刘班头立即冲入屋内,怒道:“大人,我家闺女前阵染了风寒未愈,不方便外男……” 左殊同一把将人掠开,搭了一下少女的脉息,感受到体温烫意。 少女似乎不愿让人看自己一脸疮,忙缩回被中:“爹,快、快让他们出去……” 刘班头大怒:“听到没有!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灯,快出去!” 左殊同目光复杂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旋即跨回外屋,走到那稚子跟前,那母亲被吓得一呆,战战兢兢道:“我家娃娃还小,今儿也吓坏了,大人有话问我们就是……” 五六岁的孩子确实小,又咿呀哭个没完,卓然正犹豫着如何哄,左殊同不由分说去触那男孩的手,实如万年的冰雪寒凉。 左殊同瞳孔缓缓一缩,随即起身,平平道:“不必找了,神灯应该不在此处。” 言罢令大理寺诸人纷纷撤出,又向言知行递去一眼色。 言知行同刘班头道:“黄蜡之事尚有蹊跷,我们需要收回,也需刘班头随我们走一趟。” 刘班头稍舒一口气,随他们踱出房门,拿袖口拭汗:“该配合我们也会配合,我们家当真没有大人所说的那种灯……” 话未说完,左殊同单手握住剑柄,忽道:“我这柄如鸿剑,几年前曾灭过千盏神灯。” 刘班头身形一滞。 “要灭神灯火,也未必需要找到神灯……”左殊同道:“无论朝天三丈,还是掘地三尺,抑或是人体某处,皆可灭之。” 左殊同一剑拔出,一道凛然剑气自剑身迸发,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剑,顷刻间笼罩住整个屋子。 刘班头脸色大变,本能回头。妇人怀中的稚子霎时恸哭:“呜呜呜,阿爹,阿娘,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不要!”刘班头跪地磕头,“大人,稚子无辜的,还求大人饶过小儿吧……” 左殊同平日办案,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冷沉的目光下敛:“稚子无辜,就要用女儿的性命以作交换么?” 此言一出,言知行当先回神:“交换?!少卿的意思是,刘班头向神灯祈愿,将儿子身上的病症转到了……女儿身上?” 刘班头如被人扼住喉咙,眼见事情败露,索性直起身子道:“就算是,那又如何?我儿子是我刘家独苗,娟儿也是我们自家的女儿,我们家的人愿意以命换命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你们外人凭什么来管!” 如此厚颜无耻之言,周遭众人听了皆面露愕然之色。 床榻上的少女意识犹在,听得亲生父亲这般说,登时泣血涟如。 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小儿子痛苦啼哭,也抱着孩子跪下身,求饶:“大人、大人,此事我们一家四口早已商量妥当……是、是娟儿自愿的,还求大人念在弱子尚小,饶他一命……吾儿,你也快求这位大人啊!” 那小男孩闻言,亦跟着父母一同跪地磕头,口中念叨:“大哥哥,我不要死,哥哥,不要杀我……” 左殊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虽不知神灯究竟如何换命,也知再耽搁下去神灯灯魂一散,两个孩子都要活不成。 然而提剑的手刚要斩去,那张仰起的脸竟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面容,头顶挽着两个小揪揪,杏子眼里映着水色,小手几乎哀求地拽着他的衣角,抽抽搭搭哭道:“左钰哥哥,你不是说你要救我么?阿娘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么——” 左殊同耳边如同炸开一道惊雷,眼前的男孩幻化成的模样和衣着,竟同多年前的柳扶微一模一样。 但这仅是他目之所及,周围等人却见这稚子浑身蹿出一道青蓝色的烈焰,将左殊同整个人团团围住,言知行立即惊呼:“神灯,神灯就在这孩子体中!” 然而神灯之火生出的帘幔自地面直冲天际,他们上前欲救,均被那烈焰隔档在外! “左少卿!左少卿!”卓然等人失声唤道。 左殊同一动不动伫立着,俨然陷入了某种幻象之中,两颊隐约现出锋利的棱角,正在紧紧咬牙。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也知,神灯本为神明之器,眼前幻境未必全然是假象。 这应就是阿微口中,阿娘选他、弃她,却不知何故,被他遗忘了许多年的那一幕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神灯最早的创意由来是飞花,所以风轻找她合资入股?这样算的话,令焰应该叫微微:母上大人!(开玩笑)—— 离全文结束估计还有20w字(大概?),因为在连载过程中改动了几次大纲,三个主人公的走向似乎都接不上原大纲了。本来是考虑暂停一个月再来,不过我基友说我就算再写一版回来随时还有可能推翻。我……觉得她言之有理。所以最近是一边写后边的细纲一边写新章的状态,接下来几章可能会偏慢(大概3-4天一更),当然也有可能写得顺利就快一点,总之先和大家说明这个情况吧。 (红包照旧)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我必阻之 (全)“殿下已…… 青焰炽艳盘旋, 月色半遮半掩,显得空前诡异。 没有人知道,那焰火围圈内的天地, 已幻化成了一座破庙——左殊同看到了小扶微被几个牛头马面怪人压倒在枯草堆里, 满面惊恐无助的可怜模样。 “哥哥,哥哥救我——” 而那个被唤的“哥哥”——少年的他,先是竭力冲到妹妹跟前:“放开我……留我下来, 放她走——” 后又被人往外拖,冲小少女挣扎着嘶吼:“阿微,我会回来救你, 等我——” 场面一转, 左殊同仿佛又看到莲花山中的小扶微, 一声声质问着自己:“不是说过要来救我么?你为什么不来!左钰, 我恨你、恨死你了——” 浓浓的愧意随焰火盘踞在侧,左殊同双脚如钉在地,执剑的手迟迟难以落下。 但这一切火圈外的人却看不见, 众人只见那燃烧的稚子嘴里吐出一阵阵浓烟,并发出“嘿嘿嘿”的狞笑声, 原本天真无邪的一张脸早已布满煞气,只趁左殊同愣神的一瞬, 突地扑上身攀住他的手臂,张口就要用力啃咬下去! “左少卿!!” 正当此时,一条金色的绳梢蹿入火阵之中, 缠住了小男孩的脖颈,一咬咬了个空! 言知行、卓然等人回头,但看手握金绳另一端的男子一身淡黄薄袍,却不是皇太孙是谁? 司照也是得到神灯的消息策马赶来, 才至延祚坊看到异光,一进到院中正好见到此情境,不由分说甩出腰间缚仙锁扼住那稚子。 缚仙锁一沾上便剧烈颤抖起来,仿如一条烫得瑟瑟发抖的蛇,司照顿觉掌心一股奇烫,又看左殊同在那癫狂男孩跟前无动于衷,立即转向言知行。 言知行未及细想殿下怎会在此出现,已本能解释:“此子被神灯所控,少卿本要灭灯,不知看到了什么就……” 卓然急道:“可有法子灭火?” 司照道:“神灯唯如鸿剑可灭。” 卓然失色:“但左少卿他……他好像听不到我们的话……” 司照兀自犹豫可否硬闯,卫岭见状悚然:“殿下现下断不可被神灯灼伤……” 后半句是,否则必要催生心魔。 却提醒了司照,他在烈火腾腾间见到左殊同悲戚的眸,隐约已猜到了什么,几乎是在缚仙索快要崩坏的一瞬,启唇道:“左殊同!他不是扶微!醒来!” 此一声仿佛从牙齿缝里发出,并不像他平日里的嗓音,反倒蕴出森然煞气,飞快地钻入烈焰阵内左殊同的耳中。 左殊同眼前的小少女倏然间变回阴戾的男孩,但听一声铮响,剑光如电划破长空,火光湮灭,那男孩瞪大双眼,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整个人直直仰倒在地! “儿啊!”妇人几欲当场晕厥,刘班头扑了过去,见孩子口吐黑烟,已然断气,目眦欲裂瞪向左殊同:“你杀了吾儿!赔吾儿命来!” 左殊同只缓了一口气,勉强站定,即步入屋中。 言知行横刀拦下,怒道:“你们悖逆人伦,交换亲子性命,殊不知神灯噬魂,你儿子纵然看去与活人无异,早已有尸无魂,可怜你女儿生在你们这般丧尽天良的家中!” 刘班头哪里听得入耳,发了疯似地喊着“官府杀人啦”,引得街坊邻居惊慌张望。直到被大理寺的官差打晕带走。 屋中,床榻上的少女已呕出一大口黑血,而面上青黑灰败之气已开始散去,左殊同为她重新把过一回脉息,嘱咐卓然尽快带她去国师府,看她神魂是否已然归位。 卓然看左殊同右臂衣袖已被焚毁一大半,忧心道:“少卿您的伤……” 左殊同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那一口到底没有咬下去,灯焰未焚及肉身。 卓然犹豫了一瞬,提醒:“殿下……” 左殊同静默一瞬,随即步门而出。 司照正半蹲着身查看那男孩的尸身,听到脚步声抬眸。 夜风拂过庭院,将空气中散发着未烬的烟雾吹散,左殊同抬袖施礼。 “臣,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本是左少卿所灭。”司照顿了一下,“这家女子状况如何?” “应无大碍。” “左少卿可有大碍?” “无碍。” “既无碍,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夜岑寂。 出了巷口,前头的喧杂声已不知不觉远去。言知行他们仍在安民巷内善后,左殊同没让人随行,卫岭也在十丈开外的地方止步,静谧的街道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远处的河渠在暗夜中静默。 左殊同:“殿下可是为了神灯案而来?” “算是。” 左殊同简述了一遍案发过程。 司照沉吟道:“这户人家的男孩浑身枯朽如僵木,已是个死人。卓评事称初来时孩子气色心跳如常,可见灯祟是以女孩的阳元为引,暂时在男孩身上做出了复生的假象……以他人之命为代价,和洛阳案时的神灯已然不同。近年可还发过其他类似的案件?” 左殊同慢慢摇头道:“历年来各地与神灯有关的案件,代价多为自身所取,就像令焰夺走姜满月的‘希望’。这一桩的确有所不同……当中情由,还需再审。” “依左少卿方才接触,此次的神灯会否有假?” “不假。” 司照的声音如静水深流,“神灯幻象所见乃是心魔,人此一生最为在乎之人最易成为心魔,未知左少卿方才在幻象中所见为何?” 左殊同沉默了一下,想起方才焰阵中所听到的,道:“殿下已有答案,何必明知故问。” 司照注视着他,“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会成为左少卿的心魔?” 左殊同微侧过身。 哪怕司照才救过他的性命,于他而言,皇太孙依旧是抢夺他妹妹入宫为妃之人。 他心中亦莫名生出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敌意:“我与阿微过去种种,殿下当真想听?” 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自不知,临出宫前司照刚从柳扶微口中听到了什么,更不知此言于司照而言,无异于亲口承认他与柳扶微有过不可详说的过去一般。 司照今夜已因柳扶微醉后之言心魔险生,方才施救又耗了些许真元,此刻心脏已有些重负难堪。只是在左殊同跟前,他不愿透露出一丝一毫虚弱之意,遂勉强定下心神道:“既然已成过去,我也不愿深究。我只希望左少卿能够明白,微微现下,是我的妃子。” 左殊同:“她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三个字,字字如刀。 司照冷笑一声:“左少卿当日应是亲耳所闻,她说她心甘情愿嫁我为妃。” “扶微她自小说话三分真三分假,另有三分只怕她自己也未必知道真假。当日那种情势,她说‘不’的代价太大,她向来遵从顺势而为之理,既说心甘情愿,当下未见得是违心,却也未见得就是真心。” 话中深意,司照并非没有想过,但此刻由左殊同一针见血点明,心底竟似鞭挞似一痛,面上露出些许愠色:“左殊同,就算柳扶微往常说话是有不尽不实之处,也绝不是会拿自己终身大事任意说笑的女子,她既说愿意嫁我,我便愿意信她。” 这话一出,便是左殊同都露出一丝难以言喻之色。 两人内心里各自有一番挣扎同矛盾,都想质问对方待她不够好,又唯恐对方待她太好。 司照见他不语,转身欲离,左殊同忽道:“殿下此行回长安娶妻,是为储君之位,还是为了神灯一案?” 司照足下一顿,凛声道:“左少卿不认为,此问僭越了。” 左殊同丝毫不惧:“自我夺走如鸿剑起,恐怕已是僭越。” 司照微微侧首,斜睨:“若为储君之位,你当如何,若为神灯案,你又当如何?” “若为前者,尚可退让,若为后者,我必阻之。” ——二更—— 若换作是别人,说要阻止皇太孙大婚的话,司照多半不会较真。 但说话的人是左殊同。 司照道:“左少卿的话,我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储君之位固然凶险,终有尘埃落定之时。但神灯不同。它是神明寄存在人间的神器。神明不能干涉凡间事,他需得在人间找一个掌灯人操控灯魂,诱人主动献上自己的代价来许愿,以供神明之力。” 左殊同说到此处,微顿:“当年殿下离开大理寺前所载,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 司照眸光凝定。 “洛阳神灯是被我斩灭,这数年来我也想过,掌灯人是否也不在世间。但令焰再现,神灯也有死灰复燃之迹象,可见掌灯人只是暂时蛰伏,神明也在蛰伏。”左殊同一字一顿道:“当年的殿下尚且斗不过他们,如今你也不再能驱策如鸿宝剑……若此时还不放弃追查神灯案,若然神明找上阿微,殿下又当如何护她?” 司照浓长的眼睫抬起:“你为何认为,神明会找上她?” 左殊同身形微僵,并不回答此问,只看着手中的如鸿宝剑:“阿微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生所求无非顺遂,殿下将她生生拽进局中,实难令人相信殿下的真心。” 认识许久,左殊同向来冰冷如山,从不泄露真实情绪,这是头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虽然话音冷酷,话意却藏着三分别有深意。 司照看着眼前的左殊同,面上神色几经变化,语气却不自觉深沉下来:“微微绝不平凡。左少卿焉知是我将她拉入局中,而非她早已身在局中?” 左殊同闻言,气韵瞬间恢复了冷寂:“殿下既作此想,臣无话可说。” 夜风吹起两人的袍角,冷风摇来时枯叶从枝头掉落。 正当气氛僵持之际,卓然一路小跑而来:“殿下,少卿,言寺正已初步审出,那刘班头的妻子说……”见清两人脸色各挂着阴晴不定,卓然后脑勺寒了一下,声音渐弱。 左殊同:“说。” “他们也是看孩子病入骨髓,听说只要能去接一种许愿的神火即可病愈,只是供他们灯火之人声称必须付出同等代价,他们夫妻二人阳寿不足救亲子,是以,才起了牺牲女儿之心……” “何地,从何人手中得到此火?” 卓然眉目一肃:“袖罗教,阿飞。” **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不夜楼中,席芳正与欧阳登对峙。 纵然有柳扶微亲笔书信,加之橙心反复解释,欧阳登只当柳扶微是受了席芳等人的胁迫,故而携分坛几位长老前来欲要救回教主,谁知才回到长安,便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太孙妃?教主要做太孙妃?这怎么可能?”大蝙蝠气得吹胡子瞪眼,“教主英名盖世,怎会与朝廷同流合污?” 欧阳登掌教中实务,在袖罗教内的战力不输席芳这一支。他脾气炸开锅更是不顾后果,就连席芳都为之头疼:“我等为匪,教主嫁给皇室,最多也是叫弃暗投明。” 欧阳登愤然道:“那皇室之中的什么太子王爷的,哪个不是乌漆八糟满肚子黑水?他们算哪门子‘明’?席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你无非是看教主她年纪小、嫌教中事务繁杂,趁机哄她将教主位拱手让给你,到时候你就可利用教中一切灵力资源,来供奉你那位小娇妻罢?” 席芳冷言道:“我已说过,弃教主之位是教主本人的意思,并且,由少主接任。” “少主?”欧阳登看着一旁一边翻看话本一边还在嗑瓜子的橙心,没好气道:“你看少主这个样子,像是愿意接任的样子么?” 橙心:“只要不干活,我愿意呀。” “可是少主你根本进不了灵域,也修不了灵根,甚至连太阳都不能多晒,怎么能够当我教教主呢?” 谈灵瑟看气氛不对,开口道:“席副门主,并不是欧阳左使非要闹教主喜事,只是我们此行来长安,途中有人以教主之名散播一种火种,让人务必拜阿飞为尊。我与欧阳左使觉得事有蹊跷,顺道派几个小教徒去查访,却遭到埋伏,方才你也看到了,他们灵根皆已受损,若不尽快修补,只怕终生都再也使用灵力。” 席芳听到“火种”时已蹙起眉,“什么火种如此厉害?” 谈灵瑟道:“不好说。目前看来,与四年前洛阳神灯之火有异曲同工。” 席芳不解:“什么样的人?” 欧阳登冷哼一声:“和你一样!活死人!” “活死人?” 谈灵瑟解释道:“是一种打不死的人,像是被那神火操纵了躯壳,一旦被沾上,身如炙烤。” 席芳双手拢袖,兀自道:“神灯案,活死人,皇太孙大婚,教主之名……” 欧阳登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急得在屋子里又多兜了好几圈:“奶奶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分析这个那个的,老子不管!袖罗教教主老子只认她一人,她要嫁到皇家去,老子就要连夜将她劫回来!” 席芳凭直觉感觉到了几分危险,于是看向橙心:“看来,是该请教主出宫一趟了。” 橙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也想去找教主玩啊,昨日我还问过兰遇呢,他说现下东宫守卫森严,不让带随行的护卫,我就算想乔装打扮混进去也……” “这么说,兰公子能够进东宫?”—— 作者有话说:抠照照和左左的对手戏真的蛮难。 两个人都是智商顶配,都不好糊弄对方,但彼此都有秘密; 其次,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哈,最初玄阳门时期,太孙对左左是有谦让欣赏的意味,而左左对太孙有隐晦的敬重和愧疚,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情敌也是超出他们意料。 再次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更了解微微,但左左了解的微更多是几年前的,照照了解的是现在的,可能都有偏差。 总之,就是微妙。 (红包照旧)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偷跑出宫(全) (全)和…… 柳扶微天没亮就醒转了。 但那会儿她尚未醒酒, 还晕乎着,人瘫在床上一点一点回溯梦中所见。 难以置信之感挥之不去。 流光神君、风轻神尊……这两个名字起初于她只是教史里的字,不论如何臆想, 哪怕阿飞亲口告诉她那是她的前世, 也如阿爹说起老祖宗的故事那般遥不可及。 仅仅在梦里短暂地经历了一次,明明久远的过去像被陡然拉近——神明,也不再是空泛的称谓。 她能感受到, 能说出“众生平等”,甚至不惜忤逆天规也要一意孤行下凡改变凡间的神明,最初也是拥有一腔造福天地万物的善心的。 到底后来发生什么事, 才变成戕害人间的神呢? 难不成是飞花做出了什么过分至极的事, 背弃两人结盟, 才被风轻镇压在万烛殿内? 若是如此, 那可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令焰作为风轻的狗腿子,为何又要来试图唤醒飞花?它就不怕飞花一怒之下, 将它的神尊大人给彻底熄灭了? 柳扶微越想脑壳越疼,索性将这无解的思考暂且放下。 无论因果如何, 风轻所求即是飞花,她柳扶微倒着实成了碍手碍脚的存在。哎, 却也不知,若将前尘如实告之太孙殿下,他会否接受…… 欸?等一等! 混沌的脑子中倏地晃过醉中一幕。 “其实, 我,还有一根……情根。” 柳扶微陡然酒醒。 她、她是不是……告诉司照自己体内还有一根来自前世的情根了? 柳扶微努力回忆着残留的细节,心如鹿撞:太孙殿下怎么回应她来着? 无论怎么回想,都回想不起来。 但, 太孙殿下貌似并未恼怒,而且还好温柔的给自己掖被子来着。 柳扶微看着脚下的被褥都严严实实裹好,这才稍松一口气,甚至心底还稍稍窃喜了一下——倘若换作是皇太孙体内有一条来自百年前的情缘,她铁定是不能接受的。 啊,太孙殿下就算知道体内自己体内有别的男子的情根也不生气,若然告知殿下自己已然归还情根,甚至于前一世自己与风轻结为道侣,没准他还会夸她坦诚,也未可知呢? 柳扶微越分析越觉得有理。 无论是之前打破天书、对太孙殿下重下情丝绕、被他知道自己就是阿飞、甚至于夺他情根……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了超凡脱俗的广博胸襟啊。说不定,是她太过于以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此前诸多担惊受怕,颇为重要的一条是担心说实话不会有好果子吃,是以才苦苦憋着,生生将谎言滚成了大雪球。此刻找到一个出口,心境上的不安也算稍得缓解。眼看天光已亮,她也收拾好心情,换了身衣裳打算再去找司照探探口风,他人不在承仪殿。 这段时日司照常常神出鬼没,她也不觉有异,兀自享用早膳,想着如何打发今日,又被告知有客来访——是太孙殿下的表亲弟弟。 大半个月不见,柳扶微颇感惊讶:“兰遇?你怎么来了?” 兰遇起先高昂着下巴:“呵呵,好久不见,你都快忘记我这号人的存在了吧……要我说,你果然是坑……嗯?” 迈入门槛,方始看清她脸庞较清瘦,整个人好似也比印象中薄了一圈,同之前在玄阳门时处处给他挖坑的女魔头感不大一样。兰遇不由蹙起眉:“你这什么情况?” “?” 兰遇指了指脸的位置:“脸上的肉都没了,不会吧,真给橙心说中了,我表哥虐待你啦?” “……”柳扶微这才会意,连连摆手,“哪能?太孙殿下待我极好。”就是会因令焰的存在提心吊胆,担忧这种不自在的日子还要过很久,始终提不起胃口罢了。 兰遇原本还为她当日和橙心互换“宝儿”的事心存芥蒂,看她都快人如其名的“弱柳扶风”了,讨伐的心思瞬间锐减,却道:“你也不必掩饰,外头已然传遍,我表哥为了娶你以令尊为胁,当街将你掳走,更囚在东宫之中不让任何人探视……” “……”囚字是真不至于。 “个中缘由我也听我宝儿说了。你是为了保护她才将我哥情根生生给拔了,结果,他对你非但没有怜香惜玉没有柔情似水,还威胁你需得对他忠心不二,再也不能去见任何其他男子对不对?” “……??”橙心,你都和兰遇杜撰了些什么? 兰遇感慨万分地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边扇着那金边折扇一边自说自话:“啧啧,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之前也没有看出来我哥是这种人,不过想一想和合理,你说如他这般禁欲了二十二年的苦行僧,一朝被人破了色戒,有些过激举措也不足为奇……” 柳扶微呆愣一瞬反应过来,“我们并没有……” “我晓得我晓得,阿心也告诉我了……你不‘快乐’。”屋内宫人已然退下,兰遇还是压低声音,“哎呀,这个你得理解,他此前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时下五感荏弱,某些方面不尽如人意也情有可原……” “?”这句柳扶微果真没能会意。 “可,总归人无完人吧,他至少样貌好、人品可靠啊。虽然近来脾性也古怪起来……”此刻在兰遇眼中,表哥的形象已赫然是个“不行又非要”的衣冠禽兽了,他索性放弃无谓的找补,“总之我的立场也略显尴尬。你瞧,你既是我宝儿最在乎的姐姐,又将成为我的表嫂,不管往左还是往右,到底还是逃不过自己人啊。你可千万别太过忤逆我表哥,不然到时候我左右为难……” 眼见这一茬颇有一种被兰遇越带越偏的方向,柳扶微及时打断:“呃,兰遇,你今日来东宫是来找太孙殿下的,还是……” “贵教出了点事儿,我宝儿让我过来找你的。” “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儿我也说不清……”兰遇起身将房门安好,自袖中掏出几枚铜板,又将一张打了孔的阵法图铺陈在地上,拿铜板一一对照摆上。 柳扶微自是一眼认出此乃挪移阵法:“灵瑟也来长安了?” “聪明。现下谈姑姑已在宫外布好阵法,只等我来这儿给你摆个出宫的通道……” 柳扶微简直不可置信,“你上一句还让我不要忤逆你哥呢,怎么,这还以身犯险、身先士卒啊?” 兰遇生生给呛了一下。 实则是橙心软磨硬泡,答应只要带柳扶微出来就同意嫁给他。 兰遇一琢磨这事儿不亏啊,顶多就是被司照暴打一顿。 何况玄阳门时他被大家骗得那么惨,表哥不止不提醒他,还不动声色地把柳扶微据为己有——若不是刚刚好他的宝儿另有其人,这不就是妥妥的被兄弟夺妻了?哼。既有机会,当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啦。 “要不怎么说这就是我兰遇人性的光辉与不凡呢。虽然我是他的表弟,但我也是你的朋友呀。”兰遇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得事先说好,我可没办法帮你瞒那么久,午时前最好得回来……你就给个准话,想不想出去呢?” ————二更———— 出去自然是想的。 人嘛,身处危难之际看到一个栖身之所当然毫不犹豫就往里钻,恨不得将一切飘摇风雨都隔档在外,而当雨过天晴时,又一个劲巴望着天空,盼着插根翅膀飞出去。 柳扶微这段时日着实憋坏了,听说袖罗教出事,又看今日天晴,不多犹豫点头答应。 奈何兰遇对着阵图都摆弄半天不成事。巧就巧在此前这屋司照已摆过一轮类似的,柳扶微索性自己出手,在太孙殿下的铜钱阵上稍作调试,很快便与那厢的谈灵瑟对接上。 蹿出宫墙的那一瞬间,橙心激动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一把将她搂住:“教主,我想死你啦!” 无论多久不见,橙心每次看到她都热情如火,柳扶微心头一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教什么主,以后还是喊我姐姐吧……” 橙心身后,谈灵瑟含蓄地朝她施了一礼,“教主,好久不见。” 西城门横街车马如龙。 谈灵瑟驾车去不夜楼,途中柳扶微询问橙心教内发生何事。橙心也是一知半解,只说有人欲对教主不利,等见了芳叔再说云云。 她名字虽带个“心”字,却是对吃喝玩乐以及教主之外的事毫不关心,这一路上就差没贴在柳扶微身上了,摸着柳腰纤纤,气得一个劲指责皇太孙不给姐姐肉吃。 柳扶微顿时觉得兰遇和橙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斟了一小杯葡萄汁,问:“你到底都和兰遇胡说过什么,怎么把他骗来给我搭桥的?” 橙心理直气壮:“我所言句句属实啊。当时我和芳叔都蹲过墙角听到了,皇太孙不就是要你答应这个条件、那个条件的,还不允许你找其他男子的么?哼!亏他还是皇太孙呢,居然如此心机叵测,依我看,他一早就相中姐姐,只是欲擒故纵,惹姐姐你去夺他情根,结果发现你只是随便玩玩,才费尽心思把你劫到宫里,对你上下其手吧!” “噗——”她差点没喷橙心脸上。 橙心忙给她拍背顺气:“难道他还做更过分的事么……” “别乱说。太孙殿下待我有礼有节,从未对我做过任何逾越之举。” “不可能吧……” “骗你作甚?自夺情根之后,他别说是对我做什么了,就算是我想主动亲他,他都避之不及呢。” 橙心“啊”了一声,“他都把你劫进宫,居然什么也不做,那只能说明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姐姐你啊。”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橙心,不是所有眷侣都可以像你和兰遇那样……豪放的。” “我只相信,爱一个人时,想要亲热的心意是藏不住的。”橙心道:“不管了,反正我们都把你带出来了,你不愿意嫁给皇太孙那就先藏在教里,等过了婚期再回来就是。” “……我没说我不想嫁他啊。” 橙心瞪大了眼,“可教主你不是不喜欢皇太孙么?” “我有说过么?” “你夺皇太孙情根那会儿,不都说是无奈之举么?而且,若是喜欢怎么会那么着急归还情根……” 柳扶微忙问:“你没在兰遇跟前提过还还情根吧?” “没有……但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能就是不能。”柳扶微这才松了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几次救我于危难,我又怎么可能会不对他心动呢。” “我不信,你要真的喜欢殿下,你怎么会瘦嘛……再说了,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被吸引,如姐姐你这样心怀感激就嫁人,却是万万不能的。” 柳扶微是真哭笑不得了,“你又怎知我们没有真情呢?” “我不管。教主,你真的舍得抛弃袖罗,抛弃橙心么?要不再多考虑考虑……其他男子你想试一试我不会反对,但他可是皇太孙啊,真要嫁过去,想和离的话应该会很麻烦吧!” “……” 和皇太孙和离?你会不会太敢想了一点! 柳扶微自认是和山顶洞“橙”讲不明白了。 不过,这几日她安居于东宫之内,对司照总会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依赖感,甚至到了没见到人都会心慌的地步。而当她开始适应、习惯时,突然被这样带到宫外,听橙心撒娇,外头是人流如织、人声嬉闹,她又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离不开太孙殿下。 一时间,她竟生出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困惑来。 *** 白日,不夜楼不营业。 一入内,一个伟岸如蝙蝠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劈头盖脸质问:“教主,席芳那厮说你要当太孙妃,这是怎么回事?” 席芳依旧罩着半张音色面具,不疾不徐踱上前来,笑道:“他非说是属下逼教主你去做太孙妃,你可得好好解释给欧阳左使听。” 柳扶微:“……” 一个橙心不够,再来一个欧阳登,袖罗教齐聚长安不是来拆姻缘的吧。 席芳看她一个头两个大,也不再说笑耽误时间,先把前情悉数告之。 柳扶微听到有人以她的名义散播神灯时,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会不会是令焰?” 席芳蹙眉:“令焰?” “是神灯灯魂……”她言简意赅地将被神灯纠缠的始末说出。 席芳虽不知令焰,神灯灯魂的说法却是知晓,思忖一瞬,即道:“三个受伤的孩子已送到不夜楼来,当时他们接触过冒充教主之人,也许,教主进了他们的灵域会有所收获。” 柳扶微一听孩童受伤,当即紧随入屋,却见偌大的榻上横躺着三个男孩,均是七八岁的孩子,个个意识不清,口中低低呻/吟,面露痛楚之色。 这些孩童都因生来带有妖根而被父母遗弃的孤儿,袖罗教将他们收入教中,供他们一瓦遮头之地,而他们则隐没在人群之中做袖罗教在坊间的“眼睛”。 柳扶微曾经以为收养孤儿是郁浓的善举,但此刻莫名想起,其实早在百年之前,飞花立教之初就已然说过要“大庇天下妖怪倶欢颜”之类的愿景了。 此刻,孩子们正处于炙烤当中,柳扶微不再多想,摘下一线牵。 要说,为人修复灵根这件事,并不是她第一次做。 当初郁浓授她入灵域心法,就曾经强调过,历代教主之所以可以在妖界保住如今地位,此法便是关键。 无论是妖还是人,灵域的存在可以最直观的表现出其生命之蕴含,天生带有妖根者,有时候,只需进入他们的灵域,为他们稍微调整灵根、甚至于渡送修为灵力,都会对他们的修炼有极大的裨益。 是以任教主之初,为了奠定地位,她也为教中愿为她俯首称臣的肱骨给过此类“福祉”。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救人。 ———三更——— *** 人的七情根须皆生在心树之下,而有灵根多缠绕于树冠之中,但有受损,树干也往往会产生枯萎裂缝。若损伤不重,修补之法倒也不难,找出那根受伤的灵根,缝好即可。 柳扶微跃身至那树干之上,果然看见了一条细幼的灵根裂了道小小的口子。脉望在她手中幻化为针线,她一边缝补一边破开心潭上的琉璃球。 最近的一颗,整好看清他们受袭的始末—— 起初是一片黑暗,好似被蒙了眼睛,待摘下眼罩,有不少手执灯座的人都在现场。应是在一个较为隐秘的庄园,周围的人看去既绝望又亢奋,七嘴八舌谈论着“得此灯火者可实现心愿”之类的话。 很快,有面带脸谱的人来带路,将众人带进一间较为阴暗的屋舍内。 一位身着宽袖羽衣面带傩祭脸谱的人坐在祭坛后的高座之上,面前放着一盏燃着青焰的灯烛。 柳扶微怔住,只觉得这一幕与风轻初遇的场景有两分相似。 只是,那祭台上扮阿飞的人身形敦实,实无半分仙气,且一开口那公鸭嗓音也颇为刺耳:“愿付出何种代价?” 那些被骗来的人看去生了大病,浑身抖如筛糠,战战兢兢说自己愿意将妻子为代价抵押。 那座上“阿飞”竟似一点头,令他交出他妻子的生辰八字及发丝,随即,在带头人许可下接走神灯之火。 那人接过神灯之后,当即神清气爽,神色却如疯魔一般,直到离去依旧狂笑不止。 身后一众围观者迫不及待,连连跪拜恳求神明降福,口中高呼“阿飞教主万福金安”。 空气中仿似弥漫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压抑感。 轮到这几个孩子时,他们也是依葫芦画瓢胡编自己愿献上家中父母,谁知座上人忽尔冷哼:“说谎,你们根本没有父母!”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被看出破绽,被抓包之后,自是逃窜扭打的过程了。期间,几个男子出手欲捕,倒是没有戴面具,个个看去皆是面如土色、不似活人,而那祭坛之上的男子正手持神灯,似在操纵那些人。 若非谈灵瑟提前布好挪移阵,只怕这几个孩子未必能够逃出。 *** 柳扶微心事重重缝好最后一针,待出了灵域,席芳看她脸色沉重:“教主,要否休息片刻?” 她摆手表示无妨,很快进入下一个孩子的灵域,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等救好第三个的时候,疲惫感也扑面袭来。 欧阳登见三个孩子大汗淋漓,但气息渐匀,瞬间高兴起来。 柳扶微只看大蝙蝠张罗着要给他们换干净衣裳,被这铁汉柔情的一幕逗笑:“想不到欧阳左使如此喜欢孩子啊?” 欧阳登:“他们可是我们袖罗教的孩子,老子不宠谁宠。” 柳扶微嘴角一僵,心道:而我身为袖罗教主,将大家都视作洪水猛兽,一心只想离得远远的。 席芳见她神色不对,“教主可要先去休息……” 柳扶微倒不惧这个,反正进灵域耗费的灵力,脉望总能给她补回来。她戴回一线牵,出了屋,将所见转述了一遍,道:“我总觉得,那人好像是用神灯操纵一部分人,再用那部分人为自己招揽更多祭拜者……” 但不确定那人手中的灯是否就是令焰。 席芳道:“莫非是掌灯人?” “什么是掌灯人?” “听说神灯需有人掌灯。掌灯人可以代神来履行神职,将神灯授到民间。但……听说当年洛阳案,始终没有查出掌灯人是谁。教主可看清那人样貌了?” 柳扶微摇头:“他戴着面具,我只知是个男的。”又让席芳取来笔墨,将此人大致轮廓画下。 橙心匪夷所思:“他为何要冒充姐姐?” 席芳道:“要么,他打算将此事嫁祸给教主,或者……” 柳扶微跟着一起分析:“是要引我出来?” 席芳颔首:“有这个可能性。此事不知扩散到什么程度,一旦到了长安内,朝廷自会追查到袖罗教身上。虽说袖罗教一直以来也是朝廷的眼中钉,若沾上神灯之事,只怕非同小可。且妖界魔界也都会……” 谈灵瑟道:“仙门也会觊觎,到时,真就成了众矢之的。” 席芳:“此事也不是没有解法。只需教主出面,昭告妖域神灯与你无关……” 柳扶微踟蹰了:“我眼下……婚事在即,若要真出这个面,不论是左钰……大理寺,还是太孙殿下都会立即察觉,必然是要闹得不可收场。既然无人知道阿飞的模样,这个面,不能由你们出么?” “但大家认得你的神戒。何况我教近来内乱不止,就算席副教主或是欧阳左使出来,也会被认定是他们包藏祸心,所言所行不足为证。”谈灵瑟略一顿,“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妨等教主嫁人之后再……” 柳扶微摇头道:“若是与神灯有关系的事,只怕我无法参与。” 三人同时怔住。 前世起源本就无法说清。可袖罗教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而且,若任凭神灯就此蔓延,残害更多的无辜百姓,她又于心何忍? 当真甩手不管,心里总归还是疙疙瘩瘩。 她道:“我不瞒你们,我之所会在东宫,正是为了躲避神灯。我体内……席先生和橙心你们也知道了,有另外一个……古早时候的残魂吧,稍有不慎,遇到神灯令焰或者其他什么,我都可能会被飞花取代。” 三言两语说完,空气一时静默。 不管怎么说,若真是神明之火盯上了教主,哪怕事发时他们人都在旁边,怕是帮不上忙的。 如此看,教主避居东宫、嫁给皇太孙,倒也是情有可原了。 席芳沉吟片刻,道:“教主且安心回宫,之后的事我们自会想别的办法。” “芳叔,真的要让教主回去成亲么?她这一走,可能真的会好久好久不回来了……”橙心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委屈的泪光在眸中打转,“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教主你会认为最后会是飞花吞噬你,而不是你吞噬飞花呢?” 席芳有些诧异。 柳扶微则是整个人愣怔了,几乎不知如何回应。 好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可是妖灵飞花,是创教教主飞花……” 橙心忿忿然:“什么飞花,你还是柳扶微呢!你是把我带到阳光之下的柳扶微主,你是能把谈姐姐策反的柳扶微,你是能让芳叔都对你俯首称臣的柳扶微,你是闯进我爹心域、阻止玄阳门开熔炉阵的柳扶微柳教主啊!” 这一句话,多少有点“童言无忌”“无知无畏”的意味,但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谈灵瑟听了,都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门外响起欧阳登大喇喇脚步声,三个孩子已然醒转,一入内,齐齐跪下身:“多谢教主救命之恩!” 柳扶微脸一热,忙要将他们扶起:“……不必言谢。” 欧阳登大手一挥,道:“若无教主,这几个孩子恐怕就要落个终生残疾了。且受他们这一拜吧!” 眼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孩子,转瞬之间已然恢复生机,只因她拥有进人灵域的能力。 柳扶微失神了好一会儿。 心底有一处不易察觉、被遮掩住的真实,像釉面上的冰裂一般,在这瞬间蔓延开来。 她终于意识到,为何这段时日,明明是被保护在东宫,明明司照待自己无微不至,她既觉安心,又觉得无法心安理得。 正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太好,她好像……不再被人需求了。 阿飞的许多话,本就是她内心隐藏的担忧,她也一直在提醒自己不应陷入过度自疑中。 但也许有一句说得极对,本是她自己将自己放在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当初在娑婆河上,明知仅余十六日阳寿,偏偏义无反顾要游上岸来…… 那时的她,不就是想要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过世上的意义么?—— 作者有话说:写得赶,回头修,大致剧情是这样。 **** 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看太孙黑化。 但是,也不要千万忽略我们微微在这个阶段的挣扎和转变。 这几章微微被过度保护这件事,文中没有提到太孙他是否知道这种形式保护会造成微微的脆弱up。 既然是深度灰化、并且赌局绝对不容有失的时期,也不妨理解为,这本来就是司照织的“网”,希望微微离不开自己。 这里使用的逻辑其实我有参考一些精神控制的书籍,这就不去科普这种没用的知识了哈。 总之是用兰遇的口告诉大家,司照和他熟悉的那个表哥已经不大一样了(当然底子还是很好的,所以不明显,你们懂~) * (接下来到完结都是每章只要留评前200都有红包) (最后感谢一下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食由豆露米扔了1个地雷 喵喵是个小可爱扔了n个手榴弹 六酒酒扔了1个地雷小听众苏苏扔了5个深水鱼雷 菠萝柠檬扔了50个深水鱼 小鹿混江湖扔了1个地雷骂我的都是日本人扔了1个地雷 今天牙疼好了吗扔了1个地雷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桥不喜欢你你、56307135 20瓶;钟爱黑化病娇温柔少年 14瓶;vvwvv、潆美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10瓶;别枝、小鹿混江湖、北之暮 5瓶;36590878、梓妍小宝宝 3瓶;66430634、新新太难忘了、贰贰叁 2瓶;123Zzz、44939444、Sakurarara.、Ry、岁岁平安、啦啦啦种太阳、简邶、亚蕾克茜尔Q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柳府惊魂 “倘若殿下变得…… 柳扶微心旌摇曳间, 外头有茶博士来禀,说上回搜过楼的大理寺官差又来了。 席芳:“人在何处?” 茶博士答:“马上靠岸。” 柳扶微快踱两步自窗台往下看,果然见着了大理寺一行人。 席芳:“欧阳左使, 你们先行回避, 橙心少主,你送教主离开。” 自被赐婚后,她与左殊同再没见过面。此刻忽然看到, 想起左府的那一番无疾而终的争吵,莫名心乱:左钰来这儿做什么? 无论什么缘由,自不能被他瞧见。 等她自撤出鬼市, 又不免暗自揣度左钰来此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掌灯人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的事而来? 橙心仍在试图劝柳扶微别当太孙妃了, 回宫途中碎碎念个不停:“姐姐你看, 你都还没嫁呢, 出宫一趟就得掐点回去,今后岂不是更难出来玩了?你要是实在担心那什么灯的,嫁给你哥哥也很不错啊, 就是那个少卿……” “橙心!”柳扶微听她越扯越离谱了,赶忙打住, “你都知道左钰是我哥哥了还胡说……” “反正也不是亲生的,最重要的是, 他住得离我也近……” 柳扶微翻了个白眼,“那你当我嫂子好了。” “可他又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姐姐啊。”橙心道。 “……又扯, 你见过他么?” “你忘啦,去年他找上岛那次,你不是要躲着他嘛。那次我们岛上有多少人,他都敢一个人硬闯……我当时就在想, 以后我要是找男人,也必定要找一个肯为我犯险的。” 柳扶微反常地默了一下。 橙心笑吟吟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甚有道理?” “没、道、理。” “为什么嘛。” “我和左钰之间……哎,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柳扶微戳了戳橙心的脑门,“还有,殿下很好,我拜托你这小脑袋瓜别老想拆我姻缘,我真的会生气的。” 橙心眯眼:“很好?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好,还是喜欢他的人?” “当然是……”柳扶微似被问住:“因为他人好,所以喜欢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橙心不依不饶:“倘若殿下变得不好了,你不就不喜欢他了?” 柳扶微想起昨夜自己那般坦白,司照都毫不生气,遂理所当然道:“太孙殿下绝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橙心哼了一声,不服气:“要这么好,为何你阿爹也不满意他啊。” “这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你被皇太孙劫走后第二天,我就去你府上了啊。咱阿爹满面愁容,你阿弟义愤填膺,你们全家看上去都很不满意这桩亲事的。”橙心强调:“包括我。” “……” 柳扶微一时无语,但经橙心这么一点,她也觉得上次离家匆忙,既然出宫不妨回家报平安,有些话当同爹爹说清楚,好过让他老人家担惊受怕。 遂让谈灵瑟驾去柳府,哪料才撩开帘子,便见阴云正笼罩住橘红色的晚霞,原本的晴空变得灰蒙蒙的。 柳扶微心口本能紧了紧。 “教主?”谈灵瑟见她呆住,“还去么?” 柳扶微又觉自己太过敏感。刚还在反省是否胆怯过头,哪至于一下雨就龟缩不前。 “嗯,去。” *** 不夜楼内,大理寺正在搜楼。 席芳易容成茶博士之中,暗中观察左殊同一举一动。 搜过一轮,说是毫无所获,掌柜赔着笑脸对左殊同道:“诸位官差大人,咱酒楼是做正经营生的,绝无什么祸乱人心的邪祟之物……” 左殊同觑见坐席之下压着画纸的一角,蹲下身去拿。一掀开,但见纸上所绘乃是一个面戴脸谱的掌灯人形态,瞳仁一缩:“这是何物?” 掌柜忙解释:“这是客人遗落的……” 左殊同拇指拂过墨迹,仍未全干。他径自越过掌柜,踱到席芳跟前,将画纸递上前,道:“这是扶微的笔触,先生可有什么想解释的。” 席芳心头一凛。 仅凭这寥寥数笔就认出画作,可见左殊同对教主了解至深。而他自诩易容之能天下无双,在人群之中也能被一眼识破,更说明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之衔绝非浪得虚名。 如此说来,当日梦仙案他全程未识破自己,是故意为之,还是手下留情? 席芳鞠身道:“不敢有瞒少卿,客人刚走。” 半个时辰之前,左殊同才与司照分开,他本以为柳扶微人在宫内,但闻此言,脸色微变:“她一个人出来的?” 席芳自然不能详说。 但听雷声轰隆作响,乌云浩浩荡荡地遮住最后一缕太阳,左殊同踱到窗边只看一眼,但觉这紫云之下笼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野兽。 他长指蜷曲,一刹眉梢眼角沾染寒气:“她走多久了,往什么方向去?” *** 天空的云越来越低,眼见要下雨,路上行人纷纷快走躲避。 柳扶微起初只当是变了天,离家越近越觉不对。 泛着青色的黑云翻滚,像一团团专事毁灭的精怪,正往柳府上空挪移。 她令谈灵瑟加快马速,谈灵瑟道:“教主,这雷云来得有些古怪……” 何止古怪?简直似曾相识。 柳扶微只唯恐这些异象或要祸及家人,也不待细想,一到家前便跳下马车拼命拍门:“蔡叔!我是扶微!开门!” 敲了半天毫无反应,她心中已生出不祥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对谈灵瑟和橙心道:“你们且去通知大理寺,莫要跟进来!” 话毕,绕至边巷,翻墙而过,一跃进后院,第一眼呼吸骤然一窒。一条殷红的血线汩汩地流来,往前看,一人仰面倒在血泊中,一身布衣被不明物切个稀烂,方脸络腮胡,正是管家蔡叔! 她奔向前,看他七窍流血,双目圆睁,死状狰狞令人汗毛倒竖。 柳扶微足下一软,有人伸手扶住,原来橙心不放心也跟了进来:“姐姐,你家、你家怎么成了这样……” 满目猩红落入眼球时,柳扶微瞬间激起一身冷汗。 她忐忑不安的心猛跳,手指冰冷,忽然失了往内的勇气。可一想到阿爹、阿隽、姨娘、还有阿萝他们,又强迫自己站稳,推开自己的房间,没人。 这一口气总算缓了缓,她继续迈往廊道。 暗红的血迹渗进地板,脚踩在上边,虚浮得简直不真实。柳扶微脑海中却晃过许许多多种可能性:是令焰?因为找不到她、得不到脉望,就要找她的家人……若真因自己受此横祸,她又有什么理由再苟活在世上? 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扶微一抬头,瞳仁倏地定住。 十步开外,柳隽面容扭曲走来,他像是被刀劈开了胸膛,浑身都被鲜血染湿,半张着嘴,一看到自己就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阿姐!阿姐救我……” 柳扶微只感到身体里的血液被眼前的景象冷到冻结,就要探出手,可橙心却快了她一步,唰地拔出腰间短刀朝前一指,喝道:“你这老杂种,怎么会在这里?!” 老杂种? 柳扶微心头一跳,意识到橙心所见与自己并不相同,她一把握住橙心的手肘:“你看到的人是谁?” 橙心道:“不就是那玄阳门老道梅不虚么?姐姐,你看不到?” 玄阳门掌门梅不虚? 他是害死郁浓和青泽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橙心最恨最怕的阴影。难道说,这里所见并非真实,而是心中所畏惧的景象? 只愣神了这一瞬,“弟弟”踉踉跄跄走来,柳扶微立马牵着橙心往反方向跑。果不其然,她们跑得越快,身后的“弟弟”也追得多快,满脸鲜血流进牙缝里,龇牙咧嘴道:“阿姐……救我……” 橙心对柳扶微道:“这老杂种已烧成废人,让我一刀解决了他……” “他不是梅不虚!很可能是鬼祟、妖怪之类的东西……”柳扶微一边跑一边解释,心中更觉诡异:为何家中会出现这些鬼祟?其他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这些东西给…… 念头一闪,再抬头,一瞬间惊悚之意遍及全身。 黝黑的走廊顶上,一路挂着死尸,有周姨娘、阿萝、甚至是阿爹……全是柳府中人悬梁的惨状。 这可怕的一幕猝然撞进眼球,鸡皮疙瘩蹿遍全身。 橙心看她停下:“姐姐?” “橙心……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幻象,莫不是会读心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柳扶微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橙心,也许我们先……” 话未说完,身后的“柳隽”已然冲到跟前,柳扶微正要说那只是幻象,谁知“柳隽”急蹿而起,橙心一脚踹开,与此同时,整个右脚连同鞋袜瞬间燃起一股青色火焰! “柳隽”被踹得原地滚了两圈,橙心吃痛闷哼一声,柳扶微想也不想,徒手去摘橙心的鞋子。鞋飞出去的那一刻燃成灰烬,橙心膝下一软,倒在地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姐姐,这妖祟好生厉害,你快跑……” 柳扶微哪能依她? 不由分说背起橙心步履维艰着往前,心下已有了判断:幻象真真假假接踵而至,是要她无法辨清虚实,方才的“柳隽”就是令焰,这里就是令焰为自己设置的陷阱! 转身欲离之际,她听到沙沙的动静,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高挑清瘦的人影。 一身素衣,裙袂翻飞,黑发被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那芙蓉面上一双眉状若玉羽,望来时泛起温柔的涟漪。 阿娘。 照理说,目之所及皆是虚妄,当视之不见。 但是,当日思夜想的母亲就这样站在跟前时,柳扶微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阿娘”步步走近:“阿微,是娘啊,你怎么不过来呢?” “你不是。我娘……已经死了……” “不是的。当年娘为你编织手绳,曾将一缕青丝藏在其中,后来娘为人所害,可娘的魂儿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她抬手,指着她手中的七彩手绳,“你若不信,现在就拆了手绳,看看娘的话是真是假……” 柳扶微当然不会在这儿拆手绳,只是娘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都与记忆中的毫无偏差,竟觉整条脊骨都颤了一下。 阿娘缓缓地、小心翼翼走近,又道:“如今你终于得了脉望,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阿娘随时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来。” 正对上阿娘的目光时,柳扶微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淡去,莲花山时的种种记忆变得浓郁,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问阿娘为何要弃她而去。 才要开口,忽然听到背上的橙心痛苦低吟一声。 柳扶微脑中那根弦被陡然拨动:不是阿娘!若是阿娘,看到橙心受伤岂会视若无睹。 她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拖着橙心转头就跑。 天上已飘下蒙蒙细雨,她想起司照曾告诉过她令焰侵体以水为媒,不敢轻易沾水,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就近拣个房间关上门去。 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她将橙心放到地上——腿上的烧伤不算厉害,人仍未恢复意识。 柳扶微额间冷汗如雨。 她虽不知令焰为何会出现在家中,却能感受到令焰是在不断地增加她内心的恐惧,以便伺机控制自己。 让阿飞出手么?但这一次一旦交出身体主权,也许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不给,橙心怎么办,还有柳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还生死未卜…… 门外的“阿娘”已开始叩门:“阿微,为什么不肯救阿娘,是因为你还恨阿娘么!” 柳扶微慌忙捂住双耳,可声音还是字字如刀钻进她的心窝:“阿微,你好狠的心肠啊!逍遥门那一案,那些人本就是冲着你来的,若不是因为你,阿钰的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柳扶微背抵在门后,鬓边冷汗涔涔。 令焰早已捕捉到她最深处的恐惧,她只如砧板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若不做出决断,会害了更多的人。 她下意识抚上脉望,已生出了求助阿飞的念头,就在她闭上双眼时,忽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低喝:“柳扶微,你人在何处!” 这一声唤如潮水拍击海岸之声,缥缈且不真实。 柳扶微彻底愣住:“殿下?” 她下意识左顾右盼,根本不见其人,又听他道:“说话!” 这声音……竟像是从心底发出,她懵然:“殿下你,你……在哪里?” “我在用‘一线牵’传话,你人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下章会是个三人情感转折章。猜谁先到?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08-13 18:27:29~2023-08-21 23:1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食由豆露米 2个;无忧X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therine Earnshaw 42瓶;食由豆露米、滴滴滴滴、小桥不喜欢你你、北宫简洛 20瓶;红泥小火炉 19瓶;lalina、salient 15瓶;湘遇、56307135 10瓶;liyasissi、哈哈哈哈哈哈哈好、Ry、别枝、绞尽脑汁!、小鹿混江湖 5瓶;玺运、东方既白 3瓶;66430634、无忧XT、新新太难忘了、北北 2瓶;cyprus、亚蕾克茜尔Q、梓妍小宝宝、甄由美、lljj叮咚、19354930、123Zzz、shelly、贰贰叁、岁岁平安、简邶、周满的剑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转世之躯 开什么玩笑,左…… 柳扶微低头看着指尖陡然紧缩的“一线牵”, 这才会意,原来这神器还有借心域对话的奇法。 她自不知,对司照这种灵气匮乏之人来说, 连上这条一线牵有多么不易。 昨夜, 在得知袖罗教散播神灯时,他与左殊同实属心惊。这段时日她始终与他在一起,他自然信她, 可这幕后掌灯之人究竟为何要假借阿飞之名,联想此前种种,很难不让人揣度这次目标就是她。 是以, 司照与左殊同回到一分开后即赶回皇宫, 始料未及的是, 承仪殿内只有兰遇却未见到她的人影。再端看寝屋内的铜钱阵法, 他的心已然沉下去。 兰遇被亲表哥按在桌板上,简直喘不上气:“我无非就是想让我的宝儿见见扶微,她们俩姐妹叙旧谈心乃是天经地义, 大婚之前还不让人回家,本来就是表哥你不讲道理嘛!” 司照拎着他的衣襟, 眼眸森然:“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祸?” 令焰乃是风轻神魂一缕所炼化,本可入侵人心、操纵妖祟, 可融世间任何水,雨、雪、露、霜亦不例外,若法力足够, 便说是呼风唤雨也不足为奇。 这一点,司照曾亲身经历过。 这段时日,令焰看去按兵不动,绝不会是偃旗息鼓, 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左殊同都非常清楚。 是他掉以轻心了。 司照已顾不得去追兰遇的责,天有异象之时,他感到“一线牵”在疯狂牵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当即催动内息试图入她心域,可入心域不止需要源源不绝的灵气,更需得双方同时,她迟迟不应,他如何联络得到她? 饶是兰遇都从未见过表哥如此失措模样,正当此时,忽听到她的轻喘声,司照心揪成一团,厉声问她人在何处? 柳扶微本处于惊怖之中,太孙殿下的声音令她狂乱的心跳稍稍一缓。 她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别抖太厉害:“我在家,殿下,令焰出现在了我家……” 一线牵另一端的司照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原本语调里沾染的气焰仿佛暂且被压制住:“你……确定是令焰?” “……我不确定……但我和橙心一进家门,就看到府上的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好像我心中所俱为何、所见就为何。是了,橙心与那东西接触时还被青色火焰灼伤……”身后的门框频频被拍打,“阿娘”的责问声又传进耳朵里,柳扶微尽力忽略,将结论言简意赅告知司照:“那东西甚至扮作我娘,我想,它是要故技重施,令我吓破了胆皮,好方便附身于我……” “好,我知道了。你判断的没有错,做得也对。” 司照略显沙哑的克制嗓音一经传来,当真让她焦躁不安的心稍稍定下。 “微微,你听好。令焰喜阴、害怕光明,昼夜交替时是它最为脆弱之时。只有天黑之后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此刻它并没有办法控制你,但是为了逼你就范它一定会用你最在意的事攻击你。” 他的语速快于往常,只换了一口气,“可还记得昨夜我同你所说?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柳扶微蓦地怔住。 体内突然游荡出一股奇妙的暖流,像饮一杯浓酒在心头涌动,满腔畏惧之意疏散尽半。 没听到她的声音,他问:“在听?” “在听。” “所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无需内疚!一个撒谎精怪所说,你根本无需理会,它只是要诱你出去。此刻天未黑,你只需留在原地,千万别怕,我马上……” 话未说完,忽然断联了。 “微……微,扶微!” 承仪殿内,司照远不如他的声音表现得冷静。 他的生命中曾经最为重视的挚友同僚都死于神灯。 是以,在听到柳扶微说到令焰就在她身后时,一瞬间恐惧从他的脊椎延伸到全身。 他知道,令焰最擅攻心,绝不能把这种情绪传导给柳扶微,只能遏制住,尽量让她平静下来,为她想对策。 他让她别怕,但断联的这一刻,无数种恐怖的猜测在他心头缠绕,以至于他奔入雨中,翻身上马都差点打滑了一下。 那是令焰,就连左殊同昨夜都险些误入圈套,柳扶微她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应对呢? 卫岭几乎从未见到司照如此慌乱过:“殿下,发生什么……” “去柳府!” ** 屋顶上的瓦片被一股飓风一一掀开。 雨丝如绸缎一般飘洒入屋,柳扶微拉着半昏半醒的橙心往避开。 可那雨幕偏偏幻化成了幻象鬼幕,入目处俱是莲花山时的鲜血淋漓、青泽庙内的牛头马面,无一不是她的梦靥。 然而,柳扶微眼眶通红,目光却不再闪躲。 “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她背仍靠着门,斜睨望向门后窗影上的“阿娘”,不知为何,只是念着司照的话,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真正的阿娘,哪怕她真的成了一缕幽魂,也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她徐徐移开视线,看着将黑的天。 倘若令焰要阿飞取代我,何不直接对我下手?如果说,它在拖延时间,它在等待天黑……难道,它在忌惮我? 雷声逼近头顶,细微的雨滴打在地上,簌簌作响,柳扶微迅速将墙上的雨伞取下,撑开挡住,心中暗道:令焰是风轻的神器,若我是它,我将会如何做? 它需要脉望助神尊复活,所以,必须先摧毁对方的意志,让飞花占领。 是了。脉望! 在飞花占据我之前,我才是脉望的主人。 天色将黑,柳扶微已来不及细想,她蹲下身将橙心手中的短刀抽出,随即对门外的“阿娘”道:“阿娘,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脉望当真能够让你起死回生?” “阿娘”听她终于松口,“当然是真。脉望可颠覆世间生死循环,只要你有心,自然可以办到。” “既然阿娘如此说,那我便……” 屋门骤开,柳扶微效仿上回阿飞对付令焰的动作,将手中的伞用力一挺、一挡!只此一下,将“阿娘”生生挡住,她定睛一瞧,但见伞后模糊人影中透着一到光亮。 就是那! 令焰的心! 郁浓说过,万物皆有灵,有灵则有心。灵域之法,不止针对和妖,六合之内任何有灵之物,皆有可能。 袖罗教立教之根本,就是进出灵域的本领。 这本领从一开始就是飞花所创。 不,甚至于令焰,都来源于飞花。 那么,我又有什么好怕? 在他入侵我的心域之前,入侵他的心域,又有何妨! 昏沉中的橙心抬头,看到柳扶微的眼底暗色汹涌,一团莹莹蓝光在指尖绽放,如同以多盛开于幽冥湖畔的蔷薇花。 下一刻,柳扶微持短刀的右手破伞而过,对准那道光亮直挺挺刺入—— 柳扶微感到指尖触及一阵极为冰凉刺骨寒意,脉望泛出幽光的那一瞬间,并没有像进入人的灵域那样进入到陌生的天地。 她举目四顾。 人仍在柳府,雨滴停在半空中,就连头顶上的乌云也仿佛凝固住。 风与落叶都静止了。 伞后的“人”发出诡异的尖叫,随即,纸伞被一股气波撕得粉碎。 柳扶微被这股气逼得倒退数步。 而眼前的“娘”整个躯壳在脉望的强照下开始扭曲、旋转,既像流动的冰河,又如同跃动的火焰,一点一点变回到令焰的身体姿态。何止身体糊成一团,面上更是诡异——就像同时叠了无数张人的脸,只看一眼就让人作呕。 令焰却露出了比她还愕然的神色:“你、你区区一个人凡人,怎么可能破我幻境?” 破幻境? 柳府处处的血泊已然蒸发不见,柳扶微这才会意,原来这整片乌云之下的柳府没有被血洗。 在进入柳府时,她和橙心所踏入的,就是他制造的幻境里——以焰魂所制造的幻境。 在她使用脉望之力试图进入它的心域,先前搭建的幻境不攻自破,由此可见,这万物静止,却非是令焰所为,而是她。 这一刻,她的心重重的跳着,生出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 不是恐惧,更不是疑惑,而是……兴奋。 感受到自己反客为主,将令焰的心境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的兴奋。 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柳扶微居然往前走了两步:“我破你幻境又何足为奇?” 令焰好似感到了她的变化:“你不怕我?” “怕你?”柳扶微眯起黑白分明的眸,“我既是祸世之主,论资排辈,那也是和你们家神尊大人分庭抗礼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真会怕你?” 这一句,说得无比坦然。 令焰睁着那张像是重叠了无数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是飞花?” 柳扶微冷笑:“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你马上就要消失,又何必问那么清楚?” “不,你就是!神尊大人说过,这世上,只有飞花可以启动脉望,破开幻境,你既破开幻境,你就是神尊大人要等的人!” 柳扶微自然不会理会它这些鬼话,她只知道,斩掉这玩意儿就能结束这一切。 想到这盏破灯扮作阿娘的种种丑态,她手中的短刀再不犹豫,朝它劈砍而去! 令焰根本躲之不及,一层一层开始分崩离析。 他脸上的面脸皮宛如层层被摔裂的蛋壳皲裂开,但令焰却发出了既痛苦又快意的狞笑声:“神尊大人,我唤醒了她,我做到了哈哈哈哈……” 柳扶微看他状若疯癫,难免愕然,他却死死盯准柳扶微:“你可知,神尊为了你,甘愿散去自己的神魂游走天地,任凭自己的躯壳轮回转世……百年来我始终找不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甚至为了守住这一缕主魂,都得用无数个神魂来当祭品,层层覆盖!可是,太久了,我都扒不开它们了,我都快要找不回神尊大人的魂魄了……是你,是你斩破了这一切哈哈哈!” 令焰笑得前仰后合,忽而又阴沉沉地道:“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乌云中残魄都在呜咽,当它们冲破禁制时,她看到令焰整个人、整个身子都在层层剥开、消散…… 直到……幻化成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身影。 昨夜在梦境里才见过那位神明,就这样活生生闯进她的眼帘。 柳扶微莫名感觉到心口控制不住地一紧。 她能感觉到,体中的那根情根在揪住自己的心。 当那些叠堆的脸谱悉数碎裂开来时,她的瞳仁中出现的,并不是梦里那张仙人之姿。 她看到了墨眉似剑,弧线锋锐,清冷淡白如月。 那是,左殊同的脸。 柳扶微的心懵然漏跳了一拍,她整个人仿佛被施法定住了一般,几乎忘了动弹。 开什么玩笑,左钰才不会是那种大魔头呢! 一霎时,她那一双明眸迸射出了怒火。 正待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刀,谁知,那一缕焰魂凭空带起一阵横风,只看到那残影忽而散发出一道如同黄金浇铸的光芒,那人仿佛对她一笑,那笑意,比风还要轻。 只一刹,碎成金粉,飘进头顶上的黑云之中。 直到滚滚雷云退散,雨幕淡下。 柳扶微只觉得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这是……灭了令焰了么? 可她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啊。 脑子里反转昏眩,耳朵里的幽瞑之音尚未完全退散,柳扶微脱力般蹲下身,想去看橙心的状况,突然听到阿萝一声唤:“小姐!” 幻境既破,家中的人也看得到她了。 感觉到阿萝握住自己的手肘,“小姐!你怎么会在家里?你这是……怎么了?” 柳扶微赶忙问:“阿萝……我阿爹呢,阿隽呢,大家都没事么?” “什、什么事?方才大雨,老爷和少爷都在内厅躲雨呢……” 柳扶微眼眶一热,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努力撑起眼皮,试图让视线清晰点,感觉到阿萝身后有人朝自己走近……隐约间,抬头看到是左殊同,心中一寒陡然:还没走! 她一把推开阿萝,一刀挥出,直朝着眼前这道身影狠狠刺去! 来人手里握着一柄黑剑,似本能想挡,看是她,迟疑了一瞬。 “噗”一声,是利刃穿破皮肉之响。 这回不再是虚无的触感。 鲜血沿着刀柄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柳扶微怔怔抬头,竟见短刀扎入了来人的肩头。 左殊同的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晕染在黑色官袍上,但他的眸深深望着她的眉眼。 漆黑的眼底透着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她全然不知左殊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左钰,怎么会是你?我、我还以为……”她被这刀伤吓傻了眼,“你干嘛不躲?” 好在扎不太深,想起脉望有治愈能力,正待捂上为他疗伤,忽见他伸出右手,生疏地扶上她的背,将她抱入怀中。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万籁俱寂。 柳扶微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她自幼与左钰一起长大,素来知道他心高气傲,这大概是她记忆里他第一次说对不起。 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主动拥抱她。 他简直……不像他了—— 作者有话说:微因为照有一点点点的动心呢。 但是,照照不知道~ ps:忘记剧情的可以微囤几章。到100左右记得来看看实时,有些东西怕你们错过hh (红包照旧)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誓言何如(全) “我问心…… 柳扶微不明白左钰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她捅了他, 怎么还要他来说“对不起”? 柳扶微想推开他,又生怕压到他的伤处,探出左手搭上他的腰, 轻轻拍了两下:“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有什么话待会儿说……” 谁知下一刻, 感觉到脖颈一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继而, 整个人倾倒在她的身上。 柳扶微侧过头,看到左殊同已然闭上双眼:“左钰!” 阿萝也惊呼一声:“小姐,左少卿好像晕过去了!” 他受了伤的手本握着如鸿剑, 剑尖抵在地上, 剑身隐隐发出森然的气息, 不见剑鞘。哐当一声剑落地, 男人的躯体还是重重压了上来,两人齐齐瘫坐在地。 柳扶微不明白自己只是浅浅一刺,怎会如此严重。 她和阿萝合力扶他坐起, 他肩头的血像断线的玉珠往外滑落,柳扶微试着为他输送灵力, 不知为何脉望才一靠近,血越冒越多, 惊得她指尖被锋刃划破,眼泪也滚了出来:“……阿萝,去喊我阿爹过来, 快去呀……左钰,不许睡,快醒一醒!” 感觉到有人过来,她应声回头, 但看薄薄雨雾中站着一人。 整好眼眶中的泪滴滑落,视线也变得清晰。 那人一身明黄衣裳,浑身彻底淋透,人站在暗处,望来的眼神如夜色浓稠。 柳扶微被他这道目光看得心头一沉,“殿下,左钰他……” 司照:“你先松手。” 鲜血仍沿着指缝溢出,她自然不能松,司照身后的卫岭先一步上前照看左殊同的伤:“怎么流这么多血……” 这时,更多人往廊道这里奔来,不止柳常安,还有言知行等大理寺人,见此情景皆是惊骇,柳常安第一时间去扶女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阿微,发生何事?” 一时半会她说不清,言知行道:“方才,少卿见柳御史家中横生妖云,恐是神灯所为,便一路赶赴至此,眼下异光消失,想必少卿以如鸿剑灭了神灯,才会血流不止……” 柳扶微双眉紧紧蹙着:“为何动用如鸿剑会血流不止?” 言知行:“天下第一如鸿剑出鞘,乃是借万灵之力入体,剑未收……” 柳扶微瞬间会意:左殊同拔剑灭了令焰,此刻内里澎湃,而她刚好给他扎了个洞,血就像寻到一个出水口,怎么都止不住。 柳常安虽似懂非懂,也大致明白:“那还不快速速收剑?” 可左殊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卓然赶忙从后边拾起剑鞘,欲要合剑,结果对了半天,无论如何都插不回去。言知行道:“只有如鸿剑主方能收剑……”话至此处,目光下意识瞥向司照。 卓然:“殿下不也曾是如鸿剑主么……” 卫岭道:“不可,殿下早已立誓,此生再不碰如鸿剑。” 柳扶微愣住。 她也听说过,据说当年神灯案,太孙殿下曾立誓,若左殊同可以拔出如鸿宝剑,此生再不碰如鸿剑。 言知行:“凡事都有例外,左少卿已命在旦夕。” 柳扶微忍不住看向司照,然而他并未接话,只是蹲下身在左殊同的伤口处施了几根金针,依旧无效,他转向卫岭:“送左少卿去国师府,他们自有办法叫醒左殊同。” 众人闻言,皆心道:这里颠簸到国师府少说也要半个时辰,等到了之后,左殊同岂不是要鲜血流干? 柳扶微忙拽住他的衣角。 他转向她,眼神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冷漠:“我不是如鸿剑的主人。” 话虽如此,众人心里难免想,太孙殿下当年正是因为这柄剑跌下神坛,与左少卿成为宿敌,既然立下此誓,又岂会甘愿破誓言。 柳扶微感觉到他在生气,只当他是因为自己擅自出宫,遂央求道:“殿下,可否试一试?” 言知行咬牙道:“算了,殿下当年就不肯救我哥,现在更不会救少卿……我们速速送少卿去国师府便是。” 司照垂眸,看着她被割破的手洇开了自己衣袖,颔首道:“好。” 下一刻,他快夺过卓然手中剑鞘,伸出手拾起如鸿剑。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一股冷意无声无息地沿着指尖席卷全身,剑身嗡然作响,不知是握着的剑在颤,还是握剑的手在抖。 司照咬着牙,豆大的汗珠渗出额间,与雨水混在一起滑落。 这架势,简直不像拣剑,而是举起千斤巨石。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起初次启剑的年少时。 金殿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拔出这柄天下第一剑,人剑合一,澎涌剑气挥洒自如;而四年之前,他跪在惨死的同僚们尸身前,听到一个声音问他:司徒南,你想清楚,一旦放弃如鸿剑,此生再不能碰此剑,否则此剑新主所受反噬皆由你承担。 他渐渐收紧掌心,手背上鼓起狰狞的青筋。 剑意像是带着无数阻力在抗拒,但慢慢地,又像是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昔日主人的气息,带着些许配合,一点一点被他推入鞘中。 直到“当啷”一声,重重阖上。 再睁眼时,司照的已眼白布满血丝,柳扶微感觉到不对,欲要搀扶,他微微将她别开:“……柳小姐,且去关心你的兄长罢。” “……” 卓然盯着左殊同的肩伤,激动道:“血止住了!” 原来当真如此神奇,剑一入鞘,血便止住。 司照看着手中那柄陪伴自己成长、却已不再属于自己的如鸿剑,递还给言知行。 言知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司照,却问:“你还可以用如鸿剑……既然如此,当日殿下为何对我哥哥、对大家见死不救?你明明还可以用剑的啊!就因为、因为誓言么!” 卓然见言知行失控,赶忙拉住:“寺正大人,是殿下救了左少卿,你怎么还怪起殿下了……” 言知行想起自己枉死的兄长,愤恨道:“若方才不是柳小姐求殿下,只怕殿下就要眼睁睁看着左少卿死在这儿了吧!” 卫岭闻言,正要撸起袖子开骂,柳扶微抢言道:“殿下素来宽仁,他救人自然不是为了我……” 司照打断了她的话,“不劳柳小姐为我辩白。” 气氛凝滞一瞬。 柳常安立即道:“左少卿刀伤未拔,二位大人先扶少卿入内,大夫马上就到。”复又转向柳扶微,“阿微,戈将军的千金也受了伤,你先扶她去你房里休息。” 橙心方才人就已清醒,看局面复杂,才一直沉默着不给柳扶微添乱,闻言踉踉跄跄站起身:“我没事,扶微姐姐。” 柳扶微心中自然还挂着左钰的伤,加之橙心也半昏不醒,一切乱作一团,而司照虽然脸色不佳,但行动自如应是无恙,迟疑一瞬,便依柳常安所言先带橙心回房去。 柳常安素来将左殊同视作世侄,即抬袖向司照鞠礼:“臣也未曾想到府中会出现这样的妖祟,多谢殿下出手救了少卿一命。” 眼见未来的岳丈在替左殊同感谢自己,司照面色微微一僵,动唇道:“扶微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柳大人,不必言谢。” ——————二更———————— 刀伤本不重,大夫赶来后,从拔刀、缝针到包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只因失血过多,左殊同尚未醒转,大夫开过药后嘱咐数日之内不宜妄动。 柳常安同言知行道:“左少卿是在我府上受伤,老夫有照料之责,不如就让他暂住我府上。” 言知行既知左殊同视柳家为半个亲人,自然没有异议,道:“今日事关神灯,还需柳小姐告知始末。” 柳扶微不能说自己如何出宫,只能含糊其辞:“我今日出宫本是要回家看看我爹,怎料一入门,便见处处鲜血淋漓……” 她将经过如实道出,只避开自己拿脉望反制令焰的细节,“之后,那令焰又幻化做左钰,之后忽然熄灭,我当时神魂不清,这才……” 卓然终于懂了:“所以少卿出现时,才将他当作假的对不对?” 她颔首。 言知行大致理过详情,待做过笔录,正要全府仔细勘察,余光瞥到门外的司照,故意对柳扶微道:“之前柳小姐因被令焰纠缠,少卿一直在查此案。否则也不会第一时间得知柳府有难就及时赶赴,万幸今日,他将这最后一缕神灯灭了,彻底解了柳小姐的后顾之忧,只是他耗神颇具、失血过多,还需柳府多多费心。” 柳常安连连道谢。 卫岭嗅到了他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道:“我们殿下才是从宫中赶……” 司照微一抬袖,示意卫岭不必多言。他已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加之方才强行阖剑,若不尽早回去疗伤调息,恐生大患。遂道:“左少卿既无大碍,我也该回宫。” 话至于此,目光投向柳扶微,未尽之意是在问:你要跟我走,还是留下。 柳常安捕捉到了这道视线,眉头略略一蹙。 当日女儿被太孙殿下硬抢入宫,他心中多少不满,今日难得回家,做父亲的自有许多话要同她交待,他道:“妖祟得除自是好事。只是戈将军千金伤情未明,小女也是惊魂未定,身上也有伤,还望殿下首肯,让她就在家中留宿。” 司照眼底含着凛冽寒意,话音仍是温和的:“那要看柳小姐的意思了。” 柳扶微当然也想留下,又不好当众驳殿下的意,道:“爹,我单独同殿下说几句。” *** 窗外,夜风轻拂细雨,修竹随风摇曳。 柳扶微简单包扎过手指后便赶了来,方才到处都是人,她终于找到机会和司照独处,一到客厢前,问卫岭:“殿下在里边吧?” 卫岭对着这位柳小姐总有一种十分憋屈的气劲,每每想到她是殿下第三局赌局的关键方才忍耐,此刻实在有些忍无可忍:“柳小姐,你怎么可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出宫呢?你知不知道殿下知道你出事,差点吓坏……” “卫岭,去备马车。”司照平淡的嗓音自屋内传出。 卫岭迟疑一瞬,叹气离开。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 门半开半掩,隔着门槛,柳扶微看他坐于桌前,湿衣未褪,“殿下,你要不要先换身衣裳,这样会着凉的……” 她迈入屋中,将桌上干衣拿起,递过去,司照道:“我可以回宫再换。” 他一贯清雅的声音,此时都变得有些沙哑,面容倦意难掩。 柳扶微心里打鼓,先主动承认错误:“殿下,今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宫里闷得狠,才背着你出宫,但我今日……确实是教中有事,非我不可。我本是想着,只去半日速速救回,谁知令焰会到我家设陷……” 司照盯着她缠着纱布的指腹:“你答应过我,会卸下袖罗教主之位,不会再理会袖罗教中之事。” “但有人以我之名散播神灯火种,教中几个孩子受了伤,他们需要我救治……” 听她提到散播火种,司照心头一震:“散播火种,是席芳告知于你的?” “殿下也知道了?” “嗯。长安已有人受害,此案应当不止是神灯作祟这么简单……”话未说完,司照突感胸膛内一阵戾气翻涌,顿了顿,“……具体情由回宫再说。” 见她没接话,他抬眸:“还是你想留下……照顾左殊同?” 她低着头:“等他醒了,我马上就回宫去。” “若是不醒呢?” “怎么会?大夫不都说没有大碍么?” “被神灯反噬,失血过多,半个月不醒也属正常。” 柳扶微陡地愣住:竟如此严重? 看她面上对左殊同关心难掩,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失望:“也是。令焰既除,你已不需要我的庇护。” “殿下切莫误会。”柳扶微下意识反驳,“你方才没有听到么?令焰扮作左钰,我一时不察误伤他,自然也是有责任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略带泛红:“所以,你在神灯里看到的人,是左殊同。” 她眉头一蹙,不知他为何介意这个,解释着:“不止他,还有阿爹、阿隽,阿娘……” 烛火在他的眼中跃动着意味不明,他艰难开口,终于问出了口:“柳扶微。你可知,人在神灯里所见,都是心里最重要的人。你今日所见,唯独没有我,对么?” ——————第三更———————— 柳扶微显然不知神灯还有这一茬说法。 她回想着今日幻境之中确实没见过殿下,一时愣在原地。 司照克制着全身喧嚣着把她强行带走的欲望,撑着桌子站起身,“要走要留,凭你心意。” 可这一步迈出,想到她留下照顾左殊同,独占欲又拼命在心中翻搅。于是,一步分成两步,步伐放缓,直待踱至门边时,总算等到她奔过来,一把揪住自己的袖子:“我今日要留,是因我有照顾左钰的责任,但我不随殿下走,绝非是我心里没有殿下!” 司照固然生气,到底停下了脚步。 “倘若今日,我不合剑,左殊同就这么死了……你可还愿嫁给我?” “……” 她的沉默让他的胸口越来越闷:“罢了。” 柳扶微只觉得今日的殿下别扭于往常:“殿下为何要问这种令人左右为难的话?就算那个人不是左钰,哪怕是言寺正,只要力所能及你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垂眸,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上:“你不必将我想得这么好。方才,若不是你要求我,我并不打算合剑。” “……殿下这是违心话。” “违心话?”司照嘴角勾出了意思自嘲之意,“柳小姐,你对我所言,又有几句真心?哦,倒是有,昨夜——酒后吐真言。” 她心头莫名犯虚:“昨夜……” 他静静望着她,温润的眉眼弥漫着一股阴寂:“……昨夜告诉我,你体内另有一条左殊同的情根,莫非已经忘了?”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左钰的情根?殿下莫不是在说笑?他是我兄长啊。” “兄长?”司照她此刻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又想起她最擅矫饰,别开头,“你不是不认他为作兄长么?为何,现在又说是了?” “……” 两人不动声色地窥伺着对方,只等了一瞬,见她不答,他复又拿余光瞟她:“不反驳了?”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揣度他的话意,回过味来了:“殿下,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司照绷紧了嘴角,压低声音:“当然不是。” 她歪着脑袋觑着他,见他耳根泛红:“那你要我反驳什么?你是想听我说,我没把他当哥哥,还是希望我说,我把他当哥哥?” 从昨日听她醉梦中一番“坦白”,司照的心始终饱受戾气折磨,终于问出了口,竟见她轻描淡写,丝毫不当作一回事,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蹿出:“柳扶微!我没有工夫在这里听你巧言令色,你若要人信你的话,且问问你自己,有什么值得人信任?你答应过我的事,又有哪件做到?” 这一句,正正戳中了她的心结。 她两颊酡红,气性也翻涌而上:“我说的正是实话,殿下若然不信……” 她不知从何解释,索性右手三指并拢道:“我柳扶微对天发誓,我体内没有左钰的情根,否则,就遭天打雷劈……” 不等她说完,司照扼住了她的腕。 “殿下不是不相信我么?”她见右手被他箍住,她又抬起左手,继续道:“如违此誓,就……” 司照将她整个人推到幽暗的墙角,双手牢牢困住,一字一顿:“住、口。” 屋中的烛灯发出薄小的幽黄的光,他的脸近在咫尺,神情晦暗:“不许立誓。” 他的声音在这种距离钻进她的耳腔,激起层层寒意,柳扶微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可她也是死倔的性子,感觉到他双手冰冷:“你怕应验?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到只是触碰到如鸿剑一时片刻,已觉浑身气息不妥,于是手下不觉收紧:“你说话真真假假,我怎知你是否又心存侥幸,以为天道无人,以为任何毒誓都可不作数?” 柳扶微只看他无论如何都不肯信自己,心凉了大半截。 她过往常常谎话连篇,旁人诸多指责,惯常照单全收。 但太孙殿下……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人。 当司照说不信她时,她鼻子一酸,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也憋不住:“我问心无愧,没拿左钰情根就是没拿,有什么不可立之誓?若有假话,就罚我众叛亲离,就算一辈子被心上人误解,他日婚后也被日日欺负,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说,也是活该!”—— 作者有话说: ps:照照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微微破誓的事,因为这件事本身也是三场赌局的重要一环。也就是到底为什么如鸿剑会换主的根源。所以他不能说。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08-22 00:22:48~2023-08-27 23:2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泛玉 42瓶;略略略略略 40瓶;百朵暮光 39瓶;koukouqin 30瓶;绞尽脑汁!、小桥不喜欢你你 20瓶;裙子羊 16瓶;古简、iiiZoeylh_ 10瓶;cyprus 9瓶;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8瓶;东方既白、shelly 7瓶;屠宰场杀猪的、别枝 5瓶;新新太难忘了、32171607 3瓶;贰贰叁、不思议 2瓶;失眠夜、亚蕾克茜尔Q、白烟烟、Yoke、打喷嚏的阿秋、Akira、周满的剑骨、蝙、66430634、墨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风归来兮(全) (全)“…… 少女的眼眸湿漉漉的, 因含着怒气,发誓的语调还带着两分凶狠狠的意味。 而男人宽肩长颈,手心趋凉, 脸逼近:“心上人?你还有哪个心上人?” 见他没有听懂, 她没好气道:“除了眼前这个,还有哪个?” 原本深沉地眼眸微微一滞,呼吸也静止了一刻。 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誓言:就算一辈子被心上人误解, 他日婚后也被日日欺负…… 她微微低头,哼了一声:“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我看,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反正我这誓一发, 不论殿下你信不信我, 我都只能嫁给你啦。” 他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哪有你这样发誓的?” “我可是将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她竟理直气壮,“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诚意的誓言了吧。” 风一直在吹, 屋中灯盏在摇曳。 她见他僵着身子,猜想他是不是有点内疚, 又觉得这双手被缚的姿势怪难为情,索性拿纤细的指尖指甲狠狠抠他的掌心, “放手啊。” 掌心被挠得一痒,他的手反而加重了力,她惊得抬头, 忽然对上了他的眼。 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这么对上一眼,莫名觉得一一股熏灼的气场包裹过来。 既非温雅,也不算凶悍, 甚至看上去也出奇地平静,但却让人想到了深夜的幽林。 也许藏有猛禽,又或者没有,可是根本不敢试探。 她心头不由一凛,于是在这场对视中,败下阵来。 虽别开眼,当然这种时候也不忘占言语上的便宜:“反、反正……只要证明我没有说谎,从今往后,我说的话殿下都得相信,而且,成婚后也要日日对我好……” “可是,”他开口,低低地:“我本是想日日欺负你的。”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气恼着:“嗳!哪有这样……” 想再理论,可他好像靠得更近,吐息很轻,但洒在脸上的肌肤都有点酥酥麻麻的。 明明没有蹭到嘴唇,但又好像希望他能蹭到。 她下意识要躲:“咝——” 是挣扎的手劲太大,她扯到了伤口,他松了手。 缠在食指和拇指的纱布松了,血渗了出来。 司照握住她的手,“伤成这样还握拳,手不要了?” 帮她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她觉得耳朵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还没退散,“谁让你,不放手……” 他脖子上青筋仍在绷凸,但语调却寂静得不像话:“以后不许立誓了,任何都不行……” 她没好气:“谁让殿下要气我?我就是觉得很冤枉嘛。再说了,我得到脉望不过区区一年,怎么可能夺得了左钰的情根啊。” 系纱布的手一止。 是啊,他听她说起过往,以为他们过往早已定情,偏偏忘了这一节。 司照慢慢抬头,语意缓慢:“我看到你为他哭的模样,我在想,我好像从来没有看你为谁这样哭过。” 她没去反驳这句。 “所以,在听你说,你在幻境里看到的人是他,我……很生气。” 她忍不住瞪过去,道:“那橙心还看到梅不虚呢,难不成那糟老头还是橙心心中最重要的人?” 这话够噎人,他生生怔了。 “令焰那盏鬼灯,它能知道什么人心?充其量就是会照人心魔。” 她的手软软的握住了他的手心,道:“我承认,我的心魔中有阿娘,因我恨她弃了我阿爹和我,嫁作他人妇;我也承认,我心魔中有阿爹、阿隽还有周姨娘……他们固然待我也好,可周姨娘毕竟不是我的亲娘,她当然会有许多厚此薄彼之处,还有无数个我害怕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每每想找爹谈心时,看到的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窝在房间里谈笑风生……是,我知道,这都是人之常情,但我本来就小气,心中又如何没有怨言呢?” 司照有些意外,这应是她第一次主动同他提起自己的家人。 “我怕令焰,是因为它能够轻轻松松知道我心中所惧,本来我今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殿下你同我说的。”她顿了一下,道:“你同我说,‘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他长睫微微一动。 “倘若没有殿下这句话,我根本就不可能有勇气直面令焰。”她嘴角微微翘起,“所以,幻境之中,有没有殿下,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陪伴我走出幻境的人,是殿下你啊。” 司照出神地看着她,少女的笑犹如一泓清泉,在他的瞳仁中淙淙流动,霎时有了生机。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扶微觉得殿下周身的那股阴沉气场神奇般地消散了许多。 ————二更———— 也许笑意也能传染人,当然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下一刻殿下就无情拆穿了她:“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说,我就同意让你多在家中待几日。” “……”这都能被发现,她不由讪笑,“我说的当然是真心话。那殿下……同意么?” “几天?”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留到大婚啊。”她道:“这些日子住在你宫里本是因为令焰,如今令焰既除,我也想多留在家里陪陪我爹……我爹他本来就舍不得我,等到以后我嫁到宫中,这样的机会就怕更少了……” 司照凝视着她道:“令焰是否真正消失还有待考证,但你既要嫁我,未必不会有别的危险,放你在外,我仍是不放心。” 见她流露落寞之色,他道:“你若实在想留,那卫岭也一并留下保护你。明日我再增派人手留在柳府……如有任何异动,你需得配合。” “那就一言为定了!” 她立即扬起眉,这姿态,多少有些得逞的意思,又收敛些许,两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瞧他:“所以,殿下你这是相信我了,对吧?” “你还没有解释你醉时提到的情根,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然已是信了她,只是怕她“得寸进尺”,随口一说,她却听得内里一虚——本以为另有情根这一桩已打过底,怎知司照还是误解。只不过是误解左钰,他都如此生气,若告诉他情根是那个害得他失去一切的风轻神尊的,他又会如何想她呢? 要不然……等大婚后再说? 到时木已成舟,他要反悔也是不行了。 这念头一起,柳扶微自己都怔住了。 我……这,这算哪门子想法? 司照见她表情阴晴不定,却想: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兄妹,我因一己之私,要她与左殊同保持距离,会否太过为难人。 “我刚才不合剑,并非不想救人。”他沉吟了一下,到底没有将誓言的后患说出让她担心,只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古怪?”她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哪里古怪?” “如鸿剑本有除魔之能,出鞘之际可将周围所有灵气吸纳为剑气,此剑气可与剑主融会贯通,借为己用,但有时灵气之中也有可能会有怨灵,稍有不对,就当及时收剑。”他稍作解释,“所以,通常情况下使用如鸿剑者,不会放开剑鞘。” 柳扶微听明白了,“可是左钰来的时候,他的剑鞘遗落在院子外边?” “嗯。这不像他会犯的错误。” “兴许,他灭令焰时也误入了什么幻境里,所以一时情急,才失了剑鞘?” 想到左殊同昨夜也确实被神灯灼伤过,司照颔首:“也许吧。只是他被你刺伤之后,血流不止,也有些异常。至少我使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被司照这么一说,柳扶微也奇道:“是挺奇怪的,他还和我说‘对不起’呢。” “对不起?”“他蹙眉,“还说什么了?” “没了。”柳扶微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莫非,是因为之前同他吵架的事?但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要不,殿下今晚留下来陪我一起……哦,当然,没有要殿下你照顾左钰的意思……” 他正要说话,忽感体内那股戾气又在开始倒流,五脏六腑有种密密麻麻地刺痛,知道身体已到了极限,必须尽快打坐调息,这里不能久留。 “他既止血,应是无恙,有什么等他醒来再问。我……明日再来,你也早点休息。” 司照匆匆而去,确如他所言,要留下卫岭。堂堂中郎将留在这里当她的护卫,当然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有什么办法呢,太孙殿下的赌局最重要啊。 卫岭忍了又忍,作出让步:“等我送殿下回宫后,再回来便是。” 待他们离开后,已过一更,空气清冽,诸般喧嚣也散去。 柳扶微正要回去看看左钰的伤势,越过穿堂,忽见庭院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半章更新分界线—————————————— 竟是阿爹。 柳扶微快步上前,问:“爹,您还没歇息啊?” 柳常安面带忧色,“你同殿下谈得如何?” “……挺好的啊。” 柳常安迟疑:“我似乎听到你们吵架声……” 她“啊”了一声,“爹,你还偷听呐?” 柳常安轻咳了一声,“阿爹岂会偷听?只是阿隽说听到你声音太大,爹担心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会否惹怒了殿下……” 柳扶微愣了一下,这才会意:想必阿爹看他们迟迟没出来,就让柳隽过来探探口风,那傻小子听得有上句没下句的,指不定如何添油加醋呢。 她随着柳长安一并踱向院内:“无非斗了几句嘴,哪至于惹怒殿下呢?他也是体谅我的,这不,还专程让我多在家中留几日,好多陪陪你嘛。” 柳常安原本疲惫的面色微微缓和,欲言又止:“殿下,待你可好?” “爹,瞧您这话问的,若是不好,难不成我们还能悔婚?”她想着打趣一句,转头看柳常安神色凝重,“说笑的。我这几日住在东宫里,他待我是无微不至,半点委屈都没有让我受。” 这才发现,阿爹身躯依然挺直,步伐却是深沉的:“你被选中为太孙妃这件事,虽说是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木已成舟,但说实话,爹到仍未有太多真实感……你知道爹从来不愿你嫁到权贵之家,婚姻事关终生幸福,最好还是能找一个知根知底、懂你重你的郎君。哎,原本我还想着……” 见他不吭声了,柳扶微奇道:“想什么?” “是爹多想了。”柳常安叹了一口气,“天底下的父亲,最怕的……莫过于子女无助时没有地方可以依靠。如若你嫁到普通人家,受了任何委屈,待不下去了,随时都可回到娘家,倘若真是你夫家苛待你,爹但凡能给你做主,绝不会退缩;纵使他日爹老了,你弟弟也能护着你。但……皇太孙,只怕今后你在宫中都需谨小慎微,但有任何过失之处,爹爹都帮不了你……” 柳扶微默默望向父亲。 她知道柳常安所言都是实情,嫁给太孙之后,也许每一次出宫都要央得他的许可,她也自知自己与殿下之间仍有许多未解的环,究竟能不能幸福到白头,不能深思、不敢细想。 从成为脉望之主开始,她的人生本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哪敢奢求更长远的呢? 而阿爹……是因年少时总忙碌于政务、一次次疏忽她,如今回过头来才想拼命将爱补偿给她。 这便是亲人吧。 也许总有不足,会犯错,但只要爱在,羁绊就永在。 她挽起他的手,“爹爹多虑。殿下让我住在东宫,都是为了以策万全,你也瞧见那神灯妖祟阴魂不散的,我今日只是出来片刻就险些丢了小命,还连累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柳常安道:“也确未曾想,你会被如此凶残的妖祟盯上,所幸有殿下,还有左世侄及时赶到……” 她问:“左钰现在情况如何?人醒来了吗?” “尚未。好在药都喂下了,就是烧没退,老蔡和阿萝正在看顾……” “那我也去看看,爹爹早些休息……” “阿微啊。”柳常安叫住她,“他伤重如此,待人醒了,你也要好好说话,莫要再同他怄气了。” “我哪有?”她莫名,“啊,您是说刺伤他么?都说了那一刀不是故意的。” “爹并非指这个。爹是说,左世侄到底是个可怜孩子,或许于你而言,他只是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对他来说,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柳扶微倏地站住脚步,片刻后点头:“放心吧爹,我有分寸的。” *** 左殊同果然高烧不退。 柳扶微去的时候,阿萝和蔡叔忙活了半天,说是大夫施了针,退烧的药也灌了,仍没发汗。 她抚上他滚烫的额,见他似乎嫌这睡姿难受,眉头紧蹙,脖颈来回晃。 她不觉想起自己从前身子弱,好多次去逍遥门因为温差着凉,每次发烧阿娘照顾她,左钰总会在旁边搭把手,一宿没睡也是常有的事。 阿娘会强调左钰的好,而那时候她说得比唱得好听:“等下次哥哥生病时候,就让我照顾他。” 但在她印象中,左钰身强体壮,几乎没有生病过。 想到他被自己捅了一刀还说“对不起”,柳扶微心里更觉烦躁,忍不住嘀咕:“万年不变闷葫芦。” 阿萝听到了,问:“小姐,你说谁?” “没谁。”她看屋内窗户紧闭,同阿萝道:“窗都开了,需要通风,被褥也得换薄……算了,别盖被了,换个枕头,他不喜欢睡高的……” 于是,张罗着去拿竹席卷成矮枕给他垫上,又打来好几桶冰冷冷的井水将毛巾打湿,分别在他额头、胸腹、膝窝处盖上,焐热了再换,如此反复,到后半夜,总算稍稍降温。 彼时阿萝已经累得趴在耳房睡着,她折腾了大半夜,自也觉得筋疲力尽。怕他回温,也懒得再回屋梳洗,索性就着屋中的紫檀木摇椅靠一靠,想着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夜风微凉,院中半开的槐花轻晃,屋中烛火已燃尽。 一瓣花自窗外被风吹拂而入,悄然落在床畔那人的眼皮上。 床帐之内本无风,但下一刻那瓣花被吹掀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眉睫微微一动,极缓极慢地抬起。 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瞳仁的,继而慢慢凝定。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许久许久未曾用过一般,轻握了一下。 清风拂过,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他循着天光转过去。 半晌,慢慢站起身,赤足落地,摇摇晃晃挪步往前,停在窗口。 远方孤星,披露窗棂,院中槐花,开满枝头。 不同于纯白梨花,亦不似桃花粉灼,像迎风摇动的风铃,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甘甜。 他伸出手,任凭花落掌心。握住时,像凭空刮来一阵狂风,整个院落的树摇曳了起来。 风席卷树,落叶簌簌作响,满眼槐花漂浮。 他临窗而立,发丝如黑色锦缎般在后背肆意飞扬。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大抵是这阵风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屋内的摇椅都被掀得一晃一晃的。 他循声回首,看到身后摇椅上斜躺着一袭淡红裙衫的少女。 少女已然熟睡,浑然没发现床榻上的男人已然醒转。 他慢慢踱近、慢慢蹲下身。 约莫是嫌屋内太黑,他左手指尖一拂,方桌上的烛台,一道青色的烛焰“腾”地点燃。 烛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半空。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睫,高挺而小翘的鼻子下,是红如海棠的唇。 她单手垫着自己的侧脸,到底躺姿不舒服,摇椅摇晃大了,脑袋也禁不住往下一滑。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头。 这都没醒。 百年前,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女妖,喜欢躺在树上就寝,每每酣然入梦,脑袋就会耷拉下来。 那时,会有一个神仙总是这样接住她。 就像此时。 夜风吹开男子丝丝缕缕出落额前的发,露出了那一双眉眼。 本该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目光下敛,竟似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挂在唇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触觉是真实的,而他,也不再是虚幻的了。 这样专注地、就近地看,他如同望着一个千百年不曾见过的人一般。 只静了一刻,甚至不带多少犹豫,他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她的唇。 一道细红的线掠过,划破了他的唇角。 他转眸,看向那道红线的来源——她的指尖绕着一道隐形的线。 凡人难以肉眼看到,但那条红线却清晰地现于他的瞳间。 男人似有一瞬间的诧异,等看清了一线牵的来源,他抬指抚了抚嘴角的血,眼睑的弧度略微弯起。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哪儿,你总是能讨那么多人的喜欢。” 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他唇角微勾,眸里居然透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没有关系。” 他声音轻轻地隐没在风中,“我回来了,飞花。”—— 作者有话说:左左暂时下线。 风哥正式出场~ 这是我写文史上最迟出场的反派,也是最强反派。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拳打脚踢)欢迎他~ (背景音:悬溺)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08-27 23:25:22~2023-09-01 00:4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食由豆露米、喵喵是个小可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天就该吃火锅 100瓶;32171607 38瓶;轻 30瓶;shelly 28瓶;二月不二 24瓶;食由豆露米 20瓶;连载文铁血爱好者、飞光飞光 10瓶;幽幽平平 6瓶;liyasissi 5瓶;新新太难忘了、尤里 2瓶;贰贰叁、白烟烟、22438113、66430634、叫啥子、cyprus、Purple、koukouqin、周满的剑骨、无忧XT、小鹿混江湖、亚蕾克茜尔Q、失眠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人性本恶 “那就赌,这些…… (上一章后半章后来又更一次, 没看的童鞋可以先看,蟹蟹) 司照是在回宫途中烧起来的。 当他触碰到不再属于他的如鸿剑时,已感觉到戾气上涌, 是因她的那句“心上人”稍得抒解。 但他小觑了左殊同本该承受的反噬之力。 临近皇宫时, 忽然感到千丝万缕的冷风在周身肆意横行,清心咒无法遏制,甚至于一念菩提珠都迸裂了两颗。 他的五感本就淡薄于常人, 连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症状时,实则人已烧到了极处。 继而意识迷离。 大概是接触过如鸿剑的缘故,连入梦, 都与如鸿剑相关。 *** “你可知, 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即是立下赌约, 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他应是梦回以如鸿剑借天之力,得见风轻的那日。 噩梦的开端,天与地仿如在混沌中倒行逆施。 少年的他焉能不惧? 挑战神明, 唯古籍有载,今朝从未有之。 但当年的司照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看向风轻:“若我没有记错, 神明一旦应约,便要回答挑战者的问题。” 风轻道:“每一局, 仅有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少年太孙握着如鸿剑的手心沁出了汗:“我若要灭灯,该当如何?” 凡人无法窥探神明的秘密, 未知与无能为力是最可怕的。 与其不得其法对抗神明,不如直接向神明索要答案——毕竟神明不可不答。 司照所问,的确是直切要害。 风轻闻言一笑,居然直言:“执如鸿剑, 召正灵之气,即可灭之。” 司照似乎不大相信。 风轻看懂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神灯的业火乃是人间恶念欲念所供养的,欲要灭之,需正念善念之气。如鸿剑主本可召唤天地正气,剑气自可灭之。” 神明说得如此详尽,简直无异于手把手教他如何灭了自己。 “当然,就算你知道了灭灯之法,也是灭不尽的。” 风轻莫名带着悲悯的声音传来:“一人之善,难斗众生之恶。你越想救赎他们,他们越会背弃于你。” 司照只问:“这就是,神尊以业火焚烧生灵的理由?” 风轻笑而不语。 司照问:“你究竟在人间布下多少神灯?”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你若能活到那时,再来相问。” 既知答案,司照不再多留,只想第一时间赶去灭灯:“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赌什么?” 风轻饶有兴致地看着烟雾之下的众生:“你说,这些与你出生入死,追随你、敬重你的人,会不会背叛于你?” 司照眸光微微一闪,坚定道:“不会。” 风轻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那就赌,这些人、所有人,终将弃你而去。” 第一局赌局,以运势作为赌注。 司照一回凡尘,就以如鸿剑召唤万灵之力,将之前神灯悉数灭尽。 原本借命偷生者,一夜之间暴毙,更多的人因此保全了性命。 然而这一桩火焚案解决没多久,城中很快又现神灯。大理寺在各府衙、各军士配合之下,迅速搜罗民间神灯,每灭完一盏,就会新生出两盏,灭了两盏,又会出现四盏。 哪怕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却永远有人偷偷点燃。 只因神灯总能令他们实现求而不得的愿望。 无论官府中人如何张贴布告,如何挨家挨户警示后患,或有人惧怕,但也永远有人敢以身犯险。 神灯就如烧不尽的野火,如论如何都灭不绝、除不尽,甚至于有人对太孙提出质疑。 人在尚未付出代价时,只会看到自己能够得到的。是以,每每太孙挥落如鸿剑之际,就是他们奢望破灭之时。 自也有支持太孙者,一时之间民间形成两种说法、两股势力不断谩骂争吵,愈演愈烈。 那时,司照一心查案,未觉有异。 他在此期间另外发现了规律——风轻乃是残魄,无法入世,他必是要寻找一个掌灯人代为传递业火。 只要找到此人,一切就会结束。 他并非不知人心,但他更明白神灯于人的蚕食如同罂粟,当局者迷,他既身为人间唯一一个能够灭灯之人,不该在此计较一时的得失毁誉。 然而质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彼时火焚案已过去三个月,更多未亲身经历者,根本不明真相。于是城中开始有谣言称,那些人本不必死,是因太孙灭灯才死;更有甚者认为,神灯本就是救世的存在,是皇太孙仰仗着自己手持天下第一剑才倒行逆施,与神为敌。 这种说法就如神灯的火种,传出洛阳,传到长安,就连朝中上下都有人在质疑皇太孙如此公然对抗神明,会否为大渊增添灾难。 “那可风轻神尊,百年前还是大渊皇家供奉的神明,岂可任凭太孙殿下任意辱之。” 官员之中也有人私下祭拜神灯,得了好处,自然要开始使绊子。 起初只是不配合大理寺,接着是暗阻皇太孙办案,哪怕司照反复强调神灯的可怖,他们却浑不在意。 或者,有些人是单纯害怕神明,有些人则是认为自己可以不被神灯所惑,即便真有什么万一,只要不祭出性命,最终都有太孙殿下的如鸿剑兜底,又何足畏惧? 纵身居高位者,侥幸之心与寻常百姓却是大同小异。 司照是在那时意识到,散播神灯的掌灯人,说不定就在朝中。 皇太孙对于百姓素来仁善,但对于知法犯法的官员自然不留情面。 他开始彻查私藏神灯的官员,但有犯禁者,无论官职大小,是否爵位加深,均一视同仁逮入大理寺大牢,加以严惩。 他夜以继日、付诸一切精力,然而神灯越灭越多。渐渐地,他性情也变得激进,连圣人的劝慰也置若罔闻,更有人说他的手段之霸道、狠厉更胜太子。 正是在那时,卫岭的父亲也被神灯迷惑了心智,调派禁军阻挠皇太孙搜查神灯,司照一怒之下拔剑欲要当场斩杀,卫岭为救父亲,向太孙的后背捅出了第一刀。 尽管刺得浅、避开要害,并第一时间代为擒下父亲、屏退禁军,自请死罪,只求太孙饶他父亲一命。但那一刀,却让许多人都看到了——连自幼跟随殿下的伴读都都背叛了太孙! 司照终究没有治卫岭的罪,那之后,他身边再无卫岭。 之后每一次的灭灯都比上一次更难,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还愿留在他身畔的只剩大理寺四子了。 寺丞言知秋,评事言知行,主簿张柏,司直黄粱。 而洛阳城中,有许多人开始聚众闹事,朝廷兵马越镇压,越激发民众逆反之心。他们许多人已在神灯的影响之下失去理智,竟是愿意付出所有都要祭奠神明的阵仗。 司照担心风轻将还魂人间,急返洛阳,但四子唯恐太孙受到伤害,百般阻挠。他终是失了控怒斥:“你们也和他们一般,认定我无法对抗神明?还是说,你们也想要背叛我?” 四子错愕。 言知秋道:“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只是若然神明复生,殿下也需保住性命方能与他一决高下。” 那时的太孙哪里听得入耳? 而当他一意孤行再入洛阳城闹事的镇中,看到被神灯侵蚀灵魂的百姓,所有人都在高呼要杀了他。 他发现自己握不动那柄如鸿剑了。 不止帮不了任何人灭任何一盏灯,甚至将自己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内。 他开始理解风轻的话意。 他可以灭神灯,却灭不了人的欲望。 他从前得到人心,是因为可以带给人希望,可当他要灭掉人希望时,也就失去了人心。 他陡然发现,他以为自己仍处在第一局对决中,但第一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他失去了他的运势,输了人心。 *** 司照迷迷糊糊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内。 床榻周围围着数名安业寺的高僧,正轮番为他驱逐心魔。 直到痛苦慢慢缓解,整个心绪方才回归平静。等到能够全然睁开眼,天蒙蒙亮,床边不少服侍更衣汤药的宫人。 司照偏头,看到年迈的祖父坐在床边,紧握着他:“阿照,感觉如何?”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圣人令他躺平,并厉声道:“若不是朕急召几位高僧入宫,后果不堪设想!” “孙儿不孝,令皇爷爷忧心。” 圣人挥挥手,宫人悉数退下,他问:“究竟发生何事?你身上为何会有天谴的咒文?” 意识到咒文被瞧见,司照心头一紧。 “未犯之罪”的说法从未消失,一旦让皇爷爷知道咒文是“由爱生怖”…… 圣人肃然问:“莫非……是因为,你还想查神灯案?” 他几乎不曾对皇爷爷撒过谎,此时也只能沉默。 圣人道:“当年你为了神灯一案,闹到何等不可收拾的局面,付出多少代价,莫非你已然忘了?” 司照道:“神灯案再现,风轻必将归来,我……” “那就交给大理寺,交给左殊同,”圣人急了,怒捶榻板,“他现在才是如鸿剑的主人!” 司照默然。 圣人看他脸色惨白,终究没有苛责,只道:“你的新娘子昨夜险些遭难,朕之前还觉得奇怪,如今看,只怕是因为被你相中才如何多灾多难。” 司照想着,至少皇祖父这么想,就不会将焦点放在她身上。 他敛眸:“是孙儿的错。” “听说她留在柳府,不会又打了悔婚的主意了吧?” “不是。是孙儿此前一心护她,才想留她在宫中,如今又恐她因我受难……” 圣人看他仍有心去保护自己的太孙妃,料想他应不会再像过去那般鲁莽了。随即道:“你且安心歇养,专心筹备婚事,至于神灯一事,也无需太过忧心,朕自有办法。” 司照微怔。他不知道皇祖父所谓的办法是什么。 无论如何赌局之事必须守秘,他也怕惹皇爷爷忧心,未再多言,直等圣人走了之后,方才起身唤来卫岭:“不是让你去柳府护柳小姐么?为何还在这里?” 卫岭气急:“殿下都病那样了,还记挂着别人……”见司照变了脸色,“我已派汪森去柳府,柳小姐好着呢。殿下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我没事。” “没事?你那手串都断了两颗呢!” 司照低头,抬指抚向一叶菩提珠,竟见当真裂了两颗,看来这次反噬的确严重。 他抬指轻抚向其他珠串,忽尔发现不对。 另有一颗菩提珠面上也有裂缝,却不是迸裂,而像被什么东西切裂了。 这一道划痕……是顺着戒指方向的。 难道是,一线牵?—— 作者有话说:非常纠结的一章,本来不想当下就揭开当年的赌局,但还是想大家更清晰的去看后边的剧情,所以决定提早。 我知道大家很着急看太孙黑化,但是这个故事总体就是越接近的这几章越不好写。 当我把这个故事的封面换成太孙,那应该就是马上就要写到的时候。 不想错过就留心一下封面哈~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08-31 00:47:31~2023-09-06 02:3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A酱、喵喵是个小可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A酱、胡图豆be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天就该吃火锅 100瓶;Celine 78瓶;二月不二 24瓶;红泥小火炉 20瓶;Charlie的完美未婚妻 12瓶;小A酱、沧海、momo、shelly、wowow 10瓶;幽幽平平 6瓶;昼渝 5瓶;蛋花汤? 4瓶;Purple、虎酱酱最可爱啦、i哦哦哦 2瓶;没钱充值、新新太难忘了、棠悯、左支右绌、叫啥子、贰贰叁、66430634、Yok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第一百章:棋局之中 柳扶微自然不知,…… 柳扶微在迷迷糊糊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朝阳溜过帘帐去揉她的睡眼, 她惯性地抓起褥子想往脸上一盖,闻到了一股淡淡血腥味,整个人一个激灵坐起身。 血腥味应该是昨夜左殊同留下的, 她印象自己明明在躺椅上歇息, 却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 见他人不在,她趿鞋下榻,一推开门就看到端盆的阿萝:“有没有看到左钰?” 阿萝:“少卿大人很早就醒了, 当时见小姐睡得熟,就先抱你去榻上休息……” 柳扶微顿觉离谱:“他人呢?” * 一到前院亭内,就听到柳常安的声音:“贤侄这一招‘诱敌深入’真是杀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柳扶微万万没料想, 昨夜还血流不止差点丢了小命的人, 一醒来居然会陪同阿爹下棋。见他左胳膊还缠着绷带, 简直没好气:“阿爹倒是挺有雅兴, 不去点卯在这儿和病人对弈……” “今日休沐,爹一会儿还得出门为你准备嫁礼。”柳常安笑道:“难得有空同左贤侄对弈两局,他的棋艺比之过去是精进了不少啊。” 阿爹年轻时也算个棋痴, 这些年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碰棋了,听他这么说, 她道:“就他那棋艺,就算精进也不是您的对手吧……”但看石桌上棋布错峙, 左殊同的白子还真胜了,她“嗬”了一声:“左钰,你这些年去哪里偷师了, 居然下得赢我爹?” 左钰从小不擅下棋。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可是连她都玩不过的。不过,她没回嘲他,他都不承认自己棋艺不精, 但不知怎么的,今日这一句怼,他仿似浑然没有听入耳,一双眼望过来,甚至给她一种他在笑的错觉。 “瞧你这口无遮拦的,人家从前是让着你的。”柳常安瞪了她一眼,“别杵着了,你赶紧去吃早膳,莫再饿坏了身子。” 柳扶微耸了耸肩,不再管他们,兀自去找橙心用早膳。 橙心睡得比她还迟,醒来的时候还赖了好一阵子床,两人搁屋里一人捧一胡桃糕,就着乌梅浆聊起昨日那一番惊心动魄,仍觉心有余悸。 橙心听到柳扶微刀斩令焰时,不由啧啧称奇:“不愧是姐姐,就连那个什么神尊都不是你的对手啊……那,如今他的主魂已经散尽,不会再复活来找你麻烦了吧?” “大概……吧?”柳扶微心中总有些不确定,“神灯来自风轻,若主魂消失,其他的残魄也会消失,倘若令焰真的没了,那么在外边散播神灯火种的,应该也会消停吧?” 橙心觉得有理地点头。 柳扶微:“不如你去找席芳问问情况?” 橙心:“那我们一起!” 柳扶微往门外一比,“我爹留左钰在家里养伤,太孙殿下派的那个汪护卫也在外院盯着呢,我之前……答应过他们再也不管教中事务,现在暂时出不去。” “哎,我有点理解你的痛苦呢。其实我教在姐姐和芳叔的带领下,已经收敛很多了,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 “也不是完全不考虑……” 橙心眉色一扬,“姐姐还愿意做教主么?” 柳扶微做了个“嘘”的手势:“总要循序渐进,且走且看嘛。” “明白!”橙心拍了拍黏在手上的芝麻,“那我这就去找芳叔打听火种的事。” * 要否继续留任,柳扶微实则未下决心。 原本她马上就要当太孙妃,袖罗教主这样的身份实在是一道埋雷的云,什么时候炸开都不好说。 她慢慢拨动着指尖的脉望,任意支配此器的兴奋感虽已淡下,但经此一事,她至少体悟到了一个道理:倘若不是席芳差谈灵瑟带她出宫,她就无法及时赶回家里,令焰还会对她的家人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殿下和左钰固然可靠,可他们总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总不能真的时刻仰仗别人而活。 从前,她不愿承认自己这祸世的命格,十之八九是想着逃避,可如今想,“祸世”二字该如何解读,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想要趋吉逃凶,也得知道何为“吉”,何为“凶”吧? 脉望既认她为主,袖罗教也可为她所用,她又何必非要先将它们视之洪水猛兽,从而让自己反复落入危境之中呢? 柳扶微心念至此,当是有一番倾向,却也知,不论是司照还是左钰,断不会同意她的想法。但若三缄其口也非长久之计…… 回经前院时,她看亭中就左殊同一人拾棋子儿,还未想好如何说,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原本垂下的眸色抬起,侧首望来。 她背着双手,上前问:“战况如何?” “两胜两负。” 她“咦”了一声,“阿爹居然没和你攀个胜负输赢?” “他有事。” “那我陪你来一局?” 她面对面坐下,抢过黑子先行,坐得近了,这才后知后觉见着他唇角上横着一道血痂,不由蹙眉:“你嘴怎么了?” “不留神,划伤了。” “啊?昨日就伤了?我怎么没印象。”她好说照顾了他一夜。 “我的伤本就不止一处。” 柳扶微闻言,目光落在了他的肩上:“那你还疼不疼?” “嗯。” 左殊同吐出这个字时尾音稍长,与往常冰冷冷的腔调颇有不同。 “啊?” 他动了动睫毛,凝望着她,态度看着诚恳:“确实疼。” 柳扶微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左钰最是逞强,从不喊疼。 柳扶微心中本来就内疚,听他这么说,咕哝道:“你就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捅你这一刀啊。我可得和你说清楚,全因令焰幻化成你,我才会将后来的你当作是它,真是前脚后脚的事儿,我哪能想到会有这么巧……好吧,我承认,没有辨别清楚就下手是我不对,但你也有责任啊,堂堂大理寺第一高手,没有道理躲不过去吧。” 她抢声滔滔不绝,等着左殊同反驳回来,哪料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么?” “我爹没和你说?你不知,那倒霉家伙竟还说我看到的人就是风轻,你说离谱不离谱?” 他信手落子,未语。 柳扶微盯着棋盘,状似随意问:“不过,那时候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嗯?” 她抬头看他,眸中现出惑色,“就是昨天,你不会忘了吧?” 左殊同,不,应该说是风轻拈棋子的指尖微顿。 他确实不知左殊同当时为何这么说。 哪怕……他确是自己的现世之躯。 世事竟是有如此巧。 若非昨日,她将令焰斩破,他也不会提前被唤醒,更不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现世之躯。 恰逢左殊同赶到此处,为斩灭令焰拔如鸿剑吸取周围的灵气——若非如此,他一缕游魂本不会如此轻而易举钻入他的身体内。 只待左殊同当场收剑,他就能够顺利将其占据。 虽然,当时的左殊同察觉到有异……不惜弃剑鞘,由着如鸿剑不断释放剑气,欲要将自己从他躯壳驱逐,甚至在中刀之后,宁可等着鲜血耗尽。 如若当时再熬下去,风轻为护这尊躯壳,就不得不暂时离开。 可偏偏当时皇太孙到了,并且……合剑了。 如鸿剑合上,他的神魂得以将左殊同彻底压制——既然不愿乖乖顺从,那就取而代之。 一切就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筹谋,无需等到第三局赌局结束。 飞花,已经坐在他的面前。 柳扶微自然不知,眼前这人已非左殊同,而是一缕游荡于世间百年的神魄。 她只当左殊同锯嘴葫芦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想说算了,每次都是这样……” 风轻微微抬头,天边卷着的云落在他的眸中:“对不起,未能兑现我的诺言,没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就停在这,后半写多了,直接发下一章。【】 100-110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结契真相 司照的眸底燃…… 柳扶微诧异抬头。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而下, 发梢间泛着金色的光泽,原本冷峻的眉眼透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柔和。 她忽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你烧还没退?” 风轻看着她, 她复又收手:“……这也太不像你说的话了。” 况且当年明明是她赶他走的……陪伴不陪伴的, 他总不能是在说反话吧? 她终于认真起来:“左钰,是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你……” 风轻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左殊同本人不会说的话。 或因附体半日不到, 他所拥有关于左殊同的记忆极为有限。要扮演一个沉闷话少的兄长对风轻而言轻而易举,但风轻并没有这个想法。 正因事事不敢表衷,才会将这一世的飞花越推越远, 他又何必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 既是本尊, 何需扮演。 风轻指尖轻轻拂过棋子, 落下时, 亭外松风轻扫落花:“是发生不少事。好在,快要结束了。” “令焰是风轻的主魂,它都灭了, 风轻本尊应该没法再掀起风浪了吧?”她挑眉,“其实闹到现在我都不知这位神尊是什么样的神……啊, 应该说,为什么会成为堕神?” 明明梦里看到的那个看上去还是个颇为正直的神仙啊。 风轻平平道:“他本是修道者, 先天金丹之身,不到三十已炼神还虚,后一次救世之功被破格点化为仙, 若论天赋,可说千年以来修道者,无出其右者。” 柳扶微又怔了,“这你都知道?” 他道:“既是人神, 自有载录。” 也是。左钰查神灯案多年,怎会对神灯的主人一无所知呢? 她对令焰消失前的话始终有些介怀,遂道:“他飞升为仙我知道,但为什么不去做神仙,而要留在凡间呢?” “仙人不可干涉凡间事,他修道初心,本为救世,本为助人。是以飞升之后,他自堕凡尘,放弃仙籍。” 柳扶微轻轻“啊”了一声,想起飞花与风轻初遇时,他似乎将飞花误认作要拿他的仙使。 “这样听来,他本是个很好的人啊,可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制造神灯惨案,害了万千百姓,还有,他还建了万烛殿镇压飞花……”见他抬眸看来,她忙找补,“你是不是要问我怎么知道飞花的?她既是袖罗教创教老祖,我在教史中看过,据说他俩还曾结为道侣……” 风轻轻轻落下一枚白子:“好与坏,是人对于人评断,本就不适用于神。”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罢了,都过去上百年了,孰是孰非更是说不清……” 他却忽问:“若你是飞花,轮回转世,再遇风轻,你会如何?” 她心里咯噔一下,欲盖弥彰道:“这玩笑开大发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他抬起黑睫,看出她眼中的慌乱,“假设而已。若前世的伴侣找上门来,你会如何?” 好在这个问题,柳扶微还真的想过。 她立即道:“不如何。” “噢?” “万物生生不息,沧海桑田无止境,人呢,更是不知要投胎转世多少回。兴许,在我一世又一世之中当过一只鸟、一头狮子王,也做过一只小小的鲤鱼。当鸟儿时也有个同我比翼双飞的好鸟,做狮子时有我深爱的母狮子,当小鲤鱼时有一只大鲤鱼对我不离不弃。啊,难不成有朝一日我统统想起来了,当初的那些鸟儿、狮子、鲤鱼也刚刚好都投胎成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能把他们统统收了不成?” 柳扶微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不那么笃定,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前尘没有意义,来世且由它去,今生才是真实。” 风轻薄唇微勾:“错了。” “嗯?” “你今年十七,从小到大,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遇到哪些人,可都记得?” 她翻了一白眼,“废话。当然不能。你行啊?” “你会记得哪些?” “自然是印象深刻的,重要的人?唔……以及讨厌的人。” “轮回同理。未必世世深刻,一定会有最深刻的那一世,那是决定人的灵魂在漫漫轮回中如何沉浮的关键。处于当下的人,往往不知情。”他道:“就像这棋局,身在局中,你无法断定哪一步重要,哪一步不重要,但事实上,自有无足轻重的一步,也有至关重要的一步。” 柳扶微抬头。 虽然少年时的左钰,也时会和她感慨一些杞人忧天的理论。但今日所说,总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可陌生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出神地想着,到底分开了这么多年,今日也算是重逢以来一回好好坐下来随意闲聊,说实话,没吵起来已很不错了。 只可惜聊了半天也没讲到关键,她心里有更关心的事儿,便道:“无足轻重也好,至关重要也罢,既已躬身入局,又何必总惦着旁观者清?反正我现在只需要知道,谁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好。” 他一子落错了位,她见着,立刻笑了:“诶诶,不可悔棋啊,该我下了。” 风轻问:“最重要的人,是谁?” “这还用问?自然是亲人……”她稍顿,看了他一眼,复又道:“还有太孙殿下。不过我可事先说好了,这回他不计前嫌救你,以后你可不能再为难他啦。” 说完,她不大自在地揉了揉耳垂。 风轻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漆黑如深渊。 看来,无论哪一世的飞花,永远都有自己的主张,仅仅靠话语是说不动的。 他忽尔抬手,握住了她的食指,往边上一挪,诱使她指尖落下:“黑子先落于高目,象步而飞,即为先手胜局。” 柳扶微见左钰居然在最关键的一处教她赢棋,简直气笑:“嘁,看不起我啊?我又不是输不起,何必让棋。”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我总不能眼见你要输还熟视无睹。” 他说着这话时,握着她的手刚好落在了脉望之上,居然还加重了些力道。 柳扶微心口莫名一跳,本能缩手:“左钰,你这胳膊还缠着布,乱动什么?行啦,赶紧收棋回房休息,我也还有点事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忽觉下一口气吸不到顶。眼前眩晕了一下,她双手往前一撑,打翻了棋子篓,棋子哗啦啦往地上砸去。 风轻眸色平静,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开口问:“怎么了?” “我……”她隐隐能感觉到是心域深处有什么被狠狠拉拽着,同上次在宫里情形差不多,但那次是因令焰作祟在先,让她心树里恶念滋生……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来? “我不太舒服……” 一口气短促过一口气,她身体冒出虚汗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你先别惊动我爹,扶我回去……” 下一刻,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来,很快进了她的院子,风轻把柳扶微抱进屋内,反肘关上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哪里不舒服?”他问她。 “有些……喘不上气……”她不知是不是飞花作祟,想着是否该入心域一趟,“要不,你先出去……” 柳扶微伸手,欲推他出去,他却顺势坐到床边,指尖搭上她的脉,道:“是被怨气侵了心,恐怕是脉望所致。” 心魔?脉望? 又听他道:“你手上有一线牵,不如先行摘下,让我仔细判断。” 就连脑壳都泛疼,她已没法细思左殊同怎么看出的一线牵,但想到上一回发作是太孙殿下帮她才渡过难关,既然左钰在,她也没必要逞能,便伸手去摘一线牵。 她视线开始模糊难辨,当然看不清左殊同此刻双眸中泛着的异光,更看不到自己轻薄的襦裙之下,胸口处,正泛出一抹同样的淡淡青光。 那正是风轻的情根,种在她身体里的位置。 *** “这就是结道契?”千年前,飞花看着风轻的情根在自己的心口雕出了一朵形状奇特的花草,笑问:“想不到,堂堂风轻神尊,元神竟一株曼珠沙华。” 风轻道:“道契既成,生生世世,只属意你一人。” 飞花闻言很是满意,又象征性问:“可我并无情根,这道契,也只能束缚你,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能够长相伴,足矣。” 其实,两百年前的风轻并未将结契的真相说全。 所谓道契,对于先天没有情根之人,自无约束,一旦她生出情根,立即会被他的情根所缠。 他乃是神明,早年就已然将情根制为琴弦,操纵自如。 纵然暂时供出情根,他会沉沦,会为她神魂颠倒。 但他也已从她那儿学会了“情丝绕”之术,想要收回时亦不费吹灰之力。 飞花只是妖灵初始,心性至真至纯,终有一日能够生出情根。 到那时,就不只是她把控他的心了。 即便她想对别人动心,在他情根约束下也只是微乎其微,一旦超出他的控制,她会先痛难自抑。 只要他愿意,他可将她的情根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她必对自己一心一意。 他要的,从来就不止是某一世的短暂陪伴。 他要的,是她的身、她的心、她的脉望,生生世世,完完全全归属于他。 他有的是耐心,纵十年不成,可等百年,纵前世无果,终有来世。 只是到底这一世躯壳乃是凡人之身,他三魂七魄亦未聚齐,神力施展不得,才会连一根小小的“一线牵”都奈何不得。 ** 柳扶微轻喘着气,汗水浸透额发,心脏疼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一线牵才摘下,风轻将其信手抛出窗外,风一拂,不见踪迹。 风卷着床帘,他揽着她的腰,身子慢慢向她靠近,薄唇像携带者一股无形的力,慢慢落下。 即将相触之际,身形骤然一僵。 猝然间,仿佛身体深处,另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极力束缚着他,不许他更进一步。 风轻漆黑的瞳仁一缩。 是左殊同……在试图夺回这具身体的主权。 风轻唇角一勾,将这股力量慢慢压制而回去。 这时,哐当一声,房门突地被撞开,风轻回头,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目光先是一滞,随即一道真气扑面袭来,狠狠地打在风轻的身上。 司照的眸底燃起怒火,吐字如冰珠:“左殊同,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刚退烧,头有点疼,不过总算把这章写出来啦。 ** 之前写过一个版本,风轻一上身就伪装成左左以假乱真循序渐进。但是这种行径太像正常人类思维了,我仔细代入风轻这个人物当中,一个一直很狂很嚣张的堕神,他的行为应该有自己的风格,所以这一段剧情推翻重写了。 ps:有人问左左还会不会回来。 答:当然啦!他可是正牌男二! (红包照旧)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马车之吻 “所以微微……… 一线牵乃是情爱羁绊的法器。 被牵系者, 不能防御外界侵袭,但若是同第三者有肌肤之亲,则会向第三者发起攻势。 与此同时, 一线牵外的另一端也能够有相应感知。 司照自知此能。 是以, 当他看到菩提珠上的割痕时,霎时间僵住了身。 卫岭见他神态蓦地变了样:“殿下,怎么了?” 司照不答, 随手套上外衣欲要出宫。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求证,但一想到昨夜她委屈着对自己说“心上人是你”的语气,他又顿足。 若仅凭这捕风捉影就去质问, 她会否生气、会否对自己失望? 是否, 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堆叠的美好与信任又要产生裂缝? 念及于此, 本欲求证的心让了步。 司照扶着门框, 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一线牵毕竟只是一个他人所赠的小小法器,诸般用法未必都如所说。 何况,她既说过她与左殊同只是兄妹之谊, 自己便不该不信她。 司照掀开衣袖,看了一眼愈发深重的咒文, 继而覆下,将其掩住。 只待顺利成婚就好。 距婚礼没剩几日了,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事实上,这两日正是纳吉日,三书六礼之中第三礼。寻常人家是男方问名、合八字后, 将卜婚吉兆通知女方。而大渊皇室的纳吉更为复杂,除了合八字之外,还需将女方庚帖放置于神坛之前,如无异事, 方为过关。 此一节,司照已私底下算过,他和柳扶微的八字算不上太合,也算不上太克。 太孙娶妃乃是圣人钦定,钦天监本不会太苛刻。 只是昨日柳府生了神灯之乱,恐朝中又要再起非议。 婚事在即,为免再生意外,司照不及用膳就亲赴钦天监,确认庚帖无误后,又细细将今晨皇爷爷所说琢磨了一遍,总觉放心不下,遂又去了趟国师府。 不想竟才至国师府,就在看到了一地黑色鸦羽。 细询下方知是国师请来了神兽火鸦入府。 卫岭闻言都大惊失色:“那火鸦不是凶兽么?” 国师则称:“这些火鸦乃由仙门所驯的灵兽,不仅不会伤人,更能够为人所用。但有灵气、怨灵聚拢之地,能够敏锐察觉并捕捉。” 卫岭蹙眉:“但凶兽毕竟是凶兽……” 这类灵兽可当作猎兽,也有可能失控伤人,皇室中本不会豢养如此危险的异兽。 司照看院内的铁笼均已空了,想起皇爷爷早上提过“朕自有对付神灯之法”,即道:“敢问国师,你们可是想借助火鸦,寻到脉望?” 皇太孙婚事在即,圣人传位之心昭然若揭。 国师看着将来的储君已然猜到,并不隐瞒:“不错。老夫近日来夜观星象变化,已推算出脉望及脉望之主恐怕正徘徊于长安附近,神灯怪事恐怕也与之相关。殿下大婚在即,不容有失,在此期间以火鸦巡飞,国师府也会派出驯兽师观察火鸦,但有任何异样皆可发现,若能找到脉望,就算神灯再现,也必不会引发大患。” “多谢国师如实告知。” 司照终于领会皇爷爷话中之意。 他面色波澜不惊,他一离开国师府,马不停蹄奔往柳府。 就算一线牵在能够遮盖脉望之气,但是他赌不起这个万一。 谁知就快到柳府时,却感受到一线牵异样之处。 当即,顾不上是否合乎体统,一路往柳扶微房内方向奔去,一推开门便看到了这一幕。 *** 她的闺房内,左殊同正坐在床畔上,单手扶着床沿,整个人伏到她的身前。 理智在一刹那丧失,司照想也不想就出了手。 风轻见到司照这么陡然出现,似是怔住。以至于衣襟被拽起,都没有及时避开。 等他被这一掌拍拂到地上,本来在与左殊同夺身体主权的气息一岔,他一口血呕了出来。 司照看着床榻上脸色惨白的柳扶微,伸手搭上她的脉,“微微,你怎么了?” 她本攥着衣襟,被情根束缚的禁制在这一刹那解除,气倏然顺了,视线也清晰起来:“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脉息虽然虚弱,却没有大事,司照稍松了一口气,正待细询,见她指尖脉望泛光,眼眸一黯,“一线牵呢?” 她怔了下,答:“我,刚摘了……” “不是让你不要摘么?”他看着她微皱的衣服,语气沉冷。 柳扶微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听身后的人道:“是我摘的。” 司照冷然侧首,眉宇间一股阴鸷似有若无:“你为何要摘?” 风轻乃是堕神,本就可以看到这凡尘俗世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煞气。 此刻司图南的身体内蓬勃的煞气上涌,哪怕他竭力克制,风轻依旧能感觉到。 看来,他为救左殊同而触碰如鸿剑,背誓的代价极大。 风轻当然知道司照这么问——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这个机会,也许是给她的。 风轻缓缓站起身,抬头,眼睛毫不避讳:“殿下认为我为何要摘,我便为何而摘。” 男人之间,有很多事根本无需明言。 一个眼神即可明晰藏在深处的意图。 这一刻,司照才看到他嘴唇上的划痕,齐整,平斜,血痂还是殷红的。 房间弥漫出一种渗人的平静。 如果说进屋之前,司照仍抱有两分怀疑…… 那么,在这一刻,他当然明白了那是来自什么——正是一线牵! “一线牵呢?” “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风轻道:“也许被风吹走了。” 柳扶微有些茫然——左钰在说什么? 这一回不再是隔空的掌风,正正打在左殊同受伤的左肩! 柳扶微更是瞳仁一颤:“殿下你……” 见左殊同的肩头血流泉涌,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直从心尖疼到了眼眶。她就要奔上前去,人才一下床,胳膊却让司照死死扣住。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只是……”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照看着风轻的眸中似荡着黑云:“他碰别人的妻子,就应该料到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碰”字,柳扶微仅能理解字面意思,“他没有碰我……”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好似有根心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命拨动,将思绪悉数打乱。 再抬眼,看左钰呕了血,整个人摇摇欲坠,而司照又怎么都不松手,心绪彻底紊乱:“你先放手。” 他没放。 “皇太孙殿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左钰他可是病人!” 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在你眼里……只有他是病人?” 柳扶微愣了一瞬。她好似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我……” 风轻垂下眼睫,一道异光自他眸中而生。 “嗡”地一声,柳扶微耳畔又一次响起耳鸣,方才某一瞬间捕捉到的情绪倏地消散,但她脑子里知道司照是误会了什么,尽量试着压着脾气解释:“方才我呼吸碍难,他让我摘一线牵自是为了帮我顺气,然后你就来了……昨天左钰差点死了,这个伤口缝得多不容易,我照顾了他一夜他才退烧,殿下你可想过你就这么一掌下去……” “一整夜?你们都在一起?”司照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膨胀。 “是又如何?我早说过了,她是我哥……”她看左殊同的衣服鲜血越渗越多,火气也被激了起来,“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相处的,每次我生病都是他照顾我,整宿整宿陪着我!殿下你要是计较这个,那恐怕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如此顶撞皇太孙,屋外一干仆从皆吓得大气不敢出。 远处隐隐传来鸦雀啼叫。 司照慢慢松开手。 她正待去扶左殊同,两脚忽地悬空,整个人单手抱起,落在肩上,不由分说迈出门外。 柳府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来探病的卓然刚巧撞见这一幕,更是瞠目。再一扭头,见到屋内的少卿大人,吓得肝胆欲裂:“左少卿,你、你怎么又受伤了?” 原本重伤的人站起身,对自己身上的伤浑不在意。 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似忧心忡忡开了口:“因舍妹照顾我,皇太孙殿下一时迁怒,我可以理解。只是……皇太孙掳走阿微,不知会对她做什么……” 蔡叔闻言大惊失色,忙差人去唤老爷回来。 卓然难以置信,喃喃道:“皇太孙不是一向宽厚仁和么?怎么会……” 风轻道:“人往往得走到最后,褪去一身伪装,才会认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卓然自然听不懂这话,只看少卿血都要在地上滴成洼了,“既然有误会,还是得尽快解释啊……哎,少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风轻捂着伤口,血渗出他的指缝,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慢慢地、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 ** 柳府众人都没想到皇太孙会这样把他们家小姐给扛出去。 宫廷来的马车规格极大,柳府家丁还头疼这种车驾能否进得来柳府大门,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太孙殿下将一路试图挣扎未果的小姐抱上车,随即马鞭一扬,奔驰而去。 直到走远,家丁们才回过神,一时之间不知该追还是不追。 柳扶微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这么送到车上,眼见马车驶离,有些慌了:“这是……要去哪儿?” “一夜之期已到,回宫。” 柳扶微看他这般蛮横,气得直接跳车。 人才往前倾,腰部就被一只手臂强搂而回,一个转眼间,她被用力摁在车厢角落。 “你昨天明明答应我的……”话音一止,是因她对上了他的眼。 他五官儒雅,每每眼皮微低时,都能轻而易举形成了一个施压的眼神。 “坐好。” 这种压迫感,令她想起在皇宫里那次狼狈,不由打了个寒噤。 可她不明白,明明昨夜殿下还好好的,就因为左钰摘了她的一线牵,居然气成这样? 他看她安静了,挨着她身旁坐下,按着她肩膀的手松开一下,牵起她的手,指腹堪堪盖住了脉望。 “殿下,这,真的是误会……我早上和左钰下棋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就像上回在宫里那样,你还说我是被煞气侵体……我才让他带我回房休息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照进车厢内,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他缓缓开了口,“如果不是我赶到,他下一步会对你做什么,我无法预料。” “殿下你当真多想!左钰绝对、绝对不是这种人。”柳扶微笃定着说,心里瞬间多了委屈,还有恼怒,她自诩对左钰坦坦荡荡,“他对我根本就没有那种心思,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真要有什么,早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哪还有我和殿下的今日?” 司照睫影浓黑,重复了一次:“肥水不流外人田?”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乱用比喻,出了歧义。 但是没有来得及找补,气息已经侵过来。 “言下之意,我才是外人?”他问。 感觉到他的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根,她呼吸霎然发紧:“我并非是那个意思,你别曲解……” “还是说,他若对你有那种心思,你就要流进‘自家’田了?” “都说了……我后……” 她想说“我后一句才是重点”。 “后悔?迟了。”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重重落下。 ————第二更—————— 这应该是她记忆里太孙第一次主动亲吻自己。 这一吻,不同于水下那一次混沌模糊的渡气不同。 密密迭迭,带着狂风骤雨的力道,吮得人窒息。 极具侵占性。 她呼吸猛地一止,下意识要去推他。 她今日穿着齐胸的襦裙,本就凌乱,经方才那样一折腾,衣襟前的系带都松了。 此刻稍一挣,柔白圆润的肩头居然都露出来。 她羞得想要拢上,他竟伸手,将衣裳一把拽落。连带着中衣也从胸前滑下大半,织锦抹胸一斜,雪胸的弧线呼之欲出。 她喉头一阵发紧,感觉到他的指腹抚上她的锁骨窝,轻轻摩挲,所触之处,好似都能升出一种不清不楚的痒感。 她根本推不开她,人抵着窗,窗轴被压得“吱吱呀呀”发着暗哑声。 马车应该是入了集市,外边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应是认出了车驾华贵,行人纷纷避让。 她背贴在窗前,隐约听到有孩童说:“阿娘,这马车可真好看!” 想到此刻恐怕街上的行人都在看着马车,少女本能的矜持让她又羞又怒,她一口用力咬在他的嘴唇上,试图让他松口。 他吃痛,的确微微松开,她再恼,只能先说:“外面……” 他的目光深沉地望着她,竟是伸手揉了她的耳垂下的筋,不轻也不重。 一股发麻的热瞬间蹿过后颈,连咬人的力道都瞬间丧失。 他鼻尖微微错开,换了个角度再度覆上,变本加厉,堵得更深。 任凭他肆意妄为。 人的唇明明那样的软,吻怎么可以这么硬。 能绞得人舌头麻疼,连心都疼,可疼里又莫名泛着酸胀。 车厢内弥滚动着暧昧的声响,风不时透过窗缝袭入,额头、身上皆是凉津津的,薄裳外的指腹却是热的。 冷与热轮番上阵,所过之处鸡皮疙瘩竖起一片。 终于,车窗不堪其扰地往外一掀! 她感觉到冷风灌入,猝不及防地被摁倒在窗下软垫之上,看到他右手伸出,关上窗。 厢内涌动的气息一止。 暗影漂浮在他的身上,柳扶微眼眶发酸地望向他,晦暗不明的侧颜让她彷徨。 光影清楚地落在他雅致的眼睛上,瞳仁中像沸腾着浓烈的欲。 见他又要贴近,连忙闭眼,被他吻到发肿的下唇疼到颤,“不可以了!” 司照身形凝滞片刻。 他声音放轻:“就这么不喜欢被我碰?” 柳扶微心仍在剧烈跳动着。 太孙殿下的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霸道,凶狠,不计后果,如同饿禽捕食。 简直……比上回她梦到的那个太孙殿下还要可怕。 可是,正因为是太孙殿下,又好像没有那么排斥。 到底气恼还是占了上风,原本脑子里的话都暂时被抛到脑后,她偏过头去。 空气仿佛慢滞。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件衣服罩了上来,将她盖住。 是他的披风。 她听到司照对外说:“火鸦有否跟来?” “……”外头的卫岭似是默了一瞬,答:“刚才还有几只在上边盘旋,进入西市后就散了。” 司照自始至终握着她的左手没有松开,她想缩手,他道:“你摘了一线牵,身上都是脉望的气息,会招来恶兽。” 她后知后觉会意。 感觉到司照没有继续乱来的意思,慢慢坐起身来,发现抹胸系带松了,忙压住松松垮垮的前襟,脸热到耳根:“殿下先放手,我单手,整不了衣……” 他睫毛一颤:“你背过身去,我来。” “我不要……” “现在松手,就掉下来了。” “……” 系带还耷在颈后,他的指尖拂过,她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痒,想躲。 他撇下眼睫:“别乱动。” 柳扶微脸更烫了,感觉到他的情绪仿佛平静下来了,她轻轻问:“殿下说的火鸦……不会就是山海经里提到的那种,能探邪灵的异兽吧?” “嗯。” “那……是冲着我来的?”她半侧过头, “殿下刚刚……突然那样,是在帮我遮盖脉望的……吧?” “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遮盖住,就算不喜欢我碰,也没有办法。所以微微……” 他的声音乍一听,像是恢复了原本的温柔,但说出的话,像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让我碰,会死。” 系带系得偏紧,有些勒脖,他为她裹上披风,她却感觉到周身寒意更甚。 “答应我,乖一点,好么?”—— 作者有话说:嘀,黑化进度条——80% 快了快了。 * 感谢在2023-09-13 02:08:16~2023-09-19 23:5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食由豆露米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elly、一个女孩、沧海 10瓶;甜甜恋恋黏黏 8瓶;小鹿混江湖 5瓶;虎酱酱最可爱啦、小咪宝 4瓶;22438113、Purple、简邶、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万烛殿中 “告诉我,你…… 万穹殿乃是生在水上的庙阁。 四面临水, 正门朝南乃是骊山,藏风聚气,乃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数百年前长安天降水菑, 遭受暴雨肆虐五日不休, 有数城汪洋成灾。 仙门中人皆说,那罪魁祸首乃是妖灵飞花,天生祸世之命, 见则其邑大水。因其屡屡悖天,篡改凡间妖邪命数,惹来天谴, 并以脉望为器御水鬼肆扰万民, 只待继续降雨, 一带城池都将淹没其中。 幸得风轻神尊及时赶赴, 在此地筑殿,并布下奇阵,将此妖镇于凤凰池底。 是因有眷侣故情, 神尊大人不忍下死手,化为一尊神像驻于殿内。 百姓感念其恩德, 常去此殿供奉香烛,久而久之攒神烛万千, 故名为万烛殿。 直到后来,妖灵飞花破开禁制,风轻神尊再度临世, 天地一度混乱。后万烛殿被损毁,风轻神尊也消失于世。有人说,他是与飞花同归于尽,也有人说他被飞花撕毁元神。 无论如何, 风轻之名始终留存于世。直至朝代更迭,太祖皇帝迁都长安,并发现此殿虽毁,神像犹在、水下奇阵犹存,顿觉人神可畏,命人重铸庙阁,并更名万穹殿。 哪料得到百年之后发生的洛阳神灯案,罪魁祸首竟然会是这位神尊大人。 其中真相已无从得知。但自神灯一案后,此庙确荒废已久,但毕竟是个风水之地,拆之不吉,是以将其纳入骊山行宫之域,平常人皆不得入内。 万穹殿孤立于湖心,到了薄暮时分,落日衔山,照得湖面明灭,倒煞是入画。 有人手握一柄玄铁宝剑,足尖点过湖面,惊醒了粼粼湖水,须臾落于殿门之前。 推开门时,外来天光耀进,但看万盏枯灯皆灭,庙内弥漫着一股肃穆死寂之气,殿宇中空挖有一深不见底的池渊,与殿外凤凰池水相接,池边筑莲花高台,神像矗立眼前。 来人缓步踱至神像之前,停步。 那是一尊手抱七弦古琴的神像,坐于莲花台上,眉目低垂,似在沉睡。 风轻抬头看着前世自己神像,墨沉沉的眼眸中蕴出复杂的光。 两百年了,想不到都过去两百年,天地俱变,物是人非,这尊神像却还在。 ** 风轻还记得第一次见此雕像时,飞花非得给他蒙上眼,等拉着他走到跟前,才许他揭下布条,笑道:“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他抬眸凝望,确是怔住了:“这,你自己雕的?”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凡人的认同么?待此庙搭成,破开这场天劫雨,你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守护神,就算是天庭也奈何不了你了。”她见他还呆愣着,憋不住逗趣道:“以后,你会有更多的信徒,也不用再四处流浪,借别人的破庙为众生祈福了。” 他静默良久,才轻轻道:“多谢你,飞花。” “你我道侣一场,何需言谢?”她双手负在身后,面带期许看着神像,“等天下众生皆趋之若鹜,朝你祈愿,你当记得以无量功德助我成事。” “我自当铭记于心。” 她很是满意:“如此,也不枉我一人将你的那份骂名也一道背下,平白无故让天庭的神仙追追打打这么久……尤其是那流光,你不知他有多难缠,我教中小鬼都给他撂折好几个呢。” 他转而望向她,“你可有受伤?” 她一笑:“如他那种恪守天规的神仙,入了凡世又不能使用仙法,哪杀得了我?”又想起一事,“你知道么?我前几日诓他说会同他一道去极北之地赎罪,再也不会祸乱尘世,他竟当真信了,我趁他不备拿他的缚仙索捆他,将他一脚踹进瑶池,他居然变成了一只白锦鲤,哈哈……所以,你大可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我们都不会再被他骚扰了。” 她言笑晏晏,他听着略微出神,随即笑:“那就好。只是,破此天劫,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一个非你不可的忙。只是,需要一点时日。” 他轻轻拨动手中古琴,池渊油绿的荧光倏起。飞花踱至水沿边,竟见这池下别有洞天,无数条金线编织而就的巨大禁制,乍一看去像一个金丝笼。 而笼底下隐约可见一座水中厅堂,细细瞅来有桌椅床柜,简直似将一栋屋宅搬入其中,却因沉浸在幽深池底而显得颇为诡异。 飞花略略蹙眉,沉吟道:“这圈阵,谁进了不得洗髓换骨?就算是将流光神君那样的神仙镇在此处都将仙法尽失吧?咝,你不会打算借他的法力来抵挡这天劫雨吧?他可是轮回神,若真是做得太过分,天界可不会作壁上观。” 风轻沉吟道:“不是他。”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其他人倒好办些。你打算找谁?是义渠山的山主,还是魔尊?虽说我和魔尊也算老交情,不过他近来干的那些事儿确实不是人事。你若开口,我自相帮。” 风轻看向她,“你。” “嗯?” “是你。” 池渊倒映之下,飞花的笑容淡下:“你再说一遍,谁?” “你的祸世之命格,本是生来带有,深入骨髓。唯有如此,才可洗去你的祸世之命,否则你必将受其摆布,世道也将因此侵覆。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真正将脉望之力归于你手,方能真正清正世道,方能破去人与妖的殊途,这不正是你最初的心愿么?” 飞花嘴角勾起冷笑,周身已散发出可怖的脉望之气:“神尊欲要将我囚困在这水牢之中,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不就是认定我会祸害人世,不就是想将脉望占为己有么?” “你我行走百年,做过无数努力,你当知道祸世之命绝非意志力可改变。你纵然有心抵御,但脉望依旧会蛊惑人心,这尘世所有的灾难、人间恶念与欲望更是无休无止。” 飞花指尖的脉望幻化成利刃握在掌心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与你多费唇舌?” 那时的风轻神尊,早在漫漫行途中,剑走偏锋,为改变人间命运而丢弃良多,譬如仙能,譬如运势,就连仁心,他也早已舍去。 若大动干戈,也许,他真非飞花敌手。 然而他只是轻轻拨动琴弦,琴音荡漾于殿内,飞花浑身一僵:“你……” 高古之音自指尖泻出,如潺潺流水,絮语千言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内。那本是他为飞花所谱之曲,名为风花。那一刻,却似带着极大的蛊惑与魔力,将她满腔的杀机与怒意拧弯拧碎。 脉望之刃即将刺穿他时倏地顿住,随即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你……你的情根……” 感受到他的情根在体内疯搅,飞花抑制不住地弯下身,指尖抚向心口,试图将他的情根拔出。 “没有用的,你的情根初长之时,我的情根早已深种其中,你的心绪、你的情感、你的脾性甚至是意愿都与我一体。”风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飞花,你不是曾经问过我,究竟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么?” 他垂眸看她:“就是此刻这般,无论何时,你永远偏心于我,只要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来到我的身边,伤害我,会比伤害你自己还要痛苦。” 飞花自出生以来从来不落泪。 但这一刻,她潋滟的眼眸酝着晶莹,怔怔看着风轻。 “飞花,天道不公,令你成为祸世之主,世人为求自护也只会伤害你,你本无法共情任何人,而所有爱你的人最终也只会恨你无情。只有我,无论你如何弃我、忽略我,我从不怨你,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也只有我能够改变你的命运……你也应当为我而心动,为我而付出,这样才算公平,不是么?” 她紧紧抿唇,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他又拨动了一声琴弦,看着她原本清明的眼珠子变黑、变暗,道:“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她迟缓地点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他用柔和的语气说道:“你不用怕,桑田碧海,星河长明,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 两百年前的万烛殿在镇压妖神后,曾何等风光。 眼前的万穹殿,早已不复昔日繁盛。 风轻伸手轻抚,奈何左臂受伤,抬起时还是停滞了一下,随即自顾自轻笑一声:“这具身躯,倒是荏弱。” 身后忽然有人道:“神、神尊大人?” 风轻回头,看到那人一声宽袍,直直跪下身,“恭迎神尊大人夺回真躯,重归于世!” 那锦袍男子激动地浑身战栗,风轻的目光却往他身旁的一方长木盒上一撇。 “那是何物?” 锦袍男子闻言,当即打开盒盖,竟是上百年前他的古琴。 只是原本琴弦已经断裂,仅剩下四根弦。 风轻嘴角一勾:“原来,这么多年以灵契燃灯,召唤我的掌灯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各抒己见我觉得很OK。 下章重归微照戏,我争取快点~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09-19 23:56:49~2023-09-24 15:1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nan5tang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nan5tang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2个;小听众苏苏、3217160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253997 59瓶;koukouqin 50瓶;容九 20瓶;小彻、小听众苏苏、一个女孩、冬瓜 10瓶;别管我啦 6瓶;小鹿混江湖、54530432 5瓶;幽幽平平 4瓶;反正我也不会降落 3瓶;尤里、吖叶 2瓶;虎酱酱最可爱啦、honeysean、周满的剑骨、精经景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独断专行(全) (更全…… 百年前风轻被撕碎, 四散的魂魄附于仍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存在着。 若是寻常的邪鬼,神魂聚拢并妥善供养,即可重修元神。 继而堕神不同于其他神明, 若凡尘中人不再向他祈愿, 他终将消散。是以,他需世人向他祈愿,主动祭出灵魂, 方有复生之机。 如此,当有人肯以灵契燃灯,散播神灯火种, 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信徒。 这便是“掌灯人”。 掌灯人可代表神明审判信徒的对错生死, 拥有召唤神明的资格。 此乃悖逆天道, 死后会堕入阿鼻地狱。说穿了, 掌灯人是以来世的折磨来换取当世横行无忌——只要能够唤醒神明,神明必将竭尽所能为他实现任何心愿。 而眼前这位锦袍男子,正是令焰选中的掌灯人。 是堕神最大的信徒。 他面上带着抑制不住地亢奋:“想不到神尊大人竟就是左少卿!您重归本体……难道说司图南的第三局赌局已然输了?” 风轻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道:“本尊是暂时占了这具形骸,他虽是本尊转世之躯, 却也有了自己独立的神魂,所以……本尊眼下, 只算是夺舍。” 锦袍男子竟立刻会意:“那就是说,神尊需得赢得第三场赌局,方能正魂归体?” 风轻终于正眼看向了他。 “神尊的第三场赌局, 这关键之人是那位柳家小娘子吧?此前听闻令焰大人提及,这位柳娘子便是飞花娘子转世,司图南明知她是袖罗教主,竟还选了她为妃, 也实也令人意外。”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为助神尊,属下自当殚思极虑。” 风轻慢踱上前,将盒中古琴抱起。 锦袍男子邀功道:“此琴乃是属下耗费数年所觅得,知是神尊之物,保管至今,从未动过一下。” 四弦一拨,尘封已久的琴音滑出,一声苍茫宛如霜钟。 但七弦琴只剩四弦,原本悠扬的曲调因缺音而显得低沉诡异。 那锦袍男子听了一会儿,见风轻迟迟不说话,主动道:“眼下司图南婚事在即,神尊大人若有不便,可需属下代劳?神尊大可放心,属下绝不会让她察觉到神尊的存在,有任何后果……属下也可一人代神尊承受。” 风轻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是怕本尊输了,无法帮你实现心愿?” 锦袍人道:“当然不是。只是……那柳娘子愿嫁给司图南,指不定真有两分真心,若有什么万一……” “本尊的情根早在两百年前就种入她的心里,哪怕此前什么也没做,她在任何情况下也都选择左殊同,这对她而言是刻到骨子里的本能……若不是左殊同他……”风轻欲言又止,仿佛对于转世之躯某些行径颇有不满,只是在掌灯人跟前并不表露,“好在……我回来了。” “她的情将任凭我心,她对皇太孙那微不足道的爱,很快就会消弭。” “这一世,这一局,他何来赢面?” ** 承仪殿。 月色昏沉,星光稀疏,宫院处花草间传出阵阵虫鸣之声,忽高忽低。 柳扶微傍晚就回来了,一入偏殿就关上门没出来过。 且不说被生拉硬拽、强行从家里拽到马车上带回东宫这一茬,单是他将左钰打得吐血倒地这事儿,都够让她气一壶了。 就因为一线牵被摘,他就认定是左钰心怀叵测?别说左钰并非有意,就算真有什么行事不妥当之处,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不可以么?就非要在人伤口上来那一下?人命关天,若换作是左钰打殿下,她定然也不会偏帮左钰啊。 虽然左钰那闷葫今日是怪里怪气的,但她说不出为什么,看到他受伤呕血的模样,她的心就是觉得揪得紧,可能因为那一刀是她扎得,她本来就内疚得很,便也不愿对左钰过多苛责。 当然,她也能理解司照为什么会对他有偏见。所以她也想耐下性子和殿下解释啊。可他话都不听全,抓着那一句刻意曲解,还非要在西市大街上用那种方式堵她的嘴…… 想到这,柳扶微又觉耳根燥热——殿下就不怕当时正在驾车的卫岭万一搞不清状况掀门么? 即便是为了帮她驱除脉望之气、躲避火鸦,他也没必要那么蛮横、凶巴巴地吓唬自己吧。 那句“不给碰就会死”的口气,冰冷之中带着压迫的意味,哪有半点想要同她温存的情郎模样?俨然成了话本里写得那种非要拆散梁祝的马文才、强娶甄宓的曹丕了! 亲吻本该是件很美好很私密的事,情到浓时,自然而然温柔痴缠,话本里的场景她私心里也期待过。 可这一句威胁,倒将本该自然而然发生的事都变成了交换——敢情以后她给他碰,还得是为了保命、屈服于他的淫/威不成? 还要她乖?乖个头! 其他事倒也罢,感情的事她柳扶微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越这么说,她抵触的心思当然也就更重,当下在马车那会儿就使出吃奶地劲也要将手从他掌心里抽走。司照看她连指骨都不顾,只得松手。她背过身去,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反正之前两人有矛盾时,她也不是没有耍过女孩子家的小性子,太孙殿下素来宽厚,待消了气总会让着她。谁知他下一句就说:“将指环摘了。” “??” “没了一线牵,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到时……” 她不愿再从他口中听这种威胁的字眼,将脉望摘了,丢到他怀中:“现在,我能回家了么?” “不行。” “不是已经没有威胁么?” “不行就是不行。” “……我爹出门前我还在,等回家时没见着我,他会担心的。” “明日,我自会登门同令尊解释。”他睨向她,仿佛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的想法,“如果你只是想回去确认左殊同的伤势,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为……” 司照双眸低垂,“没有为什么。” 她简直被他的独断专行惊住了。 之前太孙殿下偶尔也会有某些时刻让她感觉到来自于帝王家的震慑力,但不知为何,今日同他说话总让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踩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已非平日那般伶牙俐齿或嬉笑调笑就可以轻轻揭过。 她向来知道司照是个极好的人,纵是短暂生她气,也绝不会做任何真正会伤害她的事。 所以在玄阳门、在鬼市以及后来的选妃,她敢一次次豁出去招惹他。 可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居然真的生了惧意。 仿佛有一种念头莫名其妙地塞入她的心,在反复提示着她:你看吧,平日里总说皇太孙殿下如何好,可一旦收起温柔,就会是绝对的强权与压倒性的优势,你的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柳扶微抑制不住地落寞:原来,当殿下不再让自己了,她竟是连耍性子都不能。 ** 卫岭到偏殿来敲了两回门,柳小姐都将他拒之门外。回到主殿厅,只得如实告诉司照:“柳小姐说她……没有胃口。” 承仪殿内的膳桌上摆着厨下新做的高顶粘果、樱桃酥酪,酒蒸羊、煎黄雀甚至还有削得薄如蝉翼的水晶肉片,每一道都是之前在宫里她爱吃的。 司照听她不肯过来同自己共食,眸色一黯。他舀了一勺汤,问:“左殊同可有事?” “汪森说,殿下离开没多久,他也就出了柳府,应该没大事。” “可知去了何处?” “还未回话……只是,殿下为何要命人跟踪左殊同?” “他今日的反应,不大对。” “哪里不对?” 司照未答。 他说不上来,只是依稀有这种直觉。 卫岭看殿下疲惫至极之态,欲言又止。 马车之内,司照对柳小姐的所作所为,他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的妹妹被殿下这么随心所欲地搬来搬去、一言不合威逼的,定也是要恼怒的。 但一想近日殿下为了婚事耗尽心神,更险些走火入魔,又觉得柳小姐次次都偏帮左少卿,实在太过不善解人意。 原本太孙殿下和准太孙妃闹矛盾,轮不到他一个中郎将来调和,但一想到这两人感情可牵涉赌局呢,他又不敢大意,只得硬着头皮宽慰道:“殿下,既知左殊同并无大碍,不如就如实告诉柳小姐?其实女孩子嘛,哄一哄就好……柳小姐哪能真为这点小事置气。” 鲜汤入口,司照只觉得食之无味,落勺。 左殊同对柳扶微究竟存着何种心思,他此前暗自起过疑心。 据他此前对左殊同的了解,此人当是个直节如竹的端方君子,纵然对自己现出敌意,也不至真做出逾越之举。 但今日,左殊同的唇伤已能够说明,他昨夜……对她,做过轻薄的举动。 柳扶微恼自己出手太重,殊不知,他看到左殊同吻向她的那一刻,没有下死手已是克制住了。 司照如何没有给他机会? 端看左殊同有恃无恐的姿态,俨然已不愿将这份感情藏着掖着了。 司照未料想,左殊同那夜所说的“我必阻之”,居然会是明抢。 虽然……看柳扶微的反应,她应该并不知情。 但司照不愿意将此事告诉她。 也许是左殊同的笃定让司照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 若依常理,他凭什么认为,在自己和微微即将完婚的情况下,还能够把她抢走? 司照何其敏锐,饶是不主动细想,脑海里也不由自主有了猜测—— 左殊同督办神灯案数年,并执如鸿剑,也许他对于自己和风轻的赌约也是知情一二的。 今日,他将一线牵摘除,是为了再一次对她行非分之举?他丝毫不惮让她察觉他的意图。 为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 除非左殊同有把握——只要将他与微微之间某一层窗户纸捅破,事情就会发生变化。 左殊同想让微微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她就会……意识到,她自己内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桌上的烛光摇曳了一下,映出满室破碎的光晕。 从前她抱怨左殊同宁选剑不选她,也斥责过他待她的种种不好,可是,那些种种都是他所没有参与过的他们的曾经。 若她知道左殊同的心意,又当如何? 司照闭了闭眼。他在尽力平息对左殊同的嫉妒情绪以及……杀心。 然而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她被自己亲吻后的种种反应…… 自遇见她以来,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冷战。 她真的……真的……远比她口中所说的,还要在乎左殊同。 卫岭陡然发现,萦绕在殿下身侧的那种阴郁气质好似更浓烈了。 “殿下?你……可还好?” 司照睁眼,道:“把晚膳先撤了。” “殿下,你这一口都没吃呢……” “撤了。” ————————第二更—————————— 人心情空落时,随意塞点吃食蒙上被子睡一大觉,若是能休息好,次日醒来可见好转。 若是饥肠辘辘且毫无睡意,漫漫长夜就颇为难捱了。 柳扶微在榻上辗转反侧,原本脑海中计较的是——论太孙殿下待我一日不如一日温柔的蛛丝马迹,不知不觉则转为——太孙殿下也不知这会儿背着我吃什么菜喝什么汤。 她等了又等,没等来卫岭第三顾茅庐,连冷战的心思都淡了,开始反向自我疏导:哎,生气的方式千千万,唯有生闷气最不值当啊,尤其像太孙殿下这种佛修三年的皇子,哪懂摸透女孩子家的心思呢?指不定还以为我是当真倦了乏了睡着了,那我岂非白饿一晚上? 如此,便算找到了止损的理由,她一骨碌撩开被子,选了件看去“再不哄我我就将看淡情爱”的烟紫色素裙换上,打算主动给司照一个台阶下。 只是将行至正殿,想起马车上他那副盛怒神色,心中又忍不住打起边鼓:他要是误以为我是认了怂,觉得拿吻堵嘴和威逼对我效果立竿见影,今后不会每次吵架都拿这招治我吧? 吻一吻倒也罢,威逼可万万不兴养成习惯的啊! 她内里滚了一番纠结,还是先绕他寝殿外观望一下。 承仪殿的正殿与偏殿隔着小花园,刚好前些日子她嫌乏闷摘种了花草,她这个时辰去采花肯定要闹出动静,到时司照若来询问,她再答是需花香安神入眠,就不信殿下无动于衷。 怎知,才挪到他寝殿窗外,就听到里头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怎么,成婚在即,你还是不舍得带你的太孙妃出来见人?” 这声音应该是太子。 这段时日虽住在东宫极少见过,但之前紫宸殿听过,因为难听所以印象深。 “她身子不适,今日已然歇下。”这次开口的是司照。 太子嗤笑一声:“也对。未婚的娘子才回自己家中备嫁,又被生生抢了回来,知道的,是皇太孙领未婚妻子回宫,不知道的,还当是哪来的江洋大盗打家劫舍,换谁,谁能舒服得了?” 柳扶微一怔,非是为这话,而是这说话的口气……怎么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 司照似乎对于父亲的态度习以为常,沉默且坚决。他不愿柳扶微同父亲过多接触,太子并不勉强,只兀自在殿内慢踱出数步,感慨道:“只是这承仪殿着实冷清。不像从前你母妃还在时,她喜欢养一些灵鸟,时见‘琵琶金翠羽’,听得‘弦上黄莺语’,倒是三千物华皆在此殿。哎,可惜你母妃走后,那些灵鸟也都散了……欸,那时你一个人闷在园中,有只鹞鸟偶尔还会飞回来陪你,应该是只白尾鹞……” 太子看去当真像是在唠家常:“那可真是只通人性的灵鸟,到了南迁的时节,都还留下陪你玩儿,听说常常一陪就是一整日。后来你振作起来,它也不常来了,咝……你可还记得?它再来的那次,你为了留它在宫里,让所有宫人把承仪殿的门窗都关上,那天晚上,你还非要将它抱在怀里陪你一起入睡。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它就死在你的怀里。这算是怎么死来着?噢对,活活给闷死了。” 太子的语调竟还依稀带着点调侃,语调轻松仿若在忆着童年往昔的趣事,可柳扶微听入耳中,只觉得毛发倒竖的同时,心被压得难受。 她忍不住将脑袋往窗边挪去,想借着窗缝看看殿内情景,然而烛光之下,司照垂眸,睫毛在他的眼睑上覆上淡淡的阴影,让人难以窥探他的眼色。 “当然你并非存心,五六岁的孩子,哪会知道这灵鹞喜寒惧暖,不能与人太过亲近呢?”太子长叹一声,“其实父王知道,你只是因为你母妃离开之后,太过寂寞才会对一只鸟儿恋恋不舍。父王心里也明白,你只是需要一点点关心,只要得到父王的肯定,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会心满意足……” 太子走到司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地说道:“所以父王,才不给你啊。” 柳扶微的呼吸难以置信地一窒,为这荒唐凉薄的话。 司照终于抬眸,面向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不如你先回答父王,你的存在给父王带来了什么?”太子反问,“是一辈子的太子之位么?” 他松开了搭着司照肩膀的手,低头看着掌心:“所有人都说,我这太子的尊崇是仰仗于自己的亲子,你是紫微星,是圣人命定的储君,从你出生起,身边就是源源不竭的赞许与褒奖,而我呢?只要别人夸你一句,就必然要损我一句,‘啊,太孙殿下果然是天生的储君,大渊的明日之子,哪像太子,平庸又无能,得亏命好生了这样的儿子’……你知道这样的话,父王听过多少句么?” “哦,还不止是父王,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那些兄弟、堂兄弟从来都不和你一起玩么?因为别人在你旁边就跟个笑话似的。” “你聪慧、大度、小小年纪就超凡脱俗、仙门高人都敬你三分。凡夫俗子在你面前都是庸俗、无知……众生皆是求而不得,而你还宠辱不惊,不争不抢,可偏偏世上所有都摆到你的跟前,任凭予取。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有什么事是你得不到的?就因为你是天生帝星,所有的人就理所应当地被你的光芒所掩盖,谁要与你争辉,那就是幺幺小丑,以卵击石,不知死活。” 太子轻声细语,语调如同一条细蛇湿滑阴冷:“既然你得到了这么多,那就算少父王一人的关爱,又有什么了不起?” 柳扶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素来知道“天家无父子”,但亲耳听到这天底下会有父亲说不爱孩子的,确是前所未见。 “为何露出这种表情?”太子问:“不要说是父王了,就算是你的母后,不也离你而去了?” 听到母亲,司照的声音陡然发紧:“母后没有离我而去。” 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司照的情绪出现了变化,太子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你的母妃真的变成画中的仙子?” 纵然对方是太子,卫岭听到也忍不住打断道:“太子殿下,夜已深,太孙殿下需要休息。” 太子指着卫岭:“本太子同自己的儿子说话,还轮不到你一条狗来插嘴!” 太子慢慢回头,阴冷的声线犹如淬了毒:“院中灵鸟不知为何染上邪祟,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才让你躲在柜中,她去将它们引开。她被那些发了疯的鸟扑食,被啄成一块一块的,只剩下骨头……那尸身还是父王收得……” 说到此处,本该是难过的表情,但太子眼睛里没有泪,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笑,笑的愈发瘆人:“后来国师推算出,那应该是你的命劫,因为你是紫微星命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天要磨炼你的心志,选谁?当然要选你最爱的人。” 司照下颌线线条越绷越紧。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一瞬间,柳扶微一颗心被倏地揪紧。因为司照的声音,明明冷静到没有一丝温度,却散发着一种废墟坍塌的死寂。 “你觉得你皇爷爷会允许有人告诉你?你以为当年的国师,是怎么消失在皇城的?又何止是他呢……”太子犹嫌前头的话刀搅得还不够烂、捅得不够深似的,残忍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那天生异根,你母妃也不会死,如果不你一意孤行和神明作对,大理寺的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你而死。” “你的母妃大概是最爱你的人了吧,她最后是什么下场? “你告诉我,你想父王如何待你?” “阿照啊阿照,你这样的人,谁敢爱你?”—— 作者有话说:照照黑化进度90%。 ** 102章稍作修改,增加了微微的一些反应。之前写得还是太隐晦了,没有把微的心被控制的细节写出来。情根被束缚这个概念可能传达不够清晰,简单说就是,她虽然自主地喜欢太孙,但是因为心(情根)系左钰,因此喜欢的程度非常有限。如果左与照发生矛盾,就类似拔河,力量一边倒左左。但是因为之前左左反复把她推开,而照照主动争取,这种牵引力相对削弱。而风轻出现之后,情根的作用才会明显发生即时效用。 (红包照旧)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殿下心域 等成婚后,是…… 东宫的夜风像是刮到了树的脉搏, 落叶簌簌作响。 太子离开承仪殿时,面色也肃了下来。他在承仪殿内与太孙那一番几欲癫狂的腔调,就连随侍的老太监都被惊着, 待出了后园, 回丽正殿途中,方才出声提醒:“殿下,请恕老奴多嘴, 太子妃逝世的细节,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告之太孙的,您今夜所说若是传到了陛下耳里, 只怕……” “当年的事, 你以为阿照当真一无所知?只是父皇将蛛丝马迹擦得太干净, 他还太年幼, 无从论证罢了。何况这些年,我就是表现得再好,父皇的心不还是偏的?等这婚事一成, 怕这东宫正殿都要易主。”太子眼露阴险之色,“倒不如借此机会再搏一次, 他若真能如父皇所忧心的那般,积郁过重忧愤成疾, 倒能省我不少心……” 为人父者竟盼着亲生儿子能病得重些,就连侍奉数十年的老宫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多言。 只是才走几步, 太子冷笑的声音忽然拔了个尖,惊得老太监一凛:“殿下,你怎么了?” “我……嗞哇儿——!” “……!” 太子这一张口,居然从喉腔里蹦出蝈蝈儿的叫声, 吓得老太监以及周遭宫人面上齐齐一裂! 太子惊恐万分地挥着手,结果越激动,这“嗞哇儿、嗞哇儿”的声响越聒耳,老太监颤声道:“太子殿下中邪了,快、快来人,去请国师来——” 深夜,太子宛如一只行走的大蝈蝈儿在东宫殿外发足狂奔,抑扬顿挫地上演着一出“高柳乱蝉嘶”,而始作俑者已趁乱回到承仪殿去。 这么缺德的恶作剧除了柳扶微自然没有别人了。 实也算不上是什么邪术。 她在袖罗岛那大半年,在练武那一块儿是能避则避,但对一些速成的术法颇有兴致——譬如拿来整太子的这个,只需随便抓只虫子缠上自己的头发,再拿火一烤,沾染脉望气的发丝就能将虫子幻化为一只“蛊虫”,这时只需拿弹弓将虫子弹到人身上,人就会“变”为虫子,得将虫取走才能恢复原状。 在殿外听到太子所言,柳扶微实在气得脑壳疼,都没坚持听到最后,就去捣鼓好“虫符”,事先藏在两殿来往的园子树上,看到人就精准无误地将虫子打到他衣服上——等虫子钻到衣襟里发生作用时她早已离开现场。 虽然她知道这种整蛊伤不了这无良太子的筋骨,但能吓唬一下人总是聊胜于无。 听到远处丽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一阵骚乱,她才觉胸中憋闷稍缓,只是才笑两声,又笑不出来了。 她从前只知司照乃是天之骄子,是因神灯一案跌下神坛才逐渐被淡忘、被抛弃。 纵然在神庙那时就知道他的父亲寡情,也没想到竟凉薄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记得太孙殿下五岁丧母……大多数人应该都记不清五岁前的事了吧。也就是说,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亲生父亲如此恶意地打压和刁难么? 柳扶微无法想象那该是如何炼狱般的人生。 行至承仪殿前,看灯光于暗淡中摇曳,像是挣不出夜幕的星星。 她只一顿足,只觉得原本混沌的脑袋好似都被夜风刮醒,先前的种种计较在这一刻仿似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忽然间很想见到司照。于是大步流星,径自迈进主殿。 哪知这股劲儿到了主殿门前,却让卫岭生生拦下:“殿下突感不适,刚刚已然歇下,柳小姐……不如明日再来。” 她心中一惊,见卫岭难掩忧色,“殿下哪里不适?我去看看。” “可殿下说了,不让任何人……” 她哪有心思再同他掰扯?径自绕过:“要怪罪起来算我的。” 卫岭不由得怔了怔。 虽然直到太子离开时,太孙殿下依旧面色平静,还道:“我知父王是有意乱我的心性,母妃的事我心中有数,卫岭,你不必担心。” 但卫岭总归放不下心,看柳扶微难得如此主动打破冷战,于是摆手令侍卫退下,同她一并踱入寝殿内。 里头阒无人声,灯只留了两三盏,司照人侧躺在床榻上,眼皮沉阖,胸膛轻轻起伏。 他应该是真睡着了,斯文俊秀的唇紧紧抿着,人临近了也无知无觉,被子只盖到了身子的一半。她轻手轻脚弯下腰给他拢盖好,靠近时,莫名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热,不觉拿手背摸他的额,心中一惊,回头对卫岭道:“殿下他,是不是烧了?” 卫岭亦近前探了探:“是有一些。” 看他如此淡定,柳扶微更是愣住:“不需要请太医?” “殿下这并非是寻常的病……”卫岭欲言又止。 有些事,他身为臣子不该多言,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纵然是在太孙早有叮嘱,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于是朝她比了个“移步说”的手势,待到了外寝,方才同她说:“实不相瞒。殿下近日一入夜就起低热,已反反复复几次,险些生了心魔……” “心魔?”她一僵,“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自是不想柳小姐担心。” 她倏然间想起白日时司照的那句“在你眼里只有他是病人”,心下莫名一酸,又问,“险生心魔……是因太子而起的么?” “柳小姐怎么……” “我只是……偶然听到。” 卫岭默了一下。 对于太子对太孙的影响,他心中也没底,何况太孙的心魔也非这一日两日所促成。赌约之事司照是严令禁言的,柳小姐若能因此多多体谅太孙殿下的难处,那自是好的。于是稍一点头道:“柳小姐,殿下的情状是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至少大婚之前,他不愿再节外生枝……” 柳扶微心中闷得厉害:“就让我留在这儿陪殿下吧。” 卫岭一怔。 他素知太孙心意,想着待司照醒转看到柳小姐想必也会欢喜,便先离开内寝。 空荡的寝殿内,零星的烛灯不足以照亮床帐内的人。 柳扶微就着床边席地而坐,脸支在榻沿边。即使是这样昏黑的光线,依旧看得见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沟壑,像梦中还在被什么困扰。 是因为太子么。 柳扶微只恨自己刚刚捉的是蝈蝈儿,而不是蟑螂。 这太子之腌臜,连蟑螂都不如。 明明享受着太孙殿下给他带去的弧光,又憎恨那道光芒下所映衬的自己的无能。 明明嫉妒自己的儿子、欺骗自己的儿子,又将一切归咎于紫微星命劫。 最可恶的是,他竟选在儿子新婚前,称他不配被人爱。 依她看,他才不配当太孙殿下的父亲吧。 太孙殿下怎会没有人敢爱? 她就…… 柳扶微的心陡然慢了一瞬。 是啊,太子固然可恨,可我呢? 当初在神庙,我痛斥司照的宽厚仁慈,可我不也因为左钰受了伤,就怨怼司照这里不足、那里有失,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太孙殿下……就应当宽容、仁和么? 我因他凶我、吓我而委屈不已,可曾关心他因何心焦、为何失控? 连他发了几日烧都不知道。 某处心弦被猝不及防地一拨。 是内疚,又不仅仅是内疚,有那么一瞬间,大脑像是不堪心脏负重陷入空白,没由来的逃避本能携着闷窒的钝感徐徐而至。 可太孙殿下离自己这样的近,近到浓墨重彩,近到无法忽视。 她迫自己往下细究——如近日种种古怪之处——若说上次胸闷是因令焰,今日又是为何? 不止是太孙殿下,左钰也哪里不对。他向来谨慎,为何转头会把一线牵弄丢? 最奇怪的是,当下的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甚至在太子出现的前一刻,脑海里依旧盛满了对太孙殿下的不满。 她心中一时迷惘:当初与殿下共灭天地熔炉阵时,她与殿下也不过几日之交,甚至都生出了愿与他共同赴死的心境……为何回到长安,两人越走越近,她更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太孙的庇佑,反而瞻前顾后、时而依赖成性、时而疏离质疑呢? 莫非是飞花又在她心树里动了土? 可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诸般想法也确是出自她的本心。 破天书,是死境之中的良心发现。 夺情根,是危境之下的慌不择路,还情根,是危机解除的恻隐之心? 应嫁,是谎言堆叠之下的顺势而为,依附,是贪恋优待与宠溺,再不愿重回死境之初…… 柳扶微向来自诩清醒,可这份清醒往往是她旁观别人之时,譬如她在戈望的心域里所看,只叹郁浓过于放纵,恨青泽不懂变通,更看不起戈望一叶障目以至酿成悲剧。 如今轮到自己,竟也觉得天地蒙尘,莫说辨清他人心意,就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清自己。 儿时常听阿娘说:青山有雾冰雪寒心皆是寻常,唯有爱,才能使人不辞青山,不辞冰雪。 可究竟,爱一个人至深是什么感受? 愿同他成婚,大胆地对他说“我爱慕你”,这是她所能想象到对待恋人该有的姿态了。 莫非,真如飞花所言,她的情根被限制,人间风月往往一时兴起,每每浅尝辄止,唯独无法真正共情,终此一生都无法真真正正的学会爱一个人? 司照的侧脸在掩映之下,光线飘逸迷离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指尖才触他眉心,便觉指尖一阵滚烫,只当他是升了温,去拧来湿布为他擦身。 然而才解开他的衣襟,便感到一阵异样的黑气,幽幽的像是能冷到人心里。 上一次给她同类气息的是在玄阳门中了魔种的戈望。 柳扶微心头一骇——是心魔! “殿下,醒一醒,殿下?”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摇晃他身,司照睫毛轻颤,双眼紧闭,怎么叫也叫不醒。 柳扶微当然明白,一旦走火入魔的后果不堪设想,急欲让卫岭唤人,走出两步,想起卫岭说了太孙的情况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不觉止步。 等一等。身中心魔是因人之神魂迷失在心域之中,那我去殿下心中将他唤醒不就成了? 念头既起,她回身,掀开他的里衣衣襟,果然还是和上回一样将脉望藏在心口的小兜里。 沉甸甸的铜戒落到她手心时,淡淡荧光再起。她记得司照的话,断不能再让火鸦之流察觉,是以,一骨碌爬上殿下的床榻,放下床帐,钻进他的锦衾中。 被窝早已被太孙殿下“烤”得灼灼烘烘的,一埋进去,就被他身上独有的那种香气围裹,像浅淡的檀木和新鲜的榛果一块儿被碾碎,甘冽中带着微涩,很是好闻。 柳扶微情不自禁耳根一热。 尤其是这样面对面,同床同衾而躺,吐息近在咫尺间……等成婚后,是否就要日日夜夜同殿下这样同榻而寝了? 她心跳不觉加速,心道:阿微啊阿微,莫要本末倒置,殿下在生死边缘徘徊,你却在幻想来日…… 于是急急闭眼,喃喃自语“救人为上”,顾不得去计较什么规矩体统矜持了——反正那种东西她也没有,手抚上他温热的胸膛上,默念心诀。 ……不行。 紧张,进不去。 她想起当初进戈望心域,司照同她所说:外面的嘈杂与你无关,只管听自己的心。 柳扶微重新静心,似有一道风袭来,再掀开眼皮,低头看到双腿荡在高远深邃的苍穹当中。知进了太孙的灵域,都没来得及站稳,就感到这股风的威势——时而扯东时而扯西,像是不知方向肆意乱撞的狂魔,天与地都在这急遽之中乱转! 糟糕。比当时戈帅的心境还要惨烈,这简直不是即将产生心魔,而是正在走火入魔啊! 进入一个正在入魔的心域的危险,绝不亚于肉身处于天灾,若是被吞噬,那就大大不妙。 强烈的风压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柳扶微试图去寻太孙的心树。 忽然间听到一股隆隆响动。 她蓦地回首。 身后,漫天海水仿佛涨潮至云端,百丈之高汹涌而来,未及眨眼,就感觉到整个人被侵没—— 作者有话说:风轻对飞花下的情根束缚是在百年前。 最终要摆脱这种束缚,其实得靠微微自己。 (红包照旧)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浮生若梦(全) (更全……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像是沉溺于深海之中。 灵魂仿似遭受挤压, 耳畔的嘈杂与的水声混搅在一块儿,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随波流旋转,坠向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呼吸越来越困难之时, 忽尔腰间一紧, 好似一根绳子缠上她的腰,下坠的势头倏地一顿,继而将她拽住。 天地转瞬停歇。 她重新睁开眼, 低下头,但看是一条泛着蓝光的蔓藤,光晕色泽煞是眼熟——这不是太孙殿下的情根么?! 这玩意儿曾在她自己的心域内“住”过, 因为缠绕得十分彻底, 这才能一眼认出。 没想到她进入殿下心域, 先救了自己的竟是他的情根。明明当初她只借了它三日…… 柳扶微心情一时复杂, 而情根君唯恐她又被卷入深渊,多在她身上绕了两大圈,连同手臂都一道捆缚起来。 “……”为什么殿下的情根和缚仙索都有一种异曲同工的气质? 这再加上一线牵, 都能组个“绳系”法阵了! 柳扶微感觉自己差点没给这玩意儿给勒死,挣了挣, 情根君仿佛感受到她的不满,不甘不愿地松开些许。她总算能把手探出来, 问:“你……能带我去寻殿下么?” 没回应。 “……能拉我上去么?” 仍一动不动。 也是。情根既没耳朵也没嘴的,自然听不着她的声音。但它既能救她,显然还是能辨出她的存在的……难道是通过气息? 柳扶微伸手摸着腰间的情根, 触感软软弹弹,不由多捏了两下。情根君像是被人挠了痒痒似的扭动了两下,也“报复”般地掐了她两下腰。 ……倒真是个根随主人的傲娇怪。 柳扶微的目光顺着情根的方向往上。 光和波交织成漩涡,头顶上方依稀可见心树根茎, 枝条深深扎进水里结上冰霜,纵横交错盘踞而下,乍一看竟似海底冰川,发着黯淡幽冥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太孙殿下的心? 虽说灵域之内的天地与现世不同,但某些脉络也遵循万物规律。 心树代表生灵的状态,树叶是寿命、枝干是七情及慧根、欲根等,土壤维系平衡,而潭水则是供养灵魂以及记忆之处,更是灵魂的本源。 如此树大根深,倒行逆长,可见太孙殿下的七情六欲远甚于外表所见,只因被强行潜藏于心底,就连自己都难以察觉…… 执念有多深,心潭就有多深,处处结冰更是心境…… 进他人的心域至多共情一二,但柳扶微此刻竟觉砭骨瑟缩,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寒心的事才会让心潭下的树冻成冰山? 想到司照正受心魔折磨,柳扶微强行压下自己的心绪,仔细观察树底。心潭倒灌,大多数的琉璃球撞在这冰川之上,好些都碎了,形成一个个硕大旋涡,正随波缓缓聚涌。 柳扶微朝最近的一个游去,才靠近,压抑感扑面而来,戾煞之气像随时能把人吸进去。但看那旋涡内的浮光掠影,如同真实的世界被挤压成一段段剪影。 看来这些就是殿下的执念,他那一缕念识定在其中。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司照心跳,然而,不知是人沉在心潭之下,还是他执念太深的缘故,根本无从感受到他所在。 她脑子一片空白。 袖罗教的古籍里可没有说过沉潭后该怎么办。但若不能尽快找到本尊,任凭这些执念放大、聚拢,灵树一旦沦陷,那就为时已晚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旋涡,挨个找过去。 只是,万一自己的神魂被他的执念侵蚀,变笨变傻那都算轻的了。 柳扶微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一想司照就此入魔,那个温柔又正直的殿下就要彻底消失,她又咬了咬牙:想那么多做什么?大不了等把殿下拉出来,再让他分一点脑子给自己便是。 闪念一晃,她身子一倾,撞进旋涡中。 * 原本颠倒的天地终于徐徐舒展,现在眼前。 俯瞰琉璃瓦金顶殿,竟是东宫承仪殿。 那时的后/庭园处处花树挺拔,隐约可听埙声,循声望去,珊瑚长窗之后倚着一个正在奏埙的女子,几只漂亮的奇鸟在绿荫处嬉戏打闹。 “母妃!” 身后三步远处走来一个衣着贵气的小男孩,虽只有四五岁,稚嫩的脸蛋却是干净又漂亮,一见到母妃,婴儿肥未褪的脸立刻漾成向日葵。 小太孙来到窗前,小声地邀功道:“母妃,我拿‘痒痒符’吓跑了那个端侯家的姐姐,这回,父王又纳不了侧妃了。” 难以想象殿下也会露出如此促狭的神色,若非腰间还系着情根君,双足不能踏地,柳扶微简直想奔上前去——这样的小司照也太太太可爱了吧。 太子妃放下埙,肃着脸批评了他几句胡闹,又道:“阿照,你父王有延绵子嗣之责,难道每一个来东宫里的娘子你都要赶走不成?” 小太孙愀然不乐,耍起了脾性:“父王答应过母妃此生只有母妃一人,他就应该做到,他若是做不到,当初就不该答应的。若不是因为父王,母妃又怎会……” “没有嫁给你父王,母妃又怎会有小阿照呢?” 小太孙不再提了,他看向周围问:“有这么多灵鹞……” “七月半,鬼门开,今日是中元节,游荡在冥界的亡魂就会附在灵鹞身上来到人间……”太子妃看小司照想要去触碰它们,连忙制止,“别碰,它们都非凡物,过盛的阳气会让它们失去留在此岸的力量的……” 小太孙却道:“可师父说,来自彼岸之物,就该回到彼岸,待修得圆满自可再堕轮回。而不是留在凡间做一只无主孤魂,平白折损自己的功德。” 太孙妃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他们对这个人间还有不能了却的羁绊,还想尽最后的力量来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哪怕牺牲福报也不会后悔……如果有一日阿娘也不在了,也许也会变成一只小小鸟陪在阿照的身边……” 小太孙拽着母亲的袖子,“不。我要母妃好好的,永远好好的。” “好,我们阿照最乖了。”太子妃淡淡一笑,看着他,“要不要玩捉迷藏?” “要。” “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愿望。” “母妃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无论赢还是输,阿照一定会尽力。” “母妃只有一个心愿,希望阿照可以平平安安长大,无论发生任何事,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能被爱着,也不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小太孙微微怔住,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映照在母子二人身上,缱绻柔和,仿如时光停滞。 仔细看,太子妃面目氤氲如画,不似真人,与小太孙在一起的场景也是零碎的时有声时无声……到底只是五岁前的记忆,殿下心中母亲只是画中模样,就连声音也是模糊的。 柳扶微漂浮在半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低落。她唤了两声“司照”,小殿下果然没有听到。 本魂并不在这儿。 她心中暗叹一声,旋即拽情根离开,飘到半空时,却看这旋涡之中另一半黑夜,夜晚中的小太孙奔波于殿宇长廊,一个劲地唤着“母妃”,稚嫩的声音充斥着无助,如幼兽支离破碎的哀鸣…… 画面再被折叠,又不知过了多久,柳扶微看到小太孙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院子里,一只漂亮的灵鹞落在他的跟前,他的眼中眼圈发红,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衣襟上:“母妃……” 刹那间柳扶微明白了,皇太子口中所说的那只灵鹞,正是死后的太子妃! 是因不忍失了娘的小太孙伤心欲绝,以灵鸟之躯重返人间,而小太孙他…… 他知道这只灵鹞就是母亲,更知道死灵鹞沾染阳气就会离开人间,可无论他有多么贪恋母亲的陪伴,最终他……还是抱着他的母妃睡了一夜,送她离开。 情根君将柳扶微带出旋涡,小小太孙孤寂寂的身影也逐渐远去、消散。 冰潭寂寂,她僵着身子,顿觉心脏升起密密麻麻地疼,或因受了太孙殿下的这份愁绪所染,这一回,她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柳扶微奋力上游,感受到心如擂鼓。 此刻周围恰有三道旋涡。 她眸光一亮,晓得殿下定然就在其中了! 于是试着拿脉望之光去分辨,然而自外往内看,一致的深邃黑洞,如同暗夜幽瞳,不可预测。 时间紧迫,她顾不上许多,任意钻进一道旋涡—— 入眼处,是苍青色的山峦,漫山枫叶流丹织就彩锦,夕阳之下,云朵弥漫,宛如红纱笼罩。 柳扶微心下一震。 这是……莲花峰? 她落于峭壁之上,在难以置信之中,一阵马蹄声自崖下传来,俯首望去,但见山林原野之上,几位身姿挺拔的青年扬鞭纵马,风声飒飒,马似流星人似箭。 一马当先的是一位蓝衣袖黄缎边的少年,高束的马尾随风飞扬,手持如鸿长剑,日头落了他一身,当真是应了那句—— 公子只应画中有,诗词歌赋难形容。 那便是,少年时期的太孙殿下么? ————————二更———————— (下) 几人勒绳于崖前高坡,纷纷下了马,应是骑行了好一段路,稍息整顿。 “翻过此山,前边就是莲花山了。”少年殿下的身后,一名青年手指前方,“上回来这儿还是处处雪峰,想不到芙蓉未谢,此地竟已是处处红叶点秋屏了。嗳,山下紫荆镇的黄河鲤鱼最是鲜美,不如我们一块儿去尝尝鲜。” 柳扶微定睛一瞧,说话的人居然是言知行言寺正。数年前他看上去比如今的卓然还要稚嫩,倒是他身旁有个样貌有六七分相似,看去却稳重许多的青年人道:“知行,我们是来查案,不是游山玩水。” “知道了哥……我,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原来此人就是言寺正提过几次的兄长。 如若柳扶微没有记错,当年的言知秋也曾是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一号人物,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左手是卫岭,右手便是言知秋了。 司照见哥哥训起了弟弟,遂道:“本就要住在紫荆镇上,不吃鱼吃什么。” 此话一出,言知行很是高兴往太孙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司照道:“何况,朝廷本是希望就此结案,事涉逍遥门案,危险自是难料,你们愿随我前来已是……” 言知秋立即道:“殿下切不可作此想。此案本就是我们几人负责,之前一无所获,也就不了了之。是殿下一直没有放弃,如今有了新的线索,与殿下共查也是我们职责所在。” 柳扶微听到那句“一直没有放弃”一时失了神,连叫名字都忘了唤。 想到这些殿下昔日同僚都牺牲在神灯案,她几乎想要冲上前提醒点什么,然后才走两步想起这只是幻境,所有的事早已发生,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为缓和气氛,另一位看着心宽体胖的大叔笑道:“总归是托殿下的福才能出来透口气,否则我现在还得赶录立簿呢。” 年龄最大的老头儿一并逗道:“按我说,我们此行是陪殿下逃婚来着。” 司照道:“黄司直,我这不叫逃婚……” “是是是,殿下的选妃宴闹了妖异,可明明都查出只是个乌龙,殿下还不让我们澄清……咝,这不叫逃婚,难不成还是公事公办?” 少年殿下的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 言知行心直口快,八卦问:“真想不明白,殿下为何不愿成婚?听闻此次选妃宴上的小娘子,个个皆是才华横溢、仙姿玉色,殿下都没看上么?啧,借口啊都是借口。” 见弟弟口出狂言,言知秋狠狠推了他一把,司照倒不以为忤,笑道:“确实是借口。” 言知行奇道:“所以……殿下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司照轻轻摇首:“没有遇到,无从知晓。” 难得场面如此放松,胖大叔和老头儿也都加入讨论:“我们殿下可是天下第一智者,自然也得是颖悟绝伦的姑娘勘配得上。” “那未必。说不定殿下喜欢武功好的,能像我们一样经常陪着殿下斩妖除魔,踏遍山河万里的娘子。” “哎哎哎你们,殿下是找妻子,又不是找同僚。何况殿下乃是储君,娶妃当端庄雍容,将来能够母仪天下的。”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好,大家伙有一搭没一搭聊开,倒将当事人晾在一边。言知秋失笑:“他们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殿下切莫见怪……” “怎会见怪?能够这样和大家随心畅谈,我很开心。只是现下……我并不想成婚成家。” 言知行:“为何啊?” 这句,司照倒是未答,柳扶微所站的这位置,恰能看清他某种一闪而逝的落寞之色。她一瞬间就懂了:因为一旦成婚,就意味着,亲生父亲会正式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司照道:“在我看来,缔结姻缘需得两厢情愿,娶妻更当付诸真心,承担责任,给予依靠;而生儿育女的前提,是有把握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可这些……”司照淡笑之中带着一丝悲观之态,“我自给尚不足,谈何给予?” 在场众人应对太孙情况熟知一二,不由自主露出迟疑之态。 最年长的黄粱却开了口:“这里就我娶了妻、生了子,我有资格说道两句吧?我父母早逝,早早地就一个人在长安闯荡,在遇到我家婆娘前,真的是有饭吃、有活儿,只想着等攒够了银子娶个温柔贤惠的也就满足了。可结果,她不止不温柔,还是个泼辣的性子,连多喝几口酒都要揪着我的耳朵嚷嚷……嗐,可我这几日出门,耳根是清净了,浑身反倒不踏实了……哈哈,这么说还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啊殿下,幸福这种东西,没有遇到之前,咋能说没有可能呢?” 司照琥珀色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光:“多谢你,黄司直。” 言知行亦凑趣道:“就是啊。连殿下都如此悲观,还要我们怎么活?” 言知秋则轻轻拍了拍司照的肩:“正因未知,向往与等待才有意义。只是殿下,倘若真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你当如何?” 司照望向远处三分红叶秋:“走向她。”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如春风拨弦,暮花落波一般柔和。 柳扶微的心跳漏跳一拍,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没叫人,不禁道:“司照……” 他没有听到。 果然……还是幻象。 本该就此离去,她竟有些不舍。 言知行、张柏等人连忙起哄:“殿下你也太会了吧……” 言知秋则站起身,道:“在此以前,且让我们陪着殿下一起等吧。” “正是!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一直追随着殿下的!” “嗬!小言你这句引用得好!殿下,你也来一句呗。” 司照亦受众人情绪渲染,朗声道:“吾与诸位斩黎明,一意孤行又何妨!” 那年,少年太孙手握如鸿剑,身畔同僚谈笑风生,斜阳与新月同挂于天,他的笑意虽不似少年该有的那般明媚炙热,眼睛却是亮亮的。 柳扶微不忍再看。 本以为所谓执念,必是痛苦至极的回忆,哪料这旋涡当中每一帧皆是他们一起斩妖除魔的画面。 当她飞到高处,远远看他们策马而去,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为何在罪业道上殿下始终不忘寻找同僚亡魂。 那不是执念,那是他生命中最灿烂最纯粹的时期了。 想到后来的结局,她只觉得整个人压抑更甚,而此刻心潭,波流更湍急了。 还有两个旋涡,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散出的黑戾之气最是可怖。 柳扶微判断道:本尊往往会留在最为痛苦的执念里。 这次想也不想,投身而入,脑袋才钻进去,心脏便开始距离列的跳动,所有的感官肉变得敏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浸染她的每一缕神魂。 这次当真是严重很多啊! 柳扶微死死咬牙,想着这回一看到司照就得喊人,决不能拖延时间。 哪知一置身现实,既不见屋瓦房舍,入目处是墨云滚滚,烈焰阵阵。 云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墨绿布衣,手抱古琴,身量虚无。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她险些要以为是串戏了。 ……风……轻? 他不是都没了百年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心域里? 所以……这是神灯案? 她听到他说:“司图南。你可知,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即是立下赌约,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赌约?什么赌约? 正一头雾水间,她听到身后有人冷冷回道:“若能取你神格,舍命又何妨?” 是司照。依旧是少年的他,只是高束的马尾被风吹散,看去颇为狼狈。 风轻淡笑:“我要的,是你的天赋、运势及仁爱之心,你,可敢应约?”——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么多吧。重头戏放下章。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10-06 14:17:03~2023-10-10 20:1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eline 16瓶;略略略略略 10瓶;liyasissi 5瓶;虎酱酱最可爱啦 2瓶;白烟烟、甄由美、Lik-、菠菜丸、贰贰叁、Ecatherian、周满的剑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赌局全貌(全) 从今以…… 实则, 柳扶微并未完全听懂他们所说。 只大抵知道,风轻欲以神灯蛊惑人心,司照为救洛阳百姓, 不惜以自己为代价挑战神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点燃了最大一盏神灯。 太孙殿下记忆中的风轻,飘似鬼魅,与她所梦不大一样。但她犹知风轻是如何坑得飞花, 他坐庄的赌局,岂有在他手中反客为主的可能?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忘记自己处于幻境, 情不自禁制止:“司照, 切不可答应他, 他是堕神, 连天庭的规矩都……” 话未尽,她听到司照道:“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要赌什么?” 柳扶微瞳仁微颤。 他没听到她的话。 可见, 殿下本尊依旧不在这场幻境之中。 本该就此离开,她却犹如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因为这场幻境……触到了神灯案的真相。 神灯一案, 事关风轻,事关太孙, 也事关左钰。 换而言之,于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都有着密不可分的羁绊。 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情状,左钰始终不肯向她透露。 民间的说法更是玄乎,此前只知神灯祸世,太孙都未能阻止惨剧, 左少卿力挽狂澜。 柳扶微知晓这必然是殿下心中的一道坎,她并未主动向司照追问过此案相关之事。 可她千揣测、万猜想,也没有想到太孙殿下为了挑战神明,竟不惜以己身的运势、天赋以及仁心为代价?! 那不正是将灵魂以器灵献祭么? 性命固然最重,可在罪业道、娑婆河走过一遭,她焉能不知唯有灵魂才是众生漫步于岁月长河的依托。 若连心都被挖走,此后每一世,都将这般缺斤短两地存在着看。 在殿下的幻境中,即使是痛苦,也没有浓墨重彩。 如同他与风轻一应一答,在寻常不过。 她想到后来,太孙因此案跌下神坛,被遗忘、被舍弃,于罪业道修行三年……也 就是说,最终的赌局输了? 此间种种内幕,世人皆不知情。 霎时间,欲知道真相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旋涡的风持续刮拂,冰冷刺骨,柳扶微逼自己凝住神,继续往下看。 与神明博弈,应是因近些年发生,个中细节都清晰如昨。 哪怕并未看遍全貌,仅是一隅,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回忆是一点一点被撕开的皮肉,身临其境才更觉残酷。 她看到了他昼夜不息只为多灭一盏灯,而神灯生生不熄。 她看到了他竭尽所能只为少一人受害,身后者寥若晨星。 当卫岭向他捅出那一刀时,太孙殿下在想什么? 柳扶微不得而知。 唯见神灯的火愈旺,殿下眼中的光愈黯。 昔日信仰他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到最后不离不弃者仅剩大理寺四子。 当他一反常态怒斥,不是失控,不是赌气。 是唯恐连累,打算一个人去面临败局。 他唯独错算,他待四子如何,四子亦怀揣同心。 当他被失智的村镇百姓群起而攻之,不留神失去知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破落的瓦房之中,腿上伤口已做过包扎,背上被贴了定身的符篆。 屋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年纪最长的司直黄粱,另一个是言知秋。 两人皆已挂彩。 司照眼见言知秋正在穿原本自己身上的黄裳,预感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喝道:“知秋!你在做什么!” 言知秋说:“殿下,现在山下百姓都已被神灯蛊惑,你贸然出现,会被视作大敌,且在此等候,知行已去请救兵。先让我们将百姓引开,到时他们看不是殿下,自不会赶尽杀绝。” 这话就连柳扶微都觉得扯犊子。 已失了智的人又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是非对错呢? 只怕眼睁睁见被戏耍,泄愤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速速褪下衣服!”司照双目赤红,“黄司直,你怎么也跟着知秋胡闹!” 黄粱却跪身:“殿下,方才,张柏为了给我们挣得这次生机,已被那群百姓带走了……” 司照愣了一瞬,随即额间瞬间暴起了一道青筋,“你可知那些百姓已成了堕神的傀儡……” “一旦被抓,将成为祭品。张柏知道,我们也知道。”言知秋道:“但是殿下,哪怕我们几人都将难逃今日之劫,唯有殿下不可落入他们手中。” 司照一次次试图破开定身符的束缚,一次次失败,闻言加重语调:“此劫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言知秋道:“我知殿下您从不曾将我们视作为下属,您将我们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我们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有办法灭灯,天底下只有如鸿剑的主人可以。还请殿下,以私谊为轻,万民为重。” 司照不愿听,转向黄粱:“黄司直,你可曾考虑过你的妻儿么?” 黄粱浑身一颤,未答。 司照又道:“你们若是信我,把我松开,我可同你们一起想办法……” 都是这场案子的亲历者,又如何分不清殿下已到了强弩之末呢? “此次神灯案若无殿下,洛阳早已不保,许多人根本活不到今日。可这些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更不能只让殿下一人牺牲和付出。”言知秋已穿好衣袍,“即便我们遭遇不测,那也是我们为了自己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做出的选择。” 黄粱亦起身:“言兄此言得之。殿下,我黄粱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从未当过英雄。这一回的匹夫之勇且让我们来逞罢!至于我的妻儿……也只能拜托殿下多加照顾了。” 话毕,两人齐齐朝司照鞠了最后一礼。 “别、别走……你们回来……回来!”司照周身剧烈颤抖着,一声声压抑的啼嘘,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艰难地抽出来。 然而言知秋与黄粱并未回头。 直到屋门彻底阖上,记忆陷入一片晦暗且悲哀的颠覆中。 柳扶微好似听到了言知行的诘责:“殿下为何不拔剑!我哥他们既是被神灯所控,只要灭了灯一定会恢复过来的!” 在一阵血雾弥漫的乱象之中,她看到言知行、黄粱、张柏他们行尸走肉地持剑而来,又听到言知行哭喊道:“殿下,我不求你救回我哥他们的性命,只求他们神魂安息……” 此后天地宛如一摊烂泥滚成漩涡,萦绕周围。 画面扭曲到了令人眩晕作呕的程度,若不是情根死死牵住她,她简直感觉到自己要被这股可怖的力量吸走。 直到她听到一声轻笑:“司图南,第一局你已经输了,这第二局也已开始了……你说,这一回,赌什么好呢?” 视线再度聚焦,她看到那道如鬼如魅的青影徐徐踱来。 因为能够感受到司照的心境,柳扶微顿觉某个瞬间冷意津骨,身体仿内仿佛有千万个冰棱刺出,窒息到让人无法忍受。 风轻永远是浅淡的,连声音都淡,尾音像古琴一般磁性悦耳,却令人汗毛倒竖:“不如,就赌,你能否灭掉我的灯?” 她不禁侧首。 司照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哪怕以如鸿剑撑着身子,依旧摇摇欲坠。 彼时的司照,眼睁睁看着甘愿为他赴死的同僚成为傀儡,才经历一场徒劳无功的惨败,又如何能够坚信自己可以战胜神明? 要是连他自己都说自己灭不了灯,就算第二局赢了,也是输——这就意味着风轻将再无人可阻;但是,他若赌自己能够灭灯,那么但凡他做不到,就将失去一切天赋——包括持有如鸿宝剑的能力——结果只会更糟。 柳扶微恨恨地盯着幻象之中的风轻。 这不仅是一场没有希望的赌局,还是一场会彻底击溃司照自尊的赌局。 然而她听到司照沉黯的声音:“你说过,被挑战的神明……必对挑战者所问给出解答。我想要你……先回答我。” 风轻眉梢微挑:“你还是想问,我究竟是如何在人间布下这么多的灯?” 司照吐息艰难:“是。” 这一次,风轻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道:“你只有一次机会,难道不想知道掌灯人究竟是谁?” “问掌灯人没有意义,因为肯定不止一个,并且……随时可变。” 风轻嘴角的笑意不留痕迹地一淡:“散灯之法你早已知晓,本就是信徒向我许愿。” 司照青丝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颓然不堪:“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实现愿望是极具诱惑。但不过短短数月,就让这么多人点燃神灯,不合常理。寻常百姓纵有欲求,也不会在官府反复强调安危后,不惜以献祭的形式冒险去试。换而言之,神尊欲散业火势必要有精心的布局。” 他说到此处,咳了几声,复又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如何选信徒,如何散布的神灯?” 空气静默片刻,风轻重新勾起唇角:“紫微星,果然名不虚传。司图南,我本来还想放你这一马,但现在,你的天赋,我也动心了。” ———————半夜二更的分割线————————— 话毕,他指尖一拨琴弦,顷刻间,密密麻麻的字符、阵法浮现于半空之中,不知为何,这段记忆居然是模糊的,柳扶微无法看清,须臾字符消散,风轻笑问:“看懂了吗?这,就是我的方法。” 司照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眸空茫茫垂着,晦涩难辨。 风轻笑道:“业火一旦落入凡尘,那些因心生贪婪、欲望、情/色、懒惰的人,会被其吞噬。而一派正气的纯善之人,他们的私欲更少、言出必践……这样的人,再多的神灯之火摆到他们眼前,无论是否点燃,都能够抵挡住诱惑,这,才是这个世上真正值得活下来的人。” “司图南,你是不是发现,即便知道了我布灯的法门,凭你一己之力,也无法灭灯?” 风轻的脸上带着诡艳的笑:“因为灭业火的关键,单凭一柄如鸿剑还不够,你需要重燃人们对你的希望、信任、还有的纯善之心。” “可惜啊,这世上,人性里的善良、忠诚、刚毅、宽恕、忍耐才是最脆弱的,最难以持续的东西。这就是天道给予世间的‘势’。” 渺小如凡人,根本无法挣脱,甚至无从认清。当他们深陷囹圄时,总忍不住怀疑是天道居心叵测,而平步青云时,绝不会认为是上苍为他们开启了方便之门。天道酬勤,天命所归,那都是得了利的霸权者骗人的把戏……肯真正相信并做到的人,微乎其微。” 风轻脚下所踩的突然好像都变得透明,天地五行皆在其中:“无论善良还是邪恶,都是‘势’的一种。就像你,你贵为皇太孙,当你可以给百姓带来希望、力量、你能够救人于危难时,你就拥有‘势’,能够一呼百应,万人称颂;可你破坏了他们的捷径,戳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就弃你而去,你知道这证明什么?” “证明,所有你救不了的人,本是不该去救。因为他们自己愚昧、无知、庸俗,因为他们最容易被欲望所蒙蔽,又沾沾自喜……” “所以,他们死了,也是活该。” 说话的声音很轻。 司照缓缓抬头,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原来灭人欲,就是你的救世之道。” 风轻:“残阳注定会落下,世间不好的事物也理应剔除。” “风轻,”司照已不再唤他作神尊,“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你做了太久的神明,也许你忘了……只有看到影子时,才会知道光照从何而来。” “假使善良如呼吸一样理所当然,那么说不定,人们会觉得邪恶才更珍贵。” 风轻似是一顿。 他望着天,嘴角勾出一丝很淡的嗤笑:“皇太孙殿下,你现在大可尽情阐述这些义正言辞,但你心里装着的究竟是怜悯之心,还是因为作为输家的垂死挣扎,你自己分得清么?” “我分得清。”司照道:“这一局,我赌我可以灭掉你的灯。” 风轻看他如此固执,终不再多言:“好。那我就等着,看你能否走到终局。” ——***又更分界线***—— 画面再度回转到残忍的现实中。 司照仿若风中残烛,持剑的手已颤抖到随时会松开。 柳扶微本能想扶他,但她触碰不到虚无的幻象。是在这时,见到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另一只手接住了如鸿剑。 她抬头,那人居然是左殊同。 柳扶微先觉惊异,又很快反应过来——当年的左钰在逍遥被灭门之后,一番折转入过行伍,那年他在衙门里当差,看来是随营救的援军一道前来的。 司照的目光似在左殊同握剑的手上一顿,随即陷入昏迷。 而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风轻给予他的阵法、散灯的地点、传播的方式等等写入案牍之中。 他貌似是找到了什么可行性。 饶是他记忆力奇佳,牵涉神灯案的人实在太多,纵然昼夜不息,追随他协查的骨干也都不在,各衙门派来助阵的人的能力参差不齐,哪怕他已将部分实施之法写出,大部分人也不能贯彻其中要义。 他神劳形疲,一双手渐渐地连笔也握不牢。 柳扶微隐隐约约摸到了赌局的规律—— 就像第一局,太孙殿下是在逐渐地失去人心,而这第二局,他正在逐渐失去他的天赋。 她实难理解,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如此歹毒的赌法? 眼见司照的手忽尔一顿。 柳扶微连忙凑上前,定睛细看——像是一份神灯案的涉案卷宗,她一眼认出,是左殊同的字迹。 太孙殿下将自己的案牍与左殊同归纳出的案牍一一比对,当即唤来当时的大理寺卿前来细询:“这份案卷出自何人之手?” “是洛阳府兵临时调来的左参军左殊同。说起来,当年逍遥门那一案唯一的幸存者……” “左殊同?” “正是。难为殿下还记得。” 司照沉默良久,道:“且让他留下一道参与神灯案。”复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说是我的意思。” 大理寺卿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皇太孙的话不能不遵从。 于是,左殊同自然而然留在了大理寺,神灯案也自然而然递到了他的手上。 左殊同做得极好。 起初卷案送来时,司照还需仔细检查,到后来是直看结果。 司照甚至会暗中观察左殊同,并嘱咐大理寺卿务必为他助力,将更多要务让左殊同去办。 甚至在一次神灯掌灯信徒的搜捕中,左殊同快于司照抵达现场——他在神灯案中的表现,远远超出众人的预期。 相比于皇太孙惨烈的灭灯之法,这位左大人反倒能够抢在诸多受害者付出代价之前就发现端倪,并及时止损,即便没有如鸿宝剑的加持,反而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有天助。 坊间识左殊同者愈多。 尤其是劫后再获新生的人,他们对左殊同的感激与信奉溢于言表。 左殊同的名声,应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谁又能想到,在百姓们跪谢左钰之时,暗处中的太孙殿下,始终紧蹙的眉眼破天荒地松了一点。 他好像,乐见其成。 柳扶微眼见司照走到众人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态,扬言称此案本是由他来审理,还请左殊同不要三番两次僭越云云。 左殊同冷静着同司照讲理。 而司照哪会和他慢慢讲理?相反,他咄咄逼人之态引发了在场百姓的不满,有人道:“殿下是怕自己办不成的案子,左大人办成了,毁了你天下第一智的名声吧。” 司照当场露出心浮气躁薄怒之色,看向左殊同:“敢不敢与我比试?若你能快于我破此案,找到神灯的源头,从今往后,你就是天下第一智。” 左钰躬身道:“下官愿协助殿下查案,但比试大可不必。” 司照冷冷地道:“那你就滚出大理寺。” 如此恶言相向,年少的左钰当然错愕,他本也有脾性,遂道:“皇太孙殿下,人命关天,若要将神灯悉数灭尽,需得齐心协力,不可逞一时意气。” “左殊同,你想留在大理寺,就堂堂正正同我比试,但凡我输,我就放弃这如鸿剑主之位,否则,你就离开大理寺,离开皇城,回你的江湖去。” 左钰被逼得狠了,便说愿意。 于是乎,这一场令所有人关注的“天下第一智”之夺就此拉开序幕。 此后发生种种无需细看,柳扶微早知结果。 神灯案,身为皇太孙的主审只会漫无目的苦苦寻觅,一无所获,而左殊同以“十炷香断案”找到了突破的关键,并快司照一步赶赴到了神灯的源头之地。 三千神灯燃于此山,无数傀儡在掌灯人的操纵之下做最后的挣扎。 司照闻风而至,却迟迟不肯拔剑,甚至负气地将如鸿剑丢给左钰:“有本事你来。” 左殊同情急之下,竟拔剑而出,一剑斩灭三千神灯。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然而下一瞬,司照第一时间奔向众傀儡之中,去找寻他的大理寺三子——他们早已身故,只剩一副躯壳。 他跪在三子的尸身之前,右手三指并拢指天:“从今日起,我司图南再不碰如鸿剑,否则……此剑新主所受的反噬皆由我来承担。” 这一刻,难以置信的人不止是当年的左殊同,还有此刻的柳扶微。 原来……这才是神灯案的全貌。 竟是太孙殿下他……是故意输给了左钰! 不!确切地说,是他选择了左钰,继承了持如鸿剑的资格。 哪怕不惜自己跳下神坛。 司照立过誓言,站起身,却不去接左钰递上来的剑:“左殊同,我愿赌服输。从今以后,你就是如鸿剑的主人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心魔是你 太孙殿下的心…… 回忆中一切物象都似无情的天道垂着眼睑, 罩着一层悲凉且浓重的灰色。 尤其是风轻再度现身时,旋涡里的风仿若披着沙砾。 柳扶微惊奇地发现,此时风轻变得更加透明。 “我本来在想, 没了运势的你欲如何破局, 未料……”风轻道:“你为给左殊同造势,为万民制造新神,居然自堕神坛将如鸿剑拱手让出……” 不知是否柳扶微的错觉, 失去如鸿剑的司照,立于风轻前反而姿态沉稳:“神尊既说神灯乃是人心业障,灭之关键, 在于能否能够重燃起希望……又有谁规定, 那道光必须是我呢?” 风轻瞳仁微缩, 情绪难辨。 司照道:“这世上永不缺才德兼备者, 有资格当如鸿剑主的人,也绝不会只有我一人。我已无运势,不代表别人没有, 我灭不了神尊的灯,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我真不知该说你是聪明, 还是愚蠢……” 司照:“蠢或者不蠢,这第二局, 神尊不就输了么?” 柳扶微心头一惊:难怪风轻变浅了,原来这第二局,竟是殿下赢了。 风轻施施然拢袖, 倒似饶有兴致:“是,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你可有想过,一个永远失去了运势的人, 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又打算拿什么与我斗第三局?” 司照微抬眼皮,强撑着涣散的精力:“不试,怎知不行。” 风轻淡笑道:“皇太孙殿下。你可有察觉,前两场赌局尚未结束,你就开始失去你的代价……唯有赢,方能赎回,像这一局,你若输了,莫说如鸿剑的资格,就连你的智慧我也可一并取走。” 司照神色终于变了:“这也算得上是公正的赌局?” “凡人出生就开始走向死亡,可神明却能够站在群峰之巅,长存于世,这世道何曾有公正?我本不必将规则让你悉数知晓,如实告知,已是公正。”风轻道:“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提醒,第三局,你抵押在我这里的,是仁心。” “换句话说,从第三局入局起,你就将一点一点地失去你的仁心。” 司照琥珀色的眸子凝滞住。 风轻的身子几乎要与烟雾融为一体,看着司照的眼神之中,带着两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之状:“哪怕落到了这种田地,依旧不怨恨众生凉薄,我不得不承认,你这样的人,才是这世道最值得留下的人。但,也正因你这份与生俱来的仁心,你感受不到凡人的欲望,更不会知道被欲望掌控吞噬是什么感受……” 风轻说到此处,似是想到了什么,微顿,随即转眸, “现在,你为了挑战神明,连仁心都可交付割舍……呵,司图南,你一定还没有产生过心魔吧?” “你不是说,有光才有影子么?你不是认为,人的欲望是可以存在,不必大费周章地去清除的么?”风轻说着,轻笑了一声,表情忽尔变得诡谲:“那你想不想知道,失了势没了仁心,被欲望掌控、被吞噬的你,会是什么样?” 柳扶微想到她今夜进入司照灵域,正是因为他马上就将被心魔吞噬,心里一阵抽痛。 风轻终于如愿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退却之意,轻笑一声:“所以,这第三局,你还敢与我赌么?” “若我退出此局,神尊,打算如何?” 风轻勾唇道:“此局作废,我自当重燃业火,重返人间。” 司照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你本为神明,究竟为何……要夺我仁心?难道神尊堕世,便已失了仁心?” 风轻的脸上破天荒现出了情绪,他笑意尽失:“这就是你的第三问?” 司照不语。良久,他抬眸,眸中隐隐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这一次,神尊想要赌什么?” 柳扶微屏住呼吸。 她看到风轻有悠悠开口:“第三局,我赌这世间……” 然而声音忽尔疏淡,听不甚清。 她急欲凑上前去,一股尖锐的魔音“滋”猝不及防地穿过脑子! 她情不自禁捂住耳朵,霎时间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这、这是什么情况? 像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结界强行隔档在她面前,以防她继续窥视——明明灵域内景象不变,司照和风轻还在说话,她的耳畔已是万籁无声。 之后风卷残云皆不知何所起。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龙卷风刮上天的风筝,随着身体的腾空,在同一个瞬间,看到司照被指控鸟妖、司照被押入秘牢、司照被残忍地拔除灵根…… 一幕幕乱象如同一条条绸带自眼前飘忽而过。她竟也感觉到了疼痛。 疼。真的好疼。 她几乎没有在他人的心域内感受到疼痛,这一霎时却觉得灵魂坠坠焉如被碾过石磨。 连五感都被搅得模糊不堪。 她在晕眩之中,感觉到腰间的情根君倏地一紧。 直到冰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她重新恢复意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被拽出第三个旋涡。 柳扶微低头看着拼命挠自己肚脐的情根君,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看来是它感觉到她不对劲,这才生生将她拽出来的。 她浑身余颤不止。 太可怖……所有的一切。 倘若这种痛感会传导到现实,只怕她已经被烤成一摊烂肉了。 可她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司照身上的现实。 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经历如此多的苦难? 她更不解,像神灯案这么可怕的存在,不理应是太孙殿下最深的执念么? 为什么他的本尊还不在里边? 柳扶微心有余悸地望着仅余的那道旋涡。 心域已然缭乱,潭心的大窟窿不停地翻滚,像是要将心树连根拔起。 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 柳扶微两手紧握着情根君,紧闭双眼,一头扎进去。 她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洞。 广袤的天空没有一丝光明,也没有一丝声响,更没有温度。 即使在脉望之光的照耀下,转眸所见仍是诡秘暗影,哪怕大声呼喊,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更别说回音。 不过须臾,她就被这种虚无的感受震慑,寒噤令她冷到心头。 原来世上还有比疼痛更可怕的感受——再也无法体验到任何感受。 柳扶微最是怕黑。在这种五感尽失的世界里,每多留一刻,孤独与无助就多一分。 还好还有情根君相陪。她死死握着它,忽然之间,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图南,老衲七叶,此地乃是神庙。你若听得到我的声音,可动动手指。” 一道茫茫的光缓缓呈现。 司照应声睁开了眼睛,然而因他五感受限,所有景象都蒙上了又厚又灰的水汽。 也许七叶大师还同他说了许多话,但过程都被略去,她只听到七叶大师道:“此地灵气可使你逐渐恢复五感。但自你入神庙后,罪业碑显灵昭你罪孽。故,神庙不可收你为正式弟子。” 她听到他开了口,声音嘶哑且缓慢:“……请大师告知,我所犯何罪?” “未犯之罪。乃是昭示今后,而非从前。” “未知……大师欲如何惩治我?” 七叶大师道:“神庙不能惩治任何人。只是罪业碑既有昭示,老衲自不可坐视不理。你若愿意,可在罪业道修行,只是,罪业道是罪孽深重者及孤魂野鬼汇聚之地,阴气甚重,唯有度化他们,方能积攒功德,以作他日赎罪之用。” 司照沉默良久:“走失的怨魂……也有可能会来到罪业道?” “是。” “图南愿留罪业道,渡化鬼怪,以赎己罪。” 柳扶微已无法从司照的声音里听到任何情绪了。 仿佛天大的坏事降临到他身上都可以接受。 而处在这个旋涡中,没有一丝风,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感。 视线有在慢慢变亮,依旧模糊,依旧死寂。 “司照。” 可哪怕她主动叫他,他好像也只是微微转了转眸,像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但已不再关心。 反正,不会是唤他的。 罪业道上的知愚斋杂草丛生,墙壁斑驳,一看就是很久很久没人住的地方。 柳扶微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就在想,太孙殿下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很难适应。 还真让她猜对。 烧水壶响了,不知拿湿布盖住手柄,因五感淡薄,被烫到血肉模糊才会察觉;除草的手法也笨拙,半大的后院从白天割到天黑都割不尽;做饭不放调料,干饭蒸得稀稀拉拉,看着就难吃;就连窗户纸都糊不好,刮风下雨都能吹破…… 这些回忆,如一趟浑水,混沌而过。 也许对他来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对柳扶微也只是一个眨眼的事。 等画面更清晰一点的时候,太孙好像与这些知愚斋已遐迩一体了。 灰色的衣袍取代了,草鞋取代皮靴,玉冠早已摘下,木簪横插,半披半束。 天蒙蒙亮就开始起床扫院,给自己热馒头,备好箩筐,拿起木杖,推开知愚斋的小门,缓缓步向罪业道。 像个山野村夫。 只是山野村夫是去打猎,而他面临的是漫山的孤魂野鬼。 厉鬼在罪业道上饱受折磨,看到人时常常袭击。 他不是去除妖的,既是渡化,只能以防御为主。 柳扶微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太孙的时候,他会随身带套肘的护具了。 原来山道斜坡斑驳,和鬼打架的时候,经常会滚下石阶,摔个遍体鳞伤。 罪业道上的鬼怪形式多样,就连鸟兽都会攻击人。 原来那只来自地狱的死灵鹞阿眼,在初见司照时,差点就要把他给烧成灰。 但,也许是因为……那只死灵鹞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妃。 所以在他和灵鹞两败俱伤时,他居然主动把为它包扎。 后来有了死灵鹞做他的眼睛,他就不必每走一步都拿竹杖问路了。 难怪名它为阿眼。 他将大理寺三子的模样细细说给阿眼听,但度过了春夏秋冬,他始终没有等来他们。 尽管如此,在面对其他妖鬼时,司照依旧耐心为它们念清心咒,尽力为他们多消除些许戾气。 纵然十只山鬼里,能被他渡化的鬼怪不过一二。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拾级而上。 苍茫暮色之下,群山通体靛青,茫茫不辨褶皱。 他穿梭于万鬼之间。 除了那只陪伴他的死灵鹞,身畔再无任何追随者。 她在期间有试图再叫他。 他有时会顿足,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柳扶微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是他执念所在。 是因罪业碑?是因他很介意那未犯之罪? 还是说,是因为天书? 现下看来,务必抵达他心魔所在之节点,方能真正将他唤醒。 但……究竟在哪儿? 想到旋涡外那乱了套的心潭,她心焦如焚,唯恐下一瞬他就要被心魔吞噬,一不留神居然跟丢了人。 于是借情根君之力飞身而起,然而罪业道上石阶万重,夜色来临,山雾将树影衬得像色如死灰的污池。 于是借着情根飞起,可是雾吞没了石阶,处处都是孤魂野鬼的影,阴瘆至极。 ……天,她居然在幻境里又一次感受到罪业道的可怕。 好在情根君感受到她的害怕,多往她身上绕了两圈。 这时,从不远处深林方向,出现了一抹淡红。 天空发出“呜呜”的声音,仿若有什么妖魔鬼怪在啼哭。 柳扶微举目望天,不远处,半空的红云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随时会将人吸进去。 她忙拉着情根君往那个方向蹿去,终于在前方又看到太孙的身影。 与此同时,心里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跃动。 是了,那就是心魔所在…… 确切地说,是心魔将欲噬魂! 她一时紧张,赶忙向着那哭声的来源奔去,正待阻止司照上前,待临得近些,忽又感到声音有些熟悉。 她浑身一僵。 司照本寂着不动,似乎犹豫一瞬,提灯转身,一步步走到那个声音跟前:“谁?谁在那儿哭?” 灵域内,心跳声震荡到了极致。 那台阶下,一个桃衫少女的身影,轻声问他:“你是人,还是鬼?” 他低沉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柳扶微整个人惊呆了。 是……我? 太孙殿下的心魔……怎么会是我呢? 可是山风那么狂,心域在疯跳,那个“她”的周身散发着足以吞噬人的力量。 处在执念中的司照浑然未觉,声音清雅如昨:“我自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有许多过往根本来不及细究。 眼见着他离心魔越来越近,手中脉望成刀,她奔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将魔幻破开。 她撞开了那个魔幻的“自己”,奔向他,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次,是拥抱住了实实在在的他。 他露出了一时的错愕神色,像没有分清楚幻象和真实,僵着身,心域内跳动也乱了节奏。 刹那间,一切幻象都碎裂开来,地平线“哗啦”一声坍塌瓦解,灯与月像天女散花一般齐齐陨落。 那光亮比她打碎的天书的光还灼目,落坠的感觉比夺情根跌进的湖水还要冰冷。 可他们的宿命比那时都要早。 “我是迷路了,迷了好久的路,险些都要把你跟丢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眼眶里的水色倒映着他,光影潋滟:“好在,终于找到你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再写白照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黑照马上到来。就接下来两三章啦~(跃跃欲试握拳) 然后进入终篇篇章。 终篇包含逍遥门和前世今生,除了照微,还要写左左,要写风花流光,我计划……在25~30章内写完(嗯,是计划)。 本章码字bgm:《一步一念》尹昔眠 (红包照旧,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记得给我营养液呀~~) 感谢在2023-10-19 00:43:28~2023-10-24 01:5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3个;食由豆露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衫水、2054408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然猪肉丸、略略略略略、cyprus 20瓶;吃六块蛋糕 16瓶;多如意、-_-、℃、乱室佳人、木棉依依、青衫水 10瓶;泠子兴 5瓶;其叶蓁蓁 4瓶;迎月光而来、北宫简洛、长成葡萄的提子、周满的剑骨、白烟烟、Ecatherian、41951813、爱丽丝、亚蕾克茜尔Q、贰贰叁、甄由美、新新太难忘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禁制重重 莫非,第三局…… 在柳扶微的认知里, 只要找到本尊将他带出心域,心魔即破——正如那回捎戈望一般。 然而,当她真的对上司照的眼, 被他的瞳色震住。 向来漂亮的琥珀色瞳仁, 此刻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正在崩塌的幻境,万物都滚成旋涡…… 冲破心潭的时候, 她终于看清他心树的全貌——枝干皲出无数道裂缝,中间空了一个大洞,除了情根君之外, 其余根须都被统一的铺上了一层冷酷且黯淡的红光。 柳扶微心头一颤。 她想起学入心域时, 自己曾问过郁浓:“究竟什么是心魔?” “心魔是住在人心深处的恶魔。贪念、妄念、怨念甚至是……仇恨, 都有可能生成心魔。” “那便是执念?人人皆有之, 何必小题大做。” “心魔可远不止是执念。就好比人被欺负时,心中会生出‘他为何不去死’诸般想法,这可称之为恶念, 但恶念大多不会持续,更不易付诸于行动……除非此人天性凉薄, 抑或是被欺负得太狠、太痛或是太久才会转为执念,即使是执念, 尚能控制时,都不能被称之为心魔。” “也就是说,心魔源于痛苦?” “心魔未必源于痛苦, 但生成心魔的人必定痛苦。” “那么,是否进入心域后将处在执念中的本尊拉出沼泽,心魔便可消解?” “有些心魔能够化解,有些, 则不能。” “如何辨别?” “心树囊括人心七情六欲,若灵慧之根健在,至少突破心魔的能力仍存……便如同你,恶根虽长,心潭却因被善念所浸润,终不至奸恶,但……还另有一种枯竭之树,若见此树当由其自生自灭,断不可再接近。” “接近了会如何?” “蚍蜉之力焉能撼树?或被其吞噬,或共堕地狱。” 司照身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触碰之处麻麻地发痛,她抱着他的手支撑不住地一松,继而那道最大的旋涡扑袭而来,她竭尽全力睁开眼—— 一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化作沉沉的寂。 天地恢复了宁静。 柳扶微感到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是因被窝太过焐人,她还维持着紧贴太孙殿下的躺姿,汗珠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她喘息了好半晌,发觉天还未亮。 在心域之中像跋涉了三日三夜,现世只过了不到几个时辰。 心跳像一只鼓槌“咚咚”敲个不停,脉望的光若有似无地耀着司照,他的睡颜如同温玉。 这样的殿下……怎会心树枯萎至斯? 甚至于,他的心魔还是她? 她不住唤他几声,见他仍未醒转,心下一急便去推他。一凑近,见他锁骨下似有黑痕,遂掀开他的衣摆细看,居然贯穿至胸腹乃至胳膊。 这又是什么? 这串符文虽一个字也没看懂,却玄乎得令人心惊,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正待下床拿盏灯过来,忽尔腕间一紧,继而身子一倾,整个人被重重摁回床板上。 他的指腹捏着她颈下,不重不轻:“你……又要逃哪儿去?” “……” ……殿下的记忆,好像和她不大一致? 她又明白过来:她比殿下早醒,前一瞬息他究竟陷在何处,她自是不知。 “殿下,我……没要逃,我只是太热了,想透口气……” 司照像是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一瞬之后,似承受着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暴出,涔涔冷汗自他下颌滑落:“透气?” 清晰的触感自掌传来,是她的体温,他像陡然惊醒:“微……你怎么会在这儿?” “殿下中了心魔……你可还记得?” 司照眸中的雾像被她的话拨开,他想起了入睡之前见过父王,父王同他说,世上不会有人敢爱他。 此后他像跌进黑暗中,噩梦交织在一起,生死刹那,悲欢瞬间,所有经历往复,直到他栖息在仅余她的世界,再不肯往外迈出一步…… 司照低眉看着她,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灼热的身躯贴着自己。狭隘的空气中萦绕着她的气息,氤氲着极端的吸引力,他竟还嫌不够近,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弯,想更用力将她揉进怀中。 她感觉到他的紧绷,手覆上他的眉心:“我方才借了脉望,入了你的心。” 他动作一止,倏地变了脸色:“谁许你胡来的!” 她被他话中冰冷吓了一跳,正待解释,他已撑直身搭着她的脉,并仔细观察她的肤色:“可有哪里不适?” 柳扶微她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恢复清明的第一反应,鼻尖莫名泛酸,“我没事,倒是殿下你,你身上这些字符是怎么回事?” 他本能拢回衣襟:“没什么。” “骗人,我明明都看到了……” 他似有所察,“你看到什么了?” 柳扶微本想说她看到了他与风轻的赌约,然而张口时,肺里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扎进一根致命的针。 她呆了一瞬,起先只当是进心域的后遗症,正要换个说法,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便又感到脏腑尖锐的刺痛。 “我……看到……” 想说风轻,“风”字说不出口,想说赌局,“赌”字也说不出口,就连被他的情根捞住之事都表达不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脏和喉口,她越较劲就越疼,瞬息的功夫,憋得脸色发紫,视线模糊一片。 司照见她的泪水在眼眶直打转,真当是她误入自己的心所致。想为她渡送功德,又唯恐再让她沾染到自己的戾气,他手悬在半空:“心脏还是肚子疼?你说你进了我的心,可有发生什么?” 她发现当她不想去提风轻时,体肤的痛苦便能瞬间缓解。她咬了咬牙,脆生生地问:“殿下的心魔为什么是我?” 话出时两人均怔。 她是为自己能够开口了,他则是长睫一颤,脸上维持着一贯强硬的镇定:“我,没有。” “我是在罪业道上找到的你。”终于能够吱声,她自然要尽力说清,主动欺身而上,一眨不眨地望住他,“本来还以为是因殿下心中有我,可再一想,这不对啊,若非让你感到痛苦,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心魔呢?殿下,你可莫要诓我。” 司照陡然一僵。 第三局赌的是真心,若让局中人提前知晓赌约,便算违背公正,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实在难以估量。 且……若她知道他与堕神的赌约,会否避之不及? 理智告诉他待尘埃落定告诉她不迟,可情感上……他竟生出了另一种念头:倘若能让她在我身边一辈子,就算欺瞒她一辈子也是值得。 柳扶微已亲眼见过他的往昔,偏偏有话说不出,想诱他坦白点什么,看他欲言又止,心急如焚道:“殿下要总是这样三缄其口,下次你生心魔,我再一头雾水闯入,万一发生更危险的事……” “既知危险,不许再去。” “那你告诉我呀!我为何会成为你的心魔?” 司照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喉间的腥气:“因为你,总在离开。” 她始料未及地一呆:“我几时……” “当日,我盼你留在知愚斋,你却毫不犹豫种下心种,后来你破开天书,我想让你留下,你亦头也不回。”司照说这些话时,她一次次离去的背影在脑中循环往复,声音仿佛有暗潮涌动,“选妃时,你也总想离开。” “只是……”她震惊了,“因为这个?” “只是?”戾气自骨头缝中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司照反问,“你可知你逃一次,会酿成多大的后果?” 若换作是之前,柳扶微听到这个定会觉得是一种暗暗的威胁,不反驳几句都皮痒难耐。可见过了太孙的往昔,她依稀能够体味到,他只是失去了太多太多太多,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离开。 “那我不离开不就好了?”她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哄着他,“过去……是我任性,才伤了殿下的心。但以后,我一定好好的留在殿下身边。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或是有什么需要我的,都可照直说。” 说着不忘搂住他的脖颈,摇晃着附上软糯的甜言蜜语:“殿下,你的话我听在耳里,必定好好放在心底……” 两人距离不过寥寥,她上襦穿着冰丝绸,肚兜的红色系带清清浅浅蹭在他心上,像一条细细的小蛇,专往他情|欲里钻。 司照浑身上下,绷得硬邦邦的不止是手背青筋,唯恐她再靠近一点就会察觉,忙将被褥盖过自己的下半身,不自然地挪开眼:“我并未,让你为我做什么。” “当真?现在不说,下次要是又无意间惹怒了殿下,那我可不会认的。”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一寸红深了两分:“不要再去见左殊同。” “……” 她在殿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他……居然真的唯恐自己会和左钰私奔?! 他又道:“不是要你们永不相见,但与我成婚前,不许再见。” 语气不容置喙。 柳扶微怔怔看着他,感到他周身气韵与幻境中的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郁浓的告诫犹言在耳,她居然有些担心,若是和殿下理论会否再次激起他的心魔。 见她不语,他眸中现出恼意:“怎么?你就那么想要见他,就连这都不愿答应我?” 柳扶微心中五味杂陈,迟疑道:“我……只是想说,他既是大理寺的人,难道我们成婚,也不请他喝喜酒的么?” “我并非此意。” 她想起那棵千疮百孔的心树,终究顺了他的话意:“好……我答应殿下不会单独约见左钰,即便真有什么要事,也会叫殿下一起……如若是他找我,我也会告知于你。这样,可以么?” 明知她是因自己的心魔而妥协,提这样的要求,无理且趁人之危。但在听得她允诺时,司照竟感到了一丝得逞的安心。 安心过后,又泛过一阵酸涩,昏暗中,他的戾气悄然淡下:“我……已问过卫岭,左殊同没有大碍。” 她闻言,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面上作出不大关心的模样:“他能有什么事?我自然信得过殿下。” “微微,我的心魔……本非因你而起,只是我在罪业道修行时,沾染过亡魂怨气……”他无法详述,也恐她因此自责,耐心道:“待成婚后,我会重返神庙,确保心魔不会再生,只是他日再有类似情状,你莫要犯险,不妨告诉卫岭,他自会请人过来为我驱逐心魔。” “嗯。” “脉望不可久戴,待我找到一线牵,再斟酌……” “好。”她痛痛快快摘下,递给他,“殿下保管,我需要时找你拿,也很方便。” 她一反常态的乖觉,温言软语流淌过他的心尖,直熏得他心中燥热。 女儿家一身腻汗,此时惦着沐浴更衣,她问:“既然殿下烧已退,那我先,回去?” 看她这一身薄裳湿透,一双玉足未着寸缕踩在地板上,他胸口沉沉的发闷:“你想这样出去?” “没关系,披件外套就好……” 才撩开帘帐,被他拽回去,他将她盖个严严实实,自行下了榻:“不准下来。” 她只得缩回脖子。 他这回倒非有意强留,想差人备好换洗的衣裳来,趿鞋时身后一个声音骤然传来:“阿照,你此番未免过分了。” 司照与柳扶微齐齐一惊,他循声回首,面色一白:“皇爷爷?” 天将将亮时,圣人听闻了东宫闹剧,得知太子在太孙这儿说过一些不堪入耳之言,急匆匆赶来。 一到门前时见卫岭支支吾吾,隐见拖延之意,不免担心孙儿病恙。于是径自入殿,怎料才入内寝,就听到司照说的“不准下来”。 他本以为皇孙儿对这位柳小娘子只是正常好感,但这反复违背祖制规矩,甚至将她强虏到自己的床榻上,不许她下榻,再联想此前众说纷纭,言道皇太孙为爱痴狂,包括昨日不惜打伤大理寺少卿将此女从柳府二夺入宫,简直每一条都正正对上。 老皇帝一边觉得略有些对不住柳常安,一边又欣慰——说不定有生之年曾孙的诞生指日可待。 柳扶微正纠结着是不是要裹着被子下床行礼,老皇帝手一虚抬,喟叹一声:“孩子,你受苦了,不必多礼。” 柳扶微:“……” 司照:“……” 等到柳扶微罩着披肩,回到偏殿里,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放弃了回去无谓解释的想法。 罢了。 都误会到这份儿上了,圣人如何想,好像不是当务之急。 相比之下更让她揪心的是她无法提到风轻。 她越想越不对头,试着提笔写字,果不其然,但凡她试图在纸上写与风轻有关字句时,尖利宛如长针的异物感就会涌进心房和大脑,吐息都成难事,遑论落笔。 为什么? 在心域里也是,在风轻要开口时直接对她消了音…… 既不让她听、也不让她说,心树枯竭、心魔是她…… 柳扶微心头一凛—— 莫非,第三局赌局,是和自己有关么?——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其实丢了稿,我重写了一次……把心魔这个概念加深了一点。 简单地说,失去仁心意味着失去了约束力,类似防火墙彻底拆掉,全身易燃,只要有导火索,炸是必然。 虽然但是,我其实是有点不敢写黑化章的。嗐。逃避不了,咬牙写吧。 下一章最迟周三更,也有周二更的可能性(有人问我更新频率,这个主要取决于我会不会失眠……抱歉啊真的是体力不支) (红包照旧)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花开堪折(全) “席芳…… 坠兔收光。 不夜楼外的鬼市灯火渐暗。 桌案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新与旧的卷轴, 大多都与脉望、天书相关。 席芳放下一卷关于救世主、祸世主之论的仙门古卷,揉着眉头起身踱至窗边,看着将明的天色, 一声轻叹。 大氅轻披于肩, 他回头,看向温情脉脉的妻子,焦躁的心稍缓:“怎么还没睡?” 公孙虞柔声道:“这几日你寝馈不安, 昨夜更是一夜未眠,可是又为教务所扰?” 席芳欲言又止。 前段日子他与疲于安定各分坛,本来柳扶微暂不急退任, 欧阳灯也算老实下来, 教中难得安静, 他腾出手去查以袖罗教为名散邪火火种一事。虽说掌灯之人尚无线索, 在袖罗教倾力之下,也破了其中一个巢穴——却在其中挖出了一套掌灯人私藏的秘辛。 是关于脉望与天书的。 席芳将自己关在屋中看了整整两日,越看越是怵目。 原来, 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 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此后还有一句:天书主灭脉望主为救世, 反之则为祸世,二者命数不可并存。万年以来,此消彼长, 更迭往复,不外如是。 席芳辗转反侧,为求证,连夜派人将分坛遗落在外一些关于立教之初札记、载录一并带回长安, 种种旁枝末节皆吻合。 而这几日,长安城越是因皇太孙婚事热闹,席芳越五味杂陈,听得公孙虞关询,终未忍住问:“阿虞,倘若你最初就知道爱上我必定受尽苦难,最终也不会有好结果,你可还愿意逆天改命,与我在一起?” 公孙虞轻轻牵住他的手,“若不愿,此刻我又如何能够与你共同携手呢?” 席芳眸中泛过欣慰之色,又问:“你我自是当局者迷,浑然不觉。可若我明知今日却还将你蒙在鼓里,你可会介怀?” 公孙虞迟疑片刻,道出心里话:“既是夫妻自当坦诚。席芳,你今有此问,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是我……” 席芳摇头,“此事……乃是教主之事……” “教主对我们有恩,她的事,便是我们自己的事。” 席芳颔首,“无论教中之事,还是教主之事,我自当用心、尽力。” 他唯恐妻子染了寒露,又送她回房。待看她睡下,有茶博士来禀,说不夜楼外有位大人来找副教主,正是之前来搜过几次楼的大理寺左少卿。 席芳既是在逃的叛臣,就算之前接触也是易容,自是不便直接会面,正要推拒,又听茶博士道:“可是少主已经把人带进去了,啊对,那、那左少卿还说,他知道梦仙案协查的人是副教主您,所以……” *** 不夜楼中,茶室之内。 茶博士奉上茶盘之后退下,见自家少主趴于门边,惊了个趔趄。 橙心冲茶博士做了个“赶紧滚”的手势,附耳偷听里边的动静。 室内茶气醇香,席芳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中落盏于对座,道:“席芳不察,原来此前一直承蒙左少卿关照,之前多有得罪,我以茶代酒,先行谢罪了。” 左殊同,不,应说是风轻嘴角勾起,约莫是想起左殊同本人并不爱笑,又不留痕迹地收敛笑意:“过往种种,也都是为了扶微,你无需放在心上。” 他在这具身体里已住了三日,不少左殊同的记忆回笼,刻意扮演一下自是不难。 席芳见左殊同架势,应不像来找袖罗教麻烦,这才放下心:“未知左少卿来找席某,有何差遣?” 风轻冷声道:“差遣二字言重。席先生为袖罗教副教主,可知扶微她,是脉望之主?” 席芳心头一震,面上勉强镇定着:“喔?左少卿何以有此一问?” “席教主不必紧张,此事扶微早已告知于我。只是脉望之主,在坊间素有祸世传闻,我本该替她瞒严,哪料还是让皇太孙知晓……”风轻一字一顿道:“故而,他才要纳扶微为妃。” 干瘪的茶叶在沸水中泡化开,席芳握着的茶杯溅水些许:“……左少卿何以有此论断?” “他在神庙修行,你以为他为何会下山?当日扶微被你们袖罗教所擒,后成为新任教主阿飞,而玄阳门欲结仙门之力夺脉望,正是那时皇太孙出现在了扶微的面前,席先生不会都认为这些只是巧合吧?”风轻道:“你莫要忘了,皇太孙他既是天书之主,除祸主、收脉望……本为他责任。” 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是门外的橙心听到此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站立不稳。 席芳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想起什么,复又坐直:“若依左少卿所言,皇太孙蓄意接近都为了除掉教主,为何不动手,还要娶她为妻?” 风轻低头饮了一口茶,道:“祸世之力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就像席先生你,不就是死过一次,依旧兴风作浪么?倘若皇太孙一个不慎,激起脉望主藏于深处的力量,那后患自不可估量。我所谓的‘除’,未必是要夺人性命,也可以是……扼杀。” 这句话,若换作是他人说,席芳未必轻信。但柳扶微被袖罗教劫走那年,左殊同如何尽心竭力疯找,席芳自知柳扶微对左少卿而言有多重要。 可是,皇太孙对教主的好他是看在眼里……会不会,是左少卿心生妒意,这才不愿看教主成婚? 席芳道:“就席某看来,皇太孙舍命救教主数次,当是真心实意。” 风轻像是早料他会有此一问:“若是,想要将一个女子的天性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最有效的方法,不就是以爱为名么?” 话音方落,橙心再也忍耐不住,突然撞门而入,门板回弹在墙上砰一声响。她双手叉腰,瞪着大眼质问风轻:“你不是教主姐姐的哥哥么,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你为何不告诉她皇太孙的图谋,怎么还让她嫁给皇太孙?” 席芳看橙心情绪颇愤,先安抚她坐下:“少主你……且先听少卿将话说完。”待起身安好门,重新落座:“这些顾虑,左少卿为何不直接同教主说?” “我忤逆宫规也要带扶微离开,也几度力阻她参与选妃,只是有些话纵然说了,她听不入耳;另有一些尚未来得及说,皇太孙就将她带走……而她,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说着,指了指右肩。 席芳大致会意。 近来诸事,包括三日前,皇太孙对左少卿动手强行带柳扶微回东宫,袖罗教的眼线自已呈禀。 橙心根本听不明白:“姐姐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呢?至多,她再夺一次皇太孙的情根不就好了?” 风轻咀嚼了一下这个“再”字,低下头,敛去惯性的笑意,反问道:“倘若情根当真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你的母亲郁浓,又为何会得到那般的下场?” 被一针刺中软肋,橙心霎时失语。 风轻风轻所言,本就是九分真里只掺了一分假,他甚至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当日,要不是扶微答应了席副教主要救公孙虞出梦境,她本不必夺太孙的情根。对当朝储君施以抽魂之术,恰是将把柄送入太孙之手。她在皇城之中还有家人,皇太孙步步紧逼,她步步做出妥协,缘于何故,席副教主当真全然不知情?” 席芳瞳仁一缩。 风轻轻而易举看穿了他的动摇:“皇太孙手中的佛珠乃是神庙的‘一念菩提珠’,那是克化情愫的法器,纵然被夺走情根依旧不会被控制……此番回想,倘若他当真心仪扶微,又何必身戴此珠?” 橙心急得拼命摇晃席芳的胳膊:“芳叔,我之前就说教主一时糊涂了,没想到她都是为了我们……” 席芳眸中出现一丝挣扎,道:“但若皇太孙是真心求娶,我们在教主大婚之前危言耸听,误导她……” “既然席副教主认为将人软禁东宫也算是真心求娶,权当是我找错了人,席副教主就继续闭上门过自己的舒心日子罢!” 眼见左殊同起身欲离,席芳倏然起身,叫住了人:“左少卿且留步。” 风轻似笑非笑顿足。 席芳额头上出现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道:“祸世主与救世主间的利害关系,我会想办法尽快传达给教主。只是无论实情如何,现阶段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更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就去破坏这段姻缘……” 风轻若有所思地看着席芳,语气轻飘飘地道:“如若是,扶微自己反悔,想要离开……” 这下,席芳不再踌躇,道:“席芳自会举全教之力,配合左少卿,助教主全身而退,离开太孙殿下。” ————第二更———— 皇太孙此次纳采纳征之礼,单是聘礼的车队占了柳府外满满一条街,由皇家金吾卫保驾入府,阵仗比之当年的皇太子都不遑多让,自惹来不少百姓前来观瞻。艳羡者有之,拈酸者更有之,甚至当场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这位柳家娘子压根就不愿意嫁入皇宫,是被皇太孙硬劫入宫逼得婚啊……” “圣人如此倚重皇太孙,她为何不愿?”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柳御史家的娘子和大理寺左少卿本是青梅竹马……” “等一等,我怎么听说左少卿与柳小姐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左少卿早年家破人亡,算哪门子兄妹?柳御史本有意择左少卿为婿,原来婚事都差不多要定下了,结果被择定为太孙妃……” “嗬,这不是活生生拆散了一对眷侣么?皇太孙何故非要纳她为妃……” “许是这柳家娘子国色天香,任谁看了都心动……” “你们不会都忘了太孙殿下与左少卿的宿怨了吧?保不齐,太孙殿下正是因为柳娘子是左少卿的心上人方才择她为妃的吧。” 围观者聊得欢,连维护秩序的皇城卫都竖起耳朵听。这般妄议皇家之流很快就被带走,更多围观者还是将注意放在皇太孙的车驾之上。 素来皇子纳妃,遣太尉为使者至主人之家,不持节、无制书。此次皇太孙是亲自上门送上玉帛礼,诚意不可谓不足。事实上,从问名、纳吉、纳徵到告期,每一轮司照皆一一过目筛选,连聘书都是亲自落笔,在皇家都可算得上是史无前例。 昨夜皇太孙已遣人送柳扶微回府,柳常安观女儿神态气色无异,这才放下心来。但见皇太孙诚心求娶,柳常安愁云尽散,只是想到几日前左世侄还因女儿被皇太孙所伤,难免还有些内疚。 到了太尉纳采问话的环节,身为臣子本就当依循旧礼,说一些诸如“臣之不教,唯恐小女不配为妃”“不得命,敢不从”之类的谦虚话——于是,柳常安声情并茂说着既定的推词,以宣泄心中小小不满。 待往返数回方才作揖回敬宾使:“臣蒙天恩,唯命是听。” 门外司照直到听到这句,紧攥到泛白的骨节才微微一松。 随行内侍端看殿下听着场面话都会如此紧张,心下不由觉得诧异。更怪的是,待五礼结束,太孙殿下立于堂中迟迟不离开,一直到卫中郎提醒,方才离开柳府。 这回就连卫岭都长出一口气。可到车驾前,转见司照回望着柳府,有那么一时片刻宛若一尊静默的雕塑:“殿下……怎么了?” 司照未语。 纳采礼过,比起本该有的欢喜,忐忑更甚。 只因柳扶微理应留在家中待嫁,他不能再带她在身边了。 他自审,得出了结论——如今,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都像是一件需要刻意容忍的事了。 尽管距婚期不到短短五日。 卫岭顺着太孙殿下的目光回看柳府,应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殿下勿扰,这次我们在柳府内外都做了充足的部署,定保柳小姐极其家人安然无虞。” 司照闭了闭眼,暗暗地吸了一口气。 忽尔长睫一抬。继而迅速拉开车门,但见车厢之内一抹倩影,他整个人一呆。 柳扶微应是在车厢内静候了好一会儿,几案上的橘子皮都被剥开,人半靠在软垫上,见到司照时才端直身:“殿下,怎么这么久?” 卫岭听到人声,惊了:“柳小姐,你不是应该……” 柳扶微食指一竖,又冲司照使了个眼色,眉梢弯出很好看的弧度:“先溜再说?” ** 卫岭顿时觉得准太孙妃也真是绝。 之前不甘不愿明里暗里说要回家,结果呢,给送回家又偏要往外跑。 司照放下珠帘,眼眸低垂,她的裙摆是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的绢纱,芙蓉一样明艳又柔软的颜色。他道:“为何跟来?” 柳扶微看向他,浅淡的曦光透过窗格映在他的脸上,和煦如春。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心域,怎能想到这样平静的殿下内里会充斥着惊涛骇浪呢? 心树能最直观体现人心,譬如她——胆怯怕事时胆根则细,心焦难耐时则七情纠缠,若她的心也翻覆到心潭倒灌的程度,就算无需阿飞夺舍都要掀翻天。 那夜之后,殿下一切如常。 这一点,还稍稍令人安心。 可见殿下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会像风轻说的那样被欲望吞噬,失去他的仁心。 只是,她思忖着第三场赌局——四年前,她甚至没有出现在太孙殿下的世界里,风轻与太孙所立的赌局怎会和自己有关? 然而越试图揣测,脑子里就像被灌入更多的浆糊,乃至在殿下心域之所见都开始变得模糊。 又过去几日,她都快记不清前两场赌局的细节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怎能坐得住?彻夜不眠将脑海里还能记起的写下。 首先,殿下心魔是我; 其次,是在被令焰纠缠那日,被殿下选为太孙妃; 再往前推,殿下欲送我回神庙,我夺了他的情根…… 莫非……与选妃有关? 哼。风轻风轻,看着是云淡风轻,实则拧巴得要命,老是执迷人性是非七情曲直,他自己好好的神明不当非要下凡救世,呵呵结果没讨着好处,连飞花都把他给撕了,便也不甘心看到别人好过。 以这只老不死的狐狸喜好,第三局赌约说不定还是那种“我赌你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之类的诅咒…… 这闪念一起,她先是一怔——等一等,我怎么会知道风轻执迷什么? 是飞花和我说的么? 柳扶微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腔调着实不靠谱——殿下还愁没人喜欢、还愁娶不着妻子? 可一幕幕过往在她心间颠覆,她记起殿下不止一次同自己说:等大婚之后再告知情由。 是了,求娶那日,他分明对自己说,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难不成,兜兜转转她夺了他的情根,她无意间成了他们赌局一锤定音的关键了? “倘若我司图南,此生必将对一个人付诸真心,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这句话现下回想,就好像是……提前知道了结果、但尚未发生似的。 反言之,是他必须娶我,是他必须对我付诸真心? 难怪,一提还情根就不对劲,他该不会是怕没了情根,就无法纳自己为妃吧?! 破案了。 赌约多半是:你会不会真心爱上一个女子? 所以,在玄阳门被中情丝绕时,他体验到了怦然心动,所以,她那么作死地夺走他情根,他也愿意接受…… 柳扶微简直被自己的这次猜测给蚌住了。 她直觉相当合理了。 一刹间,心里生出酸溜溜的闷,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落寞。 但……大概是因为看过殿下经历,她知道第三局对殿下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哪怕众叛亲离,他依旧在绝境中选了她。 于是,有些空荡荡的心,又被灌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小知足。 在期待被爱这件事上,柳扶微是惯性的低预期。 她在大白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皇太孙是大骗子”之后,终于消了气。 冷静下来,她晃过神来:殿下他唯恐她拿回情根,是担心他自己会不够爱她;可事实上,她的情根早还,这不反而说明,他正是对自己动了真情么? “微微?” 马车之中,司照见她不答,低唤了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故作愁眉道:“哎,别提了。我爹那老古板为我置办嫁妆首饰实在是又笨重又老气,就连妆奁都是几年前时兴的,我气了一晚上呢。” “令尊亲自为你置办嫁妆,无论贵重,心意无价。”司照道:“喜欢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准备。” “我也是这般想的,反正离天黑还早,殿下若是得闲不如就陪我游于肆如何?”在他愣神的一瞬,她又道:“啊对,我还约了橙心和兰遇一起去不夜楼小聚一顿呢。” “……何时约的?” “昨日橙心就来找我了,但那时在忙我自己的事儿……哎,殿下该不会还为兰遇上次把我带出宫的事恼他吧?若没有他们俩闹那一出乌龙,说不定我们还走不到今日呢,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好好还礼于我们的媒人,对吧?” 还礼当然是鬼话。 如果当真顺利完婚就可以阻止风轻复活,那是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 柳扶微对万事姿态,向来都是宁可多虑、绝不忽略。 之前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既窥探天机,必是要尽力防范未然。 可她偏偏无法对殿下讲明…… 刚好,席芳和橙心非要约见,她也答应过司照不再背着他行事。倒不如趁此机会把殿下一起带去,她无法说出来的话,指不定大家这样开诚布公坐下来聊一聊,便能解决了? *** 柳扶微将话说到这份上,司照当然不会拂她的意。 等到柳扶微买了满满半车“厚礼”,让卫岭一并搬到小舟,卫中郎都担心会不会超载沉船。 “橙心最喜欢梳双髻,这种绿松石喜鹊珠花一定很适合她。”柳扶微买到好看的首饰,忍不住同摆弄。 夜幕清风徐徐,他望着水波在她眼眸里璀璨的光:“只怕她不会领情。” “谁说的?别看橙心平日大大咧咧,只知贪嘴,她其实喜欢珠钗首饰——越贵越喜欢。” “你呢?” “我当然也不例外……”她话没说完,想到自己太孙妃的身份,又轻咳一声,“我知道殿下崇尚节俭亲身躬行,我也不会太过分……” 司照忍不住低下头笑。 她吃不准这笑容的涵义,“殿下不会是在嘲笑我吧?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贪财,不爱慕虚荣的哦。” “你的喜好若当真如此简单,我倒省心。” “瞧殿下你这话,倒似我多欲壑难填似的。我呢,并没有那么多要求,不像有的女子渴望一些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情感,就好像我阿娘那样……”她说到这里,抚了抚手中的红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情之一字也未必越重越极致才幸福,最要紧的是合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就像我……” 她本想说“就像我们一样”,但司照却打断了她:“我不这么认为。” 她愣了一下,“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司照喉头一动,未答。 柳扶微谈起这个,本意是不希望他因为赌约的事太有负担。无论他对自己心意是否纯粹,反正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个,也不会因此离开他,委实没有必要因此生出心魔。 但被他反驳,本来刻意忽略的闷闷不乐还是涌上来了。 她道:“说起来,殿下都没有说过,你喜欢我呢。” 他默然一瞬,开了口:“喜欢这两个字,太轻。” “怎么会轻呢?只有喜欢才会相伴,只有喜欢才能倾诉、才愿意分享……哪怕最初只是轻轻的、淡淡的,但不会顾此失彼,不会孤注一掷,不至昙花一现。” 就像阿娘和左叔,哪怕山盟海誓,却已不在人世。 而阿爹对周姨娘,也许远不如当初对阿娘那般浓烈,却是细水长流,是真实的。 她像是在安慰司照,又像是说给自己的听:“喜欢的心意,会在日积月累中一点一滴增加、填满,看得到希望,会期待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这才是凡尘中人,应该追求的情。” 须臾,伴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他道:“微微,你说得对。唯有相伴……必须相伴。” 像是唯恐目光也会灼穿人,他挪开眼,转而望向即将抵达的岸边,穿过憧憧人影。 “如果觉得太轻,填上就好,耐心地,直到把她所有空隙都填满为止。”——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110-120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那就逃吧(全) 阿微…… 国师府。 夜风徐来, 天象仪的横轴无声地转了小半圈,倏忽停住,边上弟子看到了, 大惊失色道:“天象有异动, 快去请师尊过来看看。” 今夜几颗星辰格外刺眼,镶嵌在灰蓝色的幕布之中,竟现殷红之色。国师静观天象仪片刻, 神色凝重道:“荧惑守心,长庚伴月……备马,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国师匆匆离去后, 天象仪弧面内一个小小机窍内, 一根肉眼难辨的细弦随风飘起, 翻飞, 直待慢悠悠地落回到一张四弦琴之上。 古琴的主人回望了一眼国师府,唇角一勾,缓步踱离。 紫宸殿内, 年迈的圣人两手掐着眉骨,头疼至极。 “父皇,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那夜, 我本是听闻阿照身体有恙才特去关心他,那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都不记得了, 定、定是有邪祟啊父皇!” 圣人冷哼一声:“邪祟邪祟,这邪祟莫不是成了精,你心中那么多腌臜事,怎么尽挑这这一桩同阿照吐露了去!” 几日前, 太子于承仪殿大放厥词一事,着实惹得龙颜不悦。太子狡辩称是邪祟入体,明里暗里说是在承仪殿所沾,圣人原本不信,可太子确被证实中了虫蛊秘术,圣人后看太孙未有大碍,就暂时搁在一边,未作深究。 谁知今夜国师深夜赶赴,说天上出了“荧惑守心”星象—— “三星一线,帝星飘摇荧惑高”,在星占之中被视为极为凶险的天象。 此象形成在即,而近来皇家大事唯有皇太孙大婚这一桩,岂非意味着……这场婚事会给大渊带来灾祸? 饶是圣人一直竭力促成太孙婚事,事关皇家兴衰就不容易忽视了。纳采礼才过,本不宜声张,圣人唤来太子与祁王,本意只是想询问关于太孙妃之事,可太子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添油加醋地道:“此次婚事一开始就是照儿‘剃头担子一头热’,柳常安倒是避之不及,百般推拒。坊间都在传,柳家的女儿本与左殊同是一对,是被皇太孙棒打鸳鸯……父皇若然不信,派人打听打听便知。父皇,阿照这些年迟迟不肯纳妃,无非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怎会忽然转了性子?依儿臣拙见,他说不定是被下了什么蛊,才会被迷惑心智,就像儿臣此次一般。否则,怎会天生‘荧惑守心’的异象?” 圣人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柳御史的女儿对阿照下了蛊?” 太子正待回答,祁王则道:“传言未必可信。倘若这位柳家娘子真对阿照避之不及,又何必要下蛊?何况阿照乃是神庙外门弟子,寻常的术法怎能迷惑得了他?至于说推拒……这柳家娘子此前遭逢过妖道劫难,一回长安被择定为太孙妃,柳御史诚惶诚恐也在所难免。皇兄,你多虑了。” 太子向来看不惯祁王充当好人,“我可没有说是谁下得蛊。此蛊已然挑拨了我与阿照父子感情,现下还引来‘荧惑守心’异象,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术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阿照纳的既是正妃,便事关我大渊社稷!祁王如此袒护,到底是真心为了阿照好,还是想隔岸观火,纵容着他纳一个根本没有他的正妃,祸及国运?” 祁王面露不悦之色:“区区一个太孙妃怎会祸及国运?何况,柳娘子何曾说过她心中没有阿照?皇兄你这分明是危言耸听……” “行了,朕不是让你们过来吵架。” 太子看圣人打断了祁王的话,顺势道:“父皇,儿臣有一计可辨柳家女儿的真伪。” “说。” “将她带至国师府,鉴心台。她心中究竟装着什么,是否有我们阿照,在鉴心台中一照便知。” 祁王一惊:“父皇,上鉴心台鉴心需得取人心头之血,婚事在即,见血怕是不吉,且鉴心台阴气极重,极为消磨人的阳气,听闻这位柳家娘子身子孱弱,恐支撑不住。” 太子道:“取几滴血罢了,相比荧惑之象算得了什么。就算损失些许阳气,待之后给她一些补气的药膳不就好了?要真如此病弱之躯,那就不配嫁入皇家。” 祁王抬袖面向圣人:“当年是阿照要求关鉴心台,此番定不会同意重启,更不会愿意用在他的妃子身上,恳请父皇三思……” “朕做事,还需他同意?”圣人眉心蹙成川字,瞥向太子,“罢了,她若经得住鉴心台考验,就足见荧惑之象与皇太孙无关。此事既是太子坚持要做,交由太子去办吧,勿要惊动太孙,更不可伤人性命。” 太子眉色一扬,跪身道:“儿臣遵旨。” *** 不夜楼灯火通明,摇曳生辉。 楼畔独厢内,前有檐廊可观湖景烟波,后接轩窗能看楼内歌舞。不夜楼的客人多为妖,靡靡之音比寻常的风月场更出格,譬如这会儿上演的这出已婚仙女下凡偷才子的爱恨情仇,因仙子涉猎广泛,表演唯美也颇为露骨,客人们更不时一唱十和,抚掌称妙。 柳扶微为说服司照一起过来,路上随口扯说:“不夜楼的戏我看过,甚是喜欢。” 司照人未落座,脸的却似添了青:“甚是喜欢。喜欢什么?” …… 她哪能想到今夜这场尺度大成这样? 这种故事往常不都得埋被窝里看的么? 怎么还大喇喇演到台面上来了? 柳扶微久违地产生了挖坑自埋的心情,想说要不就不看了,谁知兰遇和橙心看得起劲,死活不肯拉帘。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是否脑子进水,居然打算在这儿谈事儿。 等她强行将幕布门帘一拉,嘈杂与喧闹都隔离在外,厢房内又静得有些尴尬。 橙心摆着脸色,显然是对太孙抢走她的教主姐姐仍有不满,柳扶微拿出新买的首饰缓和气氛,奈何橙心听说是皇太孙给他们的谢媒礼,嘴往上一嘟噜,毫不领情。 兰遇察觉到他的宝儿态度不佳,眼疾手快将礼盒拢到自己边上,笑嘻嘻道:“既是谢媒礼,怎么没有我的份儿?当初是谁笑我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说要给我找回情根,结果呢,自己也栽了一样的跟头……啧,咱俩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吧?” 橙心狠狠拍兰遇的肩:“难什么难?同我在一起还是受难不成?” “嗬,那哪能?虽说被你们骗得团团转,在玄阳门时还是挺有意思的……话又说回来,小微,你是怎么做到给我哥下情丝绕的?他那会儿防你防得和贼似的……” 柳扶微一笑,“要说起来,我本是打算还情根给你,哪知搞错了对象,我一时情急就……” 说到这句,目光与司照不自觉一碰,其实经兰遇一说,各人心中都有感慨。四人相遇玄阳门明明也才数月不到,可一切就是翻天覆地变了。 “幸好搞错,否则我都等不到和阿心相认,我哥可就得将我……”兰遇故作夸张的拍拍胸脯,见大家都没被逗笑,“这可不就是缘分?咱们既是兄弟又是连襟,既是姐妹又是妯娌,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亲的关系了……” 橙心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算哪门子亲上加亲,太孙殿下又不是我教主姐姐的哥哥……哎兰遇,我这是新鞋!” 门帘适时拉开,席芳步入厢房内:“殿下、教主,久等。” 实则来时已打过照面,柳扶微令席芳将之前借阿飞之名散播神灯火种之人画像拿来,司照接过之后,神色凝重道:“掌灯人。” 柳扶微倾身:“殿下可看得出是何人?” 司照摇首,“令焰灭后,可还见过神灯火种出现?” 席芳:“暂时没有。” 令焰乃神灯主魂,它若灭了,按理说便是灭了根。 只是,画像中人戴着面具,为何却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席芳趁司照凝神思忖之际朝橙心使了个眼色,橙心当即会意,挽起柳扶微的手:“姐姐,这几日我也是忙上忙下的,给你备了大婚的礼物呢……傍晚那会儿我搁阿虞姐姐屋里了,芳叔,阿虞姐姐可睡下了?这会儿过去有没有不方便?” 席芳道:“我带你们过去。” 橙心不由分说将人拉走,走了一会儿柳扶微发现方向不对,待进了另一间相对隐蔽的客厢,她才道:“行啦你俩,有什么事快快直说,迟了殿下可要起疑心的哦。” 本是开玩笑,熟料这回席芳都肃着脸,她这才正色:“出什么事了?” 席芳拉开斗柜抽屉,里边摆着关于“救世主祸世主”说法的书籍,柳扶微信手拾起一份,只掀开看了一卷,瞳仁微微一晃。 ** 楼中戏已推至高/潮。 才子们发现自己被仙子欺骗,她的住处屋瓦倾斜,仿佛骨架上的肋骨,早已人去楼空。唯剩一张华丽的床,床上叠着一沓厚厚的信纸,是写给才子的们告别书。 兰遇看得啧啧称奇,想掀帘看个痛快,司照道:“关门。” “哥,就剩最后一小段,就让我看完……” “关。” 兰遇只得照做,他觑着司照,感慨道:“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要做什么,你哪会管我这么多。” “我……不喜欢这些。” 见表哥耳根微微泛红,兰遇还当他真是远了衽席之好的君子,“这有什么?食色性也,马上就要成亲的人还这般陈腐,有些东西不喜欢可以,不喜欢这个……小心洞房表现不好被新娘子退货……哈!” 察觉到“杀气”,他挪着凳子一退,“哥你也太不禁逗了!就你现在这反应,要不是我看小微好好的,我还真怀疑你是不是在逼婚呢……” “叫谁小微?” “都是一家人我不喜欢见外的叫法,她比我小,叫嫂子又把人给叫老了……行行行,微姐行了吧?你这独占心也真的是……” “你当时,”司照打断问:“不会?” “不会什么?”兰遇莫名。 “被情根羁绊……无法忍受她和任何人在一起。” “唔,你要说翻醋坛那是有,要说无法忍受……”兰遇食指一比,“哥,我每次一拉她,爪子都差点给你给剁下来,我要是想独占,不得掀了天啊?” 司照眼皮跳了一下,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探出头。 兰遇又道:“不过你要说被情根羁绊的喜欢,和真的喜欢,那还是有区别的。” 他微怔,“是何区别?”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要不然,你们都合起伙来骗我,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因为知道橙心才是宝儿,心中还是欢喜更甚嘛。” 兰遇自己都说不好意思了,一扭头,见司照背脊平直而坐,静默得像尊雕像。 须臾,他道:“心中所愿,如你所是,你也正好是她心中所属,世间这样的幸运不多,兰遇,你当好好珍惜。” 他声音低沉平缓,饶是兰公子向来不着调,竟在这话音中听出了些许艳羡。 兰遇楞楞地看着司照。 明明眉眼轮廓依旧清隽如墨画,但和印象中永远温静平和的表哥已对不上了。 他终于不再玩笑,道:“哥,你和扶微……” “嗯?” “……要是实在理不清头绪,就让扶微把情根还给你就好了。” 司照唇线不由自主地抿直。 兰遇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挪回到他身旁:“我也是被情根霍霍过的人,怎会不知你心中顾虑?不愿拿回情根,可不止是怀疑自己的心,更怕一笔勾销。唯恐两不相欠,失去这唯一的羁绊了。对吧?” 司照脸色微沉,否认:“不是。” “哎你怎么比我还没自信啊?还是说,你真如传言一样,在意那个左殊同?” “……没有。” “你放心,微姐讨厌那姓左的还来不及呢。”见司照终于瞟过来,兰遇神神秘秘地一笑,“告诉你也行。我最近不是经常来不夜楼玩儿嘛,就从席芳那儿听来一件事儿,就去年城门前他逼左殊同选剑还是选人那一出,其实那会儿,他也给微姐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说不清。总而言之,当日席芳想搞到如鸿剑,本意是为了制衡左殊同,他也不愿伤害无辜,所以事先给了扶微一枚带了毒针的戒指,只要她肯刺伤左殊同,就答应不取她性命。可谁让咱们微姐人美心善呢,那毒针她根本没用,反倒是左殊同不肯拿剑换人,你说,这换谁谁不寒心呢?” 兰遇宽慰地拍了拍司照的肩,“以咱们微姐的性子,哪能看得上他啊,所以啊哥,你根本不必有这些担忧的。” 说者无心,兰遇哪知回长安后他们三人发生过的种种。 室内明灭不定的烛光落在司照的脸上,然而瞳孔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积灰。 左殊同选剑弃人之事,柳扶微只同他提过一次。 然而那时,她根本不知左殊同选剑的真相。 那个最怕死的姑娘,哪怕陷入死境,哪怕时过境迁看似忿忿,也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她宁可被割喉也不肯伤他半分这件事。 她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在乎左殊同。 ——————————————————二更分界线—————————————————————— ** 暗室内静默得之声纸卷窸窸窣窣之声。 柳扶微呼吸短促地屏住,只看了一半,硬生生逼自己放下那些卷案,道:“你们多想了,殿下不会如此待我。” “你方才没有听我说么?那个皇太孙手中的一念菩提珠就是专门克制心绪情根之用,到现在都不摘,可见他对你始终心存防备之意!”橙心急得直跺脚,“姐姐,以前也是你教我的,若一个女子要嫁的人是身边亲人好友都反对的人,那一定……” “橙心!”柳扶微不禁打断,若按照往日必是要反驳一番,但张了张口,竟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不要为了证明你是对的就胡说八道,我……不会信的。” 可她说着不信,心却跳得厉害,到底忍不住问席芳:“古往今来,救世主与祸世主当真只能活一人?” 席芳沉吟了一瞬,道:“或者,全灭。就像是,当年风轻神尊,和飞花教主的结局一样。” 柳扶微身形僵住。 祸世主这个“头衔”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与救世主存在相悖的关系……郁浓其实也提过一嘴,她并非从无顾虑。只是大多时殿下总能让她感觉到安心,她难免心存侥幸,然而当一桩桩前车之鉴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告之她二者的生克定数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例外……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她两手背在身后,下意识揪在一块儿:“你应该知道,殿下大婚乃是国婚,无论我作何想法都成定局,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非要在这种时候告诉我这些?” 席芳抬袖道:“我只是希望教主能够明白,就算太孙殿下庇佑得当,以你的身世及命格嫁入皇宫,也始终会有隐患。之前教主曾说过不信天命,也认定祸世之命可以改变。我当时不愿打击教主,是以未答。但所谓天命,本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像我和阿虞……” 他顿了一下,道:“天命不愿我们结为眷侣,而我们却非要逆天改命,是以经历种种苦难,阿虞神魂被困画中,哪怕到了今日,她身子孱弱,不知寿期何终,而我……活死人之躯,身子腐烂过半,全凭灵物吊着,方能伪装得像一个活人……我们注定无法像寻常眷侣一般白头偕老。” 柳扶微的心随着他的话起伏。 “这便是代价。”席芳一字一顿,“但可是,哪怕再重来一次,我们依旧愿意逆天而行,走向对方。” 柳扶微:“哪怕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哪怕明知是悲剧?” “是。” 柳扶微看着席芳,眼神之中浮现一点困惑,又滋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会意。 橙心越听越不对,“芳叔,咱们不是说好了来劝姐姐的么?” “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和教主谈一谈,并非是要拆散她与殿下的婚事。” 席芳盯着柳扶微,道:“也许这世间无全美,但大部分的人都不必经历这些,寻常人就像少主和兰遇公子那样,情投意合,嬉笑无忧,就算有忧也不关生死存亡,总能这样度过一生。但并非所有人都蒙混过关,上天或薄人以福,厄人以命,或给寡情者卷入世俗,痴心者被辜负,而喜爱自由者终其一生不得自由。比如我和阿虞,比如……教主你和太孙殿下。” “我自然希望教主和殿下遇难成祥,但也恕我直言,你既然是脉望之主,而殿下是天书之主,也许你们要走在一起,会经历的困难比我和阿虞多得多。” 席芳真挚道:“教主,敢问你对殿下,可有这样的心性,无论结果,绝无怨悔?” ****** 戏台上剧目已临近尾声。 这会儿演到那仙子与天庭上的夫君彼此责难,唱腔唏嘘欢笑已成尘,偶念旧事都是怨,而在座有看客拍桌骂道:“老子是来看戏消遣寻乐子的,这偷香窃玉的调调整了个不伦不类的收场,还当自己是司马相如论赋讲学呢?什么玩意儿啊……退票!” 楼内怨声迭起,柳扶微原本就乱的心更像是砸满钢珠,哒啦哒啦响个不停。 厢房门开,她尚未来得及找好托辞,司照已然站起身:“太迟了,该回家了。” **** 一路人两人都罕见的沉默了。 繁灯不时透过窗花映进来,他的侧脸轮廓随之闪烁,忽明忽暗,说不清是谁在拉扯谁的心。 柳扶微目光不由自主地瞟着他手腕上的菩提珠,越看越觉得这珠子十分碍眼,恨不得立刻就将它摘了下来。恰好余光碰到他的眸,见他面容平和,倒衬得自己内心阴鸷——她下意识避开,掀开窗帘子一角:“啊,到了。” 马车停在柳府外,司照送她到门前,道:“这几日,卫岭也会留下。” 她知司照是将最好的护卫留给了她,可一霎时脑海里竟忍不住想:他是请卫中郎来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她被自己的这种阴暗的思维吓着,又迅速摇了摇头,司照见着了:“怎么了?” “没,我只是……”柳扶微垂下眼帘,惯性地说着哄人开心的话:“我……舍不得殿下。” 听着她这句“舍不得”,司照滞住一瞬。 他何其敏锐,焉能察觉不到她的不安?待嫁的小娘子总是忐忑的,他不愿在这种时候为她新添忧愁,弯下身,弯起唇角让隐微的笑意浮上几分:“等成婚之后,你要是想家,我就不必避讳,时时陪你一起。” 他声音低醇,一贯能拂去她心中焦躁,只是今日她心虚,未敢直视,自也瞧不出这个正给予她安全感的男人琥珀色的瞳仁像冰纹密布的琉璃,看似明澈却是易碎。 “我知道。”柳扶微点点头。 “这几日莫要乱出门,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卫岭。” “好。” **** 回家后,不免先得应付阿爹他们,等回到房内,她只觉力乏,无心沐浴更衣,一时疲懒地坐在窗前,看着院内花叶凋零。 倏忽间发现窗台前的盆栽上挂着一抹红,凑上前捻起,发现是“一线牵”。 当日,左右卫在客厢周边找了好久都没找着,没想到,居然给风吹到这儿来。 她想起殿下赠她一线牵那日。 明明是她劫了殿下的情根,他还提起条件,什么“一个月之内不可以喜欢别人”,如无他允许不可心仪旁人之类,那时她都将这些视作是被夺情根所致。 如今回头看,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好像开始懂了。 “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彻底遮盖住。” 这话所指,是他要以救世主的气息,彻底把她掩盖住。 一辈子在他的身边,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就不用杀自己了。 柳扶微撑着膝蹲下身,给一线牵重新打结。因线头太细,揪了好几次都松开。 她莫名想起殿下说“喜欢”二字太轻。 也许第三局赌局,和娶妃关系不大,说不定是“能否阻拦祸世”之类的命题。 比起救世,区区喜欢,当然轻。 也难怪殿下会生出心魔,时时唯恐自己离开了。 她若不肯嫁,还非要戴着脉望到处乱跑,让天下人察觉到她脉望之主的身份,他就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鼻尖泛酸,眼睛自然而然被水雾挡住,她下意识用手背抵住眼眶,继而又浅涌出来一点点,又拿袖子摁干。 等终于打好结,她将一线牵套回指尖,圈太小,太难戴了。 难到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她索性将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倔强的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司照本可以将自己交给神庙,或者朝廷,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不想上神庙也是自己。一次次为难殿下的是自己。 和殿下在一起这么久,她怎会不知道殿下的心性呢? 哪怕被洛阳百姓围攻,也绝不以剑锋相向;哪怕被天下人误解,也要将天下第一剑交给左钰。 这样的殿下,怎会忍心在自己并未祸世之前,就对自己痛下死手呢? 他为救世不惜要娶祸世主,他还说,他今后会对自己付诸真心。 殿下……果然是世上最好的殿下。 莫名的,柳扶微想起很多人。 有宁肯舍弃安逸与富贵,只为刀锋在手披荆斩棘的阿娘; 有明知必死无疑依旧用胸膛接住枪刃的青泽; 还有……还有被屠满门也冒着大雪来找她,向她许诺报仇的左钰。 想到左钰,她的心脏又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所有人,都是席芳口里说的那种,天地俱变也心志不改的人吧? 可她呢? 她明知青泽无辜,仍企图坐视他的牺牲; 明知郁浓遗愿,为了粉饰太平三缄其口; 明知左钰无依无靠,还狠下心将他拒之门外…… 从来,都优先为了自己。 因此不甘,因此娑婆海中临时反悔,拼命想要证明点什么。 她试图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许,她也能够成为一个无悔于天地的人呢? 但现在,她有了答案。 确切地说,在席芳说这个瞬间,她就在心里有了回答。 她不能。 倘若和殿下在一起逃脱不了灭亡的宿命,如果结局早已写好,她做不到奔赴一场只争朝夕的爱。 这个瞬间,她好像能共情飞花了。 也许她说得对,种在她心域里的劣根,本就是她拔除不了的一部分。 她可以一时澎湃热血,可以一时真诚勇敢,但审时度势也是她,权衡利弊才是她。 无论她多么向往至高无上的美好,仍有一段难以丈量的距离,横亘在她面前。 结果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百花丛中竞缤纷,哪及那朵在废墟中绽放的玫瑰,只为让荒芜增添一抹红。 但蔷薇不会以消亡于缝隙中为荣。 就像她不会奔赴无望。 柳扶微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等到夜风吹干脸颊,一线牵顺利套入指尖。 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今日席芳说:“无论教主最终作何选择,袖罗教都会是你的退路。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死遁,只是殿下那边……” “我会先与殿下完婚。” 得先完婚,助殿下赢了风轻的赌局……得消弭殿下的心魔。 等一切都平息……不妨就,痛痛快快地离开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鉴微微心 她就是他的…… 高阁之上, 一袭青衣逶迤在榻上,修长的指尖在古琴上拂动。 抚琴间,一只黑鸦落至栏上, 风轻眉梢微抬, 那黑鸦立即口吐一串青色火焰于半空,现出“鉴心台启,只欠东风”八字。 风轻手下微动, 尚未将此曲悉数奏完,忽然拇指不受控制地往内一勾,“咚”一声, 其中一根琴弦生生拨断。 风轻似低头看着拇指泊泊鲜血涌出, 削薄的唇微微上翘:“世人最擅自欺欺人, 我的转世竟也不外如是。左殊同, 你守她至今,难道就不想知道她的心中是否有过你?” “彩云易碎琉璃脆……” 四弦琴音残缺,余音也显得孤寂阴森, 仿若魔音,可常人根本无法听到, 又悄无声息。 *** 睡梦中,柳扶微好似听到一阵琴音, 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虚妄。 画面一转,她又好像感觉到自己沉溺在华美的水下天地, 水中磷如星河,波光成筛,流转梦幻间。她用力蹬踹,身体拼了命地想要往水面上靠, 临近了,两手所触到的是金色的网。 她隐约听到水面上的人对她说:“飞花,我已将仁心释放于天地,抛却肉身之躯,人间祸迹仍在。也许我们一直都错了,祸世之力与救世之力根本不可能共存……” “飞花,我纵你这么久,这一回,换你把心给我罢。” “你我之立场,若换作是别人,甚至是那些神明,他们也只会杀你、灭你,而我不忍、不愿,只有我,愿意舍弃所有来改变你的命运,改变你。” “飞花,莫要恨我,也莫要……背叛我。” “我将不惜一切代价,让人间拥有真正的光明,到那时,天地将任你翱翔,你也会明白,上天入地,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最爱你……” “爱”这个字漂浮于幽暗的水底,有如魔音,让人毛骨悚然。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甚至意识不到这是梦,只想着挣脱。可天地皆是樊笼,她又不知该逃往何处。 依稀看到前边有一道光,本能往前,再往前…… *** 夜色更浓。 卫岭斜坐在客卧的飘窗边上,听着外头的打更声,不由打了个哈欠。 离太孙婚期只剩几日,卫岭不敢在这种时刻掉以轻心,今夜他打算就这么守在院外,三更后再让汪森交接。谁知不到亥时,就见到柳扶微穿过长廊,她只罩着一件披风,长发未束,足趿一双居家的木屐子。 见卫岭上前,柳扶微也没说什么,越过垂花门,朝往主院而去。 卫岭看她反应如此淡漠,心里嘀咕着,也不知是否自己监视得过紧惹她不快了。想到殿下的赌局,他也不好多问,待见她直接推开柳常安的房门,便想:待嫁的姑娘家睡不着同爹娘谈谈心,也是稀松平常。 卫岭不再紧随,靠立于树外,等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柳常安屋内灯熄灭,方觉不对,立马叩门相询。 柳常安大惑不解:“阿微今夜并未来此,卫中郎可是瞧错了?” 卫岭大惊失色,赶忙奔回她的院子,见拍门不应,破开门已不在闺中。 *** 梦境里的琴音越来越大,诸多场景如走马灯般飞速晃过,有关于飞花的,有关于她的自己的,前尘与今生螺旋似的交杂在一块儿,叠成重影,她甚至快要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好像就连思绪都不受控制,身体的割裂感愈发严重。 仿佛一半溺在水中,一半则在无意识行走。 直到她感到一阵寒风迎面滚来,她整个人从内到外打了个战栗,仿似越过了一道鬼打墙,睁开眼。 旋即傻了眼。 只因眼前所见并非闺房,而是一条青砖街道上。 长长的街道只有她一个人,两旁的茶肆酒馆皆已关门,只有偶尔几户从缝隙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路的尽头直吞没在黑暗里,犬吠从不远处传来,令人心里忍不住发慌。 若非寒风凛冽,刮得她后牙槽咯咯作响,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柳扶微完全不能理解此情此景。 她分明记得自己洗漱沐浴后就直接就寝去了,前一刻人还在睡梦里,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大街上? 她摸了摸身上,发现罩着一件挂在床边的披风,内里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是她入睡前的那件……甚至只踩木屐未穿袜履…… 简直就像是梦游。 就算是梦游,前门后墙也都有护卫看守,怎会不惊动卫岭汪森他们? 难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飞花夺舍了? 她不解。明明脉望根本不在身上,心域不通,飞花如何能够做到? 柳扶微见坊巷离柳府也就隔了两条街,料想离家并没多久。 事有蹊跷,她想着趁人未觉得赶紧回头,谁知才绕出拐角,就见到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车边骑行数人,个个身着暗色宫袍,车队之后竟还牵着一只猎犬。她循着光,一眼认出其中领头正是东宫六率之首,皇太子身边的长史官周冲。 虽然住东宫时并无交集,柳扶微也知此人正是皇太子的心腹,下意识揪紧衣物:“周……长史?” 周冲竟不意外她出现在此处,策马往前一步:“柳小姐,宵禁时辰,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柳扶微虽不明情状,却也绝不相信他们在此出现只是个巧合,“我的……我家里的猫跑出来了,我跟着一路追到街上……” 周冲脑袋往后一别:“听到没有?柳小姐丢了猫,还不快帮忙找找?” 她正要摆手说不用,队中真有人策马离开,一看就是要给谁报信去的。 柳扶微心头起了警觉之意:他们是皇太子的人,带着猎犬出门显然是在寻人,可一看到她就勒缰停下,莫非他们是冲她来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夜深如斯,他们又怎能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周冲翻身下马,道:“夜寒露重,柳小姐仔细受寒,不如上车稍等片刻?” “不必了。诸位大人必有要务在身,我不好叨扰,这就……自行回府。” 说完这句就欲绕开,但都不等她迈出步伐,那只恶犬龇着牙,突地扑上前来—— 柳扶微本能抬肘,惊呼出声。 猎犬脖上绳索被人骤然一拉,周冲用平平的语调道:“不长眼的畜生,要是一个不慎伤了太孙妃,是要被剁成肉碎的。”说着自怀中抛出一根东西,猎犬被支到一旁,嘴里不断发出咀嚼骨头的咔嚓声。 话是斥责的话,可谁会在训狗时投喂。 周冲对柳扶微狞笑道:“近来贼匪颇多,柳小姐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也没法向太孙殿下交待不是?” *** 夜色更浓。 于司照而言,却是靠默念清心咒都无法入眠的一夜。 他命人在浴池放过水,借着汤泉释放体内戾气。 身上的咒文密布,宛如蚕丝渗入血液莹莹生出暗红的光,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地凸起。 方才,司照在褪下衣袍时看到镜中自己时,甚至产生了一刹间的窒息感——他深知此咒文与与赌局息息相关。 今日,是他与柳扶微的纳吉礼。 与风轻的赌局,从一开始就未说过是以婚事为数。 无论何时,只要在他得到了那颗愿意爱他的真心时,他应该赢了才是。 但咒文一刻不止,赌局从未结束。 下山前,师父七叶曾告诫过自己,一念菩提珠是能够克制他心魔的最后一关。 然而,一念菩提珠已颗颗现出冰裂纹。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悄无声息地流出自己的躯壳。 大抵是仁心。 但心境似乎并未变成他最恐惧的那般,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或是愤世嫉俗的灭世者。 相反的,他也许是在放下。 是了,放下。 在神庙修行三年都无法全然释怀的种种,救世、祸世,于他而言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在知道父王憎恨他也不会痛苦,纳采时听到众生嘲讽也无所谓,他不再畏惧神明,即便碰如鸿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因此受戾气折磨反噬,只要她会因此多喜欢自己,多一丝一毫也都值得。 也许于他而言,过度在意仁心得失,才是心魔根源。 是他从前过于贪心。 如今不同了。在属于司图南的生命里,有微微一人足矣。 她可以是他的全部。 包括信仰。 至于左……左殊同才是求而不得的那个。 兰遇说得对。 一年前,她不愿左殊同下毒手,本就是她心善,正如在神庙中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打破天书。 他不是一向就知道么? 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孩。 若她当真对左殊同生情,席芳之事她大可求助左殊同,没有非夺自己情根的必要。 她既说爱慕自己,他应无条件信任。 只要她成了他的妃,只要他待她更好,她自然更爱慕自己一点,到那时,咒文自会消失。 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事影响他们了。 任何人都不可以。 ————————————本章完,更在下章———————————————— 作者有话说:一个刚微醺就给自己拼命灌醒酒汤的微,一个酩酊大醉还说自己没醉然后把酒当水喝的照。 (红包照旧)感谢在2023-11-13 00:29:40~2023-11-21 01:5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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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马车进了国师府,她在周冲与国师府长徒交涉时听到“鉴心台”三个字。 鉴心台? 柳扶微小时候就对这名字有所耳闻,说进鉴心台乃是道教的密宗之地,专鉴人真心与否。进去的人无论真心假意皆一览无遗,当时她还颇觉新奇,同阿娘玩笑说等自己长大嫁人前,头一件事就要把夫君塞那鉴心台上,好瞧一瞧他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 谁知天半遂人愿。 真到了这一日,竟轮到她被人生生押来。 她才知鉴心台并非是一方亭台,而是一栋塔楼。 塔楼破落,里里外外居然都挂满了带着符篆的铃铛,此刻没有夜风,光是看着都瘆人。 就连那只恶犬一靠近那塔楼,立马龇着牙,满身毛竖,双眼冒着幽绿恐惧的光。 就像里边关着什么更为凶残的洪水猛兽。 柳扶微留意到,在场十几名国师府的弟子在看向她时,神色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审判意味。 那国师府长徒象征性鞠了一礼:“师尊已在塔顶静候,这位小姐请随我上楼即可。” 柳扶微心中生出一种更为不祥的预感。 静候多时?看来今夜这场局摆明是冲着她来。 现在她真的是体会到,为何司照总提醒她谨慎,最好不要出门,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拴在身边了。 原来真不是殿下小题大做,是他当今的皇太子有大病啊! 柳扶微脸色苍白如纸,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你们三更半夜将我截掳至此,太孙殿下是否知情?” 周冲并非直答,只道:“将嫁储君之女子上鉴心台本为我朝故俗。若柳小姐行动不便,周某也可代劳送你上塔。” 眼见他上前一步,她怒斥:“放肆!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乃本朝太孙妃,岂能任凭尔等近身!” 周冲面上却无甚忌惮之色,只是碍于国师府弟子在场,并未冒进:“柳小姐何必言重?送柳小姐上鉴心台,本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太孙殿下在这儿,也不能违抗圣意。” “你,你说圣意,那……圣旨在哪儿呢?” “国师大人就在塔楼顶,纵观我大渊除了圣人谁又有资格差遣国师大人?” 柳扶微心头一凛。 看来今夜这场局不止是冲着她来的,还真是圣人同意的。 看这周冲有恃无恐的样子,她毫不怀疑若自己原地躺下,这位长史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她抗旨为理由将她绑进去。 好端端鉴她心做什么?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对太孙殿下不忠不贞? 周冲又道:“柳小姐不愿配合,莫非是心里有鬼?” 柳扶微下意识拢了拢外披。 她毕竟是个未出阁少女,不指望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看这周冲却连拖延的机会也不给,索性咬牙道:“原来是圣上的意思,周长史何不早说?我对太孙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上鉴心台没有问题。” 她口风忽变,反使周冲怔住。 言罢都不等周冲做出更多余的动作,她当先步入塔楼之中。如此干净利落,倒把周冲和那位国师府首徒惊了一跳,周冲立即命人跟上,才迈入阁楼中,原本不动的铃铛就开始晃动起来了。 整栋楼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深夜之中分外可怖。 这阵仗将一行太子左卫都吓到了,其中一人道:“周、周长史,既然这鉴心阁点名是要鉴柳小姐,我们若都上去了,会否干扰国师鉴心?” 周冲狠狠地怒骂一声“怂货”,国师府长徒道:“周长史,这鉴心台无关者确不宜随意乱入,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周冲虽也惧,但太子吩咐他务必亲自看着柳扶微上鉴心台,这差事他却无法放手,便让右卫率都留守在门外,只同那国师府长徒一起往上走。 柳扶微故作轻松,实则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 毕竟这栋塔楼长得和正常的楼阁截然不同,周围灯龛仿佛都散发着幽光,狭小的阶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塔身急速收分,越往上越能看清塔壁上的浮雕——竟雕着一些浮雕,每一幅都是一男一女,虽未见得多么不堪入目的场面,但也是举止亲密,且她越瞧越觉得那浮雕上的人长得像太孙殿下和自己,顿觉眼烫地挪开眼。 柳扶微留心到,那小道长目不斜视往前,而身后的周冲倒是频频四顾,面上不见什么色/欲,反而像是看到夜叉一般频频叹息。她立刻意识到,恐怕这浮雕所现,也是千人千貌。 她心里生出一计,只趁周冲愣神之际,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一回身,往他怀里撞去! 未来的太孙妃忽然贴上身,莽连周冲都不由僵了下,不等他做出反应,忽感脖颈一刺,好像有什么丝线猝不及防地钻入喉结,继而浑身一僵,随即忽然眼睛发红,一把拽开柳扶微的披风,将重重她摁在墙上。 那首徒道士闻声回头:“怎么了?” 一回头,竟见周冲欺身上前,竟要当着自己的面轻薄柳小姐,立即上前将两人分开:“周长史,你在做什么?!” 她内里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肩颈全露,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哆哆嗦嗦抱着胳膊啜泣道:“方才周长史不知为何,看了这壁上的画,就忽然对我,对我……” 国师府首徒脸色一变,只当周冲是被这些浮雕影响心智,竟对太孙妃起了不轨之心:“周长史,你醒一醒,这是在国师府,鉴心台!她是太孙妃!” 然而周冲就像听不到人声一样,双眸皆燃起色/欲,他不由分说再要往柳扶微身上冲,那国师府长徒不得不拔剑而出,对他动手。 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这楼阁之间一时难分伯仲,可国师府长徒当然想不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本就是身后这位娇滴滴的闺阁小姐,是她以发丝为器生生植入周冲的身体内—— 正是情丝绕。 所谓情丝绕,种入心房是得到人心,若只浅入体肤,则能使人一瞬间兽性大发,形状疯魔,正如此刻的周冲一般。 这本是袖罗教拿来折磨人的手段,柳扶微在这里用上,不仅随时有可能败露身份,更有被人侵犯的风险。但鉴心之事实在诡异,事已至此她顾不了这么多了。拖延时间至少还有机会等来殿下善后,现在就被送上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扶微趁他们俩动手之际,捡起披风重新罩上,只待两人打个两败俱伤时开溜,出去就将周冲以下犯上的事往大里说。 奈何此处台阶竟然如此狭窄,根本没有她逃脱的空隙。 正当此时,一声琴音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宛如寒冷的手轻抚她的后颈。 柳扶微瞳仁一缩。 这琴声让人想到沙下枯骨,想到黄泉之花盛开彼岸…… 在禁忌之中带着些许熟悉…… 与此同时,但听扑通一声,周冲与那国师府长徒竟齐齐没了声音,直挺挺地仰面倒去,昏死在楼梯的角落。 整个楼内的铃铛当啷作响,好像配合着琴音合奏,听着越是欢快,越让人觉得诡异异常。 潜意识告诉她要立刻跑,可随着琴音扑面袭来,丝丝缕缕仿佛成为实质,又如傀儡线一般一刹之间牵住人的四肢百骸,瞬间手脚不听使唤地僵住,再是一步一阶往上踏去。 塔楼不算高,不过四五楼,当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她看到整个塔顶的地面宛如一块寒冰铺就的地面,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泛出一种微弱且暗黑的光,脚踩上去,像踩在坚冰之上,一道寒意直透心底。 这……便是鉴心台? 周围并无神像,只是一眼空旷的灰墙,乍一眼看去,简直如同一个幽冥洞府。 昏暗中,一道黑色的人影静坐于当中,因长发披散,背对着自己而坐,看不清面貌。 但她莫名感到熟悉。 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国师。 “你……是谁?” 最后一个琴声落下时,柳扶微终于想起这首曲调是在哪里听过了。 是在远古的梦里……属于飞花记忆的梦里。 琴音止,铃铛也停,她在碎屑朦胧的光影中窥见一袭猩红。 一瞬间,她感觉到从呼吸到心房生出一种缓慢的窒息。 “你是……风轻?” ——————————第二更—————————— 那人就静静坐于暗影之中,并不作答。 这种诡异的安静,令柳扶微心中一瞬间更紧张了。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这猜测太过荒谬无稽。 赌局尚未结束,令焰也早已消失,风轻又岂会在这时候复活? 可若不是风轻,又怎会弹奏这首曲子? 她心中疑窦更深,想要近上前观人,然而才往前踏出两步,忽感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脚下而来,鉴心台像是自带一股强大的磁场,吸引得人宛如千斤重。 越是抵抗越是辛苦,脚掌仿佛扎了根,寸步难移,再试图往前,便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柳扶微感到自己与眼前一切力量的悬殊……也许今日当真要折在这里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心中划过一抹很模糊的直觉,像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暗示自己什么。 风轻……如若他真的是风轻,说明他已然找到了他的转世之躯……他引我至此,是想要唤醒飞花?那又为何要来这鉴心台? 柳扶微迫自己向那人发出质问:“你要鉴我的心,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怎么,阁下是我认识的什么人么?” 她看到那人身形僵住,依旧迟迟不肯转过来。 然而此时视线已变得模糊,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那人终于起身步来,于她身旁蹲下,正待靠近,她却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 恰恰被一张古琴挡住了视线,不等她撑起头看清他的面容,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触感温热,在视线被遮挡的这一瞬间,柳扶微错愕了。 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味道,让她想到了冬季里的雪。 然而她已无力将他的手拽开了,力气在流失,甚至感到大脑也被冻结住,直到意识彻底失去,双手垂落在身畔。 风轻眸中流露出一丝微末的怔愣之意。 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会拿手去挡她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随时被她认出的准备。 风轻很快反应过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飞花,原来我也会怕输……” 苦笑也只一刹,温热掌心扶住她的后脑,他俯下身。 这次转眸多看了一眼,见她指尖的一线牵又戴了回去,他眼眸微阔,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色。 居然,又被她找了回来。 席芳不是已经告诉她与救世主的宿命了。 “就算明知是火坑也还打算跳?飞花,这可不像你了。” 披风的系带被他轻轻挑开,内里单衣敞领,雪白的肌肤尽露无疑。 少女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优美,风轻的指尖轻轻划过,动作自然,就像抚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随即指尖一勾,将挡在胸前的布料往下轻拽些许,停在了胸口处。 “彼岸花开,轮回甘堕。” 随着口诀唤念,一朵曼珠沙华花状纹于她心口蔓开,倒映在风轻的瞳孔中。 他想起百年前,他与飞花初结道契,她那时就总好奇:“我听说曼珠沙华是开在冥界的花,永远徘徊于黄泉之上,那岂非是永远孤芳自赏?”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飞花笑说:“你是自堕地狱,而我,是天生祸星,也许负负相抵,能开出不一样的结果呢?” “飞花教主连情根都没有,这些话,怕也是说出来哄人吧。” “长情根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些凡人,庸庸碌碌,优柔寡断,疲于奔命,最终也无非大梦一场,我才懒得尝试呢。” 他问:“若有一日,你真的能够长出情根,可否为我而长?” 飞花闻言,笑得前仰后翻:“这种东西怎可求来?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得到我的心。” 往昔转瞬飞掠。 此刻柳扶微眉梢似觉一痛地蹙起。 那朵曼珠沙华的花心,两条交缠在一起的根苗慢慢钻出她的体肤,宛如发芽的小苗。 自然不是真的苗,而是他们的情根。 确切地说,是他正在收回自己的情根——并将她的一齐拔出。 情根徐徐高耸,心头血也沿着其中一端一滴滴溅落在地,鉴心台似有感应,涌出滚滚黑浪。 风轻握住情根,不知感知到了什么,却是身形一顿。 正当此时,听到楼外一阵动静,有人道“太孙殿下”,风轻眸色更浓。 ** 今夜事太子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做的隐蔽,是以,当东宫左卫听闻太孙殿下赶来时,皆慌了神。 “副、副都统,怎么办,要不要让人上楼去通知周长史……” “现在找长史也来不及了。”左卫副将令国师府弟子去给大门上栓,就算是堵门,鉴心台鉴心结束之前也断不能让皇太孙阻拦。 何况,谁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之府,就算是皇太孙,未得圣谕不可硬闯…… 副将心念尚未动完,就见一道白影闪过,眼前的这扇巨门被什么东西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他也被迎面而来的这道凛冽之气撞飞,只一瞬,人事不省。 巨门重重跌下时,门后一干人等,无论是国师府弟子还是太子府左卫,皆瞠目。 太孙殿下骑于马上。 仅他一人,手持一柄剑,一滴滴鲜血顺着已然卷曲的剑尖滴落。 他的面容一半被岩壁上的火光映得猩红,一半则被暗夜埋得深沉。 无温且威严。 众人一时震住。 这扇铜铸大门,竟是被……这样一柄普普通通的剑给劈开的么? 眼前这人,这、这还是那个温润病弱的太孙殿下? 司照的唇开启一条细缝,“太孙妃在哪里?” 国师府弟子齐齐举剑,个个都不敢上前:“太孙殿下,属下等是奉圣人的命带柳小姐来此鉴心,请殿下勿要阻挠……” 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太孙殿下眼风扫来,那种来自于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场,竟让太子的人都不敢把话说完。 众人心中皆生出了恐惧之意,司照又问了一次:“太孙妃在何处?” 字字蕴满戾气。 有人已自觉答:“周长史带她上了鉴心塔……” 听到人已上鉴心塔,司照扬手挥鞭,马儿一声长嘶,如离弦的箭狂飙卷尘驰向国师府内,待闯到鉴心塔楼外,但看塔顶金光闪烁,铃铛摇曳…… 鉴心台,金光开,说明心头血已被取出…… 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已经散去,司照翻身下马,只怒叱一个“滚”字,塔楼下围拢的人如潮水一般分开,给他让出道。 他箭步冲入塔楼内,所过之处戾气弥生,塔楼内外的铃铛疯狂在晃动。 看到昏死在拐角处的周冲二人时,司照顿觉浑身血液都要凝滞。 到楼顶不过数息,尤为漫长可怖,真正看到躺在鉴心台中间的柳扶微时,心跳几乎颤到了不堪负重的顶点。 “微微……” 他冲上前去。 少女衣裳单薄凌乱,脸色惨白,断线的色珠滴落在地,化作一朵朵艳丽的血红花朵。 司照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将她拥抱住。 可鉴心台的力量还在持续,她的身体还紧紧贴在地上,底下的黑影与煌亮与她的鲜血融合,是在描摹构建她的情念。 他一手伸过她的腰,一手探过她的膝窝,艰难地强行将她抱起。 偌大的鉴心台上,袅袅朦胧的烟雾宛如墨汁,不断蔓延开,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跃然冰石之上。 他抱着她,眸光下意识挪开,迈步而出,像是不愿去看鉴心的结果。 但楼阶传来动静,他知道国师府与太子左卫正往上赶。 司照顿足。 他极缓极缓地侧首,撇下眼睫,目光在期待与畏惧的心境中,落在了地面上。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烟绘的男子倒影—— 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剑气与书卷气并重,嘴角上扬,那场景,应是牵着她的手,在看着她笑。 不是他司图南。 鉴心台四周笼着冷雾,仿佛能将天地人悉数隐没。 司照好像快要与这里的黑雾融为一体,真正清晰的是画中人。 世间万籁俱寂。 直到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一念菩提珠尽碎,大珠小珠落了一地,碾碎成土。 是宣判终了的声响。 原来。 她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左殊同—— 作者有话说:黑化程度100%,即将进入黑照篇~~ ps:封面暂换照照,是之前和读者的约定,过段时间会换回去。并不是女主向变男主向的意思哈~~(鞠躬)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11-18 01:56:00~2023-11-24 02:5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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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意识到,风轻在飞花身上所下的禁制根本非人力所能克服,一切想要提示的措辞都无法说出口。但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后怕,只能攥着他的衣襟,艰难开口:“那个……情丝绕是……我……” “情丝绕会顺血流出,他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的嗓音低哑中透着冷漠,她听着心弦一颤,忍不住透过衣袍的空隙看他。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的脸上也不见任何血色。 柳扶微心如擂鼓,这当口她实在思辨不清,无论如何也想先迂回地解释一句:“殿下,取我心头血的……不是国师……是另有其人……”才说到这,哽得发不出声。 司照看着缩在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颊苍白得不成样子,呼吸虚弱,整个人像一只焉了的小狐狸。 只是分开了短短数个时辰而已…… 他的父亲就将他悉心呵护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看出她倦怠到了极处,索性将她整个脑袋埋到自己颈窝之中,低声安抚:“知道了。微微,累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都结束了。” 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腰,她顿觉紧绷的神思松了松,困意席卷,居然当真就这么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塔楼外的人,无论是东宫左卫还是国师府弟子,谁也不敢靠,此刻的皇太孙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充斥着浓郁的阴鸷之气,叫人只看一眼就脊椎发冷,就连赶赴而来的国师都大惊失色,一边让弟子救火,一边怒道:“皇太孙殿下!今日鉴心本是因天生荧惑守星之天象,国师府也是奉圣意办事,你……你竟烧了鉴心楼!” 司照看国师自外头而来,根本不去接话:“夜半劫人,以鉴心之名行歹事,如今竟还要以圣人之名……敢问国师,我的太孙妃心头血已被取出,是否是你所为?” 太孙淡眸扫来,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国师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指控,下意识解释起来:“殿下,臣尚未入塔……” 话未说完,那国师府小道长搀着断手发疯的周冲蹿出塔楼,国师愕然,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小道长道:“我们正要送柳娘子上去,不知为何周长史忽然发疯,后来我听到楼内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照目光沉冷:“国师既尚未入塔,也非你门下弟子越俎代庖,是谁取了我妃子的心头血?倘若今夜为祸,究竟制造祸端是谁,迷惑众人者是谁,国师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兴许其他人尚未听懂,国师已然反应过来:皇太孙的言外之意,莫不是指控皇太子才是祸端? 国师错愕之际,卫岭、汪森携右卫赶到,将太孙护在圈中。一时间东宫左右卫举剑对峙,司照眉睫一撇,道:“拦我者,我司图南必记在心上。” 只此一句,顿时令左卫纷纷撤剑——连周长史都疯了,谁还敢上前找死? 东宫左卫已拦不得右卫,连马车也一并带走。 等驶离国师府,卫岭才发现太孙殿下的衣襟上满是鲜血,却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柳扶微的,他跪下身,颤声领罪:“殿下,是臣没护好柳娘子……” 司照没有说话。 他解开她缠在手背上的布条,见到被挠伤的血痕,想到方才在左卫队里看到的恶犬,修长的手骨节凸起:“左卫是如何把人劫来此处,我需马上知道。” 卫岭立即照办。 国师府的上空处处飞着火鸦,若是现在给她戴回脉望,必会被察觉。 司照唯恐她身上另有它伤,终还是解开了她贴身的儒衣系带,一点一点褪下。他并不直视,但如雪似酥的胸脯还是不经意地撞进他的余光里,只一瞬,立即拢衣遮回,然而眼底烛火已落入干柴般的眼底,墨色疯狂翻涌。 指腹轻轻沾着药膏,抚过她心口的伤,所幸伤口不深,血珠渐凝,他拿方巾拭净血渍,却在昏暗的灯下见着到了一株曼珠沙华花纹。 司照的瞳仁轻微地在抖。 他在大理寺办奇案无数,也曾见过诸多契纹。 这一株花纹,不同于情丝绕那种浮于体肤上的血纹,既像血契,也像道契。 可血契是以血献舍,通常是仙魔之间方可为契;而这株曼珠沙华触摸间蕴含着灵力,更像是道契。 修道者入道之前,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于道侣,把情根寄于心中,立下盟誓,是为道契。 曼珠沙华……彼岸花…… 那是黄泉之花,堕世之花。 左殊同出生于逍遥门,所修之道法当为仙门正派,怎会生出这样逆天的道契? 他又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和她结的契? 这一瞬,司照脑中竟浮现出左殊同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 嫉妒之意宛如溶化的铅灌进胸腔,托着她素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也许用点力,就能折断。 这时,卫岭策马回到马车前,他腰间佩剑染了血,显然已和左卫动过手:“殿下,左卫是奉太子之令在柳府外等候。” 司照强行截住了心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说,柳府外?” 卫岭:“是。我也觉诡异,柳小姐本已睡下,又忽往柳御史厢房而去,我起初以为他们是父女谈心,后才知柳小姐绕了小半圈便翻墙而出,显然是刻意要避开我,可她为何要这么做?还有,太子的人又怎会未卜先知柳小姐会夜半出府?” 司照思忖片刻,慢慢地道:“不是未卜先知,便是早有安排了。” 卫岭不可置信:“安排?太子殿下是用了何种法门……难不成还对柳小姐使了什么离魂术法?” 司照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怕不是法术,而是勾结了一些……不该勾结的东西。” 卫岭一惊:“是什么?” 司照未答。 卫岭凑上前低声道:“殿下今夜烧了鉴心楼,太子势必要反咬一口,万一婚期延误,影响赌局……” “婚期,会如期而至,”司照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腕,目光平静到极致,“赌局,也无需挂怀了。” 仁心而已,输了,便输了罢。 卫岭未懂,只听太孙殿下徐徐道:“不过,眼下的东宫的确太过喧闹,在微微嫁进来之前,是该清理干净了。” ————————第二更———————— 鉴心楼被烧一事到底还是惊扰了圣人。 鉴心之令本为圣令,听得太子一顿添油加醋的控诉,圣人亦然动怒,急召皇太孙回宫。 东内,紫宸殿,太子哭诉:“天下谁人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府邸,鉴心台更是先祖立朝之初所建,他说烧就烧啊,置国师府于何地、置父皇于何地?!周长史好意相劝,竟还被他斩断了手……周冲在我朝有书圣之名,他失了这一只手,与取他性命何异!太孙此举,简直目无君上、目无律法,父皇啊,您若再行偏袒,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司照身姿笔挺:“周长史对我妃子起了歹心,当着我的面都敢行轻薄之举,这就是父王口中的‘好言相劝’?” 太子冷笑道:“周冲为东宫长史十五年,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怎么可能会在执行上令之时犯浑?” “周长史所为乃国师府长徒亲眼所见,可召为人证。至于缘由,鉴心台本为至阴至邪之物,历来未修炼者皆不可靠近,靠近者邪念催生已算是轻,”司照说到此处故意一顿,跪身道:“皇爷爷,孙儿今夜赶到之时,扶微倒于台中血流不止,孙儿这衣裳上的血皆是她所流,倘若迟到一步,她必血流殆尽身亡!孙儿见鉴心台吸附活人鲜血、横生邪火,一旦破开塔楼禁制,必然招来恶魂无数,只能先以神庙之紫荧先行灭之,绝非蓄意毁楼。” 他一身衣裳染满鲜血,方才踏入殿内时,圣人已觉触目,听得此言问道:“柳娘子现下如何?” 司照沉声道:“孙儿已送她回柳府,也请御医诊断过,因血流过多,阳气受损,一直昏迷不醒。” 短短几句话,就将过错悉数推到了太子身上,见圣人蹙起眉,太子立时道:“简直无稽之谈!父皇,你可不能听信阿照这一面之词啊。周长史送人鉴心,全程都是国师府协同,纵是稍有纰漏,难道就不能同国师一起解决?”又转向司照,“鉴心楼鉴过那么多人的心,怎么别人没有横生邪火,到了柳御史家的这位便出了岔子?阿照,你在鉴心台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结果,才宁可毁人灭楼的?” 司照瞳仁一凝,顿了顿道:“儿臣救人心切,彼时并未看清。” 太子自觉捏到了他的痛脚,嘴角一勾,道:“你是看周长史已疯,鉴心楼已塌,便觉死无对证了,独断专行!只怕你要失望了,心头血一旦吸附,鉴心台结果即成,区区烈火岂能烧尽!现下国师已在清理塔楼,你心心念念的太孙妃,心里究竟装着什么,马上就可见分晓……” 司照身形微僵。 纵然圣人不希望太子闹出人命,鉴别祸心本是他最为关心的,于是身子往后一靠,若有所思道:“罢了,你先去换一身衣裳,迟些再议……” 司照默然片刻,道:“孙儿就在此等候。” 圣人眼睛微微眯起。司照话里话外皆有避重就轻之嫌,他焉能看不出。 须臾,宫人禀国师入殿,简单行过拜礼,道:“陛下,根据鉴心台所现,结果非是太孙殿下……” 太子露出得意之色,下一句,但听国师道:“而是柳娘子本人。” 这结果令圣人与太子一诧,司照却浑不见意外之色。 圣人惑然:“鉴心台不是鉴人中所属所图?怎会鉴出本人的模样?” 国师道:“回陛下的话,此鉴心台本是极北之地的灵物,固然能鉴心,需取心头之血方见成效;若洒上的不是心头血,往往所现乃为本人。取心头血本是极为凶险之事,只取毫末,不至有多少损伤,故而此前都是臣亲自动手,以策安全才不许外人踏入。但今夜臣尚未抵达塔楼,得闻太孙妃已被取血,臣也询问过府中弟子,皆未有人施为。塔楼之中,周长史无故发疯,极有可能是直接接触到了鉴心台,臣判定……是因周长史太过心急,取错了血,方出此结果。” 太子胸膛起伏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会取错血!国师,你再去看看,定是你们搞错了!” 司照浅瞳暗炙。 自然不是取错血。 在鉴心台,他看到左殊同的画幅,便知这一结果必会被太子利用。 也知紫荧之火融不了极北寒冰。 他在抱离微微离开鉴心台后,摘下她的发簪,精准刺入自己的心。 衣襟所染,不是微微的血,而是他的。 两寸半的深度,既是要为她遮掩,更为求证鉴心台真假。 看到寒冰上浮现她的画影时,竟生出了一丝微妙且诡异的欢喜。 谁说一切都是虚妄与谎言? 至少,他对微微的心意是真。 够了。 只这一点,他便留得住她。 司照抬眼,眼角瞥向太子:“国师都说他未上塔楼,既然父王不在现场,如何笃定心头血不会取错?还是说,您知道,欲要置我妃子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太子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支支吾吾道:“今夜……我也是听从圣意……” 圣人一拍桌,骂道:“什么叫圣意?朕早说过不可伤及性命!” 太子一时无言。 司照向前一步,鞠礼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事瞒了您,事到如今,确是不得不说。实则,当年洛阳案神灯虽灭,但堕神灵魂四散,并未完全消止。此事孙儿始终挂怀于心,故结束修行下山。后遇玄阳门私建熔炉阵,且是在神庙天书告破之后……孙儿唯恐与堕神有关,以身犯险也要相阻。” 司照知道皇帝、太子包括国师都极为在意天书,一直以来,玄阳门细节他避而不谈,现下提及,三人皆露出凛然之态。 司照道:“只是仙门狼子野心,意图灭口。彼时我五感有亏,无力施为,遇到了扶微。她见我孤立无援,愿听从我的意见,答应与我结血契,同我分享五感……同命相连,最终方能阻此灾祸。” 圣人大惊:“血契?!” “正因如此,孙儿回到长安之后,才会择她为妃。” 司照字字句句全无作伪之滞。 他很清楚,哪怕鉴心台的痕迹被抹去,依旧不足以打消皇爷爷与国师府对柳扶微的疑心。 荧惑守心的天象犹在,她身上还有不知名的契纹,国师随时有可能命人再查,难保不会查到她与脉望的关系。 道契与血契本就相似,形态也因人而异,眼下,他先将契纹认领下来,万一日后再有突发状况,单凭一条“与皇太孙同命相连”,至少皇爷爷这儿,会庇佑微微不再受任何外界侵害。 国师听到此处,犹疑着上前:“太孙殿下,可否容臣把一把脉?” 这是一招险棋,司照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瞒过国师。 但他面上不显,坦然探出手腕,任凭国师探脉,须臾,国师道:“沉不见浮,神倦乏力,确是被鉴心台吸髓后的脉象……殿下,当真与柳娘子结了血契?” 圣人震惊之余,连忙命人搬椅过来,让司照坐着慢慢说:“如此大事……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毕竟是旁门左道之法,孙儿也不想让祖父担心。自孙儿回长安以来,扶微三番两次受神灯令焰袭击,孙儿怀疑那些东西是冲着孙儿来的,包括今夜……”司照欲言又止,看向太子。 太子大怒:“血口喷人!为父会取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不成?” 司照道:“父王自不会害我。但若是受了什么东西的蒙蔽,错将我的妃子视作祸患……” 太子声调陡然一变:“我能受什么蒙蔽?是你自己……”却下意识闭嘴,神色如困兽一般轻颤,像是在担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司照的眸色蓦地沉下来。 原本言语试探,想以此告诫父王,不要再对柳扶微打任何歪心思。 未料太子如此情绪过激…… 司照忽转向国师:“国师,你徒弟可有说今夜他在塔楼内听到了什么,才会失去意识?” 国师:“琴声。” “几弦琴?” 国师摇头:“只知曲调颇有残缺。” “可有见到塔楼中有琴?” “不曾。” 残音,残弦。 这一刻,司照心中某个模糊的猜测突然变得清晰——出现在鉴心台上取微微心头血者,转瞬而至,转瞬而去,更像是请君入瓮。 其目的,是要自己看清微微的真心,从而使第三场赌局,彻底结束在鉴心台之上。 是令焰? 还是……就是风轻本尊? 那父王在这当中扮演的又是谁呢? 司照看向太子,慢慢站起身。 他身量高,踱至太子跟前,睫羽低垂,隐含逼视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视人心。 紫宸殿上,太孙一字一顿,问:“父王,你就是掌灯人,对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唠嗑一下: 一直卡文很大一个理由:我不太想写一个因为黑化了就失去判断力的主人公。 首先始终要贯彻司照和左殊同(当然还包括风轻)的天下第一聪明人的人设,但是又需要区别他们三个人的思维模式,还要保证微微特立独行的机灵劲。但,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始终在线,这个故事又要怎么进行下去呢?更不要说,几个主角在不同时期,情绪和目标也都在变化…… 从统筹故事的角度来说,真真就是三个字:难死我。 因为通常一个篇章中,必然要考虑强弱关系,主次关系等。 但我实在不愿意通过降反派的智商来衬托主角,只能一点一点推敲,以保证每个人都不ooc…… 以上这段不是推卸慢更的责任哈,主要是告知原因。 不管怎么说,辛苦追文的童鞋,对大家只有感恩的心,因为没有你们,我肯定写不到这里……总之,无论是微微照照左左,所有的人物们能走到现在,离不开追更的读者。 我一直觉得,在连载期间,作者+读者才是一本书的共同体,因为有读者在追,作者才更容易相信故事的主人公们是存在的,才有可能更好的去沉浸、去把控。 距离完结应该大概8-12w字,追不动的话可以囤文~~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少卿归来 父王,您落…… 面对司照的审视, 太子额际开始淌汗,局促之色难掩:“你是翅膀硬了,兴讹造讪到了亲父身上了?我根本不知什么掌灯人……” 太子否认的话甫一出口, 圣人与国师脸色皆变。 当年洛阳神灯案, 不止是皇太孙,大理寺、刑部都寻找过这个神灯的掌灯者。 而从传递的业火火种的轨迹来判断,此人很有可能是来自皇城。 彼时的结论令朝廷上下惶恐不安。 皇太孙为揪出掌灯人几乎翻遍了大半个朝廷, 始终没有揪出真正的掌灯人。 比起虚无缥缈不知以何种形态存在的神,掌灯人的存在像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哪怕左殊同熄灭千灯, 依旧是大渊的梦魇。 因为人才有排除异己的欲望, 人才被近在眼前利益驱使。 当一个人不惜放弃轮回的可能性也要为神明掌灯, 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但眼下太子却说“不知掌灯人”, 试问整个朝廷又有谁人不知? 太子意识到说错话,强自镇定,指向司照的鼻子:“烧鉴心台的事狡辩不清, 还在此混淆视听?什么掌灯人,我连神灯都未曾接触过……” 未说完, 太子耳旁“呼”的一阵风过,他的肩头忽被握住, 顷刻间,肩背像被千斤压垮麻到了脚底板,而出手的太孙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太子难以置信地道:“放肆!父皇, 你看他——” 司照无视父亲凛然,胳膊一顶,生生扯开太子外襟,前胸后背得肤色在深夜的殿宇内泛着诡异灰。 边上国师一眼见到, 也顾不得僭越不僭越了,只称一声“得罪”,便取出一张符篆往太子背上一贴,符篆离开冒出缕缕青烟,这正是向神灯献祭后的人的反应! 国师愕然:“火戾之气……当真是业火……皇太子,你当真……” 太子的脸上忽现几分狰狞,不知哪来的劲力一手甩开司照的钳制,连连后退:“我不是!我没有!” 他作势欲逃,圣人挥袖怒道:“来人,将太子给朕摁下!” 千牛卫自门外涌进,太子挣扎凛冽,身上宛如长出火舌,将几个直触皮肤的千牛卫烫得缩手。国师出手制住太子,千牛卫数根刀柄合力将太子跪压在地上。 圣人冲上前去,举起拐棍照着太子脑壳狠狠一敲:“朕只当你庸懦无谋,一肚子的阴险心思也掀不起丧师辱国的风浪!现下看,是朕老眼昏花了……” 殷红的鲜血顺着太子的额间流下,太子道:“儿臣只是……只是向神灯许过愿,绝非什么掌灯人……” 听到他亲口承认,圣人怒不可遏道:“你许了什么愿!” 太子瞬间闭嘴,咬牙不答。 圣人第二棍又要落下,国师抬袖稍拦,道:“陛下切勿靠近,太子体肤外炙内冷,应献祭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意味着,皇太子随时都有自燃的可能性! 圣人险些站立不稳,司照伸手扶住,却见皇爷爷脸上浮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愤怒,更像是痛心疾首:“朕早就告诫过你!无论何时都不能以自己为代价,更不要觊觎不该你觊觎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听到这话,司照转眸,看了圣人一眼。 太子声调陡然一提:“如若从一开始,您就好好的让我当这个太子,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圣人浑身一震。 “儿臣当然记得父皇的谆谆教诲!听话有什么用?我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可到了最后,如若不是因为我求神灯,父皇又怎肯册封我为太子?” 圣人难以置信,嘴角不自觉的痉挛了一下:“莫非当年,在阿照出生之时,朕梦到的神明……” “是!二十二年前,给父皇托梦的神明,正是儿臣求来的……”太子见东窗事发,索性褪下了伪装,“我当年就知道,父皇想直接立阿照为太子,何曾考虑过我……哦,不对,您怕我挡了阿照的路,一心把我赶到那边关的封地去,最好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皇城来!所以我就效仿父皇,让阿音去万烛殿许愿,神明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阿音是太子妃的闺名。司照眸色一寒,打断:“什么许愿?” “司照,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天生帝王星么?”太子眼中涌出泪,嘴上却裂开一丝极为割裂的笑,“你出生之前,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唯紫微星降临方可渡劫……可紫微星哪是说降就能降的?” “够了!”圣人打断道:“皇太子被妖异所惑,胡言乱语!国师,速速将人带下去救治……” 太子用力一挣,跪仰着头继续扯着嗓子道:“万烛殿就是神灯之火的起源!你的皇爷爷,我的父皇为了强降紫微星,就让我的妃子——当时怀胎七月的你母妃上鉴心台迈入万烛殿……” 太子又嚷又笑,疯了魔一般,说话间已被带走。 圣人疲惫至极地踱到龙椅前,像锯倒大树似的,坐下,挥了挥手示意国师现行退下,目光也不看司照:“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司照的反应竟比圣人想的要平静。 他垂着眼帘,道:“父王所言,可为真?” “朕知道,对堕神风轻,你毫不陌生。有件事你兴许不知。高祖皇帝定都长安时,藩王不服,蓄意勾结妖异制造天灾人祸,所过之处如虎狼肆虐,风尘之变赤地千里,若放任不管,城池失守,这唾手可得的帝王之位也难保……”圣人道:“万烛殿乃是人间最后一个神明所建,神陨之时曾留下法阵,高祖皇帝机缘巧合之下误入其中,只要点燃殿中神烛可祈一心愿,只缺一个代价……” 司照道:“帝王之愿,代价岂是等闲?” 圣人眼中闪过一抹悲戚之色:“你应该最是了解点燃神灯的代价。只是为了一时帝位付出生命甚至往生的一切,高祖岂能甘愿?但他很快就发现,万烛殿底下有一法阵,曾锁过一个妖灵,应是人神的挚爱,法阵上刻了另一种可能——倘若一个人拥有至真至纯相爱的人,可代为祈愿……” 司照睫毛一颤。静默须臾,他问:“这就是国师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建鉴心台的理由?” 唯有先鉴别出真心,方能择为代价,甘为国之祭品。 圣人轻叹:“世间空有鉴心台,所谓真心却都不堪凭,能映出真心者更是少之又少……” 司照清隽的面容被殿宇内的火光覆上一层晃动的红,殊无半点暖意,反而冒着荒诞的寒气:“所以,祈愿者是真心爱高祖的高祖皇后,最终愿望成真的是高祖,而一旦高祖变心,付出代价者,便是高祖皇后?” 圣人听出这话里话外的冷讽之意,道:“高祖皇帝一生只娶刘皇后一人,一生未负!” 司照突然道:“祖父可曾负过皇祖母?” 圣人原本苍白的脸被激得一红,胸膛起伏,下意识心虚地避开了孙儿的目光:“朕,朕未让先皇后踏入过万烛殿……” 紫宸殿内一时静默。 司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我的母妃呢?” “朕从未逼迫过任何人。本是你父王主动请求,说他的妃子愿为一试……你母妃入万烛殿亦非为了自己,乃为苍生之所计,正因有她,才能求来你的降临,才得以让大渊重新恢复安宁……阿照,朕感念你母妃对大渊的功德,一出生朕就立即封掉了万烛殿,更不许太子再立侧妃,没有人比朕更希望你们一家能够顺遂安康一世……朕也没有想到,你父王会为了太子之位自求神灯,去做什么掌灯之人……” 圣人深沉的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可司照知道,看似努力撮合他和微微的皇爷爷,一夜的功夫便默许父王送微微去鉴心台,哪怕听说微微命悬一线也无动于衷…… 只有在他听话时,他才会是他的皇爷爷。 倘若他肆意反抗,圣人,就只是圣人,而他也可以不再是皇太孙。 司照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但心已没了涌动的涟漪,开口也是麻木:“孙儿自然明白皇爷爷的苦心。” “当真?”司照的平静远远超出了圣人的意料,“朕还以为你会怪皇爷爷……”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陛下所说,母妃也是为了天下安宁。”司照说到此,敛眸垂首,好像不愿再往下多说,“眼下当务之急,是父王。” 圣人倦怠着闭了闭眼,冷哼一声,“他?他为了不该觊觎他的位置私自点燃神灯,闹出那么多祸端,连亲生儿子都想着要害死,无论有什么代价都是咎由自取!阿照你,你就是太过心善,他早已不把你当作是亲人,你也不必再费心救他,且让大理寺和国师府处置……” “若父王真是掌灯人,堕神的信徒都能为他所用,那就不是一人付出代价这么简单的事,也许会祸及大渊社稷。”司照抬袖为礼,“事涉皇家秘闻,还请皇爷爷将父王交给孙儿来‘询问’,只要他不是掌灯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圣人听到“祸及社稷”时,本已下垂的眉眼一抬。 老人家端详着皇太孙,半晌,挥了挥手:“去吧。” ** 大渊推事院,地牢。 太子被国师以特制的枷锁捆住,越挣扎越是力竭,等到司照到时,他整个人已瘫在地上,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 掌灯人尚无定论,国师府以及推事院也不敢对太子用刑,皇太孙说要单独与父王一叙,众人自然自觉退让。 虽沦为阶下囚,但太子看到司照时,还是不自觉挺直了身,道:“怎么,父皇可将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没有骗你吧?” 说着嘲弄的话语,竟还歪着脑袋,像是期待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到灰败和绝望。 和司照的视线相撞时,太子却连恨意都没看到,他不由得怔住。 司照撩开衣袍,盘坐于太子跟前,缓声道:“父王与母妃相识于微时,儿臣时常听母妃说起过与父王的事,儿臣知道,你们能一步一步从封地回到长安,结为夫妇……父王对母妃有过真心。为何,父王要推母妃入万烛殿?” 司照的话音温平,太子听得,原本紧皱的面容稍缓,像是被拉回年少时:“我曾相信自己可以一辈子爱她,就算她进了万烛殿,我也绝不会辜负……” “父王敢说没有辜负?”司照的眸光幽暗深沉,“我年幼之时,父王就想过再立侧妃……” 链条哐一声响,太子眸光陡然一变,“立侧妃怎么了?我对别的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但无论是身份、地位甚至是爱,你母妃自始至终都拥有最多,这怎能算是辜负!” “母妃只有父王一个。” “你母妃是女子,女子对男子从一而终有何稀奇?我是男人,我是储君,纵观满朝文武,那种矢志不渝的爱,又有谁能给得了?!”太子唾沫横飞道:“而且……我最讨厌被所有人盯梢的感觉,有时候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稍稍冷落了你母妃,你皇爷爷就要大张旗鼓的来训斥我,为什么?凭什么?我是一个人,我的爱恨、我的喜好都不能自己做主了么?我又怎会想到,不过是偶尔寄情于其他女人,就会遭来天谴!” 太子这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司照不由自主地恶心。他想起曾经父王只要和宫中的女子有所暧昧,母妃就会愈发虚弱,是以幼时的他,哪怕什么事都不懂,依旧会为了母妃将那些女子都赶出东宫。也因此,父王越来越憎恨自己。 司照手臂上的肌肉轻颤着,语调是极诡的平静:“所以,母妃的死,是因为父王毁诺,才会让她付出代价?” “那还不是因为你!你本是求来的紫微星命格,你才是最终的代价!”太子指着司照的鼻子,“当年那些黑翅鹞要啃噬是你,你死了,我的诅咒也会结束,你的母妃也会安然无恙,可她替你死了,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太子说到这,对上了司照眸底的猩红,冷不防地只觉背脊一冷,咬牙切齿道:“瞪我做什么?你以为只有我狠心?我大渊皇室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没有用过万烛殿,又有哪个人能做到从一而终?莫要说是你母妃,我母后也是如此……还有祁王的母亲,萧贵妃,你还真信她能变成一只鱼游走了?” “父皇现在是想做仁君了,但他只是老了,上了岁数了,他怕啊,怕自己犯下的罪孽要他来世来偿还!否则他为何要千方百计的去神庙修行,神庙说他功德有亏,他才关掉鉴心阁、封掉万烛殿!至于你……你真以为他爱你?只有你能够开启天书,只有你,才有可能清洗大渊的罪途,净化他的灵魂!可你拒绝了,你一次次忤逆他的意思,他还是偏心你!而我呢?我想要做太子,只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神明,我付出了我的爱情、付出了我的良心,不惜让整个洛阳城来给你陪葬,好不容易将你的灵根拔出,好不容易把你送走……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都已经摔成一摊烂泥了,凭说回来就能回来?你告诉我凭什么!” 司照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个父亲,原来,当一个人的灵魂被欲望撕碎成碎片,内心早已扭曲腐败,肉体凡胎也会拧出妖鬼一般的癫狂姿态。 “想不到,父王对我说过最多的真心话,会是在此地。”地牢灰色的墙壁没有生气,司照想到四年之前,自己也曾被关在这样的牢笼之中,“我想,父王也已疲乏,不如早点歇息。” 太子始料未及地一僵,“你难道没有其他话想要问我?” 司照站起身,平淡地道:“我想问的话,已问完了。” “我可是掌灯之人!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心愿,将神灯放于何处,不想知道我究竟布了多少棋子……” 司照:“何必多问?父王,您向神明所请之愿,是成为太子。” 太子的脸色瞬间黑得滴墨。 司照猜得不错。太子点燃神灯之火时,许的心愿是成为皇帝。 但父皇仍然在世,神明不能杀人,他才退而求其次,先求太子之位。 圣人在神明托梦的情况下,果然立他为太子,却未料还多立了一个皇太孙。 “对!所以你终其一生,都取代不了我的位置……”太子身子往前一倾,威胁道:“我不妨告诉你,在神明满足我心愿之前,我不会死!如若你今日把我困在这儿,你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遭遇不测,包括柳扶微……” “是么。”司照本来已走到铁门边,听到微微的名字,回过头,“有件事,我忘记告诉父王。” 他自袖中掏出一根烧完的香,“方才在殿上,父王身上所燃起的,不是业火,而是我的紫荧之火。” 太子好似反应慢了半拍,眼睛慢慢瞪大。 “不是神明在取代价,是我让父王误以为,神明在取代价。” “神明不是已经满足了您的心愿么?您已经是太子殿下了,那自然,一辈子都只能是太子殿下啊。” 太子猛然冲上去,锁链限制了他的自由:“是你!是你诱我说出来的!”又反应过来,“我不用付出代价了……不对,不对,我身上怎么还这么烫,火印……” 他低下头掀开自己的胸膛,火印并未消失。 司照道:“方才是紫荧,但现在,应该是真正的代价了。” “将一切坦白的父王,不正在违背了神明的诺言么?”司照抬起眸,上挑的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违背与神明的约定,才是要付出代价真正的时刻啊。” 不同于在紫宸殿中的体肤灼灼,这一次像是五脏六腑起了内火。 太子死死瞪着司照,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所有的一切……从踏进紫宸殿开始,都是司照所布下的局。 神明尚未对他下手。 下手之人,是他眼里最乖巧善良的皇儿! “司图南,你害得我落到这般境地,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 “父王不必惊慌,紫荧之火可与业火相抵,不会那么快殒命。”司照温和地问:“您不是说您爱母妃么?不妨像母妃那样,一点一点感受生命的流逝……” 太子形容疯癫,语无伦次,想到自己处于劣势,又道:“阿照,阿照,父王根本不是什么掌灯人,我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忌惮我,你对天下人不是都很宽容的么?洛阳城的人都要杀你,你都不忍对他们下手,你怎会这般对待你的亲生父亲……我也只是被神灯所迷惑,我被夺走了心啊,我也是受害之人,所言所行皆非我的本性啊!阿照,算父王求你了,你救救我,速速去拿如鸿剑来救我……” 司照看着太子满面泪容,好似动容:“父王,其实我知道您并非掌灯人。” 不待太子缓回神色,又听他道:“可我不说,谁又能信您呢?” 太子鼻翼一张一翕,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所以啊父王,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落此境地,不是被神灯取走了人性,而是因为,愚蠢啊。” 司照的语调不带半点嘲讽之意,像陈述再客观不过的评价。 太子听得毛骨悚然。 那正是皇太子一生的心结。 “我办过无数桩神灯案,万烛殿的事,我又怎会毫不知情。原本,我也不愿将路走绝。”司照的嗓音低极了:“可谁让父王,要动微微呢?” 太子听他这么说,感觉到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谬感: “……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 “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逆子!” “你谋杀亲父,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来人呐……父皇,是阿照害我,儿臣不是掌灯人,儿臣是冤枉的!” 司照向他的生父抬袖鞠礼。 他手指修长如玉,行礼的姿势也好看。 这是他向他的父亲施的最后一礼。 太子低吼着笑骂道:“司图南,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你的母亲是真心爱我,她肯为了我进万烛殿,而你呢?!” “你的妃子根本就不爱你,她的心里根本另有其人……” “司图南,你终将一败涂地,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悲惨百倍千倍!” “你别走……别走!” 司照头也不回迈出地牢,无论太子是辱骂、嘶吼还是央求,都置若罔闻。 就像四年前,被太子下令施剐刑那日。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是天地慢慢失去了光明。 此刻,他漫步长夜,迈向没有归途的深渊。 ****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艰难地往左府方向而去。 他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流淌而出,滴落在地板上,身体仿佛沉重到了极处。 饶是如此,他仍咬牙往前走,拐角处,被一道青黑色的阴影挡住。 来人一身锦衣耀眼,望着面前这个身形落寞的男子,笑吟吟道:“左少卿受了好重的伤,只是你走得这样急,是否遗落了什么东西?” 青袍男子目光垂落,瞧见对方手里捧着那张被他丢在鉴心楼的古琴。 “只怕,就连神尊大人都不曾料想,他的转世为了不让他夺走柳娘子的情根,不惜自断经脉,也要夺回自己的身躯……这世上能够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狠手的人,本王生平只见过两人。”锦袍男子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左少卿真是好胆识,实在是佩服不已啊。” 寒月之下,左殊同气质清冷,披散的黑发之下不再是妖冶邪妄的目光。 “掌灯人终将自堕,谁都不会例外。”他单手扶墙,背脊挺拔,身影在地面被拉长,“祁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红包照旧)感谢在2023-12-06 00:59:56~2023-12-12 00:0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2171607、太燥了! 2个;黄大旗、梓墨、沧海、小A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若木有本、亚蕾克茜尔Q 50瓶;小鹿混江湖 46瓶;-RV 40瓶;muffy、野餐努娜、时分、暮春、月饼还是五仁好 20瓶;28229408、虽非、Ry、莉利娅、Flipped、shelly 10瓶;梓墨、简洁 7瓶;69445400 6瓶;尤里、都给朕写写写、68809720、其叶蓁蓁 5瓶;Iceland. 2瓶;65140677、梓妍小宝宝、ahh、Aurora、Mandy07yu、两猫一狗、贰贰叁、试卷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转世之躯(全) “阿…… 距皇太孙婚期尚有五日, 宫中却出皇太子因病倒下的风声。不待这道风走远,又传言国师府与钦天监共卜一卦,称皇太子乃因昔日所犯罪业才受此惩戒, 皇太孙大婚乃为大喜, 或可抵挡此祸。 此消息一出,无论是宫中内外还是朝臣心中,皆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心中原本料想, 待太孙大婚后皇太子与其必有一争,谁能想到太子竟在这当口倒下。 东宫被裹得密不透风,众朝臣也无从打探出当夜究竟发生何事。 但前一日还激活跃在朝堂上的皇太子一夜之间“病倒”, 众人实在无法将此视作巧合, 各色猜测四起:有人说太子是逼宫被擒, 更有甚者说, 皇太子根本没病,不过是被人设计困在宫中…… 继而仅才两日,东宫内各司职权也都悉数交到了皇太孙手上—— 起初, 东宫六傅煽动了御史大夫于御殿前抗议,跪足半日, 没等来圣人传召,皇太孙司照携来奏疏文书, 将近年六傅所犯下的巫风、淫风、虚报贪腐等罪状呈上。随即,抗议者被送进刑部查办,圣人虽未裁决, 结果可见一斑。 众臣起初多觉意外,毕竟皇太孙虽仁名在外,神灯一案之后便即沉寂,回归也不过三个月。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尤其是头脑复杂一点的臣子,个个私底下一盘:这太孙殿下先是一下山就解决了玄阳门案,受靖安侯戈平元帅拥护;回长安就得了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为随从侍卫,一边说眼睛快瞎了让两党松懈,而在治眼疾之时竟携大理寺破梦仙案,顺理成章除太子党左臂裴瑄;而今又借大婚之名拿回东宫主权,逼太子发疯,最后名正言顺断太子长史周冲的右手……真可谓是三下五除二,刀刀致命! 嗐!真不愧是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看来,从前的太孙殿下只因年少无心夺权,真起了这心思,太子都不够他打牙祭的。 皇太孙的雷霆手段令太子党乖得服服帖帖——从来权斗输家是树倒猢狲散,但对东宫其他臣子而言,只要想开一点,无非是议事的地点从丽正殿挪到了承仪殿,既无碍于自身安危又何必非要誓死效忠某一个呢? 东宫双储的时代即将结束,而手掌神策军以及半壁朝政的祁王仍不动如山。 这就意味着真正的潮涌还没到来。 而就在近日,民间发生不止一起妖祟祸乱案,远在太原府,近在长安郊外,好几起受害者皆是举止反常、或疯言疯语,大呼“袖罗”“阿飞”之类的字眼,继而自燃。 有流传说,袖罗乃指妖道袖罗教,意图祸乱人间;也有说法是,他们所呼乃是“修罗”,是当初被灭了神魂的神明对皇太孙大婚心存不满,意欲卷土重来。 案情尚无定论,但冷火焚身不由让人想起神灯案,神灯一案也才过去四年,惨如炼狱的洛阳仍历历在目,哪怕流言是空穴来凤,还是引起了民间恐慌——太孙大婚乃是举国共庆的大喜,何来鬼火作祟? 小老百姓不敢妄议储君,又看接二连三生出事端,不满的情绪难免转嫁到那位“长安第一美人”准太孙妃身上。 对,正是这个凭空冒出的“长安第一美人”称号,令诸多看客们更为担忧和不满。 大家私底下都说,啊,就是那个传闻中父亲也不过是个曾经违抗过圣令的区区御史、疑似和大理寺现任少卿有暧昧不伦关系、听说还曾经被妖道劫走、名不见经传却将皇太孙迷得七荤八素那位小娘子。 愈演愈烈八卦转瞬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话题,短短两日发酵出皇城,甚至连柳扶微是红颜祸水的说法都出来了。 而祸水本尊柳扶微,从鉴心阁回家之后,大多时间都窝在床上睡大觉。 大抵是被吸附阳气的后遗症。哪怕是硬把人摇醒,时而给她喝点粥、吃点药,她还是虚弱得双眼打摆,柳常安问她当夜发生了什么,她也含糊其辞推说不记得,再说会儿子话,她又情不自禁地阖眸睡过去。 柳常安这两日简直被气得心肝疼。 好端端的女儿半夜三更失踪,已足够让他吓破胆,回来时人虚弱成这样,如何不心惊肉跳疼? 国师府和太医院都来了人分别诊疗,说今后多吃点补阳益气的药膳、多晒晒太阳就能慢慢恢复,柳常安依旧心疼不已,在得知是太子所为时,更要觐见圣人,若圣人不给个说法就求旨退婚,是周姨娘抱着他的腿哭了好一阵才强行冷静下来。 柳扶微这日睡醒,走到窗边听院外的周姨娘道:“纳采礼都过了,求老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气话了……” 柳常安哼道:“就算是皇太孙,我是他老丈人,还不能说两句了?” 周姨娘道:“老爷,昨日卫中郎不是已经来给解释了?皇太孙会给柳府一个说法,断不会委屈阿微的。” “他之前也答应过要护好阿微,结果呢?你都不知外边的人如何看我们阿微,有说她是祸水,也有说我们柳家这是享了泼天的富贵……可外人岂知,自打我们阿微被选为妃,吃了多少苦头……我们柳府本不愿高攀,他们强买强卖便可以不考虑我儿的感受了么?” 周姨娘忙捂住柳常安的嘴,小声道:“眼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皇太孙的人,若您一时气话传到太孙耳边,影响了他们的感情,那将来吃苦的还是阿微啊……老爷,慎言啊。” 柳常安满腹憋屈:“可看到阿微这般虚弱,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脸本来就没几两肉,才几日啊又瘦了一圈,我实在是……对不起她娘,竟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欺辱也无计可施……”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周姨娘亦轻叹一声,拍着柳常安的背脊安抚。柳扶微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推门出去,等阿爹和周姨娘离开后,让阿萝叫来汪森,想打听关于鉴心楼后所发生的事。但那日之后汪森始终留在柳府,对宫中诸事知悉不多,也只道:“待后日迎亲礼时,柳小姐可自己问殿下。” 柳扶微有些发怔。 后日……便是迎亲日了? 她看着满府满院东宫右卫,自己每走一步都被人盯紧,尽管明知他们都是殿下派来保护自己的,依旧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觉多思多虑太伤神,默不作声关上门,躺回榻上,抬手看着指尖的一线牵,脑海里又想起席芳的那句“你们会经历的困难比我和阿虞多得多”。 混混沌沌间,她好像走到了一汪清潭前,看着潭间漂浮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球,才知是又进了自己的心域。 太久没来,以至于她回头看到飞花时,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飞花主动上前,道:“干嘛用这么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我最近可乖得很,没有给你捣乱哦。” 柳扶微道:“脉望不在我身上,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可真是个小傻瓜。”飞花笑了一声,指向她指尖的一线牵,“这一线牵是能牵连神魂、交换灵力的奇物,脉望不在你身上,也在皇太孙身上不是?只要你愿意,吸纳一些脉望之力,进个心是绰绰有余的啦。” 柳扶微吃惊道:“一线牵有这本事……可我之前怎么没进来过?” “你哪次不是落魄到极处才想起我?”阿飞忍不住逗她,拿手指逗她下巴,“无事柳扶微,我这也算是你有事的钟飞花了吧。” 被自己勾搭调戏,实在是个奇葩的感受。 柳扶微不大自在的别开飞花的手,“你是吃错什么药了么……我现在……” 话没说完,发现脚下凹凸不平,原本埋于底下那条属于风轻的情根破土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生成一个花状的纹路。 柳扶微诧然:“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彼岸花。” “什么彼岸花?” “彼岸花是两百年前,风轻用他的情根在我身上种下的道契契纹。” 契纹? 飞花这么一说,柳扶微只觉得记忆里当真有那么结契的一幕,只是那一幕太过模糊,她辨别不清。她的目光从琉璃球落回到飞花身上:“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前世和风轻记忆……想起来了?” 飞花双手背在身后,眉梢一挑道:“阿微,你想不想知道风轻的转世之躯,究竟是谁?” ——————第二更———————— 柳扶微一听,人都不困了:“你已经知道风轻是谁了?” “我怎会知道?” “……你耍我?” 飞花一耸肩,“怪我喽?那日你自己不争气,人在你面前都没看清……” “在鉴心楼内弹琴的人……当真是风轻?你如何确定的?琴声么?” 飞花“嗯”了一声:光凭琴声自然不够,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古往今来弹琴跑调的也不止他风轻一个。” “……” “但他能够用琴音操控言行,知道自己的情根寄存在你的心上,并且还妄图拔走,纵观这世上除了他风轻也没谁了。” “拔走情根?你的意思是,那夜他引我到鉴心阁,是想要取回他自己的情根么?” “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有我、确切地说,还有你的。” “为何连我的也……” 飞花冷笑一声,“你的情根一旦被他拿走,从今往后自是对他言听计从,那脉望不也顺理成章地为他所用了。” 柳扶微待踱到灵树前,果不其然,只见那条本属于她的情根已被风轻的情根揪出大半,凑近看,漂浮的道契竟是两条情根交织而成。 有那么一个刹那,柳扶微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一对缠绵相拥的眷侣模样,她莫名一个激灵,道:“你提到风轻的转世之躯,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堕神么,四年前神灯案,还是个半透明的漂浮物呢,这是打哪冒出来的转世之躯?” “你忘了澄明和青泽了么?”阿飞靠在树上,指尖挑逗着树叶:“漂浮的风轻只是念影残魂,魂虽四散,残魄却轮回转世,一旦合二为一,便是卷土重来之时。” “青泽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郁浓拿了一半心魂为他补上,可风轻……”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狡兔三窟,他风轻可是只千年老狐狸,当初他选择堕世,用于行走凡尘的躯壳就不是真躯,竟连我都瞒过。所以哪怕被我撕碎,仍能兴风作浪……”飞花说到这儿,足尖恨恨地踩向风轻的情根,心域发出“嗡”地一声铮响:“不过,这一世他以真身亲赴鉴心阁,可见他已被司图南逼得没有退路了,只待我找到他,将他这一副躯壳魂魄灭得干净,就算他再燃千盏万盏神灯,也断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了。” 飞花的杀意弥漫于心域,柳扶微难免也被感染几分:“但我并没有看清他是谁……” “这有何难,你问司图南不就真相大白了?” 柳扶微不解,“殿下若是知道风轻的转世之躯是谁,当也不至于会被害到那般境地……何况,我现下根本无法对人说出有关风轻任何事……” “道契在身,他若不愿,你自然不能同旁人提他。”飞花道:“不过没有关系,你只需要问皇太孙那日在鉴心台上所见究竟是谁,一切自有分晓。” 柳扶微愣了愣,“可……鉴心台所示,不是心中所爱么?我心仪之人明明是殿下……” “那又如何?”飞花似听不懂柳扶微的逻辑,“有谁规定一颗心只能喜欢一个人的?” “???” 飞花浑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只道:“道契加身,就注定你必定心有偏袒,也不会是专情之人。何况你的心头血乃顺此情根而出,鉴心台所鉴,当然是这条情根所属之人。” “……除了殿下,我没再喜欢过其他人……” 飞花不以为然,“也许你只是尚未认识,等看到了人就会忍不住心动呢?不过你放心,到时你将身体交给我,我自会帮你了结。” 柳扶微总觉得飞花扯远了, “我还是觉得你猜错了。殿下那日所见,应该就是他自己,若他看到了风轻或是其他什么人,这两日不肯能毫无动静,也没来找我求证……” “阿微啊阿微,你莫不是被鉴心阁冻坏了脑子,反应这般迟钝的。”阿飞简直要翻白眼:“当日,皇太孙若看到的是他自己,又何必要烧了鉴心阁?” 陡然间,柳扶微想起鉴心台上,司照垂首望地时整个人散发的森冷之气,心中有如惊雷闪过,心跳如同牛皮大鼓咚咚作响。 “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之前他知道你是脉望之主,不也没拿你怎么样。可见他所图不是你的心,气归气,也不至于退婚不娶。” 柳扶微心中一黯。 飞花双手抱在胸前,“到时你就照直问,就算他不肯说,你也大可趁他睡着时再进他心域看看,只需确认风轻的转世是谁,就可依照你原本所想离开皇太孙。席芳那厮办事还是靠谱的,哦是了,你到时记得拿回脉望,否则就算找到了风轻,我也没有把握杀得了他……欸!”飞花见柳扶微捏决欲离,一把握住她的肩,“我话都没说完,你着急上哪儿去?” 柳扶微唯恐再听下去真被说动,道:“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也许实情并非如此。如果你猜得没错,我更不能就这么让殿下误会,但凡能好好解释……” 飞花往前迈出一步,“怎么解释?事关风轻,你说得出一个字么?”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柳扶微道:“殿下曾答应过我,待到新婚之夜会告诉我一切,也许到时候我就能够让他明白此事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飞花目露嘲讽:“你真以为你们之间是能够用所谓的‘沟通’就能够解决问题的关系么?你莫说旁人,换作是你,大婚之时发现自己的丈夫不仅当过别人的眷侣,那个别人还是将你推入深渊、害你至亲的元凶,你能够原谅他么?” 柳扶微一时呆住。 “阿微啊,你以为世人为何总盼着别人坦诚,轮到自己却永远有所保留么?因为人们知道,人心没有绝对的纯粹和信任,真相往往并不美好,包括自己在内。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没有回旋的机会,到时候你就是想走,恐怕皇太孙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柳扶微心中仍在挣扎:“我没说我不走,但我,我至少也要帮殿下赢了赌局……” 谁料飞花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赢?他已经输了赌局,你难道瞧不出?”——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东窗事发 唯独一双…… 左府卧厢。 床榻上的男子腕间缠着白色绷带, 他坐起身,见厢内还站着一人,低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站着的锦袍男主乃是祁王司顾, 见床上的人醒了, 躬身道:“属下担心左殊同又趁神尊大人灵力薄弱之际苏醒,若是再让他自损其身……” 这副躯体三日前筋脉尽断,是祁王把左殊同及时拦截。伤口倒还好说, 鬼市的神医最擅缝合断筋,就是召醒风轻费了一番功夫,毕竟左殊同的意志力比想象中强大不少, 且事发突然, 祁王司顾连夜取来五盏灯魂, 将其悉数供奉点燃, 风轻才得以重新复苏。 风轻双拳试握几下,道:“你有心了。那日是我疏忽,子午阴阳交替之时, 灵力过泻,阴气不足才会让阳元趁虚而入。” 他起身踱至水盆边, 看着水面倒影,与他当初的堕神之躯已全然不同, 就连内里的元神都和曾经的自己大相径庭:“不过左殊同……确也着实出人意表。” “左殊同已认出属下,也知我所图为何。我也试图说服他,但他宁愿自残也要力阻神尊归来。他既不愿与神尊共用此躯, 只怕之后会成为神尊大业一大阻碍……”司顾道:“未知神尊大人可有方法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风轻闻言长袖微拢,似乎对于司顾想要碾死左殊同的意图略微不悦。 司顾极擅察言观色,一看风轻神色不对,立即跪身示好:“是属下失言, 左殊同既乃神尊转世,到最后自会一心向着神尊。” 风轻只道:“我这一副身躯入轮回百年,最终究竟究竟会成为谁,端看赌局会是什么结果了。若我能赢,这世上便不再会有左殊同,若我输了,只怕祁王你到时也得随我而去了。” 司顾心中一震:“赌局?神尊大人的赌局不是已然赢了?” 风轻不置可否地长睫微撇,“若是赢了,我又岂会给左殊同趁虚而入的机会?” 祁王倏地站起身,急了:“阿照分明在鉴心台上看到了柳扶微心之所属,我观他近来行径,俨然已失仁心,这难道不是因为神尊大人已赢了赌局?” 风轻像是不以为意一般,到底没有和这区区凡人多说的意思。 他踱到窗边,眸色深沉,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想到数百多年前,某位轮回神神君大人欲抓他回天庭问审,而他山颠之上,俯瞰大地,飒然拨琴道:“神君大人不曾堕世,又怎知尘世间爱为何物?” “你错了。这场赌局,赌的从来不是司图南会否能够得到喜爱,”风轻意味深长地道:“而是在他失去仁心之后,是否还能够有人真心爱他。” *** 心域内。 飞花道:“阿微,你亲眼见识到了皇太孙的心,怎会看不出来他仁心已失?倘若当日你没有还他情根,也许你还能够让他对你心怀怜爱,但现在,留在他的身边,除了让他早已无药可治的心魔发作的更快,又能够改变得了什么呢?我看呐,你也莫要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了……” 柳扶微越听越憋火:“摇摆不定又如何?我要是毫不动摇,跟你当时那样和人弄个什么道契,那才是坑自己几辈子的事儿!” 这是妥妥戳飞花肺管子的话:“你皮痒了是吧?再把我激怒,我一个不高兴就很多夺了你的舍,也省得和你废话那么多。” “……你要夺舍,我也没有办法。” 小小心域内,前世与今生吵起嘴来,抱着胳膊耍脾气的姿势都一样。 柳扶微自知飞花是自己的恶根,真把她惹毛了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她道:“飞花,我知道,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报风轻困你百年之仇,你恨他骗你,更恨自己会上他的当。你对我说的话本说给你自己的听的,你怕我会步你后尘,对吧?你放心,我不会犯傻,但太孙殿下他……” “你知道,我不想听你和我盘那些儿女情长的腔调……”飞花打断,抬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身体里分明还有契约,这就意味着风轻可以随时拨动他的琴来控制你的心性,而你根本无可抵挡。那么,他若是利用你,让你在睡梦中杀了皇太孙,你认为你有办法抵抗么?” *** 柳扶微出了心域后,正逢宫中派宫人送褕翟及九翚四凤冠。 青绿为底,边缘绣万凰图,缭绫袖衫缂金丝,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珠扣住。 外罩孔雀绣云络霞帔更是将整个二楼绣楼映得熠熠生辉。 据说这一套婚服请动了前尚衣库的老奉御,一针一线皆是精巧无双、悉心勾勒,从来宫中能着此万凰袍出嫁的,也只有皇后或公主了。 她想,倘若从前的自己知道将来有一日能够穿上这样的嫁衣嫁给皇太孙,只怕都得高兴到原地飞升。 只是她自己,好像从未给太孙准备什么大婚礼物。 何止婚礼,如今回想,她居然从未送过殿下什么。 而殿下给她的,向来都是最好的。 逛街那次,她也一心惦记着给橙心兰遇买点谢礼。 ……她想到了大家,唯独忘了殿下。 柳扶微拉开床柜抽屉,翻出一个木匣子,里边躺着一枚小小金丝镂空香囊。 香囊是当年母亲送给她的,说是单家祖传的手艺,虽然这种说法有待商榷,但确是阿娘送给她的礼物中最贵的一件了。 只是纯金易弯易折,她平日里也不舍得戴,这会儿拿出,才发现下边的花坠有些抽丝。 她索性找出新的线团,坐在床边编起同心结来。 阿娘除了舞刀弄剑之外,最喜欢玩各种编绳。柳扶微不大喜欢,但阿娘非要教她,她也学会编两种结。 其中一种就是这并蒂同心结。 阿娘瞧她随手乱搭都被气到:“绿配紫?蓝配黄?这么丑的搭法,你怎么凑出来的?” “又没事……” “有事!这同心结也名‘两世欢’,寓意‘一世不够,两世莫离’,”单女侠说:“这么不搭的两条线凑合两世,岂非人间悲剧?” “编绳而已,哪有那么玄乎?” “你啊,当知编绳和人同理,有些丝线天生就不是一路,颜色不对材质也不搭,那就应该及早抽出,而不是越缠越深。” 丑的撞搭当然是小阿微故意捉弄母亲。这种时候她会拿登对的配色,往往没一会儿又会因为不按章法绕出死结,阿娘就不得不停下自己手上的来教她。 “编绳最要紧的就是耐心、细心、悉心,否则很容易频频打出死结的……哎你这儿得打个方八股线圈啊。” 那时候小阿微就会说:“那就把死结剪掉,重新拿新的一截编就好了啊。” “败家子,这丝线很贵的。” “小气鬼。” “再说,这是同心结,代表着缘分呢。如果因为有了死结就粗暴简单地剪掉,那缘分只会越来越短……哎哎,你是不是想说,系不成也不要勉强、反倒落个轻松自在啦?” 被看穿心思的小阿微吐吐舌头,“本来就是嘛。” “什么本来啊。如果所有的丝线都像你这样想,那世上哪还会有漂亮的花结?彼此守护,彼此成就方为同心嘛。” * 记忆中的阿娘说的话,当下总觉得不着调,但是长大后回品,又好像不是那么完全的胡说八道。 只是,如果按照这种说法,就不知她和太孙纠缠在一块,是结,还是劫。 如果阿娘还在世,知道她的如今,到底是会劝她走,还是劝她留。 柳扶微拿起剪刀,将多余的线头裁净。 并蒂同心结已经编好,难题依旧未抉。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一是,如她最初想的那样,选择太孙,只为求得庇护。 只是如今殿下,已不是她刚刚开始想要攀附的那棵大树,是随时崩塌的冰山,她这一团火越往上靠,最终要么火种消失,要么冰山融化。 另一种,选飞花。 但是风轻究竟是谁尚未可知,敌暗我明不说,以现在的飞花能否赢得了风轻也是未知数。 可还有第三条路么? 柳扶微想了许久,未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也许看来真是不能久留了。 天上蓝雷暗闪,又一阵秋雨毫无预兆地下起来。 有人哒哒敲着门。 一拉开,橙心就蹦跶进门,一面甩着肩头雨点,一面说:“我运气真好,前脚进你家门后脚雨才来,再迟一步都要淋着这花糕了……姐姐,这是新鲜出炉的,你快趁热吃吧?” 柳扶微哪有胃口,接过先搁一旁,橙心眼尖,看她桌上的香囊和花结:“这可真好看,我也要……” 柳扶微连忙收回,小心翼翼在结的尾巴打了个收尾小玉扣,“这个不行,这个要给殿下。” 橙心故作撒娇地哼了一声,“反正你早晚要离开他,给他也是浪费嘛。” 柳扶微心中莫名一窒。她下意识踱到门边想看看外边有没有人,橙心笑嘻嘻道:“放心啦,我刚刚来时,将芳叔给的止音符都贴上了,就凭那帮侍卫断是听不到的。哎,要我说,这皇太孙未免也欺人太甚,之前只是暗搓搓放几双眼睛盯着,这回是明晃晃的围堵啊……” 柳扶微自然介意,只是嘴上仍说:“殿下这……只是保护,不算监视……” “得了。你是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闷头大睡,自不知你家左边、右边、前边、后边那些屋舍早都住了皇太孙的人,就连我想来探病,那些右卫的人都要拦我,哼,岂有此理嘛!后来,谈姐姐想使用易地阵法过来你家都进不来,我们也是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柳府四周布了符篆,谈姐姐说,这就是专门针对易地阵,是针对袖罗教的!他就是不想要你再和我们有瓜葛!” 柳扶微打同心结的指节微微一白。 橙心拉了把凳子坐下,凑近道:“再说鉴心楼的事,本来就是他们连累的姐姐你呢。对了,我听说那鉴心台可灵验了,你当时在里边到底看到了谁啊?” 柳扶微静默了一瞬,未直接回答,只问:“这两日是否发生很多事?我听说太子称病,那殿下那边……” 她本意是想打听司照近况,橙心道:“可不是?光是这两日,长安内就有好几起疑似神灯的案件了。而且有两起死者都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荧惑守心’之类的话,反正,现在外边已经有人说,你就是什么祸国的妖女,说太孙根本不堪为储君位,总之吵得蛮厉害的……” 柳扶微莫名她想起飞花说道:“你以为,你不存害世之心,世道便不会为你所害?所谓祸世主,从来都不一定是本人祸世。” 如今看,一切好像都在往最糟糕的轨迹走。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司照。 “芳叔就怕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份真的会暴露。本来还怕你犹豫呢,总算姐姐你下定决心逃婚……你不知道,芳叔收到你传出来的暗号都松了一口气呢。” 雨声哗哗。 柳扶微看着屋外树影摇曳,低着声道:“迎亲在即,逃婚绝非易事,我也不想一走了之,连累家里。所以……究竟这一步该怎么走,又要走到哪一步,至少我想听一听席芳的建议……” “这就你放放心。打从你那天和芳叔见面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连同你一样的傀儡都备了两个呢。”橙心一提这就来劲,“迎亲嘛不是天不亮就要起来了?到时候人来人往的宫里的人哪能分辨得出真假呢。我们自会在路上安排些事端,反正近来长安城这种乱子不少,本来大家也说是源于皇太孙,所以就算你被一些妖异‘劫走’或是‘烧死’,那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柳扶微眉头一蹙:这日后殿下岂非要被有心人攻击诋毁? “第二种呢?” “如果不想闹这么大动静,那只能得等你和殿下礼成之后了。”橙心从腰间递出一个香丸,“这个香丸可让人陷入春/梦,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到时洞房花烛你就给殿下用上……” “……为什么要用药?我也没有说我不能和殿下……”柳扶微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那什么。” 橙心百无禁忌道:“本来是无妨,但你和太孙一行亲密之举,那你将他情根还回去这件事,岂非就要露馅?” 柳扶微诧然,“为什么会露馅?” “所谓情/事,自要动情。平日里可能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好比像皇太孙那种修为的,真的同你卿卿我我,他怎么可能分不情根在不在自己的身上?说不定还会发现你身上另有别人的情根呢……” 柳扶微听得心肝一抖,居然打了个寒噤。 “反正你也备好了香囊,”橙心说着,顺手把香丸往香囊中一塞,“你就把这个送给皇太孙,他肯定不会拒绝的。只要这件事能糊弄过去,他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你吧?皇宫里本来就很危险嘛,等他哪天不在,你一个不小心病死了、被人害死了也是正常啊。总之,婚后死遁就更容易了。” 柳扶微握着香囊,只觉得像握着个烫手山芋:“就……没有其他方法么?” “有的有的。” 橙心从腰包里掏出小册子,将席芳制定几种一一念叨起来,柳扶微连忙打住,拿过来自己看。 袖罗教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妖教,光是死法都能编好多种,每一种看上去也都合情合理,甚至有的还安排了前后呼应的故事性,列举了不同的参与人物等等。 看上去也都逻辑通畅可行。 只是……不管是哪一种,柳扶微总觉得各有缺憾……看到最后也选不出哪个好。 橙心看柳扶微脸色不佳,只当她是担心会被抓包,道:“姐姐,你为什么总那么怕皇太孙呢?你真不用怕他的呀。这次不止我们,一起帮你的还有左少卿啊,你是太孙妃,无论出任何事,肯定都是大理寺负责查案,有他帮衬着打掩护,必定能够瞒天过海,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 听到左钰,柳扶微立刻抬头:“不。我不想让左钰也摊上这浑水。” “为什么不?他本来也是你的哥哥啊,怎么能算摊浑水呢?”橙心瞪大眼睛,道:“你不怕你爹爹还有弟弟会难过么?到时候要安抚他们,我和兰遇只怕分量不够,还是得需要左哥哥呀。再说了,等到风头过了,他也是要和我们来会和的……他怕到时候教里乱,还想带你去逍遥门暂时避一避风头呢……” 柳扶微竟不知左殊同和席芳已经将逃婚后的细则商讨到这份上。 而她本人竟是此刻方知。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自己和左钰商量……”柳扶微忽然想起,“你身上的漏珠可以隔空传音,对吧?” “对哦,我都忘了,漏珠有传音的效用啊!”橙心将一颗漏珠塞到柳扶微手心里,立马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左府给你捎信。” “雨太大了,今夜就……” “不大不大,姐姐,你可别太早睡呀。” 橙心生怕迟了柳扶微会改主意,也不等柳扶微唤人给她拿伞,一路小跑离开。 *** 细雨渐密。 柳扶微攥着漏珠片刻,想起二楼阁楼窗户没有关紧,恐淋到嫁衣,拎起灯烛扶梯而上。 发现窗门半掩,正要伸臂去关,低头时看到窗台下一双淡淡的鞋印,心头惊了一跳。 有人来过。 难道又是……风轻? 察觉到空气中有呼吸声,她本能地拾起托盘上的尖头簪,警惕着缓缓转身。 余光轻扫,侧边的灯烛将人影拉得斜长,她竟见此刻一室之内,有两道身影。 那人早已进到绣楼内! 下一刻,她听到了脚步声。 也许因地板陈旧,即使脚步不重,声音仍尤为刺耳。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 高挂的绣凤嫁衣宛如屏风将她与那人横亘在当中。 她一手死死握着尖头金簪,一手仍握着窗沿,做好了随时跳窗的准备。 然而狭小的暗室,模糊的影子只需几步就变得明晰。 她抬眸,目光与那人在相撞之际,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一涌。 “啪嗒”一声,金钗应声落在地板上。 来人浑身淋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进他的眼眶,落在木地板上,渗入缝隙里。 她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更不明白一线牵为什么毫无反应。 直到他一步一步踱近,更近。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半步,脚后跟就碰到墙角。 小小闺楼,无处遁形。 她两只手使劲攥着裙摆,背贴在墙面上,却如立于悬崖边。 总算三步之遥,他顿足。 半阖的窗迎吱吱呀呀,荧荧烛火哔哔剥剥。 凤冠的光映衬婚服的红,映照在他优雅淡白的长裳之上,半似染了雪霜,半似披着霞光。 ——将与生俱来的贵和雅渲染到了极致。 美得濒危。 唯独一双眼睛里没了光。 不知为什么,窗外的雨水没有溅进来,她眼底的酸涩感陡然蔓延,她听到自己宛如梦游一样微颤的嗓音:“殿下,你是何时……来的?” 一瞬的死寂漫长如年。 司照开了口,“你希望,我何时来?” 但声音低沉且汇聚着危险:“或是,永远都不必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确定写完后,再在评论区通知更新时间,然后准点更新。 (红包照旧)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彻底摊牌 “我是借过…… 柳扶微整个人被司照的阴影所笼罩, 僵硬如木。 她竟奢望方才与橙心所说,他只听到一点点。 “殿下怎么不走门?” “走门,”他道:“不就听不到你们的逃婚大计。” 她心知完了。 司照神色看似温平:“那日去鬼市, 你说要送礼物给橙心, 实则要和席芳会面,谈逃婚之事是不是?” 她试图做最后的狡辩:“我一开始并未作此想,是……” 若将此次逃婚说成席芳之故, 岂非是推卸责任,让太孙怪责于袖罗教? “是什么?” 既被抓包,再多花言巧语也没有意义, 她答:“……是我后来……临时想的。” 他微默, “这几日, 你一直在谋划此事?” 她下意识摇头:“……我这两日一直在昏睡, 今日醒来,便在屋里打同心结……” 司照嗤笑一声:“你是说这个?特意给我备好香囊,想要在新婚之夜对我用致幻的药?” 她才发现香囊被他拿在手中, “不是,我不知道橙心会给我这个……我也没想好……” “所以你确是想了。”他拳头握紧, 将金丝香囊捏得变了形,“就因为怕我知晓你已将情根还给了我?还是怕我发现你体内有别人的情根?” 她看着金丝香囊, 眼眶无意识发红。 一心想要死遁,更不曾想过会有对峙的一日,这一刻猝不及防到来, 她只能认栽:“对不起。” 他不领情:“对不起什么?” 她不知如何答。他将那瘪了的香囊收入囊肿,冷声道:“你不想说。我命人把鬼面郎君‘请’来,一问便知。” 柳扶微慌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关她们的事, 是我,是我自己想逃婚,是我命令他们要为我出谋献策。” 他止了步,“为什么?” 柳扶微试图想提“风轻”“赌局”“前世”或是“飞花”等词眼,可才张口,脑内就一阵锐痛,愈发空泛。 她心中顿时涌上满满的无力感,想到飞花之前提醒她要问司照鉴心台上所见——那人正是风轻转世。她急切问他:“殿下,那夜在鉴心台上,你看到了谁?” 这一瞬,司照原本死寂的目光变了:“这就是你的理由?” 她连忙点头,“嗯,那人正是此事的始作俑者。我会被送到鉴心台上,也是因他而起……”她说这番话时心脏跳得剧烈,像是努力克服禁制,“殿下,有些话我实在无法说出口,你见多识广,那么多案子你都可以破,你、你一定可以相信我,相信我的心意,对吧?” 他目光深戾,似发出刀腥:“你也有心?” 柳扶微愣住。 “袖罗教主,玩弄人心之辈……你用情丝绕控制人心的时候,想过真心么?” 这好像是她认识司照以来,他第一次说否定她的话。 冷淡,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目光再不见往日温情。 前一刻的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她手脚冰冷,感觉自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一瞬之后,自保意识陡然作祟,她松开手:“殿下你自己不也是因为我是祸世主,才选我为妃子么?” 司照撇下眼睫,“你觉得我娶你,是因为你是脉望之主?” “那你为何要选我?” 柳扶微本想逼他说出第三场赌局,可真当她问出了口,察觉到自己原来也很在意。 在意殿下是不是因为赌局才娶她。 可她根本不知这一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的嗓音像裹着薄冰:“你夺人情根,误人终生,还问我要目的?” 她唇线一抿,“我是借过你的情根,三日就完璧归赵,从此再未动念,如何误你终生?” “三日?”司照的眼底无边荒芜几乎凝成实质,“再未动念?” “所以,那三日,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他笑了,“你说你从小到大爱慕于我,你答应我的话都是虚与委蛇,从一开始你夺我情根,就只是为了让我将脉望归还给你,是不是?” 她被他森冷的气息逼回墙角。 怎么答呢? 她才发现自己骗了他太多,用一层一层美丽的假象堆叠包裹,或者她也可以考虑继续耍心机矫饰,对他说“都是为了他好”、“后来爱他爱到肝肠寸断”“逃婚也是被鉴心台所吓”之类的话……可就算今日糊弄过去,以后呢? 见她没说话,他颓然闭上眼:“你既不愿承认……” 柳扶微委实不愿再骗下去了。她索性咬牙:“是,我欺骗了殿下。我是冲着殿下能够庇佑来的。那时候除了救人我想稳住席芳、稳住袖罗教;我需要脉望,怕殿下秋后算账才说喜欢你……我本以为我可以悄悄还你情根,怎知后来会被送进宫中,又被令焰缠上……” “我承认我目的不纯,但我想嫁给殿下之心……”她想说是真的,可前一刻他才说她无心,怕再自取其辱,“……不是假的。可现在看来,你我命格对立,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除非这次不结亲……” 喉头一哽,她想问“是不是不和你成亲你的赌局会输”,依旧说不出口。她只能替换:“不嫁给殿下……你会有什么损失。你有么?” 屋外,雷声滚滚。 羊角灯又灭了一盏。 鉴心楼一案至今,正好三日。 在这三日,他亲手将太子推入地狱,也看透了皇祖父的凉薄。 他早已沉沦。 唯一的念想是为她肃清东宫,娶她为妃。 他唯恐任何闪失。不信民俗的他,就连“婚前见面是为不吉”都信,今夜来,是怕她阳气有亏,想隔窗为她渡送功德安神。 未料,听到她在与人密谋逃婚。 就在刚刚,他还妄图再给她一次骗他的机会。 可这一次,是她不肯再骗了。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空了:“柳扶微,你现在,是想和我清账?” 柳扶微心中一沉。 他果然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飞花没骗她,凡人之躯破不了神明的禁制,无论她怎么说,只会越说越错。 她心中起了一丝自暴自弃的情绪:“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司照唇角勾出了一抹很淡的轻笑,像是在嘲讽这拙劣的借口:“早在神庙知愚斋中,你便同我说过你不信命,事到如今,为何又信了?” “我……” “没有损失?”他垂低脖子,“好一个没有损失……” “那你告诉我,我一次一次救你,一次一次受你蒙骗,一次又一次被你放弃,我的心,你拿什么来偿还?”他猝然握住她后颈:“是你的凉薄,还是你的无情?” 她被他的凌厉吓得失语。 他更逼近,“不想做太孙妃?可以。你连一丝丝喜欢都不愿意交付,这笔账,你拿什么还同我清?” 不知是他的指腹太冰凉,还是力道太蛮横,这样的动作冰得她整个人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松了一瞬的手,又为自己的心软悲哀。 明明是她携风带雨闯入他的生命,先用甜言蜜语浸泡他的心,等他的心悉数挤占,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那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全不作数。 她怎么这样的无情? 比他事先想过的还要坏。 明知道她这样坏。 她只要这样简简单单望着他,他依旧会为她心软。 于是他眸底渐深,长指沿着她的脖子与下颌连接处滑到了喉窝,极轻,轻到像一滴水微妙地滑落:“或许,你还剩下这副美丽的躯壳……” “日日我鱼水之欢,任我采撷,才不算没有损失吧?” 她呆住。 不可置信这样露骨的话从太孙殿下嘴里说出。 耳垂被握住敏感的一点,背脊陡然酸麻,陌生的感受令她不知所措。 她慌乱瞪着与她近距对望的琥珀色瞳仁,这才后知后觉起了惧意:“殿下,说话就说话,你别……” 他目光如尺,手指随目光游移,一点一点抽开上襦系带。 男女力道悬殊,她根本推不开,也挡不住,但她底衫系带在后,并不好解。她趁他顿了一下,手胡乱往后一推,把窗推开。 濛濛细雨瞬间泼洒进来,她咬住他的肩。 她还虚弱着,就算咬,齿痕都不深。 反倒是对上了他的眸。 从来澄澈的眸子晕染浓黑的墨,那墨中像浸染了欲。 这样的太孙殿下太令人陌生,以至于她整个人僵住。 被雨水打湿薄薄的真丝,勾勒出了玲珑身姿。 他垂眸。掌心之下,腰细得像风中摇曳的花朵。 这朵花美得耀目,于他,是世上唯一的色彩。 只是花枝带着刺,握住会被刺得毒素缠身。 但毕竟只是一朵花。 只要他稍稍一折,就会流出花蜜,枯萎凋零。 就像她的腰不盈一握,荏弱的身体也根本禁不住更多磨难。 可触碰的这一瞬间,心脏因为满足甚至隐隐开始发热,指尖不觉更用力。 她被这股力量箍得全身发痛,开始怂了,话音也带着轻轻颤抖,“我刚刚说的也有气话,我不、不逃了,殿下你别吓唬我……” 他的灵魂已脱缰,她都撕裂了假面具,他也没必要再在她面前掩饰。 “我对你说的话,从来是真。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突然抱高她,让她整个人躺在桌案上,秀发凌乱铺开,首饰盒被掀翻。 满地珠落。 她心中乱跳,不及反应,屋内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阿微?” 她惊了一跳:“左钰?” 却不是左殊同本人,而是脚边衣兜里漏珠发出声音。 柳扶微这才想起橙心去左府送漏珠的事。 怎么偏偏在这时…… 那一厢的“左殊同”听见了她的声音:“你怎么了?在哭么?” 柳扶微下意识抬头看司照,他稍稍松开了手,像是想要听左殊同要怎么说。 她顿感不妙,忙吸了吸鼻子:“我没事,我就是染了点风……寒,今天太迟,先不说了……” 她想下桌去关掉漏珠,然而漏珠被司照提前一步捡起来。 漏珠对面的人道:“我听说你已决定逃离太孙,我很高兴。” “有些事,只要你能想通就好,阿微,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左殊同每多说一个字,柳扶微就胆寒一分,眼泪都给吓回去了,“左钰,你别再说……” 声音陡然酸软,是因她耳垂被含。 “左殊同”问:“怎么了?” 陌生的痒意在顷刻间蔓延至顶部。 她说不了话了。 某一个霎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掰成两半,一半生怕一个人说什么,一半生怕另一个人做什么。 “阿微?” 她死死咬唇,怕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 因为太过用力,唇畔见红。 司照眸一黯,掌心使了力,将漏珠生捏碎。 房间再次静谧,羞耻的热意后知后觉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听到他冷冷说:“都想和他私奔了,还怕他听?” 她的脸剧烈烧起来,眼圈更红:“我,讨厌殿下这样!” 她讨厌司照的曲解。 讨厌他一次次怀疑她和左钰有什么。 他身形陡然僵住。 她将他推开,总算趁隙脱身。 许是方才已弄出太大的动静,汪森他们终于察觉,拍门问柳小姐怎么了。 看她没回应赶忙破开门。 不等侍卫们奔上阁楼,司照喝了一声道:“滚出去。” 汪森等人怔了一下,似乎对于太孙殿下会出现在柳小姐闺房有些讶异。 也只是愣了一瞬,就训练有素离开。 走时不忘关上门。 这一瞬,柳扶微觉得这好像这已经不是她的家,而是太孙的了。 “讨厌我什么?说说看。”他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 她转身,忍住眼眶水汽氤氲:“殿下,我最初是骗了你,但后来……后来是你不让我归还情根,是你要我当你情根的容器,又不告诉为什么!好几次我都想和你说实话,可是你也总让我为难,不是么?左钰他本就是我的哥哥,我和他之间再有矛盾那也是我们的事,就算我要和他一刀两断那也要我愿意,而不是因为惧怕殿下而这么做。更何况,我都已经发过誓了你还是不信……” 她喘了两口气,“我是想活命,可活命不代表我愿意被你掌控,就算我答应做你的妃子,也不代表我愿意被你当菟丝花养。我想见朋友要你点头,连回家都成难事,殿下你……你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约束,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禁/锢么?” 黑夜浓郁。 少女不再故作娇俏乖觉。 她终于道出了心底隐秘的恐慌。 司照的脸上没有一点变化,平静地让她怯场。 目光微抬,那种清雅到骨子里的声音透着熏灼的压迫感:“逃婚以后,你想过令尊么?” 她瞳仁一缩。 “若然令尊知道你是袖罗教主,若然众人都知道你欲死遁与袖罗教离开长安,他待如何?柳家又待如何?” 她错愕地看向司照:他在威胁自己。 心脏重重跳起来。 难以置信之下是恼怒更是委屈,可她也知道错得最离谱的是自己,把握住自己命脉的是他。 求生欲告诉她不能硬对抗,换作是过去她一定会好好去哄。 可她现在不愿意,偏偏不愿意。 司照道:“过来。” 看她不动,他道:“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这样的环境和距离,让她意识到,其实她和皇太孙之间从来都是她处于劣势。 是他待自己太好太好,以至于他摆出这幅面孔,她会忘记他是皇太孙。 是她小心翼翼骗了才待她好的太孙。 柳扶微强行收敛自己的情绪,慢慢挪步过去,又为方才的话心悸,索性只走一半便佯装没力气了。 司照上前来,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摸她脉息。 察觉到她在发抖,从背后罩住。 她想,他终究是关心自己的…… 他却倏然之间握住她两个手腕,交叠,换单手圈住。 宛如禁/锢的姿势。 “微微,你知道什么叫掌控?” “不是约束,不是不允许别人去做什么,而是让人习惯于被掌控……让人不得不依附、顺从,从身体……到心。” 他拿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感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 “你问我为何不让你归还情根,因为我怕我会伤害你。” “是你自己放弃。是谁告诉你,辜负我不用付出代价?” “说爱慕是你,说甘愿是你,如今你说我把你视作容器?”他捧过她的脸,深深凝视:“这可是你说的。” 她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 太阳坠落时只剩冰冷,覆盖朝霞,吞掉呜咽。 不甘示弱,不想顺从。 他用高挺的鼻子抵住她的鼻息,堵住她屠他的唇。 很快缺氧,很快泪意盈满。她启唇,喘息想攫取空气,他也只体贴退开一瞬,给她吸半口气的机会,再继续。 她感觉自己像坠入深海的鸟,连呼吸都被他主宰。 这仅是开端。 他指尖的茧像是能透过轻薄的布料刮过背脊与体肤,心跳被他的勾勒所裹挟。 因不循常迹,时而搁浅,每一处逗留皆意想不到。 等到她以为不会再进犯时,猝不及防地擦过,尖锐的触觉会从点成线沿着脊椎骨爬满全身。 蓦然间,连克制音节的力气都丧失。 她像被钓钩勾住的猎物,挤出的声音都是模糊细碎的。 他倏然停住,看着她被迫动情。 “你觉得我一直都在禁/锢你?” “你错了,微微。” “禁/锢不是你不能随时回家,而是你想回家,需要用你的身心来交换,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只要我想,你就不得拒绝,想死遁?你可以挑战看看,在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默认你逃跑,我会让令尊知道你的身份,无论真假,袖罗教会一起陪葬。你将不会有可乘之机,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将由我独占,直到你陪我老死的那一刻。” 一字一句冷如铅水,灌入她的耳廓。 “微微,记得话本里那个女帝的故事么?” 他拂着她睫羽上凝着的水珠,拂得她眼角发痒,“如果你也想住进那样一座宫殿,我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3-12-27 01:27:34~2024-01-03 19:1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黄大旗、63043609、香葱脆嫩大饼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君 169瓶;柴柴大哥 95瓶;1234567 50瓶;若木有本、Elise、临风听暮蝉 20瓶;倾舒、i_sylvia、二十年禾雀、十五、奶茶、似识燕归来 10瓶;hopeformika 8瓶;都给朕写写写 6瓶;Ry、Mandy07yu、莉利娅 5瓶;沐光 3瓶;无忧XT 2瓶;37389584、打喷嚏的阿秋、北北、Iceland.、莫莫莫如、shelly、贰贰叁、雨木木超可爱、6696673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怎会是他(全) 以及…… 梦仙一案后, 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的结局,柳扶微还专程去翻看过。 女帝陛下因始乱终弃被南妃萧辞关在地宫之中,不见天日, 颠鸾倒凤。可床笫一旦掺入了恨, 缠绵也如炼狱。她恨他剥走自由狠话说得越绝,他用尽一切手段令她自尊瓦解沉溺爱欲……直到最终,她用当初定情金簪刺穿了他的喉咙。 柳扶微曾为这个故事唏嘘不已, 如何想得到有朝一日此情此景竟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或许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是太孙。 抗拒是本能反应,哪怕她根本无法挣脱。 恍惚间, 身体某处尘封的记忆像被什么给撬开, 前世被锁在水牢深处的那一幕扑袭而来——四肢被铁链束缚, 水中雷状物一次又一次钻击她的心, 而那个如烟尘一般的膝胧魅影从身后箍住她,在她惊呼中任意爱抚,口中轻念:“飞花, 待罪业洗清,你我都将脱胎换骨……” 柳扶微陡然发起抖,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眼眶。 司照停手。 听她啜泣如断裂的音符,却未嚎啕出声, 心下一慌,忙将她抱上床榻,冰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和脉, 分不清谁抖得更厉害。 她还当是要继续行那种事,不觉睁着大眼。 猝然间吃痛,她尖利的指甲刮破他心口——鉴心台上他自取心头血,伤口始终未愈。 司照看她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 写满拒绝的表情渗入眼底……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没想到她竟如此抗拒自己,他眸色一黯。 但还是强行将她手腕摁在身侧,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同她十指相扣。 下一刻,垂下眼,覆住她的唇畔。 这一吻,不同于刚才,轻得像羽毛轻拂,托着她下巴的指尖也轻。 一股暖流灌进身体,她在泪眼迷蒙中看到唇间一缕淡淡荧光,不同于之前他用内息疏通她的淤脉。 四肢百骸渐渐温暖,堵在胸腔的哽咽终于有了宣泄口,她“呜”一声哭出来。 他倏地松开。知是自己将她吓坏,想伸手,指腹快要挨到她的头发时,僵在半空。 随即握拳收回。 她这会儿身体也恢复了力气,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拿被褥将围起来,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指尖已多出了一个银环。 原来方才他……是给自己戴回脉望。 她诧然抬首,四目相对时,屋中灯烛又灭了一盏。 他声音低哑着:“你阳气耗损过甚,需灵力滋补。脉望,今夜暂戴。” 柳扶微有些没回过神:“那就一直让我戴着不就……” “脉望能渡你灵力,也会损你命格,之前你有功德护体,功过可抵,但若长戴,成为魔器的寄生……” “功德?”柳扶微吸了吸鼻涕,“我哪来功德?” …… 她哪知他早已将三千功德悉数渡送于她,今日这微末功德是他近来抄经所攒。 “那……殿下刚刚,并非是要轻薄我,而是在渡送我功德么?”她话音还有些抖,显然还处在吓坏的情绪中,“殿下方才所说都在吓唬我的,对不对?” 司照下颌线紧绷着。 那些狠话或多或少是想吓唬她,但不择手段霸占她的念想更是真。 但他……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 也许今日他只是仁心初失,尚能勉强找回理智,但日后…… 不,哪怕此刻她蜷缩在被子中,单薄的肩轻轻耸动,眼尾处水色弥漫,明明孱弱如小兽,他的念想仍然丝毫不减,只有更甚。 “不是吓唬。”他精致的眉骨微抬,凝望她的眼神里仍掺着难以自控,但身体始终极力克制着,“不要心存侥幸。” 柳扶微僵住。 他阖眼,逼自己起身,踱行两步,“另外,恸哭伤身,不许再哭了。” 她眼泪本已止住,听他说“不许哭”,鼻尖又有些酸:“你惹我,又不许我哭,殿下怎么次次都这样不讲道理?” 他回眸。 此情此景,同玄阳门种情丝绕那次,竟有旧事重演的既视感。 他可耻地发现,他在为她的始终如一的惜命而庆幸。 如若不然,他又怎么可能关得住她呢? 他想回头宽慰,又唯恐被她看到自己的心软,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他终没再说什么,道:“今夜,我会留宿在此,天亮之后来取脉望。” 燃了灯方离去。 柳扶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要被暗夜所埋葬。 她忘了为自己委屈,怔了好半晌,才想起唤阿萝给她打一桶洗澡水。 阿萝方才在屋外,早就被右卫的阵仗吓到,再看柳扶微眼角哭肿,更是傻眼:“小姐,太孙殿下对你……” “我……犯病,殿下救了我。现在……没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辈子在冷水里泡了太久,柳扶微最是畏寒。 唯有被暖意包裹时,心绪才能稍安,脑子也才转得动。 方才……想到方才种种,她耳根一烫,忍不住将整个人埋进汤池里。 自是气极、怨极、羞极。但……最气的是,她发现她并不抵触殿下的触碰。 不同于记忆深处那双恐怖的手。 殿下待她再凶,但骨子里总还是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当然……得先忽略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柳扶微在水中憋了好半天,出来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要烫成煮熟的虾米。 这,便是失去仁心的殿下么? 与她事先设想太过不同了。 她最坏的打算中,殿下会在知道她联合袖罗教将她当成妖道打入监牢。 但他没有。 她也不是没想过,他会与自己一刀两断,任凭自己自生自灭。 也没有。 他居然……还愿娶她为妃。 谁不爱自由。一心想要圈禁她的太孙怎会不让她心生畏惧? 但是,当她左摇右摆想要一逃了之时,有一个人这样死死拽住她,恐慌的同时,内心深处竟产生一丝隐秘的安全感。 她的人生,从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柳扶微认命地将脑袋往后一靠。 左右这婚是逃不成了。 太孙殿下捏碎漏珠,席芳他们应该知道了。 袖罗教应该会暂时撤离吧。 虽然想过去,席芳他们……尤其橙心必要暴跳如雷。 不过……谁让她是教主呢? 罢了。 就算今日真给她逃成了,殿下也已经输了赌局、失了仁心,那么,她又何必要担心同他在一起,会不会害他更惨呢? 只是,日日鱼水之欢这种事……未免还是…… 她哪怕想得再开,总也不能接受这一世累死在床榻上吧? 咳,虽然是比被脉望剥成一具行尸走肉好接受点儿…… 啊不对,阿微啊阿微,这种想法太过危险……你忘了刚刚太孙殿下有多可怕么? 所谓囚禁,一日两日倒也罢了,若是天长地久一饮一啄皆依附于另一人…… 柳扶微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不逃婚,绝不代表她认命。 殿下的心魔……还是要尽力去解。 眼下最大的阻碍是风轻。 若说今夜之前,她还对风轻所为抱有困惑,今夜之后,她反而明晰不少。 她身上被下的禁制,恰恰是在阻挡她向太孙解释的机会。 包括鉴心台,风轻突然出现,取她心头血欲昭天下,细细思量,这岂非是要给殿下戴个大大的绿帽子? 柳扶微倏地站起身,将来添水的阿萝都吓一跳。 “小姐……” “我可真蠢!被耍得团团转……”柳扶微两眼发直,忽尔一笑,“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啊?” 风轻要她当哑巴,无论目的是什么,端看结果……就是要在她与殿下之间制造裂缝啊! 柳扶微心脏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自己想要让太孙主动道明的想法也是错的。 若是与赌局有关,太孙殿下身上很可能也有类似的禁制。 所以当时他才会说,等大婚之后才能坦言。 大婚就是关键。 可是,她身上尚有道契,就算她现在乖乖的等着嫁给殿下,真到了新婚之夜,甚至是大婚之后,若再受风轻控制,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岂不是必输之局? *** 柳府外右卫军严阵以待。 这两日太孙虽以雷霆手段暂克住太子党,朝中诸臣仍有蠢蠢欲动者紧盯着这场大婚。 果不其然,柳府外的屋舍仔细盘查过后,搜到了临时驻扎的痕迹。 发现时,人已逃脱。 副将惊诧不已,“卫中郎,这些……” “殿下说是袖罗妖道。需谨防太孙妃被劫。” 东宫右卫戒严加倍——一会儿太子党一会儿国师府,如今连天下第一大妖道都要来劫人,这太孙妃到底是何方神圣? 卫岭更担忧殿下。 司照连日不眠不休,今夜来,实是担心柳小姐的安危,还专程去取了补元的丹药。 未曾想,秘密夜谈成了明闯,惊动柳府不说,殿下居然还从柳小姐闺楼中走出来,浑身淋湿不说,面色说是修罗阎王也不为过。 卫岭忙命人去给殿下更衣。 怎料褪下衣裳看他身上的咒文已现殷红之色,宛若刀痕,触目惊心。 “殿下,这是……” 司照神色晦暗不明。 咒文与心魔息息相关,方才他气血攻心,强行运气将欲望强行压下,想不到竟到了倒行逆施的程度。 丧失仁心的身体,意味着失去消解欲望的能力……可她,她却是那般不愿与他亲近。 卫岭不明所以:“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照沉默更衣,不答。 不留神,金丝香囊从湿衣衣兜内丢出来。 他本不愿去捡,但看了片刻,还是弯腰拾起:“风轻很有可能已经复生。” 卫岭难以置信:“赌局未定,且太子也已……那堕神怎会有能力……” 但见太孙背上的咒文,以及今夜种种异状,醒过神:“难道赌局已经……” “输了。”这两个字,似透着痛感。 “柳小姐她不是都要嫁给殿下了?是不是她和您说了什么……” 司照将那被捏得扭曲的金丝扣慢慢打开,致幻香丸被他丢到一边:“不重要了。” 他看着窗户外的雨丝,瞳仁泛着偏执的色调:“也许……赌输,本就是我的宿命。” 卫岭一时哑然。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深知殿下孤寂之心,此次自太孙回长安一路相随,岂能不晓得殿下有多么喜欢柳小姐? 可现下殿下却说柳小姐不喜欢他。 虽然卫岭私心里常常觉得那柳小姐待殿下的态度飘忽,相较于殿下待她,是不能比。但要说她丝毫不心仪殿下,他竟觉不信。 但殿下身上的咒文又委实重了…… 司照定了定神,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风轻转世。” 卫岭难免胆颤:“到底是神明,当年区区残魂都险些祸世,若然转世……” “转世即为凡人之躯。未能示于人前,应是羽翼未丰。神灯再现,很有可能是他想要重炼神躯,若能在此前将其身找到,应可阻之。” 卫岭闻言道:“若是神灯的话,是否需大理寺协办?毕竟只有左殊同的如鸿剑可灭神灯之火……” 话说到一半,想起左殊同是殿下最为介怀之人,“抱歉殿下,我……” 司照默半晌,道:“是该见了。” 卫岭只觉得司照话里有话,尚未领会其意思,忽听汪森等人急急阔步而来:“殿下,不好了。太孙妃……就是柳小姐她,想要出府,我们的人拦不住啊……” 爬墙?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还惦记着要逃? 司照当即穿廊而过,院墙下的她一眼撞进他泛红的眼底。 竟还穿着如此单薄? 尚未消退的戾气再度上涌。 下一刻,将她手腕拽住,这一握,指力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吃痛惊呼,未及开口,人已被他扛上肩,众目睽睽之下抱回屋中,重重放到床上。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柳扶微,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么?” 柳扶微抢声道:“我并未要逃!我……是想去找你的。” “找我?” “道契在心,心不由己,就算我嫁给殿下,也难保他日不会再逃啊。” 他愣住。 她知这么说,也许又会触怒他,仍鼓起勇气迎上他凌厉执拗的眼,“所以,殿下……带我去解道契吧!” 如果不能将风轻二字说出口……就该想办法走到风轻的面前。 “殿下在鉴心台上见到的那人,带我去见他!”她漆黑的眼在睫毛的掩映下亮起,“我会当着殿下的面,解开道契!” 以及,她也要看一看,这个坑了她两世的堕神,究竟是谁。 ————————(二更)———————— 浓雾暗云压城。 马车驶出柳宅时,雨势又大了起些。 车内,司照半靠于壁,眉心微蹙,阖眸小憩。 柳扶微坐于另一侧,正皱着眉研究束在她腰间的缚仙索—— 这玩意儿在玄阳门那回就差点没把她勒岔气,这次境况严重许多,万一风轻把她是飞花的过往统统抖落出来,太孙殿下一气之下把她勒死,那岂非死得太冤? 柳扶微一颗心七上八下。 殿下那会儿听完,本就无甚温度的脸色又覆新霜。 以为他不会同意,谁知他思忖须臾,就一言不发地带她上了马车,问他去哪儿也不吭声,倒是不忘给她多加这一道缚仙索,俨然是担心她使诈。 她自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但眼看着大队右卫军一起同往,难免有些犯怂。 这想法固然是化被动为主动,但还没来得及同飞花商量呢。 也不知那风轻转世究竟是谁?会是个什么形态?是青泽那样的么?会不会偷偷养着很多青面獠牙的怪物? 虽说有殿下在…… 柳扶微静静看着司照的睡颜。 他淋湿的头发半散下来,面容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即使闭着眼,缭绕在身上的沉郁之气仍旧浓稠。 梦中的他始终握着缚仙索,指节泛白,柳扶微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 怎知一凑近,腕间一疼,被他反握。 指尖冰得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他的睫影浓黑:“不是让你睡会儿。” “我……不累。” 他慢慢松开手:“不累?稍微碰一下就软成泥的是谁。” 他管那叫稍微? 柳扶微脸颊起了一阵羞红,心情颇有些复杂道:“我,我之前就在书里看过,像你们这样的皇室勋贵,早在束发之年,就会有进御的宫女来教习如何……延绵后嗣……以殿下之能,想必也是触类旁通……” “我没有。” “嘁。我才不信,你明明懂……” 她之前就想说了,两次强吻都被他狠狠把控,脱衣裳也堪称……娴熟。 司照应是听懂了她未尽的话:“邪魔外道常流连在章台娼寮之所,我在大理寺三年,你觉得我什么没见过?” 她心里信了,嘴仍微微发涩:“章台娼寮之所,那自是如花绝色应有尽有了……” “你以为我是你?”他瞟来的眼神如冰镖。 …… 前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猫,瞬间佯作老实。 司照喉头上下一滚。 她又岂知,早在回长安前,她就常常入他的梦。 初时还当是情丝绕作祟,后来又以为是情根被夺之故……今夜方知,原来她一早就还了情根。 他心里又起了愠意:“论风流我自是比不过教主你,小小年纪就同人私结道契,又到处夺人情根。” “……” 柳扶微张了张嘴,想起今夜是自己说要解道契,竟像是承认自己从前真和某人行过什么苟且之事。 这可真是做了回大冤种。 忿忿不平之余,又觉得比起和人私定终身,道侣是风轻这一事实居然更骇人一点。 她情绪陡然低落,一下子静下来。 待行驶一阵,他打破静谧道:“微微。” 他就坐在窗口,脸上的光影变化着,使他身上覆着颓丧的冷感。 但他说:“等解除道契以后,你的心,就装我一人吧。” 柳扶微眸光定住。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觉得他的话音温润如初见。 尚未回应,忽听马车外卫岭道:“谁人拦驾!” 马车骤停。 右卫军眼看宵禁时辰有人当街冒雨而出,纷纷拔刀。 这时,就听来人沉声道:“未知车中之人可是太孙殿下?” 熟悉的声音骤然滑来,柳扶微心头一震,连忙掀开帘子一角,竟然行到了左府外的那条街巷。 柳扶微心头哀呼一声倒霉。 怎么就在这碰上了? 左钰也是够够的了,漏珠那一茬还没来得及圆呢,怎么就自己撞枪口来了? 她忙看向司照:“殿下,我们今夜还赶时间呢,要不先走……” 司照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解除道契么?” “是啊,所以……” “人不是已经来了?”司照道。 柳扶微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反应不及。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一阵密,一阵疏。 于她,如天地突然哑了嗓。 司照掀帘。 雨幕中,来人头戴箬笠,身着蓑衣,看这架势应是正准备出门。 卫岭看殿下迈步下车,忙下马打伞。 左殊同亦下马上前。 他本该行叩拜之礼,却只鞠了一礼,卫岭等右卫皆面露不满之意。 “左少卿这是要去何处?”司照暗了眸,声音施压:“莫不是去营救太孙妃?” 左钰:“殿下言重。” 司照:“她就在车里。” 话音落下时,湿润的雾气裹着水珠吹拂在柳扶微的脸上,凉意唤回几分清醒。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看向左钰,雨雾中的剪影朦胧,一如既往地清冷。 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箬笠盖住了左钰的眼神,只看他唇线微微一抿:“雨大了。 “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可否带舍妹进来避一避雨?”—— 作者有话说:期末把我搞疯。体力不支频频往医院跑。 删删改改,有些东西写不完,还是放到下章吧。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4-01-03 19:15:04~2024-01-11 00:4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喵是个小可爱、白乌鸦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乌鸦 2个;57998153、黄大旗、白乌鸦、太燥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鹿混江湖 23瓶;1234567 20瓶;Ry、菠萝的海、Mandy07yu 10瓶;泛孤舟 8瓶;月饼还是五仁好、莉利娅 6瓶;尤里 5瓶;三蚊鱼、亚蕾克茜尔Q、沐光、莲 2瓶;贰贰叁、莫莫莫如、cyprus、fye89、悦来越好、无忧XT、新新太难忘了、y、打喷嚏的阿秋、Iceland.、梓妍小宝宝、试卷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我嫉妒了(新) “我心…… 雨潦草得像黏濡的蛛丝, 空气中透着潮。 左宅的书房不算大,炭燃片刻屋即暖,炉上的罐咕噜噜冒着泡, 米酒香气弥漫。 左钰执木镊, 一点一点往煮罐内加干果枣子。 柳扶微紧盯着他煮酒的步骤及动作,略微失神。 从前在逍遥门时,每每遇到寒潮, 大伙儿会一起围炉煮酒,阿娘知她喜甜,就会单独给她开一小灶台, 加入各种时令鲜果, 末了, 也会这样丢了一小块黄糖, 合盖焖煮。 他看上去……不像假的左钰。 左宅门前看到左殊同时,柳扶微就觉难以置信:闷葫芦怎么可能会是风轻? 但殿下既说鉴心台所现是左钰…… 她忽尔又想起令焰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转世之躯。 那时她看到的风轻幻影, 又好似当真是左钰…… 柳扶微心情紊乱到手心冒汗。 要说,那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左钰会是风轻, 她自是万万不信。转世之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至今未懂,但也不是没见过妖祟附体, 万一风轻在左钰身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总之,既然人来了,当也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是以, 一进书房,她就以受冻为由让左钰点炉温酒。 眼下看,煮酒的顺序和手法,包括最后一步拿汤匙盛糖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柳扶微又恍惚起来。 莫非是鉴心台弄错了?总不能是殿下当时眼花看错吧? 她这一心惦着辨别真伪, 落在司照眼中,就跟目光黏在左殊同身似的。恰逢酒壶上桌,左钰轻声提醒她一句“小心烫”,柳扶微还未开口,腰上那根不老实当腰带的缚仙索在她腰际挠了一挠,痒得她差点没接稳杯子。 她不知缚仙索是心随主人,还当是司照故意,偏头瞪去,司照则沉着眸睨着左钰:“金桔煮玉清露,左少卿果真是有闲情逸致。” 左钰坐下身道:“臣这里少有客来,敝庐只有些家乡小酒,望殿下莫要嫌弃。” 说话间,提壶斟满杯。 柳扶微发现他双腕皆缠着布带,不觉问:“左钰,你受伤了?” “嗯,前两日查案时无意间伤到,小伤,不必太紧张。” 柳扶微本来还真没紧张,叫左钰这么一答,倒张口结舌着像是在紧张了。 司照冷笑一声:“查案之余还能犯案,左少卿还真是能者多劳。” “若殿下口中的‘犯案’是这个……”左钰自袖中取出漏珠,平放于桌面,“臣,认罪。” 虽浑然不是认罪的语调。 “敢问左少卿,认得什么罪?” “依大渊律,毁他人婚事者,未遂不加功者,徒一年。”左钰道:“已遂,当看后果,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司照问:“若是利用职权之便蓄意勾结邪魔外道,又当如何判决?” 左钰放下酒壶,道:“罪加一等,论罪当诛。” 柳扶微惊得一跳,下意识轻拽了一下司照的衣袖。 “我既然做了,没什么不能认的。原本是想等阿微顺利离开长安后再回来认罪。殿下既已发现,打算如何发落?” 左钰说话的口气与往日一般无异,听上去也似乎没有要与柳扶微私奔的意思。 但她听得莫名愣住。 司照却是厌了这种打哑谜的对话方式,“为何非要拆散我和微微的姻缘。” “以伴读之名选妃,以护人为名请旨,以庇佑为由求娶,又以求娶为由禁锢……”左钰举杯饮了一口酒,反问,“这场姻缘究竟是天赐良缘,还是殿下恃强凌弱,殿下心里难道没数?” 司照脸色一青。 柳扶微立马道:“左钰,此事非是你所想,我是真心想嫁给殿下的。” 左钰正色道:“你以为你心中所想,焉知不是他人设局筹谋?殿下深谋远虑,自当谋心。” “……” 司照不怒反笑,“就算是我处心积虑谋得微微,哪及得上左少卿,以兄长之名在自己的妹妹身上下了道契?” 没确认眼前这人是谁的情况下,听殿下就这么说出来,柳扶微睫毛颤了一下。 左钰方才那浑身犟气倏然间一止,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什么道契?” 这回不等司照开口,柳扶微抢声道:“我胸口上有个花状血纹,应该是和人结了道契。” 左钰眉头蹙起:“你怎知是道契?” “就是……看着像嘛。”她说着去解衣襟前的扣子,不等司照伸手去拦,她已掀开露出胸口处的那朵彼岸花纹,“就是这个……” 下一刻,司照将她披子用力一拢,冷声道:“说就行了。” “……知、知道了,殿下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来问啊……我想自己问。”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商量,司照不愿拂她的意:“嗯。” 柳扶微让自己镇定下来,转眸看向左钰,试着将对方视作风轻,“你当真不记得这个道契了?” 左钰眉头紧蹙,像是始料未及一般惊诧:“我……全无印象,你是从何处得此道契?” 她直愣愣盯死他的眼睛:“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怎会是我?” 听左钰矢口否认,就连司照都怔了一瞬。 柳扶微继续试探:“可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修道者,也只有哥哥你了呀。” “……但我全无此印象。” 眼前这人的反应,会因为她唤他一句“哥哥”身形僵直,倒也像是左钰会有的反应。柳扶微本就不笃定的心又飘散了两分,“你再想想呢?会不会是游太湖的那次,你不是淘到一本奇怪的《参同契》,还拿小鸭子试练来着……你不会趁我睡午觉的时候,偷拿我练过手吧?” “切莫胡言。”左钰的脸色居然肉眼可见红起来,“《参同契》是在白帝城里看到的,而且太湖游船那次父亲母亲都在,我怎么可能对你……” 太湖游船那次阿娘和左叔是全程陪同,没记错。 “那是不是那年,我们在莲花峰后山打鹿一起掉入陷阱那次,我记得我烧昏过去了……” 左钰摇头道:“那回踩陷阱的人是你,后来是我拉你上来的,发烧也是回到逍遥门之后了……” 这也没说错啊。 柳扶微又忍不住问了几个少时同左殊同的经历,左钰一一对答如流。 司照眼睫低垂,安静地听。 每一句只属于微微与左殊同的曾经,都如猝了妒火的针,被戳得生疼。 直到柳扶微道:“那就是,破庙……我被绑架那次……” 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之前每一次说起,左钰总会含糊其辞,或说没有,或说记不清。 如若眼前这人是风轻,附体也拥有记忆的话,那么他至少会说出一个答案来。 然而左钰在听到这句之后,眼神蓦地一黯,“阿微,你的意思是,逍遥门灭门之时,我在你身上结道契?” 左钰忽尔扯开自己的衣襟,胸膛体肤尽显,根本没有道契。 柳扶微看得心口一窒:“我……” 浓浓的愧疚之意席卷,她想她应是冤枉了左钰。 于是低头,轻声说了句“抱歉”,偏头同司照道:“殿下,我们可能是弄错了,我身上这个道契,应该并非左钰所为……” 然而对上司照的目光时,正正对上了他眼中阴郁,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这才后知后觉:是了,我一心惦着试探左钰,居然又无意间忽略了殿下听后会是什么感受…… ————(二更)—————— 这四方桌,三人各坐一侧,左钰在左,殿下在右,而她简直像是卡在楚河汉界的那块地——既不愿左右为难,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本事,但无论靠向哪头都有可能被另一边炸成炮灰。 她正斟酌着如何好好说话才能让他们偃旗息鼓。谁知左钰揪住她的话根:“殿下携阿微来此,质问我道契何来,莫不是怀疑阿微对你不贞?” ……这闷葫芦还嫌殿下手里的把柄不够多,搁这口锅继续浇油是不是? 柳扶微警惕之心一旦放下,躁郁之心便控制不住了,“我都说了,是我想知道这道契何来……” “你既不知何来,为何认定是我?”左钰反问。 她竟被问住。 如若左钰与风轻并无瓜葛,那鉴心台所现又该从何解释? 殿下自不可能无中生有…… 总不能说,她心中所爱便就是左钰吧? 柳扶微被这荒诞想法吓得差点闪了舌头,她努力保持镇定:“我、我说过,我不认得其他修道的朋友,不就过来一问么?再说今晚的事……橙心还是小孩子爱跟着胡闹,你是小孩子么?” 稍顿了一下,想着还得为这场东窗事发的“逃婚”圆个场:“现今长安祸事频生,少卿大人既是如鸿剑所择的主人,总不能连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抛诸脑后了吧?至于我,我的婚事就不劳您操这份心了。” 这番话,刻意提及“如鸿剑择主”,既是当着殿下的面同左钰划清界线,也希望司照能念着当初赐剑的本心,莫要真治他的罪责。 谁知今夜的左钰犟劲不熄,道:“阿微,我从做你兄长那日起,便应承过母亲,将来你长大成人,成婚生子,为妻为母乃至寿终正寝,我必尽兄长责。”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当真忆起莲花山中少年左钰朝自己躬身施礼的笨拙模样。 可这些话此时说出,却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再也克制不住地握拳捶桌:“不要在这种时候和我提阿娘……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提娘的人,就是你左殊同!” 酒罐都差点被她掀倒,司照恐她被烫,一手扶住酒罐,另一手握住她的肩:“微微。” 左钰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坐未动。 他不知该说什么。 确切地说,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更像左殊同。 他自是夺了左钰舍的风轻。 早橙心送来漏珠时,他就察觉到司图南在柳扶微的闺房内。他那番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本就是存心而为之,好加重皇太孙心魔。 风轻知司照必来算账,本欲借此机会让他“重挫”左殊同,好让柳扶微与他决裂。未曾想,她竟会随皇太孙一同前来,观她态度,显然对自己起了疑心。 风轻不知何处出了纰漏,但今夜还不是摊牌的时机。 他不得不先打消她的疑心。 这段时日他附人身,早已看遍左殊同生平记忆。再者,左殊同灵魂共体,他通过感受左殊同的心绪做反应自是手到擒来。 可方才那最后一句,不是出自他风轻的口,而是企图夺回意志的左殊同。 尽管风轻及时稳住心神,将心猿那一缕魂摁了回去。 然则话已出口,柳扶微亦然被激得失控,这一刻,纵然是通晓人性的神明,也不知当作何回应。 这一世的飞花明明只是个凡人女子,竟让他觉得比飞花更加难懂。 风轻察觉到司照的目光,索性转眸回视:“殿下乃是天书之主,与脉望之主成婚,会有什么后果,你可如实与阿微说过?” 司照浅瞳若深。 他从方才起就缄口不言,似在斟酌什么,风轻觉出一丝审视的意味,加重语气道:“长安现神灯,若又是冲着皇太孙殿下而来,你可有想过身为你的枕边之人,会遭遇多少磨难,会否……旧事重演?” 柳扶微:“左钰!” 司照没有直接回答,而道:“左少卿既许诺微微尽兄长之责,当年你们被绑架于破庙之中,为何最后是她独自下山?” 这一问,不止风轻,就连柳扶微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又说回破庙了? 司照目光不移。 风轻眼睑垂下一片阴影,他知左殊同所瞒为何,平静道:“此事,无可奉告。” 司照颔首:“那么,少卿所问,我也无可奉告。” “无论左少卿如何质疑,”他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我必娶微微。” 柳扶微怔怔地由着司照拉她离座,没走出几步,又听他道:“少卿所认罪状,我已铭记于心。若还想抢婚,尽可一试。” *** 出左宅时,雨已止歇。 右卫军齐齐整整等候在外,卫岭迎身上前,见司照脸色不佳,忙又退回。 司照果然不急上车,只牵着柳扶微沉默往前,她当他还恼道契无主,轻声道:“殿下,我这道契来由当真是……没什么印象,现下看来此事多半与左钰无关……” 司照问:“为何会对左殊同说,他没有资格提你的母亲?” “……”柳扶微干笑两声,斟酌着答:“他……他爹抢走我阿娘,我不乐意他提,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你爱憎分明,若当真憎恶他,不会与他一起长大。” 她好像被这句戳着哪里了,慢下步子。看司照回头,她浅吸了一口气,状似轻松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那时……我娘来救我们,那些牛头马面总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放了……” “绑匪提出只能放走一人。”司照沉声道:“你娘,选了左殊同?” 柳扶微长睫垂下,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嗯。” 今夜发生太多的事,她知自己心境乱得够呛,怕整理不好还得加剧殿下的心魔,只能尽力不让心中那股酸涩蔓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未说完,他右手一拉,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 “殿下?” 他收紧手臂,没说话。 卫岭忙示意周围的右卫军背过身去。 她仍旧不明,可这怀抱为她挡住了夜里的风,她听着司照的心跳,跳得比她还快,就好像是……和她一样难过。 一霎时,委屈之心终于找到了安放之所,她默许自己的眼泪滚入他的衣襟。 须臾,司照松手:“我刚刚,嫉妒了。” 她以为自己幻听。 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之所以急着拉你出来,是怕你们互诉衷肠,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她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微微,我嫉妒左殊同。” “嫉妒他拥有我不曾有的……你的过去,嫉妒他在你心中无可取代的位置。” “嫉妒你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更嫉妒……鉴心台上,你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他。” 柳扶微从来没有想过,在距离亲迎日不到一日的夜晚,皇太孙会在她哥哥家门口,对她说:我嫉妒了。 他的声质沙哑且冷冽,匿着一股无名的哀伤。 但眼神却柔和得像在同她告白。 “我心中诸般卑劣,本想瞒你一世。” 她怔怔问:“那,为什么不瞒了?” “谁让左殊同,有事瞒你。” “啊?”她没听懂,“他瞒我,是他的事,和殿下……什么关系?” 檐下微风夹杂着一两滴雨珠,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指尖在她额前停顿片刻,拂净:“因为,我不想你的人生总都在悬而未决中,等待尘埃落定。” 她心跳漏跳了一拍。 像流星透疏木,像走月逆行云。 不远处的风轻,望着檐下的人,如鸿剑嗡嗡抖动。 属于神明的灵魂式微,被禁锢的人魂呼之欲出。 风轻的手摁住心房的位置,笑着自语:“这样也好。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你。” 他的目光注视着柳扶微,低声道:“马上,就会把真正的你换回来的。飞花。”—— 作者有话说:几天未写,手略生。 但不用担心剧情会车轱辘转回到微照的无限纠结里去。 这章算过渡章,即将正面对决。 感谢在2024-01-11 00:46:07~2024-01-21 02: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婉婉如画 2个;太燥了!、余浮生、小听众苏苏、青衫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终日梦为鱼 40瓶;冬瓜 31瓶;惊鹤 21瓶;救心丸要不要、余浮生、shelly 10瓶;Mandy07yu、37421743、星星泡饭 5瓶;白小白 4瓶;莉利娅、Ry、都给朕写写写 3瓶;亚蕾克茜尔Q、小鹿混江湖、莫莫莫如、吹呀吹w、菠菜丸、吖叶 2瓶;文字拯救只有七秒记忆、失眠夜、Iceland.、cyprus、ahh、65140677、贰贰叁、梓妍小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130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后顾之忧 唯一的方法…… (上一章后来还加更了一段剧情, 麻烦未看的童鞋移驾看一下) 柳扶微心里还是不安的。 按理说,与她结道契之人就是风轻,可左钰身上又无道契, 那鉴心台上所示又为何是他? 她隐隐感到此事哪里不对, 正待开口,不远处,一道炫目的黑煞之气浮现天际。 这道光起得突然, 乍一眼看如同幽冥鬼火,在这深夜中颇有些格格不入的诡异。 卫岭立时上前:“殿下,那是……” 就连柳扶微都知道, 煞气横生, 必是生祟。 恰有一人策马疾奔而来, 正是卓然, 他看到左宅外的太孙殿下显然诧异了一瞬,赶忙下马施礼:“臣见过殿下……左少卿,金吾卫在城南处发现有几只邪祟闯入民宅, 刚刚言寺正已派当值的兄弟一起赶过去了……” 风轻以左殊同的语气回问:“邪祟从何处而来?是何形态?” 卓然:“今夜大雨,城南区地势低洼积水, 邪祟顺水而来。听前来的金吾卫提到,那邪祟……身体细长, 状如蛇蟒,却生着一个近似人的脑袋……疑是水伥,好像不止一两只。” 众人皆变了脸色。 水伥就是水中伥鬼, 俗世话本里的溺水鬼,传闻中伥鬼会找替死鬼吃人魂魄好让自己托生。 卫岭道:“长安城内怎会现此鬼祟?” 卓然摇头:“我是直接从寺里过来的,具体是个什么情状,还得过去再看看。” 风轻闻言, 即上马同卓然策马而去。 城中忽现鬼祟,司照自不能袖手旁观。他正欲叮嘱卫岭护送柳扶微回柳府,务必避开低洼路段,这时,前去探路的汪森回禀道:“殿下,我们派去追踪袖罗教的人,说看到他们破开水道,驱来妖祟……” 柳扶微心头一揪,看向司照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之前席芳就说过,为助她逃离会制造一点乱子……会不会是橙心见东窗事发,就让席芳他们提前了呢? 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了,更别说是司照。 他今夜亲耳听到了袖罗教的所谓逃婚计策,而追踪袖罗教也是他亲自下令,得闻此言,脸色又岂能好看? 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殿下,你带我一起过去看看……” 司照将她摁回到马车内,冷冷抛出“送太孙妃回府”五个大字,便即策马而去。 卫岭这一路上自是快马加鞭。 柳扶微一颗心也随着这车马背颠得七上八下。 世人总说袖罗教是邪魔外道,从郁浓执教起,为给橙心行善祈福已下令不可戕害无辜生灵,总归也没有酿出太大的祸事。 是以,柳扶微打心眼里并不觉得袖罗教多么十恶不赦,忽闻放伥鬼入城这样大逆不道、伤人性命的行径,便觉得不会是他们的手笔…… 可一想到当初席芳为救郁浓出城,割人脑袋断人筋脉,她又一阵胆寒,一瞬之间,只恨不得立刻就见到橙心他们,又唯恐他们当真现身,坐实罪名。 人倒霉时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心中正当忐忑,听到外边卫岭一声冷叱:“什么人!” 不等她掀开车帘,忽闻车夫大喝一声“缰绳断了”,随即整个车厢宛如离弦的箭飞出,下一刻,又重重地一刹——她一个趔趄就要栽出去,是系在腰间的缚仙索给捞了一把,直到马车彻底停,车轱辘发出一声“咔嚓”裂响,柳扶微终于还是给甩到车辕外,第一眼就对上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蝙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欧阳……登?” 果然是力大如牛的欧阳登,他两手握住车轴前端,竟是生生用蛮力截住了这辆马……已不知所踪的车。 柳扶微还当他真对卫岭下了手,怒气正起,扭头一看,居然发现周围一大队的右卫军都不知所踪,顿时惊得瞠目结舌:“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欧阳登瞪大一双牛眼:“弄啥嘞!” “教主勿忧。我们并未对殿下的人动手。”席芳自另一面屋顶跃身而下,“是谈右使用了挪移阵法将马车挪到此处。” 柳扶微这才发现周围沟壑丛生,看着像是到了长安郊外。 席芳伸手扶稳柳扶微,道:“鬼市被封,我们几处暗桩也被右卫发现,前两日我们就在柳府马车里画过阵法,今夜事发突然,未能事先通知教主……” 她一手挥开道:“你们也太胡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今夜就要逃了?” 席芳微怔,“计划已经败露……” “就是因为败露才更应谨慎行事啊,怎么还顶风作案呢?”柳扶微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要行事,也应保证不牵连无辜,你们放伥鬼入城,就没想过多少百姓因此受难?” 席芳道:“教主,你误解了……” 马车内又轰地“炸”了一次,帘子被掀开,果然是谈灵瑟和橙心,想必也是借着那什么挪移阵法,橙心一跳下马车就兴奋无比地要搂过来,“姐姐,你没事就好,我真怕再迟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柳扶微把橙心扒拉开,大概意识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面向席芳:“你直接说吧,到底为何忽然劫车,为何说我要出事,还有那伥鬼又是哪来的?” 席芳道:“简单地说,有人冒充袖罗教徒在城中作祟,那些伥鬼也是他们放进城的。” “是谁冒充的?” 席芳摇首:“目前不知。只知这些人之前埋伏于鬼市。右卫军前来封市,我教的人已然撤离,那些人伺机而动,同右卫动手,声称自己是袖罗教徒,并扬言太孙殿下大婚乃是逆天而行……” 柳扶微唇色一白。 席芳:“这些人身怀妖气,乍一看去的确与我教颇为相似,且他们此举与我们原本的想法甚至连行动路线也颇有不谋而合之处……” 谈灵瑟道:“他们在护城河内设下阵法,将别处的水伥引至城中,可见,他们当中有人也会易地阵法。” 柳扶微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嫁祸袖罗教作恶,还摆出一副要阻挠大婚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巧合。 她只能尽力让自己再镇定一些:“你们在这时候劫车,岂不是要坐实别人的嫁祸?” 席芳道:“我们若是不劫,教主可想过你马上要面临什么?” 柳扶微默了一瞬。 她都不多敢想象司照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了,“我自会好好同殿下解释……” “不只是殿下。” “那是……” 席芳道:“之前你被送上鉴心台,本就是因星象有异受了怀疑,如今大婚前夕城中又出祟乱,甚至还是‘袖罗教徒’大呼太孙的婚事逆天而行,你认为圣人会如何想,朝廷会作何想法?他们必然会认为太孙妃与袖罗教是否有什么关系,一旦带着目的去查证,那……” 欧阳登越听越不耐烦:“哎书生就是书生,废话那么多……教主,咱们袖罗教最近本来也是被那个什么掌灯人搞得烦得要死,大家都等着你来主持公道,本来还想说等你成婚完再带你出去,但现在……那什么皇帝太子的要是没有怀疑,你糊弄糊弄也就嫁了,现在摆明是有人要在背后搞你,你还想着回去解释?解释什么?你本来就是我们的教主啊不存在冤枉根本经不起查啊。” 席芳颔首道:“欧阳左使话糙理不糙。” 欧阳登不满道:“糙什么糙,老子一向最细腻了!” 柳扶微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之前虽然也面临着会被拆穿的风险,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把她和袖罗教主挂上钩,最多也就是丢她上鉴心台照个心,可现在……这些不知名的妖道这么一闹,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只是柳扶微仍不明白:“如果这些人的目的只是要阻止这场婚事,那只需在市集上传播出类似的言论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为什么还要把伥鬼带入城中呢?” 席芳:“现在我们无法揣测敌人真正的用意。但是目前看来,可以确定的是两个结果。其一,袖罗教经过这件事,必定要成为重点通缉对象,需要撤离长安;其二,对方想要破坏这桩婚事,如果你还回去,他们必要再生事端,甚至有直指你身份的可能性,到时候我们都撤离了,教主你就孤立无援了。” 欧阳登煽动身上酷似蝙蝠翅膀的披风:“对啊,咱都走了,教主你一个人咋弄?” 橙心一直忙着捣鼓柳扶微腰上的缚仙索,见越解越紧,难得憋到这会儿才插嘴:“姐姐,这回是大家都这么说,你不能说是我胡来了吧?再说了,那个皇太孙今晚都原形毕露了,他对你那么凶,他还拿这个绳子绑你欸,你怎么还想着要嫁给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生生将柳扶微的脑子熬一锅浆糊。 她深深觉得这一夜的跌宕起伏都要超过被顾盼换命那日了。 席芳说不知道幕后人是谁,柳扶微心中已有了些答案。 风轻,一定是风轻。 这个阴魂不散的堕神,就是要逼她主动逃婚。 可为什么呢?如果是要找寻飞花,直接找上门便是,何必费劲千辛兜了这么一大圈子?而且他不是已经赢得了赌局么? 柳扶微想到此处,浑身一震:难道说,赌局还未结束? 念及于此,她撑着膝盖站起身:“灵瑟,送我回去。” 众人皆愕。 橙心脸一脸乖巧可爱都挂不住了:“不是吧,都到了这份上,你……你不会还惦记着要回去嫁人吧?” 柳扶微点头:“嗯,正是。” “……姐姐!” 席芳道:“教主可是担心一旦就此离开,皇太孙会为难你的家人?其实此事你无须……” 柳扶微摆了摆手,道:“我知道,袖罗教如今腹背受敌,必须撤离,你们不放心我,也想带我离开,想等到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我明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因我之故劳烦各位费心为我筹谋、犯险,我……很感激,也很抱歉。” 欧阳登极为不耐地袖子一甩:“嗐,都是分内之事,说什么客气话……” 柳扶微:“客气话自是要说的。但站在教主的立场,今夜我们也不可就此离开。” 席芳:“为何?” “席先生可还记得,以阿飞之名散布神灯业火的人?” “教主是说……掌灯人?” 柳扶微决定直入重点,道:“我想,这次引伥鬼入城的幕后主使,应该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提及风轻相关,只能直接给出了论断,话一出口,席芳竟觉得有理,谈灵瑟亦点头:“的确是一种做派。” 柳扶微道:“先以袖罗之名散播神灯,令仙门及妖道都留心袖罗教,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拿伥鬼嫁祸,如果我们再退避三舍,那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把袖罗教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欧阳登瞪大双眼,怒道:“我袖罗堂堂天下第一妖道,岂可让那不知来路的东西踩到头上来!” 柳扶微要的就是这效果,拂掌道:“正是!” 席芳读懂了柳扶微的弦外之音,道:“教主是要我们回城除掉伥鬼,揭穿假教徒?” 柳扶微暗自感慨,席芳不愧是袖罗第一军师,一点就通。她道:“不只是除祟,更要救百姓。” 橙心噘着嘴:“我们倒是想救人,但……万一那些官兵一看到我们倒先把我们抓了去,那会不会太冤了啊。” “席先生不是最擅易容之术?眼下伥鬼横行,官府必定手忙脚乱,自不会阻挠江湖义士救人。”柳扶微道:“若能揪着几个假教徒扒光他们再挂到城中显眼的位置,再在他们身上缠些字幅,让天下人都看一看冒充袖罗教是什么下场,那是再好不过了。” 欧阳登一听脱衣服登时乐呵了:“教主不愧是教主,论缺德,老登我都自愧不如了。” 席芳捂住额头:“这些事我们都可以做,但是教主你没必要亲自……” “我需要回去见殿下。必须,马上。”柳扶微道:“此事无需再议。灵瑟,画阵。” 几人之中,只有谈灵瑟是柳扶微自己招入教中的,也只有谈灵瑟会对她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话音方落,谈灵瑟即回到马车边上,让欧阳登帮着扶正马车,起符布阵。 橙心看出柳扶微已有些恼了,生怕她真不理自己,拽着她的袖子:“我不管,姐姐得让我跟着你……” “你得听话。还有,看到殿下不要说话,无论他对我说什么,只要我没点头,你都要憋着。” “听听听,一定听。” 眼见柳扶微当真要走,席芳叫住了她:“教主。” 柳扶微回头:“席先生还有什么疑问?” 席芳面中仍飘着忧色:“恕我直言,此前我问过教主,倘若明知此路的尽头是峭壁悬崖,你可还愿一往无前,当时你说不愿。为何,皇太孙今夜如此待你,你反而……” “你是担心我被殿下的威逼震慑,才不得不回去么?”柳扶微看出席芳面上的欲言又止,真诚地道:“坦白说,若这只是我和殿下两个人的婚事,也许我真会趋利避害,临阵脱逃。但现在境况不同了。” 她其实也怕得很,哪怕此刻故作强硬和镇静,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因我之故,神灯又起,伥鬼入城,已有无辜百姓受难……若在此时我还惦着如何明哲保身,那也未免太……” 她勉强将“不是个东西”咽下。 “再者说,殿下没有待我不好,他说的那些话……应该只是气话罢了。所以席芳,不用担心,只要我好好解释,他会信我的。” 某个瞬间,席芳觉得眼前的少女的气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具体哪里说不上来,大概是……比之前更笃定、更明确自己要什么了。 柳扶微感觉到席芳异样的眼光,有些莫名,却也无暇深思了,她道:“席先生不是有一种吃下去就会让人面目全非的药丸么?叫什么‘娘不认’……” 橙心:“对对对,是我娘起的名!” 席芳蹙眉:“教主要那个做什么?” “万一最后我还是暴露,万一……殿下也护不了我,那不妨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初被袖罗教劫走的那位柳家娘子早就死了,这一次被救回长安的,是易容为柳扶微的袖罗教主阿飞,”她稍稍扯动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阿飞神通广大,这才瞒天过海,就连太孙殿下也被骗过去了,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 橙心没完全听懂,只拍手道:“姐姐是要摒弃太孙妃这个身份了?那可太好啦!” 席芳瞳仁晃动,声音微窒:“若只是为了保全令尊,属下可为你的家人寻个安全的地方……” 柳扶微摇头,心道:阿爹那样的人,若知道她是袖罗教主,必是要以死谢罪的。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现在就是赌局胜负的关键节点。 风轻一旦归来,势必颠覆苍生,夺她脉望。 那时殿下已彻底输局,必然不敌,左钰……有那个能耐就见鬼。 他们都不行的话,遑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她? 唯一的方法,便是将这副身躯全盘交给飞花了。 柳扶微心脏始终砰砰重跳,告诉自己不要吓唬自己。 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往好处想,说不定她能顺利和殿下完婚,赢得这第三局也尚未可知呢? 她伸手向席芳讨要药丸:“我只是不想有后顾之忧罢了。”又道:“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吃的。”—— 作者有话说:咳着写完。算初稿,明天再修。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棋逢对手 想必皇太孙…… 长安城南上方的天阴沉如下坠。 漫天飞鸦、蝙蝠兴奋地煽动着翅膀, 仿佛幸灾乐祸地观摩狼狈的人们。 正是夜半时分,城区内积水忽涨,又出现了摄人魂魄的妖祟, 起初人人都被吓傻了眼。金吾卫来得倒是及时, 可在疏散人群之际反被伥鬼攻击,都看不清妖祟是个什么路数,眨眼间就僵直身仰面倒下去。 众人如何不被吓得肝胆俱裂? 言知行从护城河处赶来时, 百姓正在漆黑中惊呼,他忙命人点燃城区内的灯笼烛火,浑浊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不少酷似真人的半透明妖祟, 混在人群中一起乱窜。 言知行举刀去砍就近的伥鬼。然而, 被腰斩伥鬼跌在水中, 下一瞬又黏合成人形, 一骨碌钻入水中不见踪影。纵然是大理寺的人,见到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毛骨悚然:“寺正大人,这伥鬼不同于以往, 打不死还可以融于水,也可幻化成人的模样——” 这时, 又见一金吾卫跌跌撞撞冲出来,大呼:“大人, 我们又有两个弟兄被伥鬼吸走魂魄了!” 言知行闻声挥刀,两道青色的光从伥鬼的躯壳里飘出来,他道:“莫要自乱阵脚!斩断伥鬼的头颅, 被吸走的神元自会回归本体——” 可被斩断的伥鬼又一次自动“缝合”,身如鳗鱼一般缠向人群,吓得百姓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言知行其实也瘆得慌。被水伥吃掉的人魂一旦过夜就会成为新的伥鬼,像野草般生生不息, 本是极为可怖的妖祟。此类伥鬼多生在至阴至寒之地,就算是言知行自己,也只在从前随太孙办案时见过一两只,何曾见过伥鬼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的场景? “水伥畏火!所有人手持火把!”言执行想起昔日司照所授,即道:“务必一一辨别清楚,不可就这么让人都跑出去!” 只是,周遭的百姓们逃命都来不及,哪有办法乖乖留在原地给官差们慢慢琢磨是人是鬼的? 一时间场面几欲失控。眼见金吾卫的镇守都被攻破,一道凛然剑光疾起,人群中,数只伥鬼在尖锐的惊呼中灰飞烟灭,十数道青光漂浮而起,瞬息之间回归本躯。 言知行回头,面露喜色:“左少卿!” 这一口气稍舒,又听到后方传来“咚咚”几声闷响,众人循声看去,竟见人群中有人凭空栽倒在地,再细看,那些“人”竟都是半透明的伥鬼,在奔跑中被一道紫色的光墙格挡在内,而真正百姓们则顺利“穿墙而出”—— 大理寺众人看清立屏障之人:“殿下!” 不知这皇太孙殿下用了什么神器,居然在顷刻之间祭出一道只挡伥鬼不挡活人的结界。 实则,司照所燃乃是专克妖祟的紫荧,辅以符纸立阵,水伥自无处遁形。但陡然之间立下如此规模的结界,内耗极大,司照身形一晃,差些没站稳。 卓然眼疾手快扶住他,司照唯恐水伥扩散至整个长安,道:“速速确认有多少伥鬼流窜而出。” 卓然迟疑一瞬,立即遵命。 城南区另有一面出口,情势紧急,司照重新上马,飞快驾马绕行,言知行看在眼里,正待前去帮忙,“左殊同”翻身下马,问道:“听闻是有妖徒设了阵法,才招来了这些水伥。可知阵在何处?” 言知行收回目光:“我这就带少卿过去。” *** 西南城角,护城河沿岸边围着一众军士。 河心凭空冒出一泉眼,水柱半丈高。 言知行对“左殊同”道:“右卫亲眼所见,凿出这洞的是鬼市而来,疑似是袖罗教徒使用了某种术法将别处的妖祟引至此处。眼下,也只能命人先在此镇守……” 风轻问:“袖罗教徒在何处?” “右卫已去追捕,寺内人手不够,先留下对付伥鬼。据说袖罗教的人声称殿下成婚有违天道,属下以为此举有刻意之嫌。或许,稍后殿下过来再商议……” 风轻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步入圈中,信手一挥将这法阵捣破。 众人皆是瞠目,心道如鸿剑果然了得。 风轻收剑入鞘:“当务之急疏散百姓,追缉袖罗教徒,谨防他们另在他处生事。此处自有我和殿下应对。” 言外之意是要大理寺和金吾卫先撤出去。 言知行眼见司照和左殊同两人都是在顷刻之间稳住乱局,深知自己的实力与他们二人相比是天壤之别,也许留下反倒给他们添乱,便即领命。 城南街巷内的人已疏散大半。 飞禽邪灵仍扑腾着翅膀堆积在半空中,煞气丝毫未散,必定还有诸多伥鬼蛰伏其中。 司照迈入寒气四溢的积洼中。 结界只能维系一两个时辰,需在此以前铲尽伥鬼。 水伥毕竟是凶灵,他手中所持也不过是一柄寻常铁剑,比不得如鸿剑,天然驱鬼的宝剑。 原本“左殊同”主动配合开道斩鬼,司照不应多说什么,但白雾如绵云丝丝缕缕地缠人眼,左殊同的背影就在眼前,想到鉴心台所见,脑中却频频生出诸般杂念。 恶意……甚至是杀意。 司照低下头,手背上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知道,心魔在这煞气之中,不断膨胀。 他于这阴霾笼罩中慢下步子。 风轻亦略略止步,“怎么了?” 司照极快地道:“溺水鬼是天然会攻击人的凶祟,本无意识。我们在此绕行半个时辰,送上门来的水伥屈指可数,可见是刻意蛰伏,这并不符合伥鬼的特性。” 风轻冷不防偏过头,“依殿下之意,此地还有第三者,在暗中操控伥鬼?” 这一问似令司照怔住,他抬眸:“若是的话,左少卿认为会是何人?” “暂无论断。” 司照静默了那么一时片刻:“既无论断,左少卿可愿配合我引蛇出洞?” “如何配合?” 风轻正要回身,谁知此时,司照长剑一指,猝然朝前探去。 这一剑刺得突然,风轻反手拿如鸿剑一挡,司照同时祭出腰间软剑,风轻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剑锋,而那柄软剑逆旋一缠,剑尖堪堪划过他的掌心,若非及时撤手,只怕整个手掌都要被削断! 风轻稍退一步,冷冷道:“殿下这是何意?” 司照双剑齐收,沾了左殊同血沿着剑尖鲜血滴落。 瞬间,周围一片积洼“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有如煮沸了的水。 “伥鬼一旦受控,会对控制者的血和气息做出反应。”司照道:“这里没有第三者。若不是我,便就是左少卿你了……” 风轻原本故作清冷的眼神慢慢变了。 司照紧紧注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或者,我该称您一声,风轻神尊?” *** 一辆没了马的马车勉强塞下五人,等谈灵瑟终于施对阵“挪”回原位时,长街上早已没了右卫军的影子。 想必是卫岭他们亲眼目睹马车凭空消失在眼前,恐怕这会儿正吓得满城寻人。 柳扶微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偏过头:“席先生,欧阳左使,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了。” 席芳:“教主放心。” 欧阳登:“教主你也要当心呐,那皇太孙……” 不等他说完话,柳扶微一溜烟往城南区方向跑,临近了发觉城南上方的天另围着一大束紫色光圈,问谈灵瑟:“那是什么?” 谈灵瑟眉目一凝:“像结界。” 城区外乱作一团,官兵们正在忙着收拾残局,有被吓得哀嚎啼哭者,有的则躺在地上毫无声息。金吾卫封锁了路段,三人蹲守在角落,谈灵瑟道:“这瘴气也有些怪异之处。” 柳扶微忙问:“哪里怪?” “瘴气无法通过阵法转移。我怀疑此处瘴气一开始就储藏在长安城内某处,不过这样规模的煞气,绝非一年半载可聚之。而且,一旦泄露出去,不止是水伥,其他邪灵也都能引来。” “能查出源头么?” “不保证,可以一试。” 见谈灵瑟仍有所迟疑,柳扶微忙打包票说自己绝不会轻举妄动。待人走远,橙心揉了揉自己蹲累的膝盖:“这里煞气太重了,才待一会儿我心里就砰砰砰乱得厉害,我们能躲远点儿看么?” 这一抱怨,柳扶微反倒更往内走了,橙心哭丧着脸:“姐姐,你可真听劝……” 柳扶微紧盯着前方的苍穹,“橙心,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说不上来,但是大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司照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围的气压变得凛冽。 朦胧的视野里,“左殊同”嘴角上扬,同一副皮囊,一瞬之间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神明也不再伪装,只问:“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司照道:“哪里都是破绽。” “噢?” 司照的确发现左殊同身上一些不对劲之处。 尤其是在对柳扶微的态度上。他心中虽存疑,始终未往风轻身上想,最多是怀疑左殊同是否因调查神灯案过甚,也被牵涉其中。 今夜在看到煞气的瞬间,司照就已想到神灯案。甚至于,在踏入城南区时,都做好了与左殊同联手对阵风轻的准备。 但这一路左殊同斩杀伥鬼所用的剑招皆非逍遥剑法,且如鸿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妖魔避趋之才是平常,而水伥竟还主动攻击,反倒令人生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他问左殊同何人操纵伥鬼,左殊同说不知。 无论是煞气还是伥鬼,都与神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他司图南能想到的,左殊同没有理由不能。 三缄其口,只能说明不愿让自己更多联想。 哪怕是前一刻,司照出手仍是试探,但一滴血就引来伥鬼异动,霎时间,诸多繁复的思绪拢为一线。 他终于意识到风轻的转世之躯即是左殊同。 司照长睫微垂,掩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深知大敌当前,最不该让敌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遂强行稳住心神,不咸不淡地应:“你引我至此,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么?” 风轻眼眸微微一眯,似在辨认他话中虚实:“是么?殿下既知我是谁,孤身而来,会否托大?” 如鸿剑应声插入池中,顿时,四周积洼内伥鬼一一浮出水面,便如活人忽从水底站出来,一个接一个,乍一眼看去,竟有上百之众,虽状如活人,面如死状,当真是鬼魅。水伥们状如疯癫,齐齐攻向司照。 但下一瞬,它们身形一僵,便如一尊尊雕塑般定在原地。 *** 皇城某处,祁王正慢踱于暗室。 室中信徒们正闭目垂首,手捧神灯,其中一信徒忽觉灯芯异状,开了口,“我,感觉不到神尊所在了。” 其余信徒接二连三应和。 祁王愣住,随即步出室外,望着不远处紫荧大盛的结界,眸色一凝:”阿照……” 与此同时,结界边上的大理寺官员忽尔急退两步:“言寺正,殿下的结界,进不去了。” 言知行一诧。 但见紫荧燃成一堵烟墙,将外界彻底阻隔。 柳扶微原本还有所迟疑,见此状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言知行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扶微:“言寺正,这结界是殿下所设的么?” “是。只不过这道结界方才只拦伥鬼,眼下不知生了何故,大家都不得入内了。”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里边就殿下一人么?” “还有左少卿,其他人都先撤出来了……哎,柳小姐?” 柳扶微试探地去触那道结界,竟出乎意料的让她穿手而过,橙心想要同她一起,结果脑门被这堵“墙面”反弹了出来:“姐姐?” 柳扶微料想是脉望之力,她心系司照和左钰的安危,又唯恐言知行把她拦下,不由分说就奔向屏障之内。 *** 深巷中。 风轻目光环绕一圈:“你怎知阻隔外界,可阻挡水伥?” 司照抬睫:“因为攻击我的人,不是你。” “哦?” “神明,不能杀凡人,否则会失去神格。这本是你教我的。如果说,今日的神尊还能重现于世,靠的是神格不灭,那么眼下操纵水伥者,必定另有其人。” 而百只水伥,需百盏神灯,自不会在城南区内。 司照哑声:“所以,阻断就好。” 风轻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此处的阴煞之气可常人恶念急剧增长。 今夜将司照引到这里,本就是要彻底激发他的心魔。 一旦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伥鬼便可轻而易举吸食他的神髓。 未曾想,皇太孙在这种境地之下,竟还能保持冷静。风轻唇角一勾:“我还当是我请君入瓮,想不到,却入了殿下彀中。” “彀”字音落时,司照几乎没有迟疑,手中的剑如白虹经天划破长空。 一道紫光,一道黑光,两道剑气撞出蓬涌翻卷,激起水花千朵万朵。 司照当然知道,与神明近身搏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知道,能把风轻隔绝在此的机会怕是只此一次了。 又或者说,今日两人只有一个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既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玄铁重剑在风轻手中竟舞出了美妙的剑花,纵然司照的剑带着千钧之势,也被一层一层削弱,刚柔之中蕴含着不同的劲道,飘飘若仙。 这便是神明之剑么? 司照并不莽撞。 他能隐隐察觉到风轻的紧迫感。 原本这位堕神大可潜藏于左殊同身上按兵不动,今夜举措,倒像是……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 尤其面对自己的侵袭,风轻并未对自己动用任何神力抑或是法术,仅仅是剑。 这反而更印证了他的推测——神明不能杀凡人。是以,纵然风轻手持的是天下第一剑,却不能对自己痛下杀招,只能以防御为主。 且风轻似乎受了重伤,不足以施展。 是以,这等交织并未持续太久,哧地一声,风轻的肩背又受一剑,更多鲜血滴落水面。他那副看似平静的眸光里带着一股风起云涌的疯狂,竟是不慌不忙:“好几百年不曾和人打得如此尽兴。司图南,只怕再这么打下去,我当真会输在你手里呢。” “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左殊同也就死了。”风轻话意中莫名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好似在求证着什么,“你不认为他是无辜的么?” 司照的剑摆布着寒湛湛的冷光,剑只顿一瞬:“既是你的转世之躯,便不算无辜!” 风轻被这股剑气逼得步步后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你不是说,只有看到影子时,才会知道光照何来么?” “你所信奉的道,不是罪业论迹么?” “那么,左殊同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像带出了无形的力量,司照的剑势因这一句弱下:“若他活下来,会让更多人陷入危境,自然要杀。” 风轻听到这句,脸上不再挂着那淡笑的脸谱,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那你可有想过,你的太子妃会不会为左殊同报仇?” 司照白皙的手骨节凸起:“她不会……” “在你全心全意对待她的时候,她尚且想着逃婚,你觉得,你杀了她最心爱的哥哥,她还会愿意做你的妻子?” 交错混杂的情绪袭过司照的面容,他支撑到这一刻的心神终于开始崩乱:“她不会。她若知道左殊同就是你……” “你当真认为,她一无所知?”风轻已被砍出深浅不一的剑伤,明明处于颓势,笑意却是更甚,“有没有可能她早已知晓,只是不告诉你?” 司照瞳仁微缩。 “我知当年皇太孙为了赢我,早已翻过所有有关我的典籍,熟知我的生平……”风轻道:“想必你应该听过,飞花这个名字吧?”—— 作者有话说:龙年大吉! 祝大家万事顺遂~ 也愿我新年不要再卡文了,先往下写吧别纠结了! * 有人问:太孙是只黑化了那么一下子么? 答:当然不是。但是,私以为真正黑化的部分其实是糖不是刀。 ~ 另外,之前有读者对风轻的行为表示迷惑,以为是自己看漏了什么。目前讲到的是风轻为了救世成为堕神,并为了得到脉望囚过飞花百年,后被飞花撕碎。其他部分确实是还没有写到,接下来一两章应该能说清大部分。 ps:神灯篇接近尾声,忘剧情、看不明白的话可以直说,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表述更清晰一点。 (红包照旧)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风花之恋 “你不是左…… (前情提要:微微试探左钰未果, 城南忽生异象,太孙与大理寺共驱伥鬼,察觉“左殊同”正是转世风轻) *** 柳扶微自踏进这片结界内, 心里就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味, 风声低吟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嚎叫。脚下淌过的水洼异常冰,冷不丁踩到什么,“哗啦”一声, 有什么东西骤然自水下蹿出朝她袭来。与此同时,这只袭来的伥鬼当先发出刺耳的惊叫,甚至都不等柳扶微做出反应, 就原地一溜烟散没了。 “……”可谓生动演绎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柳扶微看指尖脉望泛着热, 稍一挥手, 积水下有什么游动的声响。她心念一动, 将一线牵挪到左手去,脉望的光甫一透出,近处的迷雾倏散, 视线瞬间明晰。 一眼望去,竟见那些伥鬼跟木桩似的杵在那儿, 瞳仁空洞且张口结舌地瞪过来,面上皆带着惊慌之色。 柳扶微听到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根本不敢动弹。 她向来最怕牛鬼蛇神,倘若换作过去她没撒腿就跑必是已吓到当场昏厥。 此时此刻不知哪来的牛胆,竟面僵直着舌头开了口道:“劳驾, 请问你们有谁看到太、太孙殿下?” 伥鬼们面面相觑,居然真有一只抬起手比了个东南方向。 柳扶微心头大震:这些玩意儿还真的怕自己? 她鼓足勇气,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群伥鬼登时如炸了毛的猫, 或推推搡搡或钻入水中落荒而逃。 柳扶微揉了揉鸡皮疙瘩。 伥鬼竟会害怕脉望……这的确是桩怪事。 仔细想想又不觉奇怪,毕竟脉望号称万妖之首,没准在这些伥鬼眼中她才是头号牛鬼蛇神。 无论如何,也算是好事了。保不齐她还真能借此带左钰还有殿下离开。 一路上都能碰到不少伥鬼,有些站着,有些飘着,更有横七竖八倒在水面上的。好几次她都以为是被困的百姓,走近了才看清它们的可怖面貌,不是血盆大口就是两眼失瞳,可她又唯恐殿下左钰他们也在其中,纵然恐惧,也只能加快脚步,硬着头皮迎面而上。 直到步入一条内巷,远远瞧见一身量颀长的背影,单手撑墙,颤颤悠悠的像随时要倒下去。她心里咯噔一声,飞奔上前一把扶住那人:“左钰!” 触手处一片湿腻,只见他肩臂、腰背都有被利刃划开的口子,鲜血早已将素袍染透。她被这场面吓得心惊肉跳:“左、左钰……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方才被伥鬼所伤……你,怎会在此?”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我担心你们……” “先别说这么多,此地遍地伥鬼,先离开再说。” 柳扶微左钰还在冒血,忙抚上他的伤口边缘灌入脉望之力。他似原地一愣,没说什么,她一手搀着他往外走,走出几步问:“你可见到殿下了?他在何处?” “有不少伥鬼流出结界,恐祸害皇城,他先走一步。” 柳扶微稍舒一口气。将要走出街区之际,她见结界的荧光微微烁动,不由自主驻足:“不对啊,言寺正说结界是殿下所设,既是以紫荧为引,他若走了,结界怎还会留存?” 之前被困熔炉阵时,司照就曾说过紫荧之力需得他亲手操纵。 她心觉不安:“殿下多半还在里头,我得进去找到他。” 手腕却被握住:“这里危险,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的语气不见丝毫迟疑,柳扶微反倒呆了。 见她凝立不动,他问:“怎么了?” 不像左钰说的话。 若是左钰,但凡知道仍有受困之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先想着危险自己先走。 脑子里莫名蹿过不对劲之处,她盯着他的剑伤:“你刚刚说……你被伥鬼所伤?” 可那些伥鬼根本没有拿什么兵器,且伥鬼袭人,不是吸髓噬魂么? 他看她掰开自己的手:“不然,还有谁?” 谁? 哪怕是五年前,左钰的剑术在同辈仙门之中都是佼佼者,更何况他所持的还是如鸿剑……别说那些伥鬼接近虚无,哪怕都变成了使剑的活人,只怕也难以伤左钰至此吧? 除非,是太孙殿下?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结。 柳扶微对上了他的视线,一向清冷的黑瞳竟透着一两分审视之意——这绝不是左钰会对她露出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步步后退:“你不是……左钰。” 想到的那一刻,柳扶微第一时间就往外跑,可在她穿过结界的刹那,身后的男人已有了动作。他的五指搭上她的肩,指腹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那我是谁?” 霎时间,身上的力气仿若被抽空,她感觉自己像秋风中晃动的枯枝,四肢无力地软下去,栽倒在那人的胸膛之上。 风轻抱起了她,踱步往前。 他好似同言寺正或是其他人说了什么,尔后……她就没了意识。 就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抱到另外一个地方,四周安静极了,仿佛连风都感受不到。不多时,放到一处冰冷的平面上……有扶手,也许是椅面?她试图弄清被带到了何处,奈何竭尽全力睁开些许眼皮,也只隐隐约约感到有一道人影在点燃什么烛火。 柳扶微在肝胆俱裂中冷静下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风轻了。可风轻为什么会扮作左钰的模样,左钰又去了何处?他身上的剑伤若是司照所为,是不是意味着殿下也已识破?那殿下此刻又到哪儿去了? 一连串疑问兜上心头,她却无法使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一时半会儿观察不了周围环境,她索性凝神屏息,钻进自己的心域之内。 好在脉望在身,这回进得容易,她一眼看到心潭边上的飞花,奔向前道:“飞花,是风轻,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扮作左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飞花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呆滞地望着前方,罕见地露出茫然之色。 柳扶微顺着她目光一起看去,心潭内的琉璃球此时飘到心域上空,随着凭空的风大弧度起伏着、旋转着,紧接着一颗颗开始碎裂。 连番炸响令柳扶微下意识捂耳,然而属于自己的心境,一切都清晰在畔。 何止声音,还有记忆。 那些被封印的,属于飞花……或者说,属于她前世的记忆。 *** 一切光景急速倒退,不同于以往梦中窥视,也不同于偶尔想起一些关于飞花的零星记忆,这一次,是一股脑地扑袭。 恍惚间,柳扶微感觉自己像被拉进了时光的漩涡中,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小茅屋内。 也许一切的确缘起于那日——飞花将青衫风轻错认为天庭的流光神君的那日。 话很快说开,乌龙也就不复存在。始料未及的是,对方竟提出要与她结盟。 飞花是天底下最傲慢的女子,两手往胸前一抱:“我何须与你结盟?” 风轻淡笑说:“因为,我可教你如何应对流光神君。” “哈,什么神君不神君的,我飞花自有办法应对,不劳阁下费心。” 她转身欲离之际,但听他言道:“若姑娘打算用‘情丝绕’制住神明,怕是不行。” 飞花足下一顿:“为何?” 风轻心平气和道:“神明多为断情绝爱者,纵使偶有情根尚存者,也断不会安在心脉处,让人轻易触碰到。据我所知,‘情丝绕’是自心脉而入心域的吧。” 飞花眉梢一挑:“看来阁下对我的事很是了解啊。” “近来有不少人受缚于贵教情丝绕的人,到我这尊小观求救过。飞花教主的大名,我岂会不知?” 飞花看他如此坦诚,反倒来了两分兴致:“你还知道些什么?” 风轻看向她指尖脉望:“我还知道,姑娘手中这枚指环,本是轮回海中一头千年妖兽,名唤蠹鱼。” 飞花诧异了。 她自成为妖灵后,无意之中驯了此物,却也是第一次听说它的来历:“然后?” 风轻道:“蠹鱼有识心奇能却为祸众生,后被轮回神镇压于命簿之中,成为书虫,并改名为脉望。只是后来又叫其逃脱。” 飞花问:“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风轻道:“这位轮回神正是流光神君,曾是我的仙僚。我听他提过脉望的来由。” 飞花得闻此言,不禁抚上指尖:“轮回海中的妖兽,那岂非厉害得很?既是如此,我还怕那流光神君作甚?” 风轻失笑:“脉望之力固然了得,到底被流光命簿镇压过,也许别的神明未必奈何得了姑娘,但流光不同。” 飞花心道难怪天界会派轮回神来和自己谈判,这一物降一物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终于来了兴致:“你不妨和我说说,这位流光神君是什么样的人,我又该如何应对?” 眼前这位看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寒碜堕仙却不答了。他施施然弯下腰,从桌上抱起那张同样寒碜的古琴,笑问:“教主现在,可愿考虑同我结盟之事了?” *** 飞花当时就察觉到,这位青衣堕神端的是一派斯文干净,心眼指不定比她教中那刺猬头身上的刺还多呢。 但她并不反感风轻。 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所奏琴音也很是悦耳,又或是因为,他能够讲出许多她好奇的天界的事。 好比说,天界的神明并不是民间传闻所说那般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相反,就算有妖邪为祸人间,神明们也不会派人下凡阻止祸乱,也许最终他们也会用他们的方法来“惩奸除恶”,但更多的神明并不会阻挡人间的命数。 飞花“哦”了一声,“百姓遇到危难,去寺庙道观之中祈求,神也坐视不理么?” 风轻:“若是所求皆如愿,这人间又怎会战火不断,怎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人与妖又怎会都得如火如荼?” 飞花嘲讽道:“那神明岂非很是无情?” 风轻不置可否地笑。 “如此说来,风轻神尊想与我结盟,是因为脉望?” 他并不否认,“也许,姑娘的脉望可助我的启明灯传到更多人手中,造福苍生。” 飞花嗤笑了,“我可是妖灵,你指望我造福苍生?” “有何不可?” 飞花眉目一凝:“不如说说你吧,是天上的日子不好过么,为何甘堕人间?” 风轻拨琴弦的手微顿,“我原本就是来自人间。” * 风轻本是一个潜心修道的修士,像他这般年纪轻轻就飞升者千年来也找不到几个。自然是因他天赋异禀且得遇机缘,所谓机缘便是他遇到了一个好师尊——灵宝真人。这位真人在道法上虽籍籍无名,但凭一颗仁义道心收留了不少清贫人家的孩子为徒,颇具圣名。 可以说,风轻的飞升离不开师门的栽培,哪怕后来他因超于同辈引来其他仙门的嫉妒,他的师门亦齐心扶持,以保他心无旁骛修炼。 风轻一直将这份恩情感念于心,想着他日修得金丹,必要好好回馈。可兴许是他太有天赋,这一飞竟连越三级,一步“登天”。 “我也是飞升后才知,神明不可干涉任何凡尘之事。”风轻回忆道:“倘若私自下凡,便是违抗天规,不可受天界之灵气,更不可位列仙班。” 如此一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神力尽失。 飞花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报答师门,才沦为堕神的吧?” 风轻摇首:“天规如此,我本也没有想过逆天而行。若非是因我在命簿之中,看到了师门的结局……” 飞花诧然:“结局?” “嗯。轮回神殿中的命簿,能预知人间命运,我无意间看到师门上百多人的名字出现在命簿之中,知他们离死期不远……” 那便意味着,师门将面临灭门之祸。风轻自不能袖手旁观,便向上神们极力争取,欲要救之。谁知反因私窥命簿被罚关禁闭。可他面壁思过数日,终究不能放下凡尘羁绊,到底还是私自下凡,直至今日。 飞花恍然:“你救成你的师门了么?” 风轻道:“劫数尚未降临。” 飞花会意:原来他在这种破瓦舍中开道观,是怕断了香火就没有神力。 风轻:“最初我确是作此想法。只是,这些年东奔西走,方觉人间疾苦无数。与其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所言所行只为个人修为,那我宁可沦为堕神,就这样慢慢消逝,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她转眸,本欲嘲讽几句,但看他神色真挚,身后芙蓉月白,槐花零落,颇有种文人雅士的佻达。 “想不到神尊竟有此等鸿愿,委实叫人钦佩啊。只是,你连师门何时会因何灭门都一无所知,又打算如何营救?若是对手上门,你意欲如何?难不成还能将那些人统统杀掉?” 见他愣了一下,飞花嘴角略勾:“你若想让我来给你做这个刽子手,最好趁早死心。” 风轻道:“姑娘误解。我之所以想与你结盟,是因脉望可入人心,只待倾注善念,原本会行恶事之徒便会回心转意,灾难也有可能就此消弭。” 飞花看他说的认真,笑吟吟上前,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道:“这样啊……要不然,把你的情根先注给我,做我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如何?你可别说你没有情根,你的古琴七弦,正是你的七情吧?” “……”情根一旦给出,意味着任人驱策。 飞花看他不再说话,收敛了笑容道:“行了。像你这样的冤大头,和你结盟只有死路一条,我就不惹这个麻烦了。” “姑娘此话何意?” “你知道这世道为何会如此纷争不断么?因为万物都是自私的,人性则是狭隘的,弱肉强食才是生灵栖息天地之根本。” 飞花大多时都是一副轻佻不正经的模样,一旦负手而立,却是气度笃定:“灭门之祸,不是源于恶,就是源于欲。你以为凭你杯水车薪的所谓正道又能改变的了?依我看,这世间从来不公,妖魔凭本事求生,凡人听凭命运摆弄,至于你们这些有幸得到飞升的神仙……” 她微顿,“就好像这头顶上的花与树,再是绚烂高贵,一旦离开大树,也逃不过落土化泥的命运。” 风轻神色一凝。 她手一摊:“我看你还是趁早回天庭认错,做回你的神仙吧。” 飞花阔步离开之际,听到身后人道:“若你当真如此想,又如何说得出‘大庇天下寒妖俱欢颜’这样的话?” 她顿足。 也怪。明明无风,草木却被激荡出了一片涟漪。 风轻一字一句:“若万物皆私,我就无法飞升;我既自堕下凡,当能改变众生。” 飞花淡笑,这次,是连头也不回了:“那就,祝神尊好运吧。”—— 作者有话说:(原本风花篇是想放到后期详写。但是在连载过程中发现很多人在询问来龙去脉,所以把这段剧情提前)—— 各位久等。过年那会儿先流感后肠胃炎最后爆发成阑尾炎挂瓶半个月……总之水逆uppp = = 明天晚八点还会更一章。 (红包照旧)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前尘已过 “我所做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飞花都没有再见过这位磕碜神。 好在,她从风轻那里了解过天界与凡尘的关系,果然轻松地避开那位流光神君的麻烦。 而脉望如此奇物, 她自然是得好好利用了。 没过多久, 她在妖界声名大噪,袖罗教的地位也愈发高了,就在她最是无法无天之时, 发现脉望似怪兆——每每她受伤虚弱,便会被其侵蚀心神,轻则彻夜难眠, 重则神志不清。 “此乃反噬。”教中老尊者翻遍古籍终于得出结论, “脉望却终究是个活物, 虽被驯为神器, 恐怕也只是屈服于教主的……淫,那为什么,威严, 但此物毕竟是轮回海千年邪灵,又为神明命簿书虫, 又怎会心甘情愿臣服呢。” 那岂不是说,她折腾到最后, 还是会被这破指环给反噬? “可有破解之法?”飞花问。 “这……这可为难老夫了,此物既如此凶险,教主弃之不就好了?” 弃?若无脉望, 她这几十年道行焉能妖界独占鳌头?她可是要立志大庇天下寒妖的妖灵呢! 她笑嘻嘻问:“弃了脉望,魔尊来攻打我教,长老您打头阵么?” “……”长老支支吾吾半晌,叹道:“要说方法……其实天地邪灵最惧的不是灵力, 而是正气、仙气,若是教主您能够汲取到足够多的仙气,或者……能有神明愿赐你神格傍身,那驱策脉望应该就更为得心应手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对飞花而言,路是走出来的。 她是没有办法上天,但人间修仙者仍却多如牛毛,各大仙门也都有过了筑基期的修士,他们身上的气息一旦聚拢,也可称之为仙气。 飞花有了想法,毫不拖延,着袖罗教徒搜罗天下各大大小小仙门修士境况。她本有意挑起仙门之乱,不过大概是世道原本就乱,得到消息称,近来数个仙门斗得如火如荼。 这岂非是趁乱打劫的天降良机? 袖罗教本就是妖魔里的三巨头之一,不过在后头稍稍推波助澜,这仙门内斗愈演愈烈,直到爆发,飞花闻风赶至仙门斗兽场。 她没想到会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风轻。 他站在对阵两方当中,一身墨青色的衣袍发皱,凌乱的发丝清扬,抱的古琴从七弦变成了六弦。 像是没怎么变,又像是哪里变了。 飞花才知,这次始作俑者的灵宝派,竟就是风轻的师门。 当年风轻飞升后,不少修士慕名拜师,一时声明大躁,引来诸大仙门的忌惮。而风轻因命簿预言下凡,为免师门蒙难暗中相助,并授予师门不少修仙奇法,短短数年过去,灵宝派可谓一日千里,当真跻身仙门中的上流。 原本至此风轻也就功成身退了,可也许是因知道自己有神明徒弟做后盾,又或是之前受过太多人的欺压,如今时来运转,便也愈发嚣张起来,开始学会欺压别人。 飞花听完下属所述,嘴角勾出冷笑。 啧,人心经不起权势腐蚀,谁都不例外。 在年轻时、羽翼未丰时,口口声声要求世道多给他们公平机会,能多行便利更好,只要让他们顺利开疆辟土;而当自己真走到了某个高位时,就会集结同盟,垒砌城墙、守住堡垒,坚决不让阵营外的人获得取代自己的可能性。 尤其像灵宝派这样不是靠真本事壮大的门派,因新起之秀而心虚,对于不肯臣服自己的人进行打压,将人逼到村落里还不止,如今逼得人们群起而反抗,又以他们之中私藏妖人为由意欲灭之。 虽然这村子里的确藏着妖人——即飞花他们。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风轻。 一心想要帮助弱小的师门的他,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被害者成为了施暴者……他会如何做呢? 飞花私心认为风轻必然偏袒。 然而她想错了。 风轻据理力争,竭力阻挠,试图劝师门悬崖勒马。他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些苦涩:“师尊,我舍弃运势给你们,并不是为了今日。” 可那些人又怎会领情?见他怎生都不肯退,便将昔日恩情一一道出,更言道:“你并非只给我们,你还给了其他人,甚至给了那些贱民!本门养你育你助你飞升,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胳膊肘向外拐!如今你自己沦为堕神,朝不保夕,不还是要靠我们庇佑,才能在人间生存!” 师门步步逼近,风轻孤身而立,背脊没有一丝晃动。 可灵宝派根本不怕他,因为他们知道,神明不能杀人。 眼见灵宝派有大开杀戒之意,刺猬头问飞花:“教主,他们这么杀下去,怕是会动到我们的人。” 飞花本想等他们厮杀过半再坐收渔翁之利。 未料此时“铮”一声,古琴声倾泻而出,众人听只听得浮生似落梅,纠葛似潮水,心中涌过一片幽怆。可落入灵宝派耳中,是锐弦划过五脏六腑,顷刻间那手持屠刀者,竟都当场气绝而亡。 灵宝真人难以置信:“你岂敢、神明,神明杀人……必遭天谴!” “师尊说错了。我既堕世,焉能辜负这个‘堕’字?” 也许灵宝派当时若当场收手,杀戮还可停止。但他们高估了自己,或是低估了风轻。神明不能杀人,是因为他们不想。一旦想了,再是鲜活的生命也可转瞬化为乌有。 飞花看着那浑身散发着深戾的风轻,想起那命簿中的预言。 灭门,想不到以此等方式一语成谶。 只是,神明杀人,又怎会没有代价? 很快,漆黑的天裂开一口子,雷霆透云直劈而下,横贯风轻之躯。 几道天雷足以让一个神彻底消逝。 风轻仰头望天,像是在沉静中等待崩裂。 就在此时,一道倩影挡在他的身前,脉望接住了最后一道天雷。 后世将那日编撰为奇闻,都说是飞花教主爱上堕神风轻,甘愿抵挡天雷。 这话真假不论。 毕竟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借天雷来镇压脉望,是一种冒险。 所幸成功。 天雷也是神明之力,被她吸附于脉望当中,当不虚此行。 几日后风轻苏醒,飞花说:“你彻底惹了天怒,从今往后,怕是要天劫不断了。” 他整个人尚未从猝然屠弑师门的悲痛中缓过神,一时无言。她却笑问:“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啊?” 风轻虚弱一笑:“如今的我,对教主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么?” “若我能够助你挨过天劫,你便会重新为神,就是天界也奈何不了你。到时,你将你的神格分一半给我,未知,你可愿意?” 他的长睫微抬,在烛光下投下淡淡阴影:“姑娘……信得过我?” “你将你的情根给我,我自然信得过你。” “姑娘不担心,你的情根也会被我所缚?” 飞花咯咯笑起来,“生来没有情根之人,何惧之有?” * 妖灵飞花与堕神风轻结契当日,无穷无尽的雪自苍穹深处飘落,寒风也不留情面将春吹成一夜冬。 飞花难得戴的一头簪花都被吹乱,打趣道:“看,天都在反对我们呢。” 风轻为她簪好:“不,是祝福。” 之后百年,他们走过千山,踏遍万水,成了世人眼中最瞩目的妖魔邪侣。 但于他们而言,是彼此利用的关系。 飞花不在意。于她而言,为风轻多挡几次天雷对自己有益而无害,何况,有他为修罗出谋献策,修罗教不再是个囊中羞涩的穷教,更多流离失所小妖得以有一瓦遮头,所谓妖魔在人群中的声誉也在变好。 虽为道侣,风轻大多不会向她索取什么。 她在外拈花惹草他也不怎么管束,实在过分了他会去捞人,被群魔嘲笑也置若罔闻。她常常醒时已躺在小院里,炉子里咕嘟嘟烧着醒酒茶,屋外的人在奏琴。 飞花半倚在门边听。 虽少一弦,曲音低沉中漾着潋滟,如槐花树下的青年,凤眸瑰丽,眉宇间却孤傲。 唯独有次她顽皮拿烈酒灌他,他醉得东倒西歪,简直要把那个古琴当古筝弹,逗得她乐不可支。可到了后半段,那泠泠六弦上,一弹枯荣一弹秋,竟是高调迸残声。 见他弹破指尖,鲜血迸溅,她立时阻止。 “都是值得的……”他低声问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对不对?” 飞花没有直接给予肯定的回答,而道:“无论值得不值得,既然做了,都不要后悔。” “是……我不后悔,我是对的……我是为了众生谋求福祉而堕世,我,绝不后悔。” 那次醉醒后,他又一如既往,平静地开着自己的破道观,为上香者指点迷津,积攒功德。 仿佛从未失控。 但飞花能发现他微妙的变化。 他会择善者救之,若是由善转恶,他会毫不犹豫收取他们的代价。 飞花问他:“你从前不是说,要救赎众生么?如今众生,也被你分成三六九等么?” 风轻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要有裁决者,人间才会更好。” 她怔忡了片刻笑笑:“那我岂不是天底下最十恶不赦之人?” 他眸深不见底:“你不一样。这世上,唯独你懂我。” 她自觉是懂他的。懂他的道心,也懂他的莫测。 莫测意味着危险,危险则需时时防备。 但他对她,却包容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她偶尔也会感动,会说:“风轻,我和你说过的吧,我没有情根,可以待你好,但不要期待我把心给你。” 他这时候总浅笑:“你身边不变的那个人是我就好。” 风轻笑起来很好看。飞花看到他,眼睛也会变得开心。 她以为她能够心安理得与他结伴到最后。 后来有一回,她疲于奔波教务,直到天生异象,赶到时他被雪崩埋在谷底。等到她把他挖出来时,已过了足足十日,看他奄奄一息,她内疚了,“天劫将至,为何不告诉我?” 他失神良久,摇了摇头,坐起身:“飞花,如果有一日,你会长出情根,可否是为我而长?” 她愣了,这不像他会问的话。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答我。” 她沉吟片刻,“黄尘更变千年如走马,也许等到那时,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递出左手:“人间千堆雪,终将雪满头,你若愿随我,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妖族最是重诺。 若是以往,她定不会轻许。 但那次,也许是他伤得太重,又或是天太冷,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入他掌心之中。 说不定,就是从那天开始。 还是之后的长相伴终耕了心。一日,飞花在自己的心树下,看到一株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 比起寻常人,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但这是属于她的情根。 那日飞花很开心,忍不住动起手来给他雕了一尊塑像,作为他的生辰礼。 *** 烛光渐亮,回忆渐远。 柳扶微竭力睁开眼时,眼前一尊手抱古琴的神像与记忆中重叠在了一起。 天地倒倾的眩晕,使她一时片刻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临近——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发现微微其实挺像飞花的?毕竟是前世今生的关系。 ~ 下章可能要过两天~评论区通知哈~ (红包照旧)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殿下底色 “皇太孙殿…… 柳扶微微微侧首, 池渊边一人缓缓踱近。 池畔倒影朦胧,只看他衣摆如霞云,步下生风, 气韵与前世的回忆如出一辙。而当她转过身, 视线向上,本属于左钰清冷的五官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兜来,她几乎下意识开口:“你……是谁?” 他道:“你, 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么?” 承认了。 真的是他,风轻。 心脏“咚咚”重跳,她发现自己正置身某殿宇的莲蓬状花台边, 四面临渊, 青瓷铺地, 云顶檀木作梁。她慢慢转眸, 但看殿内四处遍布铜灯台,只燃数盏,最亮的一盏青焰烁动, 正是神像手中的那一朵莲花灯。 “这里是……” “万烛殿。” 那不就是……关了飞花百年的地方么? 她抚上脉望,想唤飞花出来, 奇怪的是,不见任何回应。 嗐, 平日里天天嚷嚷着要找风轻算账,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反倒怂了? 不知是因刚醒还是纯吓得,柳扶微只觉得身心都像一张宣纸, 软塌塌站不起身,只能先维持坐姿,道:“为何要幻化成左钰的模样……”眸子一抬,“左钰呢?你、不会已经对他……” 风轻淡淡一笑:“放心。神明, 不能杀人。” 柳扶微稍舒一口气,思绪渐渐回笼,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差点又要跳起来:“殿下呢?殿下在何处?你……你为何带我来这儿?” 风轻是想上前再说的。但一身剑伤仍滴着血,遂止于她两步前,半蹲下身,将双手探入池渊清洗。血腥味传到她的鼻尖,尤其搭上这种“动手前先净手”的动作,她背脊更僵:“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薄唇微张了一下,随即闭上:“我走了这么远,才走到这里,走到你的面前……不想太过狼狈。” 柳扶微呼吸微窒。 前世那些记忆还游荡在心域内,她竟瞬间会了话里的意。可心绪却又像是隔了山,蒙了厚尘,那些远古的情感于她而言终究距了十万八千里。 是以,哪怕她在梦里将那段疯且惨的岁月经历了一遍,仍旧没法将自己视作飞花。眼看着这个动辄灭城的堕神,这样的温言自是接不住的。 他看出了她的提防之意,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你的。” 柳扶微道:“你把我带到关我百年的地方,还告诉我不会伤我,你觉得我会相信?” 风轻原本还淡定的神色凝住,忽然临近:“你……想起来了?” 她下意识人往后倾:“想起来了,又如何?” 他问:“你还想起什么了?” 实则,有关于飞花的记忆,她记得不完整。 不知是飞花刻意隐藏,还是说她当初只带着一小部分投胎转世,对于飞花的生平,柳扶微仍是模糊的。 按理说,被关入水牢百年当是飞花的心结,可柳扶微却对此印象疏淡,唯一清晰的是飞花为他塑像,反被他关入了万烛殿的水牢阵中。 期间如何挨过漫漫百年她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当然这也无需多想。若是飞花本尊坐在风轻跟前,恐怕废话也不会多说一句,上手就撕。不过她毕竟没有飞花的本事,便试探道:“我还想起了这尊像是我塑的……” 风轻道:“重塑过了。当年你雕的那一个,比这个好。” 柳扶微察觉到,他对着飞花的语气,竟颇有两分小心翼翼的意味,这便壮起胆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我都把你撕碎了……你究竟是怎么活回来的?” 风轻面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但还是淡笑着:“自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她生生给他激出了冷笑:“为了我杀人,为了我招来那么多伥鬼贻害长安城?” 风轻牵了牵唇:“有些事虽非我所为,你若要算在我头上,也并无不妥。” 柳扶微没明白,又听他道:“不过,你想伥鬼消失,也容易。将这殿中灯烛悉数点燃便好了。” 灯烛?她转眸看了一圈,递出惑色。 “万烛殿中的灯烛,乃万人祈愿所供,若尽燃,莫说是区区伥鬼,整个大渊的怨灵、恶鬼,皆可凭你心意,消失无踪。” 柳扶微心头微震。 当初令焰就同她提过,说风轻的神魄破碎成千千万,唯有脉望可燃。 难道说,那些风轻的碎片都被封在这万烛殿的烛台内? 柳扶微试探问:“神尊好手段。先纵伥鬼入城,又带我来此,怕不是想要以此为由,让我助你复生吧?” 风轻深深望着她:“你我结过道契,可还记得?” “那又如何?” “可记得契约为何?” 经他这一提,柳扶微是依稀想起飞花与风轻结契之时,要风轻许诺:待他历劫为神,需分她一半神格。 风轻道:“飞花,你不是要我以神格来抵消你祸世的命格么?我若回来,自可助你达成心愿。” 柳扶微道:“你若真愿助我,当初怎会将我锁在水牢之下?你别以为我如今成了凡人,便懵懂无知,会再轻信你的话。” 风轻道:“因为那时,我是天书之主,而你,是脉望之主。” 柳扶微愣住:“什么?” “脉望之主必定祸世,我若不能阻止,也会彻底丧失神格,保不住世人,也保不住你。” 可回忆里的风轻,明明是心甘情愿被飞花利用的架势…结契那会儿根本没提过这一茬啊! 柳扶微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恶寒:“这么说来,你一开始接近飞……接近我,就是为了铲除我的?” “不,我也是后来才知我最大的天劫,便是此情劫。我会把你锁在这儿,是想为你洗髓,为你积攒功德……待我再次飞升,自可为你褪去祸世罪业,这本是唯一能保全你的方式。”风轻垂眸道:“但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突破万烛殿的禁锢阵,引来水患,终应验了祸世的预言。” 不知为何,风轻明明在说他们的事,柳扶微却控制不住地走了神,想到自己和司照。 难道救世主和祸世主之间的宿命,注定要走到这种地步? “飞花,我们曾经都坚定地相信我们能够逆天改命,我们为此做过无数努力,但终究逃不过天意。如今不同了……如今我已不再是天书之主,你我已非敌对,这一次,只要我能够重返人间,你的厄命也将就此了结。” 他说到此处,握住她的手,她一把挥开,却推不开。 她发现,面对风轻,身体好像就有点不听使唤。 他看出了她的抗拒:“飞花,你信我。” “不信你又如何?是打算再让我上一次鉴心台,割一次心头血,还是假借左钰的身份面孔,继续想方设法在我和皇太孙之间生出更多的嫌隙?” 风轻深眸凝定,“我并非假借谁的身份,我也并不想令你为难,今夜,你原本不该闯入结界的……”他顿了一下,“罢了。从始至终,我只是不想你重蹈覆撤,只要你不选他,所有的事就会回归正轨。” 这个“他”,指的是殿下? 柳扶微瞬间会意——是赌局。 四年前的洛阳案风轻就有复活之意,是殿下以如鸿剑主的身份向堕神提出赌局。也就是说,无论风轻想做什么,赢局都是先决条件。而他说的“只要你不选他,所有的事就会回归正轨”就可以理解为:只要我选择殿下,殿下就可以赢得赌局。 但如果只是阻止成婚,他有什么必要非得这种时候带她来到万烛殿呢?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她和殿下成婚,风轻大可先将她弄晕,等到婚期过去再唤醒她不就一举两得么? 还是说,这场赌局的关键,并不在于成婚的形式,而是其他什么? 柳扶微感觉自己好像触到了真相,心头一阵乱跳,想离开这里,却也知道单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是对付不了风轻的。 可飞花不知怎么的,好像死活不肯出来面对风轻。 柳扶微咬咬牙,心道:她不肯出来,也许只能逼她一把了。 思路开始清晰的时候,身上的力气也开始恢复,柳扶微慢慢起身,二话不说绕过风轻,径自朝往长廊方向而去,但尚未走出几步,两面池渊骤起飞瀑,生生拦住了她的前路。 柳扶微强自镇定道:“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想让我为难,现在堵我去路,这难道不是为难么?” “如果你现在是想要回到司图南的身边,你会后悔的。”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后悔。” 风轻:“看来,我方才所言,你还没有听懂……” “谁说我不懂?”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乃祸世命格,唯一的生机,便是点燃这些灯助你重返人间,等着你分一半神格给我。如若不然,不是会被脉望吞噬,就是会被当世救世主所灭。” 她言简意赅总结了上述的对话,“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吧?” “你不信?” “至少,点燃神灯可以助你复活,我是信的。”柳扶微转过身,道:“但我,不愿意。” 风轻原本微笑的嘴角慢慢变平。 “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温言细语,循循善诱,不就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好让殿下输了第三局么?”柳扶微道:“我、偏、不。” 风轻终于变了脸色:“你知道我和他的赌局?”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第三局,赌的是……我对殿下的真心,是么?” 柳扶微主动往前走出一步,一字一顿道:“风轻,我想这一局输的人,是你。” 两侧水流轰然撕裂,水花四溅。 风轻的脸部轮廓蒙上了一层血红的阴霾:“飞花,你当真以为你对司图南算是真心么?” “难道你夺他情根是因为对他有真心?还是说,你入宫为妃是因为你有真情?”他嗤笑一声,“不过是走投无路,才择良木而栖。” 柳扶微道:“当然不……” “你若是心甘情愿,又怎会逼得他不惜要强娶你、监视你、甚至囚禁你呢?” “……”柳扶微莫名觉得,论诡辩,飞花和风轻真是不相上下。 她不想落入他话术:“之前种种都说你在背后搞的鬼,你设下禁制不让人言……” “真的是我么?”风轻踱上前,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我重返人间不久,此前,你没有与他坦诚的机会?你敢说,你同皇太孙在一起,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过懦弱和逃离的心思,满腔热忱与真心?” 她脸上一烧,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飞花,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对这世间万物充满好奇,总有一探究竟之心,也常常会为此对一些人、一些事心生好感。但这些所谓好感从来短暂,一旦这人再无利用价值之时,你就会弃之如敝屐,不会有一丝眷恋……难道你认为,这,也算是真心?” 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人……总会变。也许,我对风轻神尊的喜欢是很短暂,但对殿下,就是与众不同!” 风轻闻言,轻轻握住她的肩,动作温柔,但指尖的奇冷透肤入髓:“飞花,我知你恨我,但即便,你想再报复我一次,那也应该是在你得到我神格之后,而不不应学凡人无用的赌气,放弃改命的机会。” 柳扶微自觉对风轻算不上恨,此刻心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来源于飞花:“从你把我囚在这里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信你。” 风轻身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驾驶有些维持不住了,却是不怒反笑:“那司图南呢?他不也是罔顾你的意愿,强行娶之,强行囚之,仁心尽失,满身不堪暴露无遗……他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殿下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哪里都不同。”柳扶微道:“是,如你所说,我从前待殿下……是有不足,可无论他有多么恼我、多么气我,说再多吓唬人的话,都不曾真正伤害我。而你呢?无论世人如何评价飞花,说她是女魔头,说她会戕害苍生,可她从未对不起你过!她一心为你度天劫,为你驱逐天庭的追兵,她相信你们能够逆天改命。”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道:“是你心里给她定下了这祸世的罪状,更以此为由将她困在万烛殿之下……如今,你走到我的面前,将这一套荒谬的说辞重复了一遍,不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么?这样的你,哪来的自信和殿下相提并论?” 这一迭声诘问,是柳扶微不满风轻贬损司照,更是为飞花鸣不平。风轻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眼:“看来你,并没有真正的想起来。” “……” “凡人置身当世,会否定前尘。”风轻像自说自话,“你选皇太孙,不过是认定他才是能够救你脱困的人。” 柳扶微想起令焰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心生憎恶,正待反讥,忽听风轻笑了一声,“可你真的以为,司图南与我不同?你以为,他在知道这一切后,还会待你如初?” “他,他当然……” “不,飞花,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曾见过真正的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风轻深黯的眸底像是陷入眸中回忆,“只有我,只有我见过他真正的底色。” 什么过去?什么真正的底色? “这场宿命,无论谁落入,都不会例外。就算是他……不。应该说,尤其他那样的人,一旦失去了功德,失去了仁心的约束……”风轻双手微微在抖,但唇角勾起,像是笃定,“只会比我更狠,更恨,更绝。” 他的话音充斥着诡异的偏执,柳扶微已完全听不懂了,“你,到底……对殿下做什么了?” “没什么。”他的脸被烛光映得猩红,溢出嗜血的邪气:“我只不过是……告诉了司图南,你就是飞花。” * 长夜未过半,漫天黑鸦鸣啼,城南区的紫荧愈弱。 言知行等人终于等来国师府,立即迎上前:“国师,我们过不了结界,还请……” 国师拂尘一抬,轻触结界:“且让老夫以神识入内窥探。” 言罢阖眸凝神入定。须臾,国师霍然睁眼,往后退了一步,弟子们忙上前搀扶:“师父……” 国师抬袖站定:“瘴气弥眼,此处遍地伥鬼,不可妄动。” 卓然道:“是啊,里头至少几十伥鬼……” 国师:“不,至少得有四五百只。”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今夜的伥鬼不过溜出去十几只,就惊动了半数金吾卫……上百?! 卓然忙问:“国师府可能够先救出殿下,再除此伥鬼?” 国师神色严峻:“伥鬼层出不穷,此间必定另有玄机,要救出殿下,需破结界,皆时伥鬼倾巢而出,国师府数十弟子未必有把握阻拦……” 话止于此,众人皆毛骨悚然:岂非意味着整个长安城都要沦陷? 国师府转头命几位徒弟去就请就近的道观、仙门掌门赶来助阵:“为今之计,老夫在此阵外再立一阵法,若殿下的结界支撑不住,尚可再抵挡一阵……” 一直沉默的言知行却问:“那殿下呢?殿下现在何处,若不救殿下,他待如何?” *** 司照半跪于积渊之上,手中软剑已然残破不堪,杀不完的伥鬼仍虎视眈眈缭绕四周。 额头上的汗珠混着血滴落,他木然看着前方,眼神开始失去焦距。 一个时辰之前,风轻就站在此处告诉他:“你未过门的太孙妃,柳扶微,本是我的道侣,妖灵飞花。” 司照:“绝无可能。” 风轻道:“难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脉望从来只认一主,千百年来,唯飞花一人?” 司照本应不信。可在风轻道出这句话的瞬间,想到近来她种种欲言又止之色,过往谜团由点及面,仿若一注滚烫的铅水自他的头颅灌到脚底。 风轻终于如愿看到司照脸上出现崩裂的神色,问:“皇太孙殿下,未知……这段时日,我的道侣,可还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只此一瞬,司照那口苦苦支撑至今的真气陡然倒行逆施,绷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见他跪跌在水中,风轻缓缓踱上前:“可再是喜欢,游戏也已经结束了。” 血和无望齐齐蔓延。 风轻垂眸,对上司照那双赤红的眼,极其清晰,且又低沉地道:“所以……你的仁心,还有微微,我收回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也不想停在这里,但真的写不完……总之,下章应该可以写到微左、微照的。 srds,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三(或四或五)个人,都处在一种属于自己的绝境里。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4-03-17 20:35:42~2024-03-21 00:3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少年爱美人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少年爱美人 26瓶;月悦玥、cyprus 10瓶;小鹿混江湖 3瓶;65140677、菠菜丸、新新太难忘了、糖果?e??、shelly、贰贰叁、吖叶、Ry、都给朕写写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弃剑何如 “你的仁心…… 城墙处, 几个被剥了裤子的匪徒被高高倒挂而起,藤鞭精准无误地刮破他们的皮肉,个个叫得惨不忍闻。 鞭打人的是个彪形大汉, 不止下手重, 话更狠:“休要狡辩!今夜不说出你们袖罗教暗桩所在,老子……本大侠就把你们抽成肥豚炖了吃!” 那几人鬼哭狼嚎:“大侠、军爷饶命,小的们真、真是受人之托扮成袖罗教去、去闹……哎哟, 军爷明鉴呐!” 这位人高马大的“义士”自不是别人,是欧阳登,他拿带刺的藤子将人屁股抽烂, 悍得连衙役们都没眼看, 只是谁也不敢惹他, 只得对边上那位容貌相对斯文的青年道:“多、多谢二位义士, 这几名嫌犯我们需带回衙门细审,若是将人打坏……” 席芳唤了一声“师兄”,欧阳登方才住手。席芳道:“几位官爷实在抱歉, 我这位师兄最恨邪魔外道,今夜本投栈于附近的龙福客栈, 听闻有妖道生事,唯恐他们伤及无辜这才忍不住出手……” 衙役头子道:“既是仗义出手, 本官暂不予追究。看你二位也是从外地来的,怕是有所不知,这袖罗教乃妖道之首, 手段极其残忍,去年长安城有几名贵胄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割了脑袋,大理寺都无可奈何啊。所幸这些人并非袖罗教徒,否则按你师兄这打法, 回头保准要被报复。” 欧阳登差点要骂人,席芳抬袖道:“多谢官爷提醒。” 下了城墙没走几步,欧阳登嫌脸上假皮难受,一把撕开露出原本的络腮胡子脸:“奶奶的,憋死老子了要。想不到这几个人这么饭桶,没抽几下就招了,就这也敢扮咱们的人……算了,这样也算洗脱咱们的罪名了,赶紧去和教主报个信!”见席芳没搭话,偏头肘了他一下,“哎,发什么愣呐?” 席芳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这回教主之命,欧阳左使执行得一字不差。” “老子一向忠心!” 席芳若有所思地拢拢袖:“怕只怕是……白忙活一场。” “啥意思?” “你没听到那些官兵所说,世人早已将我教视作洪水猛兽,至于是否有人构陷袖罗教,根本无人在意。只怕我们做得再多,教主仍不能躲过此劫……” 欧阳登不以为意:“教主想试,咱们听就是了,想那么多做甚?” 席芳睨了他一眼,“看出来了,欧阳左使的确忠心。” “别的不说,就冲她一上位就给我们大家伙把灵根都修好,老子也得撑她。”欧阳登道:“说实话,比起从前跟着郁教主为了攒灵力上刀山下油锅的,这位阿飞教主不过就是想嫁人而已……嫁皇太孙也比那什么戈望将军有面儿不是?咱顺着她就是。就算到时候错嫁了,咱随时把她带走不就好了?逼得紧了,她随时撂挑子不干,那才麻烦。” 话未说完,但见前方一人火急火燎冲来,身上铃铛丁零当啷的,却不是橙心是谁?听她口中直嚷着“大事不好”,欧阳登问:“什么不好?教主呢?” 橙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姐姐她被那个哥哥带走了。” 席芳眉心一蹙:“左少卿?可教主不是去寻太孙殿下了么?到底发生什么事?” “是啊,皇太孙不是立了个结界嘛?旁人都进不去,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就进去了,我也没法子只能等在外头,可等啊等的都没等到人,再然后我一问,他们说姐姐和左殊同从另一面出去了。” 席芳一怔:“就他们俩?殿下呢?” “皇太孙好像还被困在里边,之后国师府的人来了,那个牛鼻子国师说里边有成百上千的伥鬼呢。” 欧阳登闻言大惊失色:“这是皇城又不是阴间,哪来那么多伥鬼?” 橙心摇头:“我也不晓得。他们这会儿还在为救不救太孙吵架呢,哎呀,反正现在情势危机,据说,结界一旦破裂,很可能席卷全城……” 席芳:“谈右使呢?” “谈姑姑奉姐姐的命去查伥鬼来源呢。哎呀,姑姑那儿有什么好操心的,她会瞬移的嘛。”橙心说到这里一拍脑袋,“哎呀糟了,今日出门时兰遇非要跟着我,我怕他耽误事就把他绑起来了,要是伥鬼肆虐不得把他吸成人干啊?不行,我得带他一起出城避一避,那什么,你们先走啊不用管我。” 橙心自说自话,说完就跑,欧阳登手一伸都没捞着人:“这少主也真是,到底什么时候有个定性。”摸了摸脖子,“那,既然教主都走了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先撤了?” 席芳仍觉得哪里不对:“教主本是为殿下回来的,怎会抛下他一人离开?” “兴许是被左殊同强行带走的吧?当哥哥的不想妹妹为了男人犯险,这很正常。” 席芳看着远方诡异的天色,一时拿不定主义,沉吟片刻,道:“最好,要先找到谈右使。” 欧阳登干脆道:“行,我放个讯。” 说罢,掷出袖罗教焰火讯,很快得到回应。 不远处,城西方向。 席芳和欧阳登皆是轻功绝佳,须臾抵达沙河桥附近。这一带瘴气极大,四下荒芜,谈灵瑟等在街口,一见他们人来便言简意赅道:“就是此处。” 欧阳登挠头:“什么就是此处?” 谈灵瑟道:“瘴气。引伥鬼入城的瘴气是沿此河道而来的,我一路追到这里,发现这里瘴气最浓,鬼气最重,却又最空。”她目光睨向眼前渺无人烟的街道,“我有理由怀疑教主所说的掌灯人就在这一带,只是对方以鬼气作为障眼的屏障,后边也许另有阵法,只是我们可能过不去。” 欧阳登不信邪步向前:“怎么就过不去了?我这不是过来了——哎?” 明明已奔入巷中的大蝙蝠,下一刻却踩了个空“哗啦”一声摔进河内,欧阳登猝不及防,在河里扑腾了半天,一游上岸就嗬了一声:“这还是真是鬼打墙了,不是,老谈,你也跌河里了都不提醒一下老子?” “不,我只是朝里头放了两只雀鸟。至于人过去会如何,现在才知。”谈灵瑟平静得出结论道:“此为鬼阵,只有鬼才能入阵,活物不能。” 欧阳登一边骂娘一边拧衣裳:“那咋办?咱总不能为了入个阵,原地自戕成鬼吧?” 谈灵瑟默默翻了个白眼。 席芳道:“我试试。” 欧阳登:“老谈都破不了的阵法,你试什么……呃?” 都没等他说完,席芳便即迈向前。欧阳登下意识回头,河面毫无动静,再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子,一脸活见鬼道:“不是说活物入不了阵……他这是进去了?” 谈灵瑟冷眸一凝:“你忘了么?席芳,本就不是活人。” ** 雾瘴之后果然别有洞天。 原本狭窄的甬路渐行渐宽,两旁红灯笼亮起,正前方一方黑瓦楼阁立于尽处,歪斜的墙面像一片将熔的烙铁,矗立在夜道中,宛如鬼府。 感知到有外人闯入,森森的阴气化为粘腻的伥鬼,争先恐后地扑向席芳。 他长袖微拂,稳步朝前,无数根傀儡线自袖中钻出,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网,顷刻间,那些伥鬼如飞蛾扑火般被割成灰烬,半点也沾他不到。等踱到楼前,身后那一团团屡战屡败的伥鬼似还想再袭,但听楼内一个声音传出:“都退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咿呀”一声,虚掩的红漆大门开启,门后走出一人。 席芳抬眼看去。 来人拂掌,口气颇有赞许之意:“真不愧是鬼面郎君啊。都过了这么多年,鬼门之中依旧没人是你的对手。” 席芳拢袖道:“席芳也未曾想到,祁王殿下会将鬼门挪于皇城之中。” 祁王司顾负手迈出,面色蜡黄,但神色怡然:“要否上去坐一坐?” 席芳眼皮略垂,是为拒绝之态。 祁王并不勉强:“怎么,你开鬼市,我筑鬼门,应是井水不犯河水吧?” 席芳道:“鬼市是为妖所开,并未祸乱人世,但鬼门本该立于三途河畔,不该在人间。” “噢,听明白了,鬼面郎君这是来找本王麻烦来着?” 席芳:“祁王殿下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业火,又放伥鬼肆虐皇城,河水已犯井水,袖罗教自不可坐视不理。” 祁王理所当然道:“袖罗教乃是妖道,古来都以威名震慑,今有搅弄皇城之战绩,他日天下群魔谁不服从你们?本王不过是在助你。” 席芳抬袖浅施了一礼:“祁王的心意席芳在此心领。只是我教教主被城中伥鬼所扰,命我等除之,教主之命不敢有违,但王爷的身份我也不敢泄露,只得前来拜访。无论祁王殿下有何图谋,今夜望您收手。” 言外之意是:我知你有图谋,今晚停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已是留了两分余地。 祁王眯眼道:“怎么,是怪本王扰了贵教教主大婚?” 席芳微惊,又迅速回过神:祁王既已成了掌灯之人,知道柳扶微是阿飞并不稀奇。他道:“若祁王给袖罗教这个薄面,他日祁王殿下但有所需,席芳可尽绵薄之力。” 祁王问:“你难道不怕本王将贵教教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席芳看去心平气和:“教主的身份纵然暴露,也无非是正大光明成为袖罗教的主人,但祁王殿下一旦被人知道您是掌灯人,恐怕这些年所有筹谋也将付之东流。” 祁王:“你在威胁本王?” “席芳不敢。当年若非鬼门收留,我无法起死回生。这些年祁王殿下无论是想要灵力,还是想进神庙,还是……想夺天书,席芳向来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但今日殿下放伥鬼入城,助堕神重现于世,戕害众生之举,恕我不能认同。” “众生?”祁王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席芳啊席芳,你不是早已对世道深恶痛绝,如今,怎么关心起众生来了?” 席芳忽略了其中的嘲讽:“彼此彼此。当年的王爷恐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要置皇太孙于死地吧?” 祁王脸上强拧的笑收敛了一下:“是他非要下山,是他自己挡了神明的路!本王献出一切,早已无所畏惧,绝不可在此时因阿照功亏一篑……” 席芳看出了他面上的焦灼之意,仍是不解:“祁王殿下,您不惜以献祭神明为代价,究竟所求为何?若是席芳可以……” 祁王振臂一挥:“本王想要的,天底下除了神明之外,无人可给!” 席芳面色黯了一下,不再言。 祁王在他周身转了一圈,停下:”你可知你的教主与风轻神尊本是一对道侣?” 席芳默然一瞬,并不意外。 祁王道:“看来你早已知晓。然则,你的教主如今也不过是一时为情势所迫才同意为皇太孙妃,他日神尊归来必定倒戈。如此,你我不应该坐同一条船么?” “我无法替教主做任何决定。”席芳道:“既然祁王殿下心仪已决,席芳自不勉强。” 话毕转身。 祁王忽道:“你这么忠心耿耿,可否告诉过柳扶微,逍遥门一案,有你的一笔?” 蓦地,席芳瞳孔骤缩,一双腿像生根似地站住。 祁王踱步上前:“你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为了存在于世间已是拼尽全力……时至今日,我想你也不愿意再爬回鬼门关,留你那位娇弱的妻子一人独活于世吧?” “只是放弃一个司图南,对你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是聪明人,该知如何抉择吧?” ** 夜色沉沉,风低低地呜咽着。 恶鬼于四面八方聚拢,杀不完,斩不尽。 残剑又一次挥落伥鬼的头颅,群鬼在惊呼、在惨叫……也在调笑。 只因斩鬼的人已在这重重瘴气中迷失,疯狂的杀戮使他的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但鬼不会流血。 司照握着剑柄的双手虎口已然溃烂,每多斩一剑,浓稠的血液就会随着寒刃一并迸出。 他撑不了多久了。 无论是身,还是心。 伥鬼本不能说话,但灵魂已被心魔侵染,他像是听到群鬼在嘲讽他的狼狈: “弃剑吧!弃了剑,你还能活下去。” “外边那帮人只怕你结界破了,根本没人顾你死活……” “你的仁心能够换来什么?连真情都换不到。”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他早已习惯孤独。 纵然母妃早逝、父王嫉恨、皇祖父舍弃……甚至于他的新娘想要逃婚。 他默许上天为他安排的宿命,纵容自己沉沦于温柔乡,哪怕是……淬了毒。 就算把她手脚捆住,拴在身边,他仍贪恋那微末的可能——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是飞花,早已知晓左殊同即是风轻。 神明的道契……原来已立于百年。 难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的心永远向左。 难怪风轻启了生死局,她穿进这片樊笼中,却只看到了左殊同,没看到他。 死海里的那根浮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视野被遮蔽,心魔浸润于血腥与戾气中,扭曲成了可怕的执念——既然世人皆不在意他,那眼着天地倾覆又有何不可。 什么仁心,什么亲情,什么信仰……什么爱。 得不到,统统放下就好了。 念头起,剑已重重落下。 最后一线紫萤香火就在掌心,灭了,结界破了,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是堕神祸世,还是谁要离开,也都与他无关了。 ……… 然而垂袖之际,却有一物自袖口滚落而出。 他下意识接住。 摊开来,却见那一枚金丝镂空香囊,缀着的同心结被雨水浸湿,像绒毛卷曲着,就这样乖巧地躺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写了将近一万字,太长了先发这些,后半部分需要再调整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更。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4-03-21 00:35:38~2024-03-29 00:4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7998153 2个;3217160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君 35瓶;给我快点更新(狂怒? 15瓶;cyprus、hopeformika、月悦玥 10瓶;都给朕写写写 8瓶;泛孤舟 7瓶;其叶蓁蓁 5瓶;60000091 3瓶;32171607 2瓶;新新太难忘了、65140677、亚蕾克茜尔Q、shelly、一只小橙子、Ry、贰贰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峰回路转 “你已经无……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甚至以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式。 柳扶微想象不到司照在知道自己是飞花后会如何。 会将自己视作妖物么? 还是会像百年前的风轻那样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洗髓? 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实在过得太过漫长, 漫长到让柳扶微无暇顾及这些,万烛殿的莲花灯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她想到司照还处于危境之中, 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风轻, 你既要我选你,又推波助澜、威逼利诱,会否太过矛盾。依你所言, 救世主与祸世主注定修不成正果,你又何必插手,只需静待我与殿下闹得天崩地裂, 再出来收拾残局岂非顺理成章?” 风轻似乎对于她的镇定有些出乎意料:“与其到时看你被世道所伤, 重陷这一场轮回, 倒不如……由我来提早结束这一切。” 柳扶微紧盯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你明明,是在害怕殿下。” “我怕他?”风轻嗤笑了一声,“我怕他什么?” 那些关于飞花与风轻过往加塞式地穿梭在脑海里, 她道:“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看到当年你和殿下的赌局,你要殿下祭出的代价, 运势、力量,还有仁心。” 风轻瞳仁骤然一缩。 柳扶微鼓足勇气, 做出了判断:“这一切,都是你堕入人间之后所失去的,你因此不甘, 也要殿下走一遍你的老路……” “不。”火光于风轻的乌眸中灼灼闪烁:“并非是我要他失去,是这人间,本就是能让人不断丧失的存在。更何况……”他嘴角一勾,“令司图南丢了仁心的人, 不正是你么?” 柳扶微心口一滞。 “若非你击碎天书,他根本不会下神庙,若非你夺他情根,他也不会将第三局赌局押在你身上;你若是坚定不移,他早已赢得此局,又怎会仁心尽失,给我重返之机?” 风轻字字珠玑,柳扶微鼻腔泛酸,前一刻才压下的内疚又涌上心头。 “从前的飞花就像疾风,无惧冰霜,哪怕天塌了都不能使你动摇。可成了凡人的你,遇事逃避,遇险只知懦弱依附……”风轻道:“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人性本私,冷漠贪婪、虚荣虚假、自大怯懦……诸般贪嗔痴狂,无论是谁,只要置身于其中,都会沾染,这人间真正的劫难,也都缘于此故!” 风轻说这些话的语气,就像评价一锅粥里出现了一粒老鼠屎,柳扶微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恨的,是人间?”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且冷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怎么会?我正是因为爱人间,才甘愿弃神位成为堕神啊。人们病了,病得太深,唯有将蛀虫割除,才不辜负一切牺牲……”他握住她的肩,“我们约定过,你让妖过得更好,我让人过得更好,如今只差这一步了,只要你用脉望将它们点燃,如何清除天地阴影,便在你我一念之间……” 他这是……要利用脉望来灭人欲? 柳扶微猛地将他推开,退了两步,差点没掉下池渊:“你真是疯了。” 风轻一双眼睛,沉如暮色:“你不愿意我理解,毕竟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凡人。飞花,我本不想逼你,只是如今你已无退路,你恨我无妨,但我不能眼看着你回到司图南身边,重陷祸世命格。” “格”字落定时,柳扶微发现自己的双腿不能动弹了。 风轻步至神像底下,坐于古琴前。 鉴心阁中被支配的恐惧倏地重现。 她想起飞花曾说过:“我也是后来方知,原来神明飞升之前已可任意操控情根,他的情根入我心扉,再以道契为缚,一旦我生出情根,他可以琴音驾驭我的七情。” 当时她问过:“难道没有办法解除道契?” “此契缠在心上,难以解除。除非……” 风轻拨动第一根琴弦之时,指尖的脉望在霎时之间化作一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尖一转,精准无误地戳向自己的心房! 心域内,一道闪电犹如破空而出的银龙,劈向封印在灵树上的道契! 她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间隙,双手并指一拢,默念心诀:“七情六根……” 风轻已欺身上来,意欲将脉望拔出:“你,在做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终是迟了一步——道契中纵横交错的裂开。 风轻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的手一松,攥住心脏的位置:“你……” 柳扶微紧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往后退两步。 道契连在自己的心上,硬劈这种事,飞花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脉望是邪灵之力,平日里不小心划一下都疼得要命,谁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但这次……柳扶微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她神魂沉浸在心域中,道契一裂,即发动心树所有的藤蔓反裹住风轻的情根。 她在赌:倘若能破坏道契,也许就能对风轻使用“情丝绕”,让他听从于自己。 然而,都未等她验证此法能否可行,被脉望戳穿的痛感就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神识一下子弹回到现实中。 她疼到站不住了,忽尔,身子被人重重一搡,背脊猛地撞向身后的石壁! 竟见风轻单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赤红,身上的杀伐气一下涌来:“停下!” 呼吸倏然截断,视线倏地一黑,近乎凶狠的力道之下,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嚓”一声响。却不是她的脖子被拧断,反倒是空气再度返回胸腔。 她捧着喉咙咳了好几声,旋即慢慢睁开眼。 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探出左手,将那只钳制她的右手“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额间的青筋凸显,仿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柳扶微傻了眼。 风轻这是在……自残?难道是她所念的心决奏效了? 不等她反应,他当先往后退了数步,再望来时,眉眼有别于前一刻的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措。 他回头,走到身后神像处,不知拨动了上头哪个机关,但看池渊之上长廊又起,万烛殿大门徐徐开启。 这次开口的声音,于静夜中听起来更像击玉般冰凉:“……走。” 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他不像风轻了。 “为什么,你……” “风轻”那只没断的手又陡然握住心口,胸腔起伏不定,冷声道:“别……废话,不想太孙死,就走!” 柳扶微心中一揪,想到殿下仍处于危境,不再多想,一瘸一拐地离开万烛殿。 她人前脚刚走,“风轻”抬脚将那张古琴一脚踹入池渊中,踱于神像座底下,握住如鸿剑剑鞘。 拔剑的一刹那,耳畔传来一阵低沉散漫的冷笑,是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不必白费心思。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你自己。” 握剑的手掌心满是汗水,让尽力将如鸿剑一点一点抽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 郊外天空如穹顶,夜鹰如黑电,从团团碎絮般的参差云层飞掠而过。 前方又是一条青草掩映的小径,老树乱序,没膝的野草随风而动,簌簌声响混杂在风中如鬼嚎。 万烛殿远在长安秋名山外,无日月指引方向,柳扶微只能一个劲的往前。她不敢停,唯恐慢下脚步就会被风轻追上,再陷桎梏。 等实在跑不动了,她扶树急喘,心脏的振动牵出隐痛,她才想起脉望还插着。 她低头,努力控制手别颤,将脉望慢吞吞地、一点点拔出来。 心口处又凉又灼,好在,没有出血。 虽然捅进去那一下疼得要死,但她能感觉到,被穿刺的皮肉也同时在愈合。 脉望一如既往,无论她的躯体受到任何伤害,都会迅速去治愈它的宿主。 她赌对了。 柳扶微顿时生出一种混混沌沌的不真实感。 她没死,好像……还把道契给破坏了? 顾不得去求证,她还惦记着要回长安,稍缓过气,撑着身子继续往前。然而出了密林,看着远方苍茫的道路,又顿时感到绝望。 风轻约莫是用了挪移阵法将她带出来,眼下席芳橙心他们应该都还在城内,不知她去了哪儿。这城郊山外山林,少说数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如何回去? 殿下此刻……也不知如何了。 这样远的距离,一线牵也无法感知…… 她向来怕黑,更怕走夜路,可此刻除了硬走,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柳扶微拿袖子摁掉眼泪,借着脉望的光往前走。 今夜下过雨,雨虽停,山路既陡且滑,她一时心急踩着青苔摔了两回,鞋都丢没了一只,一瘸一拐就更慢了。 按这走法,别说天亮之前赶回,再走个一天一夜都回不了长安。 她又沿途瞎走了好几里,倒是偶尔有人马不停蹄呼啸而过,根本不带停的。直看到一辆驴车悠悠哉哉驶来,她忙不迭冲上前去,驴车主人赶忙勒缰刹住,差点骂人:“哪来不长眼的……”定睛一看,见是个头发蓬乱衣裳脏皱的瘦弱少女,可怜兮兮的,不觉放缓语气,“这位小娘子,可是发生何事,怎能就这么撞上来啊,太危险了。” 车主是个中年道人,光看道袍就能看出是穷道观出来的,柳扶微直接道:“这位道长,我是长安人,被劫匪劫持趁乱逃出,我……”她摸了摸衣兜,出来时什么都没带,“等到了家中,我家人必有重酬,烦请您带我回城吧。” 那道人看她一身狼狈,忙唤她坐上板车,好心肠地找出一件干净的道袍给她披上,还道:“不知那劫匪现下人在何处?可否需要贫道带你前去报官呐?” 她小声道:“不必了。我现在就想回家……” 道人会意,想着小娘子恐怕有损声誉,这才低调行事,他一面驾车一面道:“小娘子也不必过于惊慌,这几日长安只怕也不太平,迟些回去说不定还能躲过一劫呢。” “道长这话何意?” “贫道乃是子午山丹阳观的法师,今夜我观收来国师府急信,说皇城入了不少妖祟,恐祸长安百姓,请各观掌门人连夜赶来助阵的。”道长说着还摸了摸胡子,“只是掌门师兄年岁已高,这才让贫道来……” 柳扶微人往前一倾:“那道长您还不快些?” “嗐,快什么呀,连国师府那些大人物都镇不住的妖祟,贫道这普普通通的修道之人去了能顶啥用?无非去凑个数……反正姑娘你也不赶时辰,哎呀,你拿我驴鞭作甚?” 柳扶微心念一动,一把揪住道长的袖子:“道长,实不相瞒,本来明日我是要成亲的,可我和夫君闹矛盾,我一气之下说要退婚,跑出家门,之后才会遇到绑匪……若是回的迟了,我夫君也许会真以为我不想成婚了,那我……”说到此处,故作抽抽搭搭状抹了抹眼泪,“那我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好心肠的道长看她哭得可怜,喟叹一声,果真扬鞭策驴,复又宽慰道:“你能从绑匪那里逃生已是不易,你夫婿要是因此嫌弃你,这样的人你嫁给他也不会幸福的……” “不是的。他待我很好,是我……是我一直不懂他的心意。”某些话一直憋在心中,当着陌生人的面反倒能半真半假说出口,“他还因为我丢失了很宝贵的东西……” 道长被她勾起了八卦之魂,“啥宝贵的东西?你骗你夫婿钱财了?” “也许、似乎、或者……比骗财还严重些。” 那可是殿下的仁心啊。 道长:“啊这这这……你……确定还要回去?他不会把你送官吧?” 柳扶微垂眸,“我不知道他会如何,有些事我确实抵赖不掉,也许……我真的会‘死’得很惨,但也许也没那么严重……” “……”道长怀疑自己好像拉了个罪犯。 柳扶微察觉到他的异色,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辜负了他的真情……” 道长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 “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难得真心在,犹未为晚呐。” 柳扶微落落寞寞地叹了口气。 真心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答应嫁给殿下的。如果这是真心,殿下的赌局不是应该已经赢了吗?为什么风轻还会出现?难道是爱得不够深? 她现在回去,会否害了殿下?可是一走了之,他不也要输么? 飞花的身份只会更坚定她祸世之主的预言,殿下……待她的心意,当真可以摒弃前嫌么? 一连串顾虑又开始冒泡,她兀自摇摇头,自暴自弃般喃喃道:“我这人,从小到大总是太计较得失,许多人都说过我不是,我……心里虽也知错,可好像也总改不好,遇到难处屡屡再犯……恐怕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 道长“嗐”了一声,“小娘子啊,计较得失、趋利避害皆乃为人之本性,正因如此,求签算卦者方能络绎不绝,否则,天底下可得倒多少家道观呐?” “……道长乃修道者,修悟的不都是人间正道么?原来世人在你们眼中都是这般狭隘的么?” “非也非也。利己固然为人之本性,向往情义却是人之本能啊。” 柳扶微眉梢微抬:“本能?” “人活于世,总有诸多不易之处,稚子尚知要保护好自己,有坎儿谁不绕开啊。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能够遁去天机的其一,恰恰也是人啊。 明明心中困惑无穷,还是停不下追逐真知的步伐;明明前人都栽跟头了,后人仍想去尝试那不可为之事;仍愿奔赴自己所爱之人,这也是芸芸众生呐。” 道人说到此处,懒懒散散笑了一声:“就像小娘子你,甚至都不知是否能和自己的夫婿得修善果,还非得在皇城有难之时着急往回赶,你的心意为何,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柳扶微下意识抚着心口。 心尖里某处痒痒的。 像那条原本被道契束缚住的情根,终于探出小脑袋,好奇扭动着身躯。 千头万绪悉数淡下,她仅余一念。 要找到殿下,想见到殿下。 “道长,可否劳烦您快点啊!” “哎哟,都说了不要抢贫道鞭子,这是驴啊驴,不可当马使唤啊!” * 哪知这位说起人生哲理有理有据一套一套的道人,方向感竟一塌糊涂,天亮时才发现走错了道——皇城在北,驴子居然溜达到了南面。 “好像真是错了……”那老道乐呵呵地挠挠头,“莫要太心急,绕过普陀山也就多花个半日,顺道赏个山茶花……” 柳扶微看了一眼天色,忙不迭握住道人的手:“您不是修道之人么?会不会那个……瞬移的法术?” “易地阵?” “对对对。” “不太会。” “……” “此乃缥缈宗的阵法,贫道比较擅长的是遁地术,何况易地阵需提前布阵,那人还不得先进城嘛……” “那你会御剑术么?” “……贫道若会御剑何需驾驴子呢?你莫要着急……” 怎能不急?她都快急疯了!一线牵还是毫无反应,腰间的缚仙索也软趴趴地挂着,脑海里想象中各种糟糕透顶的境况,若是那些伥鬼真能吞噬人心,若是风轻又回了头做了什么,那殿下…… 那道人看她上手就要拆掉板车上的牵绳,摆明要抢驴,瞪大一双牛眼:“小娘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这驴可是我观最贵的驴子了,你就这么骑走了贫道上哪儿说理去?” 她自板车上一跃而下,到了这当口,实在管不了道不道德了:“我怕现在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道士正要骂人,忽听一阵马蹄声,一个沉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闻言,恍惚了一下。回首时,看到一人策马而来。 浓淡不一的雾气飘荡开来,浅橙的朝霞将那人镀上一层朦胧之色。 风拂林海,云蒸霞蔚。 马背上的他,就如沉寂在冬日中的枯树,与这盎然山色格格不入。 他开口,低哑的嗓音像砂纸上磨过的碎片,几乎浸到人心里去:“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微微。”—— 作者有话说:救……终于可以开始给女鹅女婿写点糖了,快憋死! 虽然但是,刚开窍的微微要攻略九成九黑照还需要费点身和心……(其实可能下章、下下章就可以写到那个啥……懂? (红包照旧) 感谢在2024-03-29 00:41:20~2024-04-01 00:3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戴上墨镜装酷 28瓶;泛孤舟 24瓶;若木有本、22308572 20瓶;cyprus、夜雨声烦、花落知多少、少年爱美人、十五 10瓶;月悦玥 5瓶;都给朕写写写 3瓶;32171607 2瓶;65140677、Ry、贰贰叁、新新太难忘了、八宝粥、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吉时已到 他手抚在她…… 柳扶微差点以为那是幻影。 但幻影通常好几重, 而眼前的司照,黑色外披于风中猎猎作响,凌乱碎发散落在额前, 长长的影子斜落而来, 一切都是明晰的。 右卫军随后而至,那中年道人原本还在同柳扶微掰扯驴子,见更多的军士将四周团团围住, 又看司照眼风扫来,摆明一副要将这位姑娘缉拿归案的姿态,忙道:“诸、诸位大人, 贫道与她并非一路, 是这位小娘子欲要赶路, 非抢贫道的驴子……” 卫岭亦策马赶来, 看到板车前的柳扶微,难以置信地道:“……柳小姐,真是你?” 真是? 柳扶微不解其意:殿下怎知我在这儿? 她一双眼紧盯着司照, 他敛下寂沉的眼眸,道了声:“卫岭, 把她带走。” “……是。”卫岭垮着脸上前,“柳小姐, 你此回属实过分了,你可知殿下……” 好似接收到了司照的眼风,卫岭叹了一口气, 不再多言:“柳小姐,请吧。” 柳扶微眼看司照居然牵绳掉头,越过卫岭,欲要追上前去, 一着急道袍滑落,露出一身皱巴巴的裙裳,衣襟血迹斑驳,狼狈得不像话。 司照余光扫去,忽喝了一声:“别乱动!” 她被这一嗓子吓得站定。 司照下马时似足下虚浮了一下,旋即走到她跟前:“伤哪儿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不是我的血……” 他手止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竟没追问血从何而来,目光下移,这才发现她一只脚光着踩在地面上,冻得通红。 “鞋呢?” “……掉了。” “光脚逃婚,柳小姐可谓是我大渊第一人了。” 她本能摇头。 为来见他,千头万绪皆憋于心中,真当他站在眼前,这样冷冰冰吐出这些话,心底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住,登时红了眼睛。 司照微启干涸开裂的唇:“我早告诫过你,无论你要逃到哪里去,我都会……” “抓”字尚未音落,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司照浑身一僵。 这一抱很轻,但好像……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她这样主动地拥抱自己。 细软的发丝被风吹起,像小爪子一般轻轻挠过他的下巴。 她道:“我没有要逃,我就是要来找殿下的。” 司照喉结一沉,将她推离怀间:“现在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太迟了么。” 她茫然抬起头。 那一双瞳仁像覆了一层什么,不再是明澈的琥珀色,如同一汪漆黑的深潭。 “殿下要是不信,不妨问问这位道长,若不是因为他走错了道,我们现在已经回城了……” 说着手往后一比。 那道长听他们唤此人“殿下”,已是瞠目,看这位殿下一身戾气缠绕,再结合近来诸多关于皇太孙强取豪夺的八卦,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真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逃婚的太孙妃还上了他的板车……不会把他算作帮凶吧? 司照淡淡瞥去一眼:“道长来自丹阳观?是从何处遇到我的未婚妻?” “贫、贫道丹阳观玄殊子,奉国师府之命,前来长安除伥。”这道长一听道观被点名,跪下身,生怕自己被牵连,一五一十还原了过程:“是在秋名山一带遇到这位……小娘子,她半途拦了贫道的驴车,贫道问她何故,她说她和未婚夫君闹了矛盾,离家出走,未料路遇绑匪,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为自己之前种种辜负后悔不已,贫道于心不忍,带她回城……” “……” 这道士,怎么还把她随口瞎掰的话给搬出来了? 握她肩的手松开,司照冷眸更黯:“闹了矛盾?离家出走?想不到柳小姐在我面前讹言谎语,对陌路之人反无虚言。”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对他说的话,当然也不是真话,可我回来了不是么……” 司照不置可否,眼睛黯得吓人,想到前一夜他被伥鬼所缠,她心中隐现惧意:难道殿下的心魔已经…… 她不敢再轻言激他了,感觉到他要拂袖而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挂腰间缚仙索,忙将绳索的其中一头强行塞入他手心里。 他身形一滞。 柳扶微咬了咬牙。 她顾不上丢人不丢人了,众目睽睽之下拎着绳结的另一头,原地蹦跶了两圈,虽然因光着一只脚略显笨拙,但也算勉勉强强完成了自捆,末了不忘象征性打了个结,想起两只手还自由者,努力塞入腰间空隙中,然后道:“殿下要抓我……我认了,只是,把我交给卫中郎你真的放心么?你忘了我昨晚是怎么丢的么?” 被背刺的卫岭:“???” 何止,她不忘抬起清凌凌的眼睛,泪珠恰到好处地自眼角滑落:“殿下怎么能放心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呢?” 周围谁看不出来,太孙妃这是故意装可怜,博取殿下的同情。 卫岭忿忿地想:殿下昨夜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怎么可能还吃这套。 殿下的手顿在半空,竟然还是松开,转过身。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空。 就在这时,天际划过一阵粗劣的啼叫,卫岭抬头看了一眼,道:“殿下,是国师府的火鸦。” 司照足下一顿,回头牵起缚仙锁,居然当真灌入力量,缚仙锁像是起死回生一般,像一根灵活的缎带将柳扶微缠得紧实。 这下,真成绑犯人了。 司照将她扛米袋似的抱起,往马上一放,扬鞭而去。 东宫左右卫均睁大了眼睛。 宫里谁不知太孙殿下拿柳小姐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何曾见过他如此粗暴对待她过? * 柳扶微也没想到殿下会这么把她横挂在马鞍上,这颠法,没缚仙索兜底恐怕早就被甩飞。她哇哇叫了几次也不见回应,之后便没声了。司照的注意力本在天上,将入城时见她耷拉着脑袋,急勒马缰,一把抱起她:“微……微?”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努力贴近:“殿下还是关心我的嘛。” “松手。” “我不要。” 看她笑吟吟的,彻底沉下脸:“戏弄我,很有趣么?” 她挤出的笑一滞,讪讪松了手,“我只是,被压得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这该死的缚仙索都把她勒得头晕目眩,加之一路颠簸,如果不是前一日没吃东西,她都能当场呕吐出来。 但她知心魔滋生会使然乱绪,言谈举止皆不可以常理度之,尤其殿下赌局在即,更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对他无情。 她必须想方设法先让殿下平静下来,寻隙再进一次他的心域。 可解释被视作狡辩,真委屈也被当作装可怜,连逗他也成了戏弄……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他闭了一下眼,脖颈上青筋暴起,她被他的反应吓着了,想要伸手安抚,被他一把按住:“……多动一下试试。” “……” ** 鬼门。 “祁王殿下,太孙殿下已然带柳小姐回到长安。” “继续监视。” 待信徒退下,祁王回头看向席芳,“你那边进展得如何?” “已遵祁王要求。只不过,皇太孙早有戒备,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没有把握能抢走教主。” 祁王不以为意道:“走个过场而已,你家教主不是很希望能够与皇太孙喜结连理么?正好如她所愿。” 席芳沉默了一下,开口:“祁王不担心么?我家教主回来,也许皇太孙才是赢得终局之人。” 祁王眉梢微挑。 司照与堕神之赌局,他不过是和席芳提了一两句,没想到他不止看出端倪,还下了判断。 “本王从不认为,神明必会赢局,只要是赌局,本就有输有赢。” 席芳先是一惊,旋即了然:“原来祁王引伥鬼入城,打得是这个算盘。” “噢?怎么说?” “神明若赢得终局,太孙失了仁心,祁王乐见其成;倘若神明输局,仁心便会归还殿下,可偏偏伥鬼袭城,此鬼食人之魂,无论仁心或是其他代价都会啃噬,如此,太孙虽赢犹输。”席芳用一种近乎恐怖的眼神望去,“神明不能复生,而祁王殿下你,可成为真正执掌神灯之人。” “洞察秋毫鬼面郎君,无怪梦仙笔会选你为主。”祁王举起一盏面前的神灯,那神灯跃动着一种奇异的光:“只是,我也没有想到,阿照能将结界守到最后,将伥鬼瞬息灭尽……明明为瘴气所侵,还能够记得去找他的妻子,这份执念比之神明风轻,竟也不遑多让了。” 席芳敛眉,面孔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不过你不必担心,一个没了仁爱之心的人,又如何能够感受到别人对他的爱?”祁王志在必得地笑了:“静待即可。” ** 这回司照没再难为她,由着她扶好前鞍。 直到柳宅附近,街头巷尾挂满了花环红绸,红妆素裹,着实一派喜气绕梁。 迎亲之日欢腾祥瑞本属正常,但前一日伥鬼袭城,新娘子都失踪了一整夜呢,这笙歌迭起免显得诡异。 柳扶微想去看个究竟,司照手握住她的腰,本有带她下马之意,不知何故忽尔一僵。 他又不让她下马了,将她带到邻栋宅邸里。这院内处处东宫卫,他将她抱入屋中,这里前一夜经过一轮搜查,桌椅东倒西歪,满地花瓶碎片,柳扶微立刻想明了原因,此地本是袖罗教驻守,一为护她二为逃婚,想必是东窗事发之后,柳宅四周宅邸都被殿下的人占据了。 她心中更虚,想开口都不知从哪句开始,司照把她抱到临窗的美人靠前,松开她身上的缚仙索,道:“把脉望摘了。” 她迟疑,“殿下,昨夜你被伥鬼所缠,后来是如何脱身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然,你先让我……咝!” 下一刻指骨一疼,他竟将她指上脉望硬生生扯了下来。 “把脉望给你,是看你虚弱,给你疗伤的。”他将脉望捏在手心里,俯视她,“现在看来,我每一次心软,无非多被你利用一次。” 她不解他为何又变了态度,试图重新解释:“我当真没有想逃,我是被人带走的……” “我知道。”他道:“当着我的面。” 柳扶微瞳仁微颤。 “我认出了他,他告诉我你的前世。”他语气平静,静谧的房间内,她更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深戾不断发酵,“城南出现的瘴气,是神灯之雾,能招万鬼,可噬人魂,亦可迷人眼,一旦悉数释出,天地一片迷朦,谁也看不到谁。” 他蹲下来,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启唇:“彼时,我看不到任何人,但我的一线牵感知到,你出现了。” 他说话时,喉间仿佛冒着腥气:“你把他带走了。” 柳扶微难以置信,脱口道:“我那时根本没有看到你……”发现他玉面更冷,她心里“咯噔”一下,“是他扮作左钰的模样,我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后来他带我去万烛殿,逼我点燃神灯助他复活,我都没有答应的,殿下,我拜托你信我……” 他像没听到后半句,捕捉到了一个词:“扮作?” “是,这段时日,诸多事都是风轻所为,如今左钰也不知所踪……”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能够提“风轻”二字了,整个人呆了一下。 司照:“所以你最初以为他是左殊同,愿意和他走,后来发现真正的左殊同不见了,又回来了?” “不是的,我,我是为殿下而回来的啊。”她真挚道。 他颤了颤睫毛,眼眸里浓稠的墨轻轻一漾,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伪。 “咚咚”两声叩门之响,只见汪森立于门前:“殿下,柳府闺中假扮太孙妃的人,我们已经带出来了。” 司照慢慢起身。 柳扶微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瘸一拐踱到门边:假扮她?不是已经让席芳停下了么?怎么可能? 然则,汪森等人抬到院中的女子当真生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甚至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就连卫岭进来时都大吃一惊,但人被弄昏过去,问不出虚实,汪森说:“殿下说不可惊动旁人,为防万一我们就多用了点迷药……现下,是否要把人泼醒?” 司照抿直唇线:“把她的耳饰摘下。” 汪森依言照办,果然耳饰一摘,那副属于柳扶微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人。 卫岭和汪森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气不敢喘一下。 “都退下吧。” 门又一次重重阖上,两人的目光胶着着,可这一幕何其荒谬,以至于她的自我辩白都虚弱:“……不是我。” 他气势凛冽,她被逼得步步后退,眼圈泛红:“昨、昨夜,我被席芳他们带走的时候,分明说过我不逃了的,我想……应该只是教中的消息有些滞后……”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他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一颗红色药丸:“那么,这是什么?” 就在方才他抱她下马时,他在她腰间兜内摸出了这颗药丸:“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是贵教一种能让人面目全非的药丸,名叫‘娘不认’,对吧?” 这一句,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镜花水月的湖面。 他修长的手抚摸上她的肩,浅淡地提了一下嘴角,笑容毫无温度:“微微,我刚刚竟……又要信你了。” 没等她再应话,他忽地抱着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摁倒在美人靠上,牢牢困在身下。 距离贴近,他的瞳仁像无尽暗夜盛着猩红。 她被突如其来的熏灼吓着,想起之前差些令人窒息的吻,忙拿双臂捂住自己的脸,急出含混的哭腔:“我这回……没有说谎,真的真的真的……这颗药丸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殿下,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 静默一瞬,他不再继续欺身。 她尚未松一口气,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响。 脚踝处有冰冷的触感,她疑惑地偏头看去,竟看脚踝处套着一个精巧的金环,又咔嚓一声,另一只脚也被紧紧地锁上。 不知这是什么法器,拷上的一瞬间,浑身上下每根毛发都像被困住了一般,她后背发寒,茫然地望着他:“殿……下……” 他手里握着冰冷的链条,通红的眼尾弧度微微向下,语调异常温柔:“但是,怎么办呢?我喜欢你这样。” 柳宅外鞭炮齐鸣,笙鼓震天。 他手抚在她脸上,将她额间的乱发别到耳后:“吉时已到,该去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这应该就是狼来了的故事吧。 如果每一次的“我喜欢你”都被证实为假,又怎能相信这一次是真的呢? 就看微微怎么攻略黑照吧。 (红包照旧)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新婚大典 一拜天地。…… “乐作——” 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呼, 鸣乐奏起。 皇家龙武军披甲开道,乐工抚琴鼓槌各展其技,队仗当中, 六匹良驹拉动着金辂徐徐前行。谁不知金辂乃是天子御车, 车身绘青龙白兽,华盖呈金,巧夺天工, 以此作皇太孙亲迎之车架,圣心可见一斑。 路旁不断涌来百姓,个个伸头探脑, 挤破脑袋也要一睹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婚。 可不就是百年难得一遇? 皇太孙重回长安才三个月, 流言就没断过——从当街劫人到强行求娶再到逼宫太子甚至夹杂了与大理寺左少卿的恩怨情仇……桩桩件件都丰富了皇城百姓的茶余饭后。 “不是有说昨夜皇太孙殿下遇祟, 这场婚事恐得延后?没想到如期举行……” “嗐, 储君大婚生祟此乃不祥之兆啊,皇太孙罔顾天意,我大渊将来国运堪忧……” 虽说……那些流传因彻底颠覆皇太孙形象而令人不齿, 引来民间不少反太孙的情绪。 但,正所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一波生厌自又会吸引另一波拥簇,也有不少人认为雷厉风行的皇太孙别有一番魅力:“呸呸呸, 净说丧气话!俺从前还觉得殿下太过仁慈,如今这般才叫威严和魄力!” “就是呀,听我阿兄说皇太孙单臂就能把柳家小姐掳上马的欸, 仔细想,被太孙殿下当街抢走也是件很刺激的事啊哈哈哈。” 小女娘说着笑作一团,年长者则频频摇头,唉声叹气。 人群中的兰遇听到后几句, 哭笑不得扭过头,对身边戴幂篱的少女道:“你说,是不是天子脚下谁都有人脉啊,有时候我觉得大家的消息来源也都挺可靠……”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橙心肘了他一下,“你快点想想办法让我见到姐姐啊。” 看到有军士回转过头,兰遇连忙拉着橙心到后边相对僻静的树下,双手叉腰道:“我还没说你们呢,这几日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抢……”他压低声,“抢婚?亏你们干得出来,这都算了,居然还瞒着我?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日月星辰甜蜜饯啊?” 橙心对了对手指:“……我这不是,怕牵连你嘛。” 兰遇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木屐:“拜托,我这叫没有被牵连吗?连坐了好吧!” * 他被弄晕睡了足足一天,醒来后又莫名其妙被橙心拽走,说什么“长安马上要被伥鬼湮灭”“皇太孙都要不行啦”,得亏他还长脑子才没被带跑,事儿还没消化完全,天一亮卫岭居然找上门说要搜宅,摆明是太孙表哥来他这儿算拐带太孙妃的账。 兰遇本来还想老老实实带橙心去请罪,怎料谈灵瑟跑来告知,说太孙带回了教主,并且城中已贴出大理寺少卿勾结袖罗教的榜文。 橙心才觉得大事不妙:“难道是姐姐和她哥哥逃婚被发现了?兰遇,你和太孙是兄弟,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兰遇大脑嗡嗡作响:“我和他就是表亲,都不一个姓,再说抢皇太孙妃这种事,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能忍吧!还一而再再而三?天呐,真不是我说你们,就算是寻常人家悔婚都得杖六十,我表哥可是堂堂储君,御赐国婚都敢逃,抄家的大罪,你们怎么敢的?” 橙心被凶得蔫成橙子皮。 谈灵瑟道:“无论前因,伥鬼袭城时,教主便打消了逃婚的念头,但我们在寻找伥鬼来源时,席芳突然失踪,之后欧阳登得来消息,各分部收到指令说要继续劫亲。教主既已回城,当不会在此等时候轻举妄动。我怀疑事情又发生了变故,也许是和那掌灯人有关。” 兰遇瞪大眼睛:“你不是右使么?都怀疑有诈了,你不拦着?” 谈灵瑟道:“掌管分部的权限不在我,席芳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你别告诉我,现在是席芳叛教了?” 谈灵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兰遇:“那、那……为什么?” 谈灵瑟想了想道:“不知道。说不定他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激怒皇太孙,借皇太孙的手铲除教主,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教主之位。” 橙心:“???” 兰遇:“你认真的???” 谈灵瑟:“随便猜的。” 兰遇想起玄阳门时,眼看天地熔炉阵要炸时,谈灵瑟也是这一副神态:“……谈姑姑,你是怎么做到泰山崩于前多少次都色不改的?” “因为色改没用。”谈灵瑟平静问:“依你对皇太孙的了解,他会如何?” “……我本还觉得我挺了解我哥,自从他认识了你们教主之后,他就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了……而且……”兰遇没把话说完,他近日人虽在外,也对司照重占东宫有所耳闻,换作是过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太孙表哥会对太子下手。 谈灵瑟:“是或不是,都应该问过教主,最好能把这些情状告之太孙,以防有人趁乱生事。” * 事实摆在眼前,眼看太孙表哥的人也把他的宅子盯死了,只得偷摸着出去,想着有没有机会把这消息传给司照。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赶往柳宅途中迎亲礼已开始,街阙、城中处处严兵,围观者更是如潮涌动,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这时太孙妃已然出阁上轿。 皇太孙所驾金辂在前,火红的花轿紧随其后,轿帏上艳粉浮金,宝顶缀着流苏,宛若燃烧的凤尾。 这样红火的场面却被乌泱泱的黑甲兵包围…… 兰遇向来最喜欢凑热闹,生平第一次在这样喜庆的场景下打了个哆嗦。 谈灵瑟溜过一圈回来,对橙心摇了摇头:“已经用过传音术,无法和教主取得联络。” 橙心:“莫非姐姐不在轿子里?还是说,她已经被芳叔的人带走了?” 谈灵瑟看着前方的花轿:“我总觉得教主就在轿中,被什么东西给禁锢住了,任何术法都被阻隔在外。” 橙心听得汗毛竖起,兰遇看她有拦车的冲动,一把拦下:“应该是金莲镣啦,当时我中你情丝绕时,我哥也给我拷过一回……也、也是小事,这东西除了有点勒脚、有点行动不便,倒不伤人……” 话虽如此,三人皆心道:新婚大喜之日,给新娘子拷上阻隔脚镣,当真是小事么? * 轿外一派人声鼎沸,轿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新娘本人吃力地盘着腿,琢磨着这副诡异的镣铐。 这法器不知是什么做的,看着比她陪嫁的金链还细,不过上手拽了几次,拷在脚踝就缩了一小圈。 从脉望被强行摘下开始,身体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触感像被放大许多倍,稍微勒一勒就疼得很明显。 应是她前一日自戳心域,到底还是造成了损伤,此番没了脉望不仅体虚,心也变得异常脆弱。 否则,又怎会因为区区一副脚铐就气得发抖呢。 她明明晓得心魔会侵蚀人心,殿下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把她送进大牢还不算太糟。但她从万烛殿赶回来时,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好好地说,他就会好好地听。 不信她的话、上镣铐吓她,这都算了,甚至回柳宅还命女官盯她沐浴更衣…… 他到底想没想过戴着脚镣进浴桶是一件多么丢人且高难度的事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嫁裙足以遮挡所有。 否则,光是送她出门就老泪纵横的阿爹,要是瞧见了不得当场哭昏过去? 感觉到鼻尖又开始发酸,她连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将要溢出来的眼泪擦干。 妆已经够化得仓促了,要是再花妆,就真的糗到祖宗了。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殿下所为皆是心魔之故”后,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街道的嘈杂声逐渐远去,婚礼仪仗缓缓驶入宫门。 宫墙高耸,甬道两侧挂着红色旗幡。 大渊开朝以来,唯帝后与太子大婚在太极殿举行。 “——降辂。”宫人振声。 花轿落地时,她感觉自己心砰砰跳得更快。 女官提醒她下轿。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整好凤冠,正待起身,轿帘掀开,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进来。 指节分明。手上持着红色喜绸的一端,虽挡住了掌心,但指缝、虎口露出的硕大豁口,血痂好似都未凝,看着都疼。 是昨夜司照与风轻生死一搏的伤痕。 “殿下,你不必亲自扶太子妃。”女官提醒婚礼规矩。 司照未应那女官,手也未撤。 “下来。”他语气沉冷。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怕扯动他伤口,轻轻递过手去,由他搀她下轿。 他加重了力道,将她的手包裹在内,像怕一不留神就抓不牢了。 握上的刹那,她感到脚踝一松,好像不止脚环松了两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在颤。 仿佛被捆住的人不是她,是他。 她偏头时,他却挪开目光,缓缓收了手。 女官将红绸另一端放入她掌心,小声提醒:“太孙妃,请目视前方。” 她亦不敢再看。 此时礼官道:“登堂——” 慢步行走间,婚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头上的凤凰步摇流苏飘荡。 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乌泱泱的文武百官位于两侧,九十九级阶梯过长,殿宇上的浓云压得极低,不见半点黄昏霞色。 天未黑,宫人们已打亮了喜字灯笼。 盛大宏伟的红将他们围裹,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天门后的长阶,鬼魅缭绕,一片荒芜,直到他牵着她的手,步入那一方桃林秘境。 奈何心生魔者,天地皆是阿鼻道。 那么她呢?是否能带殿下进到一片桃花林呢? 她在忐忑之中,跨过最后一节台阶,至御前,心如擂鼓。 像是配合她的心情似的,凛冽的倒春寒风席卷而来,乌云现出了黑褐红,像雪霞天。 这片天,像极了飞花与风轻结契那日。 风轻的话犹言在耳。 ——这场宿命,无论谁落入,都不会例外。 她僵着身,竟忘了接礼官递来的一瓢。 女官催促,柳扶微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御前失仪,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圣人比甘露殿赐婚时更苍老了。 短短半月,先是鉴心台默许太子掳了她,再是太子疯魔,大婚前皇城内还出了鬼祟……也难怪望来的目光带审视及忧虑了。 圣人诫说:“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姒之嗣,若则有常。” 若是以往,司照或当回“孙儿不敢忘命”,此刻他只恭身道:“臣奉诏。” 一个淡淡的“臣”字,隐隐拉远了祖孙的距离。 底下亲王重臣更是神色各异,祁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礼官道:“日吉时良,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拜不祝福他们的天道。 二拜高堂。 高堂正被锁在东宫地牢,满口污言秽语地诅咒亲子。 礼官尚未说三拜,听到有亲王倒吸一口凉气:“下、下雪了!” 天上褐云像被风扯碎,白絮打着旋儿落下,一触竟是冰的。 圣人搀着扶手站起来。 国师肃容道:“三月飞雪,天公不作美……” 话没说尽,众人各生惊骇。 难道真的是老天的预兆么? 礼官迟疑了,正想偏头去询圣人之意,司照启唇:“抬头。” 不是对别人说。 柳扶微似有所觉,小心地抬眸,同他对视。 交织重叠的光影里,一袭金绣繁丽的吉服,都不改他淡如霜的面容。 雪霞天落入他瞳眸深处,搅乱成血雾,浸染在眼尾。 他无视旁人,朝她踱出半步,双手附心叠并。 “揖。” 声线温哑,语气仿似命令,当先抬袖的动作郑重,目光堕堕。 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一烫,依言举袖。 礼官方始道:“三拜夫妻同心——” 一对新人齐齐躬身。 夫妻交拜。 拜背叛神佛,甘堕阎罗的爱欲。 雪霜悄无声息落下,缱绻地落了他们满身。 无视风急,无视飞雪。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对璧人呢? “礼成——”—— 作者有话说:其实婚典初稿写得更细,但是最终还是删了很多过程,保留重点。 下章会在评论区通知更新时间。 (红包照旧)感谢在2024-04-09 00:39:53~2024-04-17 00: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辰夫妇yyd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辰夫妇yyds 5个;太燥了!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辰夫妇yyds 77瓶;cyprus、救心丸要不要、若木有本 10瓶;yoiiicat_、泛孤舟 5瓶;32171607 4瓶;林遇好可爱呀 2瓶;65140677、亚蕾克茜尔Q、y、贰贰叁、71802894、莫莫莫如、coco1313、蝙、吖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喜烛烫心 “这是不是意…… 宫筵笙簧意动, 宴外宫灯熠熠。 三月的花和雪齐飘,美得很。 但这片天地对新郎而言,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司照立于屋檐下, 雪花落在手上的时候, 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殿下。”卫岭从后廊道急踱而来,“万烛殿有被打开的痕迹,但殿内灯烛并未点燃,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发现。” 司照:“丹阳观玄殊子呢?” “暂时收押。但国师笃定说脉望已经出现在万烛殿,只怕还是怀疑到太孙妃身上,还好我们早到一步。”卫岭说到此处, 稍顿, “另外, 今夜有侍卫意图潜入东宫, 汪森他们及时拦下,看上去都中了邪术……是受控于傀儡线。” 见司照未语,卫岭又道:“袖罗教的席芳应该也在宫内, 此人最擅易容。但今夜宴内来客甚多,更有外邦, 东宫卫也不便一一搜过去。现在看来,袖罗教真是有意要劫走太孙妃, 可为何……” 这时候,言知行走来。 卫岭登时噤声。 长安异状频出,几桩看似不同的诡案串在一块儿, 而大理寺少卿在此时失踪,诸多要务都一并压到言知行身上。 他规规矩矩冲司照施了一礼:“城中伥鬼大多尽除,护城河下的鬼阵业已填妥,引伥入城的瘴气尚未发现源头……” 太孙殿下新婚大喜之日跑来禀公务, 依往日,卫岭必定出言讥讽。但他听闻昨夜殿下被伥鬼所缠,国师府犹疑之际,只有言知行坚持要破开结界救人,心情一时复杂。 言知行按部就班说完,司照稍稍颔首:“嗯。” 看他未走,“还有何事?” 言知行犹豫一瞬,问道:“左少卿当真是……堕神风轻?” 司照:“是。” 言知行显然不愿相信:“其中会否有什么误解?如果少卿当真是堕神,当年如何亲自熄灭神灯?何况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灭尽天下神灯,如若有心,早该重燃,何必等到今日?” 卫岭感觉他每一句话都在太孙逆鳞上乱蹦:“殿下同那堕神动过手,对方既已承认,你还有什么不信?” 司照却道:“纵是转世之躯,本人未必知情。” 言知行:“这话又是何意?” 司照道:“转世神魂与转世之躯最大的区别,在于伊始。自古神明飞升需弃肉身,也有初修为仙者不舍摒弃,借他人之魂豢养自己的肉体凡胎,从而历经轮回,若有朝一日重归于世,再附此躯,此为堕神转世之躯。” 换句话说,左殊同的肉身是风轻寄在人间的躯壳,而左殊同自己只是一缕孤魂野鬼? 卫岭喃喃道:“活了二十多年,查神灯案灭了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竟是始作俑者留在人间的工具……左少卿也未免……” 未免也太惨了吧! 言知行瞳仁剧颤:“殿下,若这一切都非左少卿所愿,这……算是风轻夺舍,怎能说左少卿就是堕神?” 廊外,迎太孙回东宫的的金辂顶覆满雪。 司照的目光望向黑魆魆的天,他也解答不了这一问:“是或不是,不由言寺正评说。” 言罢欲离。 言知行:“是因为太孙妃么?” 司照足下一顿。 “万鬼附于百姓身上,殿下尚能除之,为何换作左少卿,殿下就独独判了他的死罪?”言知行胸膛起伏:“因殿下嫉妒少卿与太孙妃的情谊,是因……” 卫岭立刻喝止:“言知行,今日是殿下大喜之日,你胡闹够了没有!” 纵使一身喜服,眼前的殿下从万鬼之中杀出的修罗恶煞重叠在一起,言知行心头一悸。 昨夜结界之外,他以为殿下将死,满脑子闪过那年与兄长、殿下他们一道驰骋山林、许诺将来的一幕。 今日入宫,本想对殿下说一声恭喜。 言知行跪身道:“臣失言。” 司照不再理会,径自越过人去。 卫岭连忙跟上,待入得东宫下金辂,司照却未直入承仪殿,进了平日议事的书楼换伤药。 看司照仍眉宇间积满阴沉,道:“言知行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直肠通脑的二愣子,他痛恨风轻,又无脑崇拜左殊同,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说的话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只待今夜完婚,殿下赢了赌局,堕神自会消散……” 司照掀袖,褪伤带,露出狰狞的剑痕以及蔓至腕间血管的黑色咒文。 卫岭连忙给殿下换药,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殿下,您这伤……是如鸿剑?天,等左殊同回来,我定要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他回不来了。” 卫岭呆愣了一下。 司照未多解释,缄默片刻,道:“卫岭,我与风轻的第三局,输了。” 卫岭好像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什么?怎会……太孙妃明明已经回来与殿下成婚……”想起这一局的赌约,“难道太孙妃……” 她对殿下并非真心? 卫岭还欲细看,司照道:“咒文即赌咒,若然赢局,当散之。”他背脊微弯,自行裹好伤带,口气竟有些轻描淡写,“此次伥鬼忽现长安,足见风轻蓄谋已久,但他附身左殊同不久,欲找到他需得先找出掌灯之人。此事还需你留意,尤其宫中……” 卫岭只记挂着他的安危,打断道:“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司照穿回婚服,将那枚小小的金丝囊挂回蹀躞。 他不说,卫岭更急了,“不是说只要有人对殿下付出真心即可?洞房未入,及时终止,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既成定局,为何终止?”他声音沉沉。 他终于看明白了殿下近日来种种异举。 难怪太孙妃一直想逃,难怪殿下要拿金莲镣束缚她…… 哪怕悖逆圣意,悖逆天意…… 原来殿下早已失了仁心。 “殿下纳妃,不是为赢局……是因只有赌局,才能让太孙妃名正言顺地嫁给殿下。” 夜风漏窗,像暗藏在心底深处那不见天日的隐晦心思,被人窥探着扒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卫岭喃喃道:“太孙妃……真的是袖罗教主?国师府说的脉望,难道真的在太孙妃的身上?殿下为了保全太孙妃,不惜……” “袖罗教将会消失,脉望亦然。太孙妃只是太孙妃。”司照缓缓转眸,“卫岭。你追随我至今,如今风轻既归,你若想离开,我不留你。” 卫岭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哪怕当年背刺太孙,也不曾见太孙对自己摆过上位者姿态。 他立即跪下身:“臣……臣不会离开殿下,无论殿下作何决定,臣……万死不辞。” 又道:“太孙妃之事,臣定守口如瓶。” 司照回头,看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仁心不在,连最忠心的卫岭都会畏惧自己。 ** 夜风徐徐吹过,檐下灯笼随风摇曳。 这一路太孙所过之处,宫人不由自主低头避让。 或多或少,都听说婚典上天谴之事。 司照步入室内,屏退宫人。 原本空旷的寝殿新添了画屏绣墩,铜镜妆台,台上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地上光影交错,纱幔静在无风处,像碧海之间的嫣红云团。 对他而言,大红的喜帐是灰,香炉氤氲袅袅是灰。 他不知她此刻会是何反应。 会反抗?会恼羞成怒?还是迫不得已接受? 离得越近,他的手指越抑制不住地抖,直到掀开床帐,目光往下,少女蜷缩在锦被绣衾中熟睡。 他紧绷的背脊稍稍一松,慢慢坐下身,凝视床上的人。 她半张脸埋在枕间,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唇微张着,满室红烛洒在她的脸上,呼吸轻微,姣姣容颜恬静。 目之所及,唯一的色彩是她。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起自己满身戾气,不知会伤到她。 “克制”二字像刻在他骨髓里,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脚踝上的金镣上。 从前他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若娶妻,当寻世上最好的女子,小心翼翼牵她过门,罗帏帐内同心结,不离不弃长厮守。 如今他遇到了这个女子,却用镣铐逼她上了花轿。 “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他也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何执意逆天而为。 明知她与别人结契,是终其一生都不能让她爱上自己的神契。 当初下山,他应允七叶大师,不强求,不妄念。 事到如今,他又在做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敢触碰她。 他这样残破的灵魂,违背了的初心,连神明都将他放弃。 然而本性中最隐秘的地带,想占有她。 哪怕就此沉沦。 喜欢她。 好喜欢她。 想和她在一起说话,想触碰到更多,想把她彻底据为己有。 念头起来的时候,指背轻蹭着她的面颊,触感清晰且柔软。 唯一能触碰到的人也是她。 只剩下她……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一股烈焰的气流迅速占领了身体,每一寸都在膨胀,他意识到自己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兴许是撤手的动作太大,反而惊醒了她。 她于梦中惊醒,猝不及地撞入这一道近在咫尺的视线中,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殿……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 “刚刚。” 她含混不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着。 洞房花烛夜。 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忐忑的。 寻常眷这时候说说情话然后进入正题么? 但此情此景,又怎能说他们是寻常眷侣? 她想着是否要伺候殿下沐浴更衣,望了一眼脚下,问:“我现在已经坐在这儿了,殿下可以把它解开了吧?” 司照挪开视线,没吭声。 柳扶微其实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礼成之后殿下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还是要洞房么? 柳扶微默默低头,开始乖乖解衣襟扣子。 这一幕收入他眼底,像极麻木献身,他握住她手腕:“做什么?” 力道加重,对现在触感混乱的柳扶微来说,疼得不轻,她眼眶生理性一红:“我既然做了殿下的妻子,该做什么,不就做什么?” “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怕我说多了,又惹殿下生气。” 他不愿她总怕他,松开了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风轻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看他终于肯听她说话,连忙坐直身,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要我用脉望把万烛殿的灯燃起来,应该是因为百年之前飞花将他神魂撕碎,飞花,飞花就是……” “我知道,继续。” “……总之,风轻想要借助脉望点燃万烛殿火,来复活。”她又浅浅地将风轻某些话转述一遍,“他说,我是祸世命格,唯有他复生,给我一半神格,方能解我厄命。”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自然不信,也不愿意!观人观心迹,他那般对待飞花,更视人命如草芥,我怎么可能会信他的话?”她攥着他没有伤口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我只信殿下呀。” 她眼睛弯起来,一双眸子亮亮的,细腻的肌肤像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轻而易举就能燎原。 他转过身望住她。 她捕捉到他一瞬的松动,道:“真的。风轻那些疯言疯语我统统不信,我只知道,殿下是世上最最最好的人。” 一个“好”字,令他肩线显而易见地绷直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我如此待你,你恐怕……很是失望吧?” “怎么会?我知道殿下也不想伤害我,就算是……有一些过激之举,那也是因为心魔之故。而且,赌局的事我也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殿下输了赌局……”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那一寸红,加深两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怪异的气场,问:“殿下可让我去你心域一观么?” “做什么?” “我就想看一看,殿下的心魔……”柳扶微本来想说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你,但如果真的喜欢,他也就不会入魔了,“我当然真心想帮殿下……” “不必了。”司照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紧,手背青筋凸现,“我娶你,是因收复脉望乃我职责,你有任何异动,我也不会饶你,也许……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陡然冰冷的话叫她慌了神,她拉着他:“我知道你不会的,殿下……定是心魔又犯,就算这么说也不是出自本意……” 他睫羽微垂,她的触碰令他浑身战栗,戾气膨出:“你只当我是入魔,焉知我不是至始至终清醒如初!” 她呆住。 他抽开手,起身望向镜子前的自己,浑身戾气缠绕,宛若袖罗:“也许风轻有一句是对的。微微,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他强忍了片刻,嘴角还是溢出一丝暗红:“我会销毁脉望,也会铲除风轻。今夜……你在此安寝,镣铐……明日朝见皇祖父时会给你解开。” 抛下冷冰冰的话,他阔步迈出。 柳扶微被他这一番急转直下的态度惊住。 他太过反常了,以至于迟钝如她立即猜到——殿下又打算独自疗伤么? 他到底被心魔侵蚀到什么地步了? 大婚典礼都过了,还是未能消解分毫么?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隔断那里,她掀开被子,光脚着地:“殿下以为,区区一条破链子,锁得住堕神的道侣?” 黑色的剪影长长映在地上,他果然止步。 “我和风轻系有道契,纵然我厌恶他对飞花的所为,我也不知,会否有一日又会被他所迷惑。”她故意出言刺激他,“我以为殿下可以护我,可我做了你的妻子,你连坦诚相待都不敢……这样就算哪天我再被拐走,是不是你又要怪我了?” 灯在一息之间全暗下来,眼前黑了一下,只剩半根喜烛。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硬生生被按在床榻上,下巴猛地被握住:“再说一遍,你是谁的道侣?” “……”她察觉势头不对,立马找补,“我说气话而已……” 但他应是真的被激怒了,凤冠霞帔如糖衣一般被剥开。 更亲密的贴近,使她心跳漏跳一拍,才想起,前一日她被脉望戳刺的身体根本禁不起任何抚慰。 如果触感加倍,她今晚岂不得痛死? 她原本只是想诱他回头,再软言细语一番,这下脸热得发烫:“你等一下,我……我还有话没说完,不是,我还没休息好,再不然等天亮……”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低脸,脸对脸地注视她:“如果等不到了呢?” 她心神一窒。 有些话,两人从未说过,原来心照不宣——纵观过往,身患心魔者,无一善终。 也许等到天亮,他最后一丝理智也被吞噬,他已不再是她认识的样子。 “不会。有办法,我可以……” 郁浓曾教过她,如若一个人当真被心魔彻底吞噬,非要强行驱除,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可冒险一试——若度过新婚之夜殿下的仁心即归,那自是最好不过,但她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真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进他心潭一次。 人的七情六欲建立在记忆之上,只要将与心魔有关的记忆根除,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他不同意,她就趁与他缠绵之际,再给他使用一次情丝绕! 总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引火自焚……她一定要想办法进入他的心去! “可以怎样?”他冷声问。 她当然不敢说真话,只能道:“……脉望能够治愈一切,抚平一切,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得到它呢?殿下的心魔并非是要毁天灭地,如今我……我也嫁给你了,所以……” “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抹平我的心魔,消除我的记忆?” 柳扶微睫毛簌簌颤动,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露出马脚:“我……怎么可能?” 然而这回,最有力的证据被他攥在掌心中,他竟低声笑了一下,自嘲一般:“原来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心都跳这么快。” 她还想否认,双腕被扣住,藏在指缝的发丝被他抽走。 “我的心魔,谁也不可以抹掉。微微,就算你也不行。” 他的眼眸沉如夜,她从来看不穿、看不透,这一瞬间她好似看懂了。 看懂了他的掌控欲、占有欲,看懂了他为此破碎的灵魂。 萦绕在他周身的戾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扩散,发酵,她想她应是被殿下蛊惑到了,不仅不怕,居然鬼迷心窍想去吻他。 是他想起她最擅借吻来桎梏他,避了开。 赐婚那日,他想过要在花好月圆夜为她作画一幅。 丰肌微骨,不止是画笔可以勾勒,唇也可以。 与上一次蜻蜓点水不同。 温热的气息扫过,温柔与疯狂并存,轻与重两极游离,她刻意屏住的呼吸也掩不住难堪的声息。 她对情事的理解总归是话本里的三言两语,无非就是亲一亲,摸一摸。按照橙心的话说就是:“第一次都很快,我和兰遇也就来回一盏茶不到就结束了。” 然而一切尚未开始,甚至殿下那一身玄色喜袍犹在,她已被撩拨得浑身发痒,心更痒。 情不自禁地搂住他,他依旧别开头,像无声表达自己的立场。 明明他面上还保留着沉静的眉目,容止端静,看上去克己复礼,心无杂念。 可持续地让她心房震颤发麻的又是谁。 她委屈得眼眶发热,“难受……” 他垂着头,温声问:“哪里难受?” “……”难以启齿。 她决定就这么闭嘴到最后,就不信她还能忍不过他? 柳扶微哪知他在这一场对抗天性的战斗中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忍”字一诀于他,早已修行成魔。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心竟还在害怕,怕再次被弃若敝屣。 说不清是今夜这场雪,还是情契,抑或是越发深刻的咒文…… 若然爱意无法感染,何妨以欲代之。 看她长发凌乱地枕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血脉无声沸腾,呼吸彻底紊乱。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为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做序——他誓要让他刻进她生命里,像那时,她将那朵蔷薇花种入他的心。 一盏茶后又一盏茶,欲望如燎原,可以聚沙成塔,足以让未经人事的少女溃不成军。 带刺的蔷薇花,纵戳人心扉淋漓,也引得一线潺潺。 洇开床单的还有她的眼泪,冰丝织就的床单像化湿了的雪,显出更深的颜色。 溅入他眼中,成浓岩,成沼泽,痛意绵密似针。 她低低细细唤了一声,又禁不住羞意,眼眶发红地瞪向他。 他恍惚了刹那,喉咙一沉。 如她所说,无论她多么过分,他终究不舍得看她泪眼。 目光落在床头红色的腰带上,像初见时她头上的红丝绦。 疯狂密集的心跳终于有一瞬间的停歇。 她感觉到他停下,手脚并用想先爬出他的钳制,又止住。 她没有想逃,又害怕继续。 犹豫的瞬息,脚踝被攥住,人被带着力度拖回。 床帐内升起了一束光。 他居然在这时候给她戴上了脉望。 不等她回头,视线陡然被剥夺。 他从后环住她,红绸带突兀地遮住了她的眼。 继而倾身,密实压制。 她双膝不受力地往两边一滑,手肘撑着喜被,链条绷到最直。 落在身上的吻变得尖锐且沉重,从蝴蝶骨到腰窝的距离,追逐无限绵长。 直到最后一盏床头红烛黯下,走投无路的爱意凝成清晰的脉络。 “你说,脉望能抚平一切。”他抬起拇指,揭开黏在她嘴里的发丝:“这是不是意味着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可以承受?”—— 作者有话说:身敏微vs心敏照~ 这章因为照照就是被心魔入侵的状态,所以文风会比较飘忽~ ps:新封面好看么! 开了段评功能,求留言~ 感谢在2024-04-17 00:06:19~2024-04-25 21:3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shitak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画船听雨眠LI 15瓶;救心丸要不要、若木有本 10瓶;CC哩、皮赛吉 5瓶;32171607 4瓶;福宝端端好运连连 2瓶;莫莫莫如、无忧XT、贰贰叁、小鹿混江湖、亚蕾克茜尔Q、Ry、温柔可抵、渚、都给朕写写写、6514067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140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黑白抉择 “我只知六…… 柳扶微被殿下这句“都可以承受”惊得毛骨悚然。 换而言之不就是:起死回生的灵药隔这儿了, 大可任我鱼肉。 滚烫的字词冰冷如刀俎,抵在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羞耻的热度沿着脊梁骨往上, 她语无伦次:“不是, 脉望还不、治这个……” 可他充耳不闻。 吱呀一声,床榻下陷,右肩被他从后拢往前覆盖住, 他五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紧紧叩合。 柳扶微脑袋蒙的一下,脚趾蜷起, “咝——会疼!” 与此同时脑海里瞬间蹿过一堆杂七杂八的野史艳本, 尤其是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 里头一些三日三夜凄凄惨惨戚戚的情境, 她疼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是疼死了,殿下你就要成鳏夫了……” 少女叠叠的哭声撞入他耳,他胸口在隐忍中剧烈起伏, 颤得竟然比她还厉害:“……闭嘴。” “别、别以为脉望救得回来,就算救回来那也不是我了……”她想着, 到时飞花不夺她的舍才怪,“然后我很可能真的、再也理不了殿下了……” 叽里呱啦说了一连串, 实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记得身子一轻,感受到他慢慢松开了手。 “还没进去……都能哭成这样?”沉沉的声音在耳后。 她怔怔的坐起, 摘下儒湿的红绸带,转头,脉望的光辉笼在他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半开的衣襟被薄汗打湿, 胸前俱是青黑色的咒文,白与黑的强烈对比,刺目且触目惊心。 “对你而言,我已经这么可怕了么?” 仅仅初探,甚至都没有使劲,看她肩膀抖如糖筛时就停下来了。 想过她会挣扎、会抗拒,只要她说一个“死”字,他还是没有办法强迫她。 他如站在千尺绝壁旁,眼睁睁自己所有筹谋告罄。 “不是要进我的心么?”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胸前:“我如你所愿。” 柳扶微看懂了他这破罐子破摔背后,其实是在吓退她,盼她放弃。 这一刹的心像碎了七八瓣,比之刚才的幻疼更痛。 她也无措,更知此刻再多解释都是治标不治本。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狠下心,进入司照的心,在无边漆黑中睁开了眼。 沉溺的窒息感兜头而来,寒意丝丝缕缕刺骨,她以为又将迎来无尽沉坠,很快踩在了实处。 柳扶微低下头,双脚像踩进了泥泞的沼泥,背脊微凉,回头看,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树上裹着寒冰,满目疮痍,凋零得像一只被天地遗弃的巨兽。 她望向像被挖了心肝的树干,意识到自己早就见过它了。 原来那一次……不是梦么? 她下意识想要抚摸眼前这棵灵树,一上手,脉望就跟嫌弃万分似的一激灵,瞬间光芒大作,她方始看清,那树洞涌出流脓般的黑液,如同腐烂的尸体流出来的血。 殿下的心……竟被侵蚀至此。 黏液喷涌而出,指尖触及的一刹,整个灵魂仿似被灌入铅水一般难受。她下意识倒退,一不留神踩了个空,就要仰面栽出去——下一刻腰腹一紧,她低头看着那根熟悉的蔓藤,稍稍松了口气:“还得是情根君你靠谱。” 情根君温柔地挠了挠她,但这次它好似虚弱了,愣出吃奶地劲只能挂住她,无力将她彻底拉上去。 从灵树涌下的黑液如流瀑,飞溅到身上的痛意显著。 这便是进入魔心域最大的危险了——煞气凌厉到某种程度,现实中的躯体也会和神魂受到等同伤害。 情根君像能感知她的痛意,带她不时左右挪动闪躲,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挂在狭崖边的秋千,再甩下去就得甩回现世里了。 于是她凝神,左手幻化出弹弓,右手将脉望分离成十颗八颗弹丸状,朝四下射出。霎时,脉望擦过混浊的天幕,噼里啪啦地绽出花火——看似缭乱的暗色烟花,凝固成一束束纤长的柳条,彻底照亮了这一片深域。 冰山已裂成千千万,飘荡在煞气萦绕的心海中,涌向看不到尽头的天与地。 那些属于殿下记忆的琉璃球,支离破碎地漂浮在其中,在脉望的掩映下,如同缀满彩虹的胡须,诡异又迷人,让人多看一眼就恨不得沦陷。 这便是,被倾覆的心么? 她的瞳仁颤动。 尽管,她能看到每一个碎片上的色彩,却因它们四散而看不到本貌了。 如果连殿下的心都读不懂,谈何为他驱除心魔呢? 支离破碎的记忆她也许无法拼凑,但脉望之主若想窥视一个人的记忆,还有一个办法。 她抚着还在努力帮她避祸的情根君:“可以停下来么?我想上去。” 它乖巧地停摆。 她咬了咬牙,攀着情根君,逆着煞流回到树干边,蹲下身,探入一条灵树根茎上。 瞬间,一股血气沿着肌理渗入骨头缝中,烫得现实的身躯也在不停哆嗦。 她竭尽全力将识海保留在这儿,终于如愿感受到散落在周围的记忆—— 都是之前不曾看过的。 甚至是近来发生的事。 她听到风轻在对司照说:“你未过门的太孙妃,柳扶微,本是我的道侣,妖灵飞花。我的道侣,可还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正是她最惧怕的一幕。 命格树都在发烫,像司照崩坏的心。 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他说:“微微就是微微,她不是任何人。” 被伥鬼围攻的司照抬腕抹去嘴边的血,直身面向风轻:“妖灵也好,道侣也罢……我只知六道轮回,众生芸芸,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柳扶微。” 柳扶微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握住。 风轻默了片刻:“是么。可惜无论她是谁,无论哪一世,她的情根都不是为你而生,左殊同对她而言才是最无法割舍之人。”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左殊同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是堕神的转世之躯,又何至于拼命地将她推开。” 后一句话于她犹如惊雷,她瞬间会了风轻话中的意思。 左钰……当真是风轻的转世? 司照道:“那又如何?” “你看,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如若是真,赌局早该结束。是你自己占有欲作祟,你为了一己私欲,抛却了你身为救世主本该坚守的仁心。司图南,你既已自毁,也必将毁她。所以……”风轻道:“你的仁心,还有微微,我收回了。” 这仅是乱象中第一个记忆碎片。 第二幕,她看到司照站在鉴心台之上,望着偌大的左殊同画像,一念菩提珠尽碎。而后他在马车内为她涂抹伤药,看着她胸口的契纹,自嘲道:“也许……赌输,本就是我的宿命。” 柳扶微难以置信。 早在这时他就知他已然输局。 即使如此还要和她大婚么? 她所不知的殿下的另一面,彻底铺陈开—— 包括他一次次过度守护,一次次夜半三更为她输送功德。 卫岭都忍不住劝阻:“殿下这样会否保护得太过?经文可以让柳小姐自己来抄嘛,全由殿下代劳,一旦养成习惯……” 司照沉声:“等她习惯了,就会更离不开我……唯有如此,她的心,才有可能离我更近。” 那段时日她根本抑制不住对殿下的依赖,也是因为……殿下存心而为? 画面倏地一转,是他被夺情根之际,在湖底深处,原来司照一度握住了她夺脉望的手。 柳扶微一直以为当时她能够夺成情根,是她出其不意,想不到殿下已然察觉到她的意图!可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甚至主动回吻她。 他竟是……故意凭她夺走自己的心! 回忆如卷轴纷沓而至,再往前,甚至还有他中了情丝绕后,无数次放下的金针…… 每一幕都令柳扶微的心神持续震颤、沉溺。 直到视线停在罪业碑前。 无字的罪业碑现出他的未犯之罪: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七叶大师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但司照还是决意下山,他戴上一念菩提珠,临出天门前,又一次被七叶大师叫住:“那位闯入山门的女子,正是破坏天书之人吧。” 司照慌神一瞬:“师父。” “你可知,能进罪业道碎天书者,命途多舛乃是定局?” “若带她回山,可否改命?” 七叶大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此女,只怕你带不回来” “徒儿答应师父,当坚守本心,顺应自然。” “罢了。凡尘诸事皆有命数,为师本不当过问。”七叶大师喟叹一声,挥手,“去吧。” 下山后,司照找到了他的表弟:“兰遇,我想找一名女子。” “啊?女子?长得什么样的?” “身着桃衫,头系红绸发带,名叫……扶微。”司照道:“扶摇的扶,微光的微。” 最后一幕碎片砸来时,柳扶微内心的震撼,刹那冲上了顶峰。 她终于禁不住灵树的炙烤,手缩回来,人还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心域底下一个人声响起:“你都看到了?” 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忍不住倾身往下,底下是浑浊漆黑的心海,她依稀看到一道人影,被黑暗模糊了棱角,似血肉模糊的脸孔。 “殿下。” “如果你想被我的心魔吞噬,大可再往前多走两步。”随即他又笑了一声:“说实话,我很期待你能跳下来与我共沉沦,这样,至少你的灵魂就永远留在这儿……” 腰间的情根君立刻如炸毛的小兽,拼了命地把她往上拽,末了不忘在她腿上也多缠两圈,誓与心域的主人唱起反调来。 她蒙了神,随即反应过来:情根生长于善念,而心魔忠于恶念,如今心域已覆,难怪情根君荏弱至此,下方的,则是入了魔的殿下本魂。 虽然入魔,意识还在,一旦跌进识海深处,就会彻底迷失。 柳扶微道:“殿下,可以先上来么?” 没听到回声,她又道:“树上附有恶诅,只要能够消除,殿下的心魔就可以治愈……” “到了现在,你还以为这一切只是生了心魔么?” 司照嗤笑一声,“我出生之前,天现白虹,大旱数月,此乃国祸预兆。父王为了太子之位,怂恿母妃进万烛殿许愿,许天降紫微星于腹中胎儿,以此来固皇朝根基,大渊安宁。婴孩出生时,天降骤雨,圣人为其赐字‘图南’,单名一个‘照’,照字从火,日月之照明兮,寓为照亮众生,使光明永续。” 殿下的声音漂浮在心域的深海之中,缥缈得不似真人。 “如父王所说,紫微帝星自是天赋异禀,无需修行仁心亦可与生俱来,而这一切,都是以母妃性命所换……父王恨我入骨,本是我应得的报果。” 她不想打断他,却忍不住:“错的人是太子,他为一己之私辜负太子妃,更不懂珍惜你,你根本无需因他人之过怪罪自己……” 奈何,他却已听不进她的话。 “风轻说过,我因紫微星护体,感受不到凡人被欲望掌控的滋味,一旦失去,必遭反噬。我不信。明知开启第三局就会开始失去代价,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相反的,我还有些好奇……好奇自己失去仁心,会是什么样。” “如今,我感受到了。” 司照低头,凝视着双手满是浓稠的黑血,给自己定了罪:“这样的我,庇佑不了苍生,连伥鬼都避之不及。” 更何况是你。 他亲自把深藏的罪孽挖给她看。 不容于世俗,悖逆所有认知。 柳扶微扯不开情根君,急道:“风轻的话根本不足为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殿下就是殿下,我相信……” “你从一开始信任的那一个,是拥有仁心的皇太孙,不是这个剥夺你自由的我。” 不再温柔的、大度无私的、宽恕一切。 明知她心有所属,却还无法自控,自私的、卑劣的、为了占有她不惜将她拉入牢笼,拉入这场看不到希望的赌局中。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间扭曲模糊,碎片倒映着他面部可憎的模样。 连她一瞬的沉默,都足以将他骨子里的骄傲一寸一寸浇熄。 “命格树上所覆并非恶诅,而是功德。我所余理智,不过是为功德之缚。” 但这一点点功德即将消耗殆尽了。 他终于抬起头,面向这片心域内唯一光亮,如望混沌梦影。 柳扶微定定地迎着他的注视。 直到他挪开。 他垂下眼眸:“要驱除心魔的话,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的脉望似乎对吞掉这一片心域有着极大的兴致,不时泛出兴奋的光泽,煞气化作烈焰不时灼烤神魂,连情根君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发着抖。 去留皆在瞬息。 被贪婪、欲望彻底占据的心域,要彻底消除煞气,除了拔出恶根、清空记忆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柳扶微摸到了树底下那根属于他罪与欲的七情根。 脉望感知到她的召唤,飞蹿回她的手心里凝成一柄短刀。 司照阖眸。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不对地猛一抬眼,命格树眩光耀目,火树银花,竟是她拿脉望去劈砍缠绕在树上的护身功德—— 这一道功德是七叶大师留给他最后的保障,一旦失去他就会彻底失去束缚,更无法阻挡心潭对她的侵害:“微微,你做什么!” 脉望锻造的刀锋划过最后一条功德链,猛不防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开,灰黑的天幕幔裂出一条缝,煞气像千军万马压向她! 司照的脑袋轰一下。 他冲上前去,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耀眼的、磷光样的蓝光在她身上燃起,她从他的命格树上一跃而下,掠进他的眼帘—— 如她打破天书那日,闯进他的生命里。 那道光坠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照亮了浑浊汹涌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无意间听到一首陈亦洺的新歌,就叫《人间无数》,歌词贴,可听~ 感谢在2024-04-25 21:32:40~2024-05-06 23:1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号废材苏 2个;太燥了!、时辰夫妇yyds、63580966、黄大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号废材苏 58瓶;小鹿混江湖 37瓶;一个女孩 30瓶;爱上低频了! 18瓶;泛孤舟 17瓶;若木有本、山满雾、国家一级磕学家、林泛玉、救心丸要不要 10瓶;尤里、32171607 7瓶;莉利娅、七月、曾一、潆美人 5瓶;菠菜丸 4瓶;37389584 3瓶;莫莫莫如 2瓶;果果、都给朕写写写、贰贰叁、开心的Tina、65946019、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酸甜告白 “那就换我…… 司照陡然睁开双眼。 床畔香炉明灭, 绛纱帐随风轻舞,猝然撞入眼帘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司照低下头,柳扶微一动不动躺在怀中, 身体冰凉, 显然还未恢复意识。他点燃床畔灯烛,但看她肩上、背上处处迸溅出血色红纹,正是体肤脏腑崩裂之状。 一刹那, 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住不流了。因手抖得太厉害,脉怎么都摸不住,更别提像往常那般给她输送功德——他浑身上下只剩瘴气, 哪还有半点功德可拿来救她? 他解开她脚踝上的金镣, 为她披了外袍就下榻, 顾不上是否衣衫不整, 只想尽快赶赴安业寺请住持救人。就在出门之时,感觉衣襟被人轻轻一拽。司照慢慢地低下头,看怀中的少女望来, 连大气也不敢出:“微……微?” 她才初醒,含混地应了一声, 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发现自己被抱着:“殿下……要去哪儿?” 他蓦然僵住,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去看她指尖,脉望正源源不断的释放灵力,皮肤上的红色血纹正在消退。 司照重新把她放回床榻上, 声音哑得不可思议:“哪里……不舒服?” “好像……还好?” 被心火焚烧那一瞬的痛感让她心有余悸,但那时司照及时接住了她,她才能在下一瞬带他一起回到现世。虽然皮肤上还有一点辣辣的疼,但她能感受到脉望卖力地在给自己熄火——果然嘛, 脉望连自戳心脉都能及时疗愈,被心火灼痕应也不在话下。 她为自己又一次大难不死窃喜,见他正仔细翻看自己的身体,不时轻压询问触痛,这模样竟像极了一个摔坏玩具的少年,哪还有一贯镇定自若。她想着揶揄两句,忽听他沉声打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呆愣住。 不是因为他破了嗓的颤音,而是他滴落在她身上的泪珠。 朦胧的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已死之人诈尸,碎发软软垂在他的眉眼上,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嘴唇极力压抑着抖,面庞上的湿意像刻画下的斑驳笔触。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殿下的眼泪。 除了梦境里的幼年,后来的殿下……哪怕是被太子施以酷刑都没有流过眼泪。 司照别开眼睛,他不知又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在她面前失控。 “没事的。我……不是说过了么?脉望,可以抚平一切……”她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我已经不疼了,真的……” 他沉默须臾,开口:“为什么要跳下来?稍有差池,神魂永陷,你的躯壳也许就真的会被脉望占据……” “如若方才不抓住殿下的话,你就真的要堕入深渊了,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只剩下拔除七情根这一条路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从心域内出来,他像又恢复了克制的能力,低垂下眼眸,“那样的司图南,说不定……就是你可以接受的人了。” 她睫毛一颤。听到这样的话,既觉得有些着恼,又有些好笑:“的确啊,如若清空殿下的记忆,就算没了仁心,从此以后殿下必定对我言听计从,事事顺遂我心……” “那你……何不这么做?”他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薄愠。 “可是,那样的话,就不是殿下了呀。” 司照身形骤然一僵。 她跪坐而起,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小圈,挪到他的跟前:“因我之故,一不小心把满满都是仁心的殿下弄丢了,又怎么能把剩下一半的殿下再弄丢了呢?” 他似是听懂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没有回视。 “剩下的,卑劣的我么。” 她歪着脑袋强行闯入他的视线,反问:“那么,殿下一定也认为我卑劣吧。明明贪生怕死,还巧言令色地用‘情丝绕’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逼殿下就范……” “你不是。”司照急切打断,“你若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打碎天书,不会进青泽庙找我,不会……夺我情根。你明明那样想要活下去,但哪一次又是为了自己活命?微微,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的心仿佛飞入一只蜻蜓,明明只是轻轻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漾遍全身。 “是我,对你……有独占之欲,却不愿承认,宁肯将你拖入这场漩涡当中……”他喉咙一滚,“我这样的人……才会生出心魔,你若还肆意纵容,也许最后真会如天道箴言,无法自控……” 她摇头:“纵然心魔缠身,殿下不也没有伤害我么?” “侥幸而已。我已是一身罪业跗骨,自渡不得,更不能保证下一次能护得了你……”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换我保护殿下吧!” 他愣怔凝注她。 话音方落,她约莫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属大言不惭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是不由加重语气:“我也不想做你的累赘,更不要做你的软肋!我可以当铠甲,无论是宿命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希望能同殿下一起面对!当然,实在办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逞能……” 他面露迷惘之色:“你,见过我的真正面目……不怕么?” “怕。”她点头,“知愚斋中,我听你向七叶大师询问如何救我,当时我就在想,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明知别人图谋不轨还愿以诚相待……是以之后,哪怕你择我为妃,我也认为那是你心善,要么就是因为情根作祟、赌局所迫、甚至是你眼神不好,才看不出我的伪装……我庆幸,又惶恐。” 稍稍一顿,“所以,当我进了殿下的心域,发觉原来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蓄谋,我心里……” 她抬眸,“……很是欢喜。” “欢……喜?” “诚如殿下所说,一直以来,我认识的是温柔的你、是宽仁的你,我对你的企图心居然毫不知情……”她被泪水洗过的瞳仁透亮,“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样的你,好像更让人心动了。” 她的声音悄悄无缝地融入他每一寸呼吸。 “当然,你若问我委不委屈……我不能否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颗未成熟的橙子,甜中带涩,“毕竟,我都这般心动,殿下怎么还不能算赢呢?” 他的思魂彻底乱了。 如何形容这番悸动? 像蔷薇向沙漠接壤,尽管心弦覆满尘土,只稍她轻轻撩动,便如荒漠生春。 风刮着室内香炉烟雾袅袅,桌案上的那册佛经,纸面被掀得哗哗作响。 直到定在那一页: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司照眸光晃得厉害,眼睛却一眨不眨。 唯恐稍稍一眨,这一场宛如幻象版的狂喜就会烟消云散。 她被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耳尖、脖子都不争气地烫了,明明过去说情话连篇说得不带喘气。等了好半晌,依旧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不觉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什么,掀开他衣襟,惊呼了一声:“殿下,你看这咒文……是不是变浅了?” 司照怔怔低下头。 起先他以为是她看错了,拿灯烛就近细瞧,原本细密浓重的咒符竟然肉眼可见地在变浅、变小,哪怕等了片刻未见消失,但较之先前已好转不少。 她惊喜,“这是心魔消除了?” “这是……我的未犯之罪,是我师父以功德为约束,好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罪心。” 但是没有想到,这最后的功德链被她砍断,等着他的不仅不是被心魔吞噬,反而是心魔减轻。 难道说,人心的罪孽与欲望,竟是越桎梏越滋长么? 可为什么,他给微微渡了那么多功德,却只见她汲取其中灵气,而不受半点束缚呢? 她不惯听“罪”这样的字眼,闻言哼一声:“什么罪心不罪心?我只知是非在于己,功过由后人评说,哪由得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事前定夺呢?” 他深深地望过去。 她却不再计较这些,只道:“不管是什么,总之这东西淡了对殿下是好事吧?是因我跳殿下心域的缘故么?是否我更奋不顾身一些,或者更喜欢殿下一些,你就能消解得更快……” 话未说完,她被猛然纳入怀抱中。 “我不要你为我奋不顾身。”他背脊绷紧,恐惧的余韵还在心头,“我爱的微微,是任何时候,都优先爱自己的微微。” 如果拥抱是具象的光,也许她会被他灼伤,可他忍不住再三收紧胳膊,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于是心跳声也紧紧贴在一起,在幽暗与激荡中沿着曲律回旋。 这种全身心被对方裹住的感觉当然很好,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灰狼圈紧的小兔子了。 “可我也要殿下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肯定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什么?”他放开手,认真看向她,“你说。” 她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你也要一样。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殿下都要平等对待。” 看他不说话,又凑近:“毕竟……殿下对我而言,是这世上和我一样重要的人了,你也要好好对待他,不是么?” 近在咫尺的距离,被阴霾笼罩的瞳仁好似凝出了一个小光影,变成了深琥珀色。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只因他们瞳仁里倒映着都是彼此。 温热的气息交叠在一起,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吻了下去。 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落吻时意外柔和,从唇角,到唇珠,夹杂着温暖的、钝重的、纯粹的爱意。 鼻尖飘过她身上的柔软清甜,她却尝到他舌尖的苦咸。 他浅尝辄止,又难舍难分,时间在唇齿相融之际停滞,他在即将失控之前分开。 微湿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她头脑还有点发昏:“现在……继续的话,也不是不行……” “今夜,好好休息。”他给她披好外衣,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以为他还计较自己方才的抗拒,道:“其实方才我避开殿下,是……真的疼。昨日……应该说是前一日了,为了摆脱风轻使用过脉望,所以五感有些……乱。”她小小声、隐晦地说,“比较怕疼。” 他又紧绷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可还有哪里难受?” “方才那种情况,我说什么……只怕殿下都不会信吧。本来也不是不可以试试……谁知道殿下会那么……那样……才会进不去……”她脸颊绯红,“总之,我的意思是,那样不行。” 他闻言,还以为她嫌弃自己,“我哪里,不行?” “我、我的意思是,殿下的姿势不对……哪、哪有人第一次就从后边……” 在某些方面毫无经验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太孙殿下,听得此话颇不是滋味:“我懂的……自然不如你多了。” 她脸如醉了酒似的绯红,强壮镇定梗着脖颈,气鼓鼓道:“……花样百出的是你好不好。” 旖旎的气息顺着这暧昧不明的话融于空气中,两人的眼神中似又多了紊乱,他手肘以下的青筋脉络分明地鼓起来。 就在这时,床板下面忽然传来“咚”一声响。 司照一凛,旋即拿被褥罩着她打横抱下床,就在他差点要一掌将这张床劈成两截之前,底下传来一声熟悉的嚎叫:“宝儿,让你别掐我了,我表哥都要发现啦!” 另一个熟悉的少女声也脆生生地落下:“讨厌鬼!谁让你压着我了……咦?我们进来了?” 柳扶微:“??” 司照:“……” 开什么玩笑,这两尊祖宗从哪儿冒出来的?? 兰遇和橙心兀自在床底下掐架,意识到气氛不对,兰遇当先钻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表哥那有如灯花一爆的眼神,立即滑轨捂头:“表哥我错了,看在我们亲如兄弟的份上,别揍我脸啊。” 床尾翻出来的橙心则大剌剌起身,两手叉腰道:“瞧你吓得这怂样,弟弟妹妹闹洞房何错之有?我姐姐她……啊,姐,你被皇太孙打了么?脖子上怎么这么多淤青啊?” “……” 这境况,已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柳扶微瞠目结舌,都顾不上挡一挡了:“……等一等,你们俩不会是从刚才一直趴在床底下么?” “没没没。”兰遇嘴唇都吓秃噜皮了,“是那谁,谈姑姑用易地阵送我们过来的,我哪知道她会把阵口放在床底下啊我的娘亲……不过表哥你放心,我们基本是没听到什么……” “……” 柳扶微单手扶额。 想起来了。当初她被困承仪殿,曾经嘱咐谈灵瑟在屋内布个阵点,想必谈灵瑟为了防止被太孙殿下察觉,索性将铜板贴在床的四个垫脚下—— 救命……宿命论也不能邪门成这样吧? 新婚之夜让殿下发现自己另置出宫出口,她和殿下还能不能和好了。 好在司照的重点暂时还不在这儿,他紧紧盯着兰遇,面色不善:“究竟何时来的?” 兰遇迟疑着咽了咽口水,斟酌答道:“从‘花样百出’开始?” 橙心想也不想反驳:“明明是‘不行’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断章是:皮一下很开心~ 照照的心总算白回来一点了。 除了因为爱,更因微微敢于打破常规,不受世俗束缚。 这一次是女鹅走快一步啦~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两难之地(全) “我…… 兰遇自然没有胆大妄为到夜窥皇太孙的洞房花烛夜。 都怪谈灵瑟和橙心一人一句危言耸听, 笃定司照和柳扶微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场喜事一个不小心要成丧事,兰遇被她俩说得心头发毛, 这才配合带她们入宫赴宴。谁能想到谈灵瑟自己不来, 还将阵口放在了床板下边——结果呢?人家小两口虽有些枕席之扰,远不至喊打喊杀的程度嘛。 兰遇只得乖乖跪下认错:“谈姑姑说花轿被上了什么禁制,恐是贼人作祟, 我才想入宫将此事告知于表哥你。东宫外守备森严,实在没辙,才托谈姑姑略施小阵……”怕司照迁怒橙心, 拽袖卖惨:“非是做弟弟的存心偷听, 明明是你先封我的府邸子, 我才无家可归的。” 司照将柳扶微轻轻放下, 眸心微凝:“我封了你的府邸?” 兰遇点头,又哼一声:“你还派人追杀我宝儿呢。” 司照默了一瞬:“我并无此等闲情。” 皇太孙大婚全城戒严在所难免,司照也确实命汪森等人防着袖罗教。但他也知柳扶微与袖罗教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大张旗鼓起来免不了拔萝卜带出泥。何况,从除伥到成婚他几乎一刻未停, 遑论专程差人去为难兰遇和橙心。 兰遇闻言,自知表哥不屑同自己说谎, 但依旧不大高兴地一叹:“是了是了,当初表哥下神庙时还记得找我,可自打你回长安后便无闲情理会我了, 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连大婚都不请我观礼,难怪天降飞雪,只怕老天爷是为我喊冤……” 他兀自抱怨, 谁曾想没唠叨完,司照忽握拳重咳,竟咳出了一口黑血。 兰遇傻眼,柳扶微更是惊了一跳,扶住他:“殿下!” “无碍……别担心。”司照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当真无碍。” 哪有人平白吐黑血的? 柳扶微拿袖子替他拭血,气道:“无什么碍?你这样下回我吐血也说无碍。” 司照眉心一蹙,为自己把了一脉:“走岔些许真气罢了。” 他今夜几欲入魔,一度以为柳扶微将要葬身于他的心域。尔后她一番真情剖白,更让他觉得如梦似幻,疑似犹在幻境,虚实难辨。 而兰遇与橙心这一闯过于离奇,乃至前一刻淤积在胸口的那股邪煞之气顺道被逼出,虽行岔真气,切实的痛感反倒使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见柳扶微将裹身的被褥都丢到一边,司照道:“兰遇,阖眼。” “……”柳扶微瞬间觉得殿下应该真无大碍。 兰遇不知前因,但看司照踱至几案边席地而坐,以金针自固心脉,闭目运功,只当表哥真是被自己给气坏,愧疚得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橙心喃喃道:“何至于如此严重啊。” 柳扶微怕是煞气有变,以手抚他心口,但觉脉望光晕平和,且司照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心下稍安。 一想司照毕竟咒文未清,仍有入魔隐患,再一扭头,看那俩傻帽儿难得如此老实,也不着急解释,待穿好衣裳见兰遇紧张地额头冒汗,遂轻咳一声,道:“你哥看去人是醒的,实则昏迷了有一阵。” 兰遇瞪大双眼。 柳扶微才从司照心域内出来,自然明白殿下不愿将心中诸般阴影处示于人前,更不想兰遇他们也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他……前段时日受过暗算,因此煞气缠身,险些走火入魔,四月飞雪也并非什么天意,当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嗯,对,你也知道朝中有不少人想要抓殿下把柄的吧。” 但恐有些话万一不说清又要生事端,她顺手从边几上端来一盘“柿柿如意”干果盘,给他俩一人塞了一块:“还有啊,兰遇你莫忘了,你是吐蕃王子,成日黏着殿下让别人怎么想你,又怎么想殿下呀?不请你们观礼,当然是为了保护你们。” 司照念沉入定,眉梢微动。 他回皇城后有意减少与兰遇的接触,既是唯恐重蹈神灯案覆撤,也因兰遇身份敏感,恐会遭人利用。 这些话,他从未向别人吐露过。 橙心却没给她绕进去:“既如此危险,为何要娶你?” “……”柳扶微就知区区一个柿饼堵不住橙心的嘴,她压低声音,口气理所当然,“因为我比殿下还要危险。我是谁,殿下这种程度的危机,对我们而言算得了什么?” 意犹未尽之处,橙心一顿脑内补充:“有道理。” 柳扶微自己也拿了一块喜饼细嚼慢咽起来,顺便将话头挪了回去:“所以,兰遇,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得找点正经事做,要是总惦记着你哥理不理你,我可不敢把橙心托付给你。” 简单安抚过后,她又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还是早些回去罢!你俩是走正门还是原路返……” 谁知兰遇忽抬首道:“倘若我和橙心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事先告知我们一声,我们配合避避不就是了?” 柳扶微难得看兰遇如此认真,怔了:“我对橙心可是有一说一的。” 兰遇一手握住橙心,一手握住柳扶微的手:“我不管,现在我也是你双重意义上的弟弟了,我哥不肯告诉我的事,得由你来说。不然万一哪天我哥欺负你了,我可不能保证会站在你这边。” 话音未落,手一麻,一枚果干不轻不重打在兰遇手上,再一瞧去,司照仍维持着静坐垂首之姿。 兰遇冲柳扶微嘿嘿两声:“看吧,只要我在这儿,我哥就不可能欺负你,同理,只要有你在,我也没法欺负橙心,既然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唯有齐心协力才能断金,你们哪还有理由把我们置身事外呢?” 这话颇是暖心,给深夜凉薄的气息添了些许温情。 司照嘴角微不可察地漾起弧度。 柳扶微头一次觉得,这位永远不着调的兰遇远不似他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离谱。 她失笑道:“行,下次你哥万一想拿我开刀,我必定把你推上前去,绝不委屈了自己。” 兰遇向来知情识趣,人生第一准则就是不为难自己更不为难他人,只说到这便松了一口气:“甚好甚好。我们就不叨扰二位雅兴……” 正要拉着橙心的手打算回床下,忽听橙心说了句:“既然误会解除,是否也应该把缉拿姐姐哥哥的榜文也撤……唔!兰遇,你又踩到我啦!” 司照长睫微抬,留意柳扶微的神色。 柳扶微好像脑子空白了一下。 她当然听懂了橙心未尽的话。 今夜钻入司照心域,知之甚多从前不知之事,当时只顾阻司照入魔,其他未来得及细想。此时静下心来,想到风轻说左钰即是他的转世,再将近来种种迹象串联,方知果真是那日令焰袭击柳宅而始。 原来并非是风轻幻化成左钰,是他附了左钰的身。 她心中五味杂陈。 什么转世不转世,她自己深受其害,更不可能将左殊同视作什么堕神。 但风轻重归乃怀祸世之危,稍有不慎恐再现神灯惨案,恐祸世间。于殿下而言,实难在此等时节将左钰和风轻拆作两人看待,她也该理解才对。 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左钰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但是,要怎样救回左钰,她心里也没有底。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才将殿下哄好,若因此事为难他,再激起他的心魔又该如何是好?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余光察觉到司照的视线,只定定须臾,没敢对上。 这时,兰遇陡然抚掌:“对了,最要紧的事忘了讲,谈姑姑让我们来转达一句,那谁,席芳,他叛教了。” 这句话很成功地将古怪的气氛打散,柳扶微愕然:“你说什么?” 司照垂袖,抬首。 兰遇将谈灵瑟先前种种疑虑及揣测转述一遍,“……大抵便是如此。你既已下令取消一切行动,可席先生失踪之后还是下了抢亲的指令,谈姑姑疑他变节。” 柳扶微仍觉难以置信:“如此要紧的事,你俩怎么这会儿才说?” 兰遇:“我刚才被我哥吓坏了嘛,何况这都只是谈姑姑的揣测。” 橙心道:“我认为芳叔不会,想必其中另有误会。” 兰遇不同意:“此举不是摆明给我哥他们造嫌隙么?” “你信我嘛,芳叔不是这种人!” “那就是谈姑姑有问题。” 橙心气恼道:“你想死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耍起嘴皮子,柳扶微也觉得事有蹊跷:席芳若变节,将我直接掳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又一次提起,她下意识看向司照,他神色未现愠意,只是猛地起身迈来,展臂将他们三人拦在身后,不等她开口询问,就听到殿外一阵丁零当啷的打斗声,兰遇纳闷儿道:“哇,哥,你这洞房花烛夜也未免太热闹……” “闹”字音方落,又听得外头回廊上汪森的声音:“殿下,有十数名左卫忽然失去理智,宛如中邪,欲要硬闯承仪殿……” 很快卫岭给了答案:“是傀儡线,他们被傀儡线所控!” 一句未完,但觉一阵冷风横扫,直扑得门窗嗡嗡作响,司照瞅准其中一扇飘窗,信手一挥,登时木屑横飞,杯盘碗盏摔了一地。众人齐齐回首,红烛之后一道清隽的身影站在窗外,半面秀逸半面疤脸,却不是席芳是谁? 席芳身后东宫左右卫正在厮斗,他倒像个没事人般朝大家打了个招呼:“想不到大家都在。” 前一刻还在怀疑的罪魁祸首忽然现身在眼前,众人尽皆一呆。 司照周身气息再度炙起,柳扶微毫不怀疑他多来几掌这一堵墙就得掀塌。她赶忙道:“席芳,你……究竟想干什么?” 席芳朝柳扶微彬彬有礼施了一教中礼:“我来自首。” 这话更是匪夷所思——他这架势像是来自首的么?! 席芳当先解惑,态度极佳:“我孤身前来,难免势单力薄,这才借了东宫左卫之势,并无与殿下为敌之意。” 兰遇拉住想上前的橙心,咳了一声:“你管这叫势单力薄?!” 席芳的傀儡术有多彪悍柳扶微再是清楚不过:“你……先停下傀儡术。” “动静一旦停下,指使我来破坏婚事者恐会有所察觉。”席芳道:“若教主要我停下,随时可停。” 柳扶微道:“指使你?什么人?” 席芳稍稍偏头,似乎忌惮周围会有耳目,即道:“可容我进去说?” 柳扶微迟疑望向司照:“席芳的话也许可以听一听,他若当真有不轨之心,不必如此。” 兰遇脸色发青:“谁知道你进来了会不会将我们都当傀儡使?” 席芳微微一笑:“殿下若不信我,何不将我先行缚住。” 说话间,竟当真伸出双腕,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司照沉吟须臾,拢指念诀,缚仙索自床前矮柜内倏地飞出,将席芳捆成了一颗人形粽子,绳索的另一端缠上高高的房梁,瞬间将鬼面郎君悬空提溜而起。 与此同时,外边那些东宫左卫军接二连三栽了跟头,“哎哟”声此起彼伏,显然已脱离傀儡线束缚,卫岭等人自院外赶来:“殿下可有……” 见到屋内多出这么多人,卫岭和汪森齐齐傻眼:“这是……” “汪森,携左右卫继续作厮斗状,卫岭,你守好门。” 虽不明情状,两人抱拳道:“是。” 司照从桌上信手画了一符,往墙上一摁,刹那间一切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纵然席芳不是凡人之躯,被缚仙索勒住命门难免也露出痛苦之色,但见司照用了止音的符篆,方才看向柳扶微,眉色舒展:“我还怕来迟了。教主,无恙就好。” 一切事态变化之快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兰遇和橙心已全然在状况之外,柳扶微则正色道:“席芳,你刚刚说有人指使你破坏我和殿下成婚,此人可是……风轻?” 席芳摇头:“是掌灯之人。” 众人又是一惊,柳扶微问:“你见到掌灯人了?是谁?” 席芳直言道:“祁王殿下。” ——————————第二更————————————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掌灯人不是太子舅舅么?”兰遇不明所以,“哥,你……不也是为此才把太子舅舅……” 席芳转眸觑着司照,看出了端倪:“殿下早就知道掌灯人并非太子,而是祁王?”旋即了然,“殿下幽禁太子,是想借此机会来论证谁是掌灯人。” 此一言,众人皆露出惊色。 司照不置可否。 神灯案桩桩件件事涉朝廷,一切蛛丝马迹皆指明太子,太子的确私触神灯,几欲玩火自焚。但从当日太子表现来看,他不像执掌神灯业火的幕后人,倒更像是替罪羔羊,且他近日被幽静于东宫地牢,伥鬼依旧来袭,足见掌灯人另有其人。 端看此间受益者,再联想当日微微被劫至鉴心台也是皇叔告之,若说主谋是祁王,就说得通了。 只是一切尚无实证,司照听得席芳此言,面上反倒添了凝重之色。 兰遇仍不可置信:“祁王舅是掌管神灯的人,这怎么可能?” 橙心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自古以来皇族之间同室操戈、兄弟阋墙实属平常,你自己不也是在吐蕃国那里被你那些兄弟欺负得灰头土脸,才灰溜溜的来到这儿么?祁王是皇族,他做这么多事当然是为了谋权篡位啦。” 橙心用一派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残酷的事实,兰遇一时无语:“我这叫不栈恋权势。哎呀……我的意思是,祁王舅纵有谋权之心,也不应该是掌灯人啊。” 柳扶微:“为什么这样说?” 兰遇:“当初我哥被群臣构陷是鸟妖,分明是祁王舅跪御前力保,后来,也是祁王舅送他去的神庙……” 柳扶微愣住:“可是,明明是祁王让郁教主构陷殿下的……” 她说完,见司照瞥来,连忙缩了缩脖子,找补道:“这是我进袖罗之前的事……我提醒过你,本是你自己不信……” 她声音渐微,司照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躲什么?没怪你。” 可她心里却开始懊恼为何后来不再和司照多提几嘴,这样是不是就不至于酿成今日之祸了。 席芳道:“教主,太孙殿下四年前羽化之事,与袖罗教无关。” 柳扶微“啊”了一声,“那时,郁浓不是说……” “彼时洛阳案刚起,皇太孙在外办案,祁王的确想让袖罗教阻止皇太孙回都。不过,当年的太孙殿下持如鸿剑威势不可挡,纵然郁教主携我等亲自动手,最终还是落败。”席芳说到此处,话中不无钦佩之意,又道:“只是郁教主已收了祁王的财帛和……灵力,只得告诉祁王我们已在太孙殿下身上动了手脚。本待事后补救,未曾想那之后便发生了鸟妖之说。” 这反转实在始料未及,柳扶微扶额道:“……所以郁教主收了银子没办成事儿还抢了功?” 席芳点头:“正是如此。” 橙心不禁赞赏道:“真不愧是我娘。” ……重点是祁王居然还信了。 席芳:“以殿下之能,羽化之案若真乃人为,怎会至今没查出罪魁祸首。可见……”语意未尽,各人心中皆有揣测。 柳扶微总算明白,为何在知愚斋中她和司照说及此事,司照说与祁王无关了。 只是……殿下身上的羽毛究竟哪来? 橙心见大家又沉默下来,忍不住发问:“等一下,我都给弄糊涂了。掌灯人不是和那个堕神一伙的么?如果掌灯人就是那个祁王,他当初又何必要救皇太孙呢?” 柳扶微心中也有此疑虑,但看司照垂眸不语,只怕他心中也没有答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殿下情绪颇是低落。 橙心看大家眼神各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遇连忙朝橙心做“嘘”的手势,“宝儿,不懂咱就多听听,等听完再发表意见不迟。” 柳扶微决定先把话题掰回来,问席芳:“你怎知祁王就是掌灯人呢?” 席芳道:“我入过鬼门。” 柳扶微一诧:“鬼门不就是……专招孤魂野鬼的……邪道么?” “不错。常人身死后,或乘渡厄舟过轮回海转世,也有劣迹斑斑者则入天门罪业道赎罪,但总有冤魂不散的念影亡魂游荡人间,这一类游魂有不少会被鬼门所利用。”席芳道:“譬如我。” 司照眸光微微一晃:“皇叔是鬼门门主?” 席芳点头:“亡魂一旦入鬼门,便永不安宁,鬼门的确有悖天道,但是承蒙祁王收留,我拥有了一次借尸还魂的机会,所以,我的确为祁王做过事。” 原来这就是席芳当年死而复生的真相。就连橙心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芳叔,你不是我娘亲所救么?” 席芳道:“鬼门中人终究为魑魅魍魉,祁王也只是想我成为他的刀。但郁教主不一样,她愿意帮我救回阿虞,答应我会为阿虞换命。后郁教主出面,把我从鬼门带走。” 柳扶微有些怔愣:“想不到,鬼主竟然会忌惮袖罗教?” 席芳淡笑道:“那是自然。袖罗教可是天下第一妖道。” 柳扶微刻意忽略了后半句:“那你……” “教主是想问我,是否一直同祁王勾结?”席芳看懂了柳扶微的顾虑,摇了摇头,“之前鬼门并不在长安,是因伥鬼袭城,谈右使奉教主之命顺藤摸瓜寻到阵眼,我才发现祁王就是始作俑者。”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席芳将当日入鬼阵后的所见如实道出。 席芳道:“我本想劝祁王停手,他承认他为掌灯之人。他已知教主的身份,并直言不讳,想要太孙殿下彻底丧失心智……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 柳扶微双唇微张,惊了:“那,这两日,让人假扮成我,又让人劫我的花轿,今夜还……” “是。袖罗教一切犯禁之举,的确都是我下令。”席芳歉然道:“教主,若不动真格,如何能得到祁王的信任?” “……” 席芳所言固然有狡饰,大体无虚,但司照还是嗅到了一丝可疑之处:“你既能入阵,想要拒绝,又有何难?” 席芳身形微滞,面色平和道:“袖罗教的确不惧与鬼门为敌,但掌神灯者享神明之力,我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加之教主失踪,殿下被困鬼阵之中,我只能暂时答应祁王的要求。” 柳扶微想起今夜几度险象环生,气道:“可你想过么,你这么做,万一真的让殿下走火入魔……” 席芳默了一下,道:“不瞒教主,若我今夜前来,殿下已然入魔,也许我会考虑听从祁王殿下之令,把教主带走,如此可保袖罗无虞……” 语未尽,缚仙锁陡然一紧,席芳被圈得几欲说不出话来。 柳扶微连忙握住司照手,安抚道:“殿下,你先冷静,席芳只是说说,他并未这么做……” 司照盯着席芳,眼里愠色渐浓:“你以为你带得走她?” 席芳轻咳了两声,道:“……倘若殿下当真苛待教主,席芳总有可乘之机……不过……只怕祁王殿下也没有想到,即使他苦心筹谋设下伥鬼陷阱,借神明之手重伤殿下,事事做尽做绝,甚至取走了殿下的仁心,终究无法令殿下入魔吧。” 司照:“你这话是何……” 他在问出口的这一刹那,意识到了什么,短促地呼了一口气。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取走殿下的仁心?” 席芳耐心解释道:“伥鬼噬魂,仁心本属魂魄一缕,殿下回归的仁心被伥鬼吞噬,从而落入祁王手中。祁王有意令殿下入魔,必会将其受神灯业火炙烤。故而……” 她仍旧觉得大脑被一片烟雾笼罩,疏通不了以上逻辑:“不是,你等会儿,殿下的仁心不是已经被风轻给赢走了么?” 这下轮到席芳迟疑了,他问:“难道教主果然还未发觉么?” “发觉什么?” 席芳失笑:“殿下和堕神的赌局,是殿下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11 19:45:46~2024-06-01 00: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匿名玩家417 69瓶;ashitaka 29瓶;72503608、祖先保佑退休金 20瓶;风车在转 15瓶;时辰夫妇yyds、32171607 11瓶;楼六、画船听雨眠LI、卫三的六十万光脑、亚蕾克茜尔Q、南阿星 10瓶;试卷版 8瓶;这次一定上岸! 6瓶;芝士龙虾、曾一 5瓶;小鹿混江湖、山满雾、吹呀吹w 3瓶;邱妮、都给朕写写写、昼渝 2瓶;67721057、小年糕、Ry、60000091、65140677、shelly、七月、莫莫莫如、别枝、贰贰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我之所惧 “殿下,我…… 听完席芳所述, 柳扶微直觉得这赌局比人的花花肠子都要曲折。 无论如何百折千回,她听到了最关键的一点——赢了。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司照,然而未对上目光, 却见他嘴唇轻抿, 眉目竟是悒色 多过喜色。 这不是殿下心心念念要赢的赌局么? 她心思起伏,料想是仁心受困之故,便问席芳:“仁心被截, 可有取回之法?” 席芳蹙眉道:“属下不谙此道,恐难以解答……” 话未说完,忽听司照问:“你方才说, 祁王将鬼门立于沙河桥一带?” 席芳迟疑点了一下头:“所谓鬼门, 无非是聚魄揽怪之所, 祁王在沙河桥应是为了方便操纵城南伥鬼, 此外,祁王在太液池畔也设了阵,其他的我尚未能探到……” 兰遇咋舌:“太液池都攻陷了……那这整个皇宫不会都飘着他的人吧?” 橙心:“飘的怎会是人?自然是鬼啦!” “这不是重点!”兰遇摸了摸发凉的脖颈:“我就说最近皇宫怎么阴森森的, 还平白无故天降大雪的,不会这也是祁王舅给表哥的‘新婚贺礼’吧?” 一场雪, 令皇太孙的婚典成了“不详兆”,一旦宫中任何异状皆可为“天谴”。 司照敛眸道:“的确是一份‘厚礼’。” 柳扶微心里惦记着要找回祁王手中殿下的仁心, 问:“灵瑟不是最擅阵法么?” 橙心立时唤来谈灵瑟。 果不其然,城中的古怪异阵不止一处两处,谈灵瑟就着寝宫内一张长安舆图信手圈了几处, 橙心跟着大家一起凑上前看:“怎么都在临水的地方?” 谈灵瑟不咸不淡地道:“鬼依瘴气存活,瘴气离渊而散。皇城中布了多处易地阵法,就算我们找上门去,也能随时变幻鬼门位置……狡兔有三窟, 这位祁王殿下的‘洞窟’,只怕是远远不止。” 柳扶微瞠目:“可之前你不是说布易地阵法很费劲么?玄阳门外的那些阵都专程请了缥缈宗,皇城道观、佛寺云集,还有国师府,祁王如何做得到在这里布阵?” 谈灵瑟双手抱在胸前,“确实有不少古怪之处。” 事态迷雾重重,且更严峻。 席芳道:“无论祁王如何做到,他已经做到了,只是我们不知他此举目的为何,便难以揣度他下一步举动……” 司照静静盯着舆图片刻,道:“天书。” 众人皆是一惊。 柳扶微对天书二字尤为敏感:“怎么又和天书扯上关系了?” “聚灵,祭以脉望之力,召唤天书。”司照道:“就如当日天地熔炉阵。” 在场几人都是玄阳门事变的亲历者,听得“熔炉阵”三字都下意识汗毛倒竖,席芳眉梢微蹙:“当初几大仙门联手开炉,拢聚整个灵州之力,可见召唤天书所需灵气难以估量,祁王至多是引伥鬼入城,更不可能在皇城之中燃天地熔炉阵……” “伥鬼没有灵力,但能吸食众生灵力。”司照道:“皇城之中没有熔炉,却有神灯。” 一句话,本就寒冷的空气降到冰点。 司照道:“我亦是猜测。” 太孙殿下的猜测,饶是无凭无据,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信了七八分。 橙心浑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性:“那又怎样?当初玄阳门搞那么大阵仗,不也没有召唤出天书么?没有姐姐的脉望,他还是什么都做不成啊。” 这一句无心之言,就连席芳都变了颜色:“难道祁王百般刺激太孙殿下,不惜一切代价令殿下入魔,是为了教主手中的脉望……” 柳扶微头皮一阵发麻,仍有些不解:“如果要脉望,直接冲着我便是,为何还要令殿下入魔?” 席芳道:“其一,祁王应该是忌惮太孙殿下的,无论他有任何动作,只要殿下耳清目明,都有可能阻止他;其二,玄阳门案已可印证,脉望唯有教主本人可用,纵然他夺走,如不能让教主你心甘情愿地奉上也是无用,所以……” 橙心看他没往下说,追问:“所以什么啊?” “太孙殿下若……若彻底失去神智折辱教主,时日一久,教主自不会坐以待毙,再由我带走教主……祁王或顺理成章趁虚而入,届时,无论是以唤醒太孙殿下理智为由,或是……逃脱殿下掌控,我们都有可能会中计。” 席芳说到此处,不由骇然道:“走一步看十步,祁王殿下心机之深沉,委实……” 话毕,又向司照鞠了一礼:“祁王步步算计至此,殿下神智犹在,足见心志坚定,令人佩服。” 他哪里知道这一夜的辗转千回,惊心动魄。 司照眸光微微一晃,即令卫岭走一趟柳宅,又亲自去往趟紫宸殿。 橙心看气氛凝重,不由问:“既然我们已经识破了祁王的阴谋,拿下他岂非轻而易举?” 席芳:“祁王筹谋至今,如果他最终的目的就是教主,那我们但凡有异动,他可将教主身份昭告天下,整个大渊都难容教主。” 柳扶微嘴唇一抿。 以为赢了赌局,风波即止。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去。 橙心仍在那儿说着“大不了就和他们鱼死网破”之类的话,柳扶微踱到廊外透透气,廊下灯笼随风晃动,而天色翳然荒芜,心亦是一片迷茫。她脑海中突兀地划过一瞬闪念:倘若一切根源都是她,是否她不存在这个世上,就再无人能够使用脉望了呢? 她心中一片乱流翻涌,以至于司照走到身后都没察觉。“你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她尽量收敛了愁容,回头:“我爹他们……” “放心,一切平安。”司照挥了挥手,身后的卫岭即屏退内院守卫,“只是光暗卫保护非万全之策,需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此事该如何向岳丈解释……” 柳扶微稍稍松了一口气,道:“朝中局势胶着,就说有人会以他们为胁,我阿爹会理解的。” “嗯。” 一时之间,两人均默然,又齐齐开口。 “你……” “我……” 司照道:“你先说。” 柳扶微开了口:“殿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凝视着她。 她道:“祁王以为殿下已然入魔,何不以我为饵,诱他入局?” 司照立即道:“不行!” “为何不行?他以为殿下已然入魔,定会放松警惕,只要我们做一场大戏,争取足够的时间,不就有机会反客为主了么?” 司照摇首:“太过危险了。他献祭自己的灵魂执掌神灯,便是孤注一掷再无回头路可走,他为了夺得脉望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我不可让你同他有任何接触。” 柳扶微眉梢一挑:“殿下只说危险,那就是还有可行性咯?” “微微!”他眉目一肃,“无论任何时候,不可拿自己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那不然殿下你说,你有什么方法?和他硬碰硬?到时候他把我身份昭告天下……”她顿了顿,“我倒是不冤枉……但殿下该如何解释,到时候,圣人可还会向着你?可你若不把我交出去,他以长安百姓为胁,又该如何是好?” “我有应对之法。”司照道:“我会传书神庙,请师父他老人家下山,到时……” 她听懂他的话,直接打断:“我不去神庙。” 司照沉默了一下,道:“我知你不喜欢知愚斋。此次你进神庙,无需进罪业道,你可做我师父的入室弟子。” 柳扶微一呆。 神庙是最接近神明的半神之境,光是一个天门就挡下了天下多少修道者,她一个进罪业道的祸世命格,做神庙的入室弟子? “殿下你自己……不才是外门弟子么?” 他似有意隐瞒着什么,迟疑了一瞬道:“如今你已是太孙妃,以向大渊祈福为名入神庙,无论是仙门还是皇家都不可以动你分毫。师父答应我会亲自带你修行,到时只需将脉望交给他老人家,他也不会向外透露半句,一切评说没有证据终为谣传,待风波停了,自会止歇。” 柳扶微脑袋乱隆隆的,听到后半句,原本还算柔和的面色冷了下来:“原来殿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你从最初择我为妃,便已想到了今日?” 他身形微微一僵,居然没否认。 柳扶微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清丽的眸子染上几分愠色:“如果殿下觉得脉望的存在会让祁王有机可乘,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们,是要毁掉或是另行处置都随你们的便。” 说着,就要摘下脉望,司照连忙阻止:“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想庇佑你周全。” “是吗?那我问你,你就不怕我修行之后,便再也不愿意做你的妻子了?” 他的心狠狠一揪,眸现慌措,“我不许”三字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然而这一刻他只是眼底泛红,下唇重重一抿,竟不作答。 柳扶微怔住。 她只是说气话,是因她知道这是他最在意的事,她每每流露去意,他哪次不气得冒烟? 殿下这样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理亏的那个。 可是说不许离开的是他,怎么现在她成了那个不舍得离开的? 想到此,她气性翻涌直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看着你入魔,省得你现在处心积虑要把我送走!” 言罢绕开他,径自穿过花荫小径往水榭方向而去。 他静静跟在她身后,维持着两步之距,默默地盯着她的背影,又过一程,但见华亭镶于一泓湖潭之间,她步入亭心,看着小湖飘着荷叶,像密密麻麻的翡翠伞,将湖面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湖水本来的颜色。 她感觉到他将外裳往自己身上一罩,她往边上一避。他喉结缓缓一动,略微强势地将衣裳给她披好。 她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我是真的到了罪无可恕的地步么?” “当然不是!”司照怕她胡思乱想,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的确想过,直接送你去知愚斋,那里灵力充沛,足以维持你此生寿期,也不会损你命格……待我……如若我能阻止风轻,自会前去陪你。” 她心神恍惚了一下。 “但你告诉我,你不愿囿一方斋中,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此事,是否另有他法。” 从他回到长安决定以皇太孙的身对敌风轻时,无论是夺下东宫主权、宫中戍卫、甚至连边境军马都尽量思虑周全。 他并非是今日才知皇叔野心,想过或有一日会与祁王为敌,终是低估了皇叔,也高估了自己。 就像他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失去了仁心的自己,却一双眼被蒙蔽,明明赢了赌局,连她的真心都看不到…… 他纵容自己走入深渊,他以为自己能够独自承担这些恶果,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今夜,他看到她几乎某个瞬间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他不敢再赌了。 “如若你真能在神庙中找出改命之法,此后你想离开也无人能够困住你。” “如若?又是如若。”她捕捉到了重点,“那么如若,你赢不了风轻,胜不了祁王,如若我找不到改命之法,是否就要永远留在神庙里?” 他被她问得一愣,避而不答:“当初你入天门,不也是想寻求神明的保护么?” 她气他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也就学他不想回答的不答。 他只看出她眼底的惧意,握住她的肩:“微微,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我怕的东西可多了!怕苦怕累更怕和尚!”她将他两手别开,“殿下能一一帮我解决么?” 他一时哑然。 清冷的风刮着盐粒般的雪花,打在她脸上,紊乱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 她咬了咬唇,道:“三岁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黑。” 荷叶挺立在水中,亲密无间,她的声音孤孤单单地飘在上方:“我总是要挨着阿娘才能睡着,起夜也要摸一摸,确认我娘躺在旁边才敢继续睡。后来,阿娘……离开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边,拿被子把自己裹紧,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像鬼哭狼嚎,我总是哭到筋疲力尽才睡着……就算和我爹诉苦,他也会觉得是我太娇气,看多了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才会胡思乱想。” “直到有一天,我在灯市上看到了好多漂亮的花灯,我就把大半个摊子的灯都买回家,天黑的时候一盏一盏点燃,幻想是精灵陪着我入睡……” “虽然费了爹爹不少俸禄……但那之后,我就没那么害怕黑夜了。”她道:“于是,我就发现这样一个小‘诀窍’,再可怕的东西,只要找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的事物去抗衡,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堵得他喉咙发不出声。 “比如,寂寞的时候,去热热闹闹的茶馆听有趣的戏文,笑得前仰后合的,就会忘记为什么会寂寞了;被伙伴们嘲笑的时候,就做更过分的那一个,怼得他们头顶冒烟,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就不足挂齿了;啊,还有,被师长批评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一块糖,那么心里泛苦的时候,至少嘴里是甜的啊。” 她道:“我告诉自己,凡事逆着来,对诸般坎坷视而不见,不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么?” 他知她爱骗人,殊不知这个世上她第一个骗过的人,就是自己。 “也许,从大人的角度来说,这是弃真逐妄,刻意避开问题的本质,但这对于我来说,很是奏效。”她眸光生出寂寂之意,“人生嘛,趋炎则暖,食蔗则甜,又何必思索暖后寒增,甘余更苦呢?打破砂锅……不就有米也没得炊了么?” 司照垂眸,将她的委屈与倔强悉数拢入眼底。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急急挪开,假装在看亭外的景致,顺势倚栏而坐:“但我这个人……可能真有一点倒霉的在身上的……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知她说的是逍遥门灭门,还是成为祸世之主。 她忽然问:“殿下知道渡厄么?” 他稍稍喘了一口气,答:“渡厄舟,娑婆河。” “嗯,和寻常的乌篷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里头软铺倒挺舒服,”她明明还带着鼻音,语调却如炫耀一般,“我躺过。” 司照当然知道上渡厄舟意味着什么,他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蹲下身,望住她,“你怎么会……” “打破天书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娑婆河岸。”她道:“掌舵的老和尚说我只有十七日寿命了,我嫌再多奔波未免麻烦,就上了小舟,去了极北之地。” 他眼底波澜起伏,如点墨晕染:“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能够治愈万物、修得一切正果的极北之地?” “幻境而已。凡尘中最接近仙界之处,能窥视一隅,已是幸运。”柳扶微道:“我在渡厄上游荡了一日一夜,景致越美,我心里就越空,我一遍遍回忆着自己短暂的一生,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泪珠滴落在她的绣花鞋上:“我才发现,生在人世间,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何所求……” “是浑浑噩噩栖息在一个……乌篷船里,等风止、等浪停,等船靠到了岸边……同船的人已然不在,而我永远不知他们究竟经历什么,又为何离我而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眼泪像化成了熔岩,灼得他全身发疼。 她握住他的手:“我是来寻求的答案的,殿下将我送到神庙里,我又该去何处求呢?”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灭世之心 “那一尾鱼…… 这一夜过得甚为漫长, 好在再漫长的夜也总能过去。 但柳扶微睡得不够踏实,夜里又梦到一大堆往事,天没大亮就醒了, 翻了个身没摸到人。 她发现司照已不在寝殿内, 踮着脚尖挪到窗边,看东宫内官搬搬抬抬一顿忙碌,仔细一看竟还有金漆刷的栅栏之类的东西。 一个内官看他们动作太大, 嘘了一声:“轻点儿,扰了太孙妃的清梦,仔细殿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柳扶微想起昨夜司照所说:“既要骗过祁王, 需从长计议。只是, 需得委屈你陪我演一出‘被囚禁’的戏码了。” “被囚禁的太孙妃”自然是无需请安的, 柳扶微摸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但清晨的虫鸣鸟啼声尤为清晰入耳,翻来覆去愣是再无法入睡。 她坐起身,似是有所预感, 轻轻掐了手臂一把,疼得一个激灵, 五感的怪异感没有消解。 她盯着脉望看了片刻,凝神入心。 这幻境之中, 并未如她担心的那般翻江倒海,只是上一次还枝繁叶茂的心树此刻已凋零大半,她走近时还看到一两片树叶飘然落地, 化作烟雾。 虚空充斥着一层淡淡的死寂。命格树的叶片代表寿期,柳扶微竟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一半,忽听一人道:“不必数了, 还剩九十九片。” 柳扶微转头,看飞花徐徐踱来,身上竟已呈现半透明状,像是随时就要飘散一般,直到走近,那一贯嚣张跋扈的神态才映入眼帘:“正所谓红衰翠减,再败落下去,也许你最多再活一个月。” 柳扶微发现命格树下根茎已有腐烂的端倪,她道:“你又做什么了?” 飞花似笑非笑,“这你可就冤枉我啦。谁能想到你会拿脉望捅自己一刀呢?脉望能护得住你的身躯已是不易了。” 柳扶微这才会意,“是我把自己给伤了?” “确切地说,你那一刀,把这里所有的禁制都给破了,无论是约束你的,还是保护你的。”飞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摊手,“这下傻眼了吧?” 柳扶微简直要被她气笑:“说要报仇,关键的时候躲起来的是谁?” “我当时若现身,必定受他控制。”飞花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我不也一样?” “你不一样啊,拿脉望自毁道契,这法子我是万万想不到的。” “……” 飞花拍了拍她的肩:“莫要灰心嘛。你不妨考虑皇太孙的提议,神庙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适合你不过了。” 柳扶微狐疑地望去,“我若上山,必须交出脉望,你愿意?” 飞花:“脉望一旦离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破铜烂铁,谁能辨别真假?待你将神庙灵力取走……” “我拒绝。” “拒绝?”飞花绕着她转悠着:“啊,我明白了。你是看到现今局势,担心祁王公开你的身份,担心皇太孙为你承受太多,担心世人因你蒙难……你,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祸世命格了,打算从容赴死么?” 柳扶微再是擅骗,也不可能骗得过寄居在自己心域里的飞花。 她不答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情根,虽然情根一侧蓬勃,另一端仍衔着那条蓝色情根,将连未连未连之处,散透着黑腐之气。 飞花蹲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指指点点道:“‘病树前头万木春’,现在这棵树,也许才是最接近你本心的样子呢。” 柳扶微气劲涌上心头:“你不是一直盼着要将我取而代之么?我死后,你不就能得偿所愿了?” 飞花出奇静了一静。旋即,双肘枕在膝上,像观察炸毛的小猫似的盯着柳扶微:“区区十数年光阴于我而言不过白驹过隙,我就是乐意多看几日热闹怎么了?尤其是……看到你不听我的劝坠入爱河结果还是事与愿违,心情更好啊。” 柳扶微气道:“那也好过你,眼睛瞎了真心错付害人害己好。” 风轻二字是飞花的逆鳞。若是以往的飞花定要反讥到底。但此刻柳扶微这般说了,她只是愣了愣,竟笑了笑:“你这话,曾经也有人同我说过。” 柳扶微怔了一怔。 她下意识朝心潭方向看,破碎的光球悬浮在上方,因稀碎而模糊。 飞花道:“你撞进皇太孙心魔里,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心也遭焚烧了吧?托你的福,这一道禁制也被烧毁了。” 柳扶微身子一直:“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嗬!想起不少,想听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次飞花对她的态度同之前不太一样了。“你肯说,我干嘛不听?” “我呀,想起第一次进入自己心,这棵树还只有这么矮……”飞花对着命格树比划了一下,“七情根也光秃秃的,好在灵根健旺,也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吧,那时,只要我想学的,没有学不会的,想做到的事也几乎没有达不成的。” 乱世之中,无论是人是妖皆崇尚武力,想必那时的飞花,当真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吧。 飞花道:“起初我并不知人与妖有何分别,我呢,对人谈不上是多么有善意,也未见得有什么恶意。只是在这世上呆得久了,才知人们畏惧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就算是人也需收敛锋芒,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注定掩藏不了的‘妖物’呢。” 柳扶微沉默了一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之常情罢了。” “那是因弱者脆弱不堪,才会被他人的耀眼灼伤自尊!只因庸者人多势众,才会联起手来约定那些可笑的世情俗理,违者乃异!”飞花冷笑一声,“但能者又凭什么要掩藏自己的光芒,迎合庸庸碌碌之辈度过此生呢!” 命格树像配合着飞花的语境,轻轻摇曳。 “他们要挫我锐气,我偏要击溃他们的自尊,无论是寡是众,看不惯我的、嫉恨我的、意图同化我的……我都会竭尽所能,让他们看清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而非徇情纵己聊以慰藉!” 柳扶微很少看到她流露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她能想象到那时的飞花也曾经历过诸多不公,她的妖主之位也不是与生俱来。 飞花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且危险的光:“我驯服了轮回海第一妖兽蠹鱼,得到了脉望之力,追随我的人多了,找我麻烦的人变少了,我一步步走到后来的位置,可天道称我乃祸世命格,若不交出脉望,轻则危害人间,重则引灭世之灾,自取灭亡。” 柳扶微下意识摸着指尖的脉望,情绪不自觉被代入了:“就只是因为脉望?” “祸世命格乃是与生俱来,不是因为得到脉望,而是因为脉望才会被发觉。”飞花眉眼一弯,“不要以为丢了脉望,就能改变哦——” 被看穿心思的柳扶微扶了扶额:“既然改变不了……那你就更不会交出脉望了。” “知我者阿微也。不错!我偏就要证明,我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励志的话才讲半句,飞花漫不经心地叹了叹,“谁知,我竟差点栽在一个神明手里。” 柳扶微心道她说的就是风轻了。 飞花眉梢一挑:“不是风轻。” 柳扶微“咦”了一声,想起那位托梦的流光神君:“就是那位……追杀了你好一阵的天庭神君?” “追杀不至于,纵是神君,到了凡间依旧难以施展法术,我与他算是……礼尚往来。” 这一段无需飞花多说,连教史上都浓墨重彩地记了一笔。 但相比于收回脉望,这位流光神君似乎对堕神风轻所行更为介怀。 “他不止同我说过一次,谨防风轻。”飞花道。 柳扶微惊诧于这位神君的先见之明:“那你为何不听?” “若我听从,就要将脉望上缴于天庭,失去抗争之能,从此以后生死命运皆仰仗天庭恩威,我为何要听?”飞花轻掀眼皮,“我同风轻结契,是因我需利用他来达成我的愿望,就算他日后背叛了我,那也是我识人不清,但我不会因为失败而否定我的初衷。” 柳扶微失神看着飞花。 分明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冶丽面容,却给人一种杀伐决断的张扬气度。 她几乎已经猜到后来:“可你……既拒还脉望,又助堕神渡劫,这位神君就不会再对你心慈手软了。” 飞花扬唇道:“我生平打过最酣畅淋漓几场架,对手都是流光。” 彼时飞花已将脉望之力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境地,打得最厉害的那次,两人双双受了重伤,飞花尚有脉望护体,流光神君则是鲲鹏双翅尽毁,蜕化成了一只鱼尾少年。 “我们跌入极北之海,惊扰了千年的妖兽烛龙,为让烛龙重新沉睡,流光神君请求我放下恩怨,暂时同他联手。” “他竟请求你?” “极北之地乃是此岸、彼岸的交汇处,一旦烛龙苏醒,阴阳结界毁损,轮回海就会倒灌人间,彼时生灵与死灵、妖兽与神魔汇聚一处,生灵涂炭不说,千年文明恐怕也难以为继了。”飞花颇为得意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间一夜回到上古之时吧?” 柳扶微想到娑婆河上极北的天空,好奇地问:“据说极北之地的天和海都是烛龙所化,你们是如何让它沉睡的?” “……哄睡的。” 原来教史中载录飞花同神君大战三日三夜,竟是二人携手哄烛龙入睡? “如何哄的?” “烛龙虽是上古神兽,真身仍处稚子状态,只要让它以为……”不知为何,竟觉飞花像是羞了一刹,旋即摆了摆手,“问这么多作甚?总之哄成就好。” 共哄烛龙入眠,同在极北地疗伤,那之后,流光神君待她的态度缓和不少,至少不再以纯武力,改用言语规劝了。 柳扶微想了想,又问:“流光既是执掌命运的神明,你……何不问他如何改变祸世命?” “我问了。他说,如若我欲靠自己破解祸世命格,务必体悟七情,怜悯世人之苦,知厄运究竟从何而始,否则,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是枉然。”飞花道:“我不服气,就问他,‘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接受厄运,还要去怜悯别人,而不让别人体谅我呢’?” “神君怎么说?” “他说……” 流光神君说:或许也有人会问,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他们竭尽所能仍为牛马,你又该如何回答? 飞花愣神良久,才反驳:神君贵为轮回神,果彻因源皆在命簿之中,若一身罪业附骨的是神君,便不会这么问了。 柳扶微瞳仁轻颤,道:“也许,你与这位神明大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飞花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那时我便知道了,只是为了脱身才迎合他。我说,‘我生而为妖,七情根都长不齐,又该用什么体悟呢’,他说,‘只要你许诺我不再祸害人间,我会助你’。” 飞花说得眉飞色舞,柳扶微几乎能想象两人一来一回的场面:“然后呢?” “我问,‘人生漫漫,神君莫非还能一直守着我不成’,”飞花讲累了,枕着手平躺而下,望着虚无的心域上空,“他说,好。” “啊?” “啊什么啊,就这一个字了。”飞花笑道:“我自然假意奉承答应咯,之后再趁他放下戒心,将他封印在了极北之地,自己逃之夭夭……哈哈哈哈哈哈!”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这一身倒霉的命格也不算太过冤枉了,“有什么好得意的?逃离了一个坑,又跌进另一个坑里……” 听到这句,飞花衔在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淡下来,柳扶微自觉说错了话,正待致歉,飞花道:“是啊,我被风轻囚在万烛殿下水牢百年,日日夜夜都在想该如何将他碎尸万段。” …… “万烛殿水底阵法为我而设,为防止我吸取生灵灵力,湖底无任何活物,偏在那时,有一尾鱼游入此间。” 那一尾鱼通体白如雪花,清澈如玉,鳞片熠熠,静静地泛着微光。 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柳扶微呼吸一滞,她隐隐猜到,“那尾鱼,是……” “那时我无心去猜测一尾鱼从何而来,总归有一活物相伴,心才不至于被怨怒倾覆。” 飞花合上眼眸,缓声道:“那一尾鱼,伴了我百年。” 此刻的心潭上,波光粼粼,仿佛有风拂过。 看似弹指刹那的“百年”,是无数个一日日、一夜夜日积月累而成。 暗无天日的水牢底下,那一尾鱼是她唯一的光。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我用百年的时间破了阵法,将风轻碎尸万段,奈何他太过……狡猾,躯非本躯,魂非主魂。”飞花道:“他有神格傍身,只要人间有信徒存在,终有复活之时,我恨不得将天地悉数尽毁,好彻底结束他那荒唐的救世之梦。” 柳扶微:“可你,没有这么做。” “对,我没有。” “为什么?” “你猜呀?” “……” 飞花忍不住弯了一下眸子,绽出了一个罕见的柔和笑意:“我看到渊中那一尾鱼……想到,如果我毁了世间,它会死啊。” 百年前的飞花望着将即将淹没的天地,看着那一尾鱼许久,放下了灭世之心。 本该接受天谴,但奇怪的是,天地一片祥和宁静。 那一尾鱼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柳扶微想起渡厄舟的老和尚说过:她一身灵力源于此地。不知是谁在她不知情时种下血契,才能将此地灵力源源不竭渡送给她。 “是流光神君?”柳扶微道:“那一尾鱼,果然就是流光神君。” 飞花道:“我几经辗转,到了娑婆河,方知是他给我种了血契。他……承了我一半罪业。” 道契是同命相连,血契是以命换命。 柳扶微彻底震惊了,好半晌才开口问:“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没有机会再问他了。”飞花看似浑不在意地道:“我连他的样貌都想不起来啦。” 柳扶微心头勾起一抹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从前在梦境中亲眼感知过许多飞花的往事,大多时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飞花是飞花,她是她。 这好像是第一次,光是听着,就难受得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飞花只如转述了一个别人的故事,坐起身,笑问:“怎么样,我飞花的人生,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点?” 柳扶微沉默了很久,没答。 飞花偏头觑了她片刻,“我原是好奇,长出了七情的我,会不会真的能有所不同。” 她颇为夸张的皱起眉头,“可惜,从我在你身体里苏醒到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只是个平凡的人,这样你的,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又如何找寻我都找不出的答案呢?” 柳扶微檀口微张,欲言又止:“飞花教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若只是为了嘲讽我的,我认了,我是懦弱胆小又无能,你要怎么说我,我都全盘接受。但如果……你只是希望让我再利用脉望去神庙吸取灵力,就不必费心了。” 飞花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忽尔拿指尖逗了逗她的鼻尖:“哎呀,我们的阿微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呀?没我哄你该怎么办。” “谁要你哄。”柳扶微揉了揉鼻子。 她只是自责。如果她有能力,她又何尝不想破解这该死的祸世命格,可她现如今就像被搁浅在岸边的鱼,又有什么资格阻止飞花游向大海呢? 柳扶微垂眸道:“反正你是要取代我的,我,我没有其他要求,只请你到时莫要伤害殿下。还有,风轻输了赌局,无法复生,如今左钰只是左钰而已,希望你别把前尘仇怨算到他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生怕后悔似的就要离开,身后的飞花“嗳”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皇太孙和左殊同都是当世第一聪明人,他们调查逍遥门那么多年,迟迟没有找到真正的真相?”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扶微猛地站定,又迅速醒过神,“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相信至少你也看清了一点,逍遥门一案和脉望有关、和天书有关。” “天机不可泄露,并不是他们一无所知,而是他们注定不会对你透漏。但是……”飞花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抬眸,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能叫仙门争逐,能令神明堕世,会让偌大一个门派在一夜之间消亡,天书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你从来没有好奇过么?” 心域在无声中旋转。 “我带着遗憾和困惑离开人间,很多事,当时不曾追究,如今再也不能追究。”飞花问:“你呢?你也想带着未知和遗憾,了却此生?”—— 作者有话说:全文应该会过70w字。 ** 飞扬跋扈的祸世主飞花、掌管古希腊傲娇之神明流光、亦正亦邪堕落神风轻三人故事,我一度考虑给他们单独开一小本…… 但我时刻谨记他们不是这本书的主人公hh所以不敢多写免得偏移主线。 等正文完结,会单独写番外。 ** 对了,基友戈鞅老师开奇幻新文《七婼》—— 【可甜可飒嚣张跋扈·全村的希望·鹌鹑精山大王】 VS 【面暖心冷温柔闲散·缺爱受气包·昆仑神君】,感兴趣可去看看呀~~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曼珠沙华(全) “左…… 左殊同又梦到了那年的莲花山了。 朵朵白云如絮, 晚霭溶着金光。 少女一蹦一跳地踩踏山阶往上,裙衫随风拂动,嘴里不时哼着新学过的曲子, 少年虽不懂乐曲, 却听得颇为入神:“之前没听过,讲得是什么?” “这是洛阳玲珑阁的新曲呢,写的是彼岸花曼珠沙华的故事。” 少女骄傲地卖弄起曲中典故。 相传, 忘川边开着大片花田,护花的花妖名曼珠,叶妖名沙华。他们共同守护千年的彼岸花, 彼此依存却从未见过面——只因彼岸花开时不见叶, 而叶生时不见花。 终于有一日, 他们背着天神悄悄见面, 那一日,曼珠沙华齐齐绽放,美如烈焰, 惊艳了整个忘川。 “只为这一见,花香扰乱了忘川, 曼珠与沙华被天神打入人间,罚他们生生相错, 直到彻底忘却彼此。”少女不知愁滋味,只把伤悲当曲唱:“有道是,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呀,我刚刚这句唱腔如何?” 少年毫不捧场:“唱跑调了。” 等着被夸赞的少女气得眼神凉嗖嗖地放刀片:“左钰, 你真是白长的一双耳朵,白生了一张嘴!” 少年时,左钰想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和妹妹犟气,常常三言两语就惹恼她。但他认为路的尽头是家,就算这样吵吵嚷嚷一整路,只要他紧紧跟着她,就永远不会走散。 直到……那年母亲生辰,他们在回途中遭遇劫匪。 少年竭尽所能,终究寡不敌众,护不了他的妹妹。 他们被扔进一间破庙中,双股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一块儿。入夜后,天寒地冻,呵气成雾,唯有背靠背给彼此取暖。 饶是牛头马面遮住了绑匪的真容,左钰依旧留心到他们的身法颇有修者做派。只是领头者靴面华贵,腰系繁缨,身份应颇为尊贵。十四岁的他见闻尚浅,看不透这帮人所求为何,只能寄希望于父亲,直到有人传报,说左掌门夫人前来赴约。 他未知父亲为何不来,期盼着母亲能够带走妹妹,很快又一盆冷水浇下:“左夫人说,她选儿子。” 霎时间,惊惶的感觉无可名状的涌了上来,嘴里的布堵住了他的嘶吼,死死揪住妹妹的手也被强行掰开,四目相对时,她那一双无助茫然的眼睛宛如刀锋狠狠剜着他的心。 左钰被拖拽出了那座破庙,庙外当真站着母亲。 他被绑匪推到母亲跟前,嘴中的布条甫一落地,他即道:“阿微还在里头……母亲,你……”却见她一人携一剑,腕间受了伤,鲜血遍布剑身,衣衫亦布满淋漓血色,而身后除了王驼子伯伯再无第三者。他茫然问:“我爹在哪儿? 母亲温柔的背脊微微弯下,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语气沉静得不可思议:“钰儿,你记住,你是逍遥门唯一的传人,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在,逍遥门就在,你亡,逍遥门就亡。” 左钰未能看懂母亲眼底浸着的苦涩与决绝,更未听懂这似是而非的话语,他道:“母亲,你、你换我进去,先让妹妹出来好不好?钰儿会保护好自己,但是妹妹她、她一个人很害怕……” 母亲并没有回答,左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想要往回跑,下一刻身子一麻,竟是被封住了穴道。 “王伯,带少主离开!”她头也不回,莲青色的披风烈烈作响。 左钰难以置信。他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娶了这位单女侠,待他犹如亲子,他一向极为敬重守礼,发誓对她如亲生母亲一般。唯独此次,他疯了似的叱吼母亲、哀求母亲……终究无济于事,被王驼子带上马车。 他不明白为何母亲不选妹妹,离破庙越远他越是绝望,甚至恶意地揣测会否是父亲所迫。他拼了命地运转真气冲破穴道,不顾王驼子阻挠滚下马车,看到近在眼前的莲花峰,疯一般冲入山门,意欲求父亲师兄他们去救阿微。 然而推开山门,他在一片岑寂中,望见巨大的血泊平伸在脚前面,满门师门兄弟倒在其中,残体狰狞可怖,浓重的血气钻入他的鼻息。 少年神色空了一瞬。 恐怖与灭顶感兜头而来,脊梁骨都像是被洞穿。 漫天的红与暮色相融,阖眸之际,看到了一个如尘烟一般的人影。 那人秀逸如玉,手执一柄玄铁剑。 ** 窗外传来一声吆喝叫卖。 左殊同猝然睁开眼,小小的客栈厢房内,回荡着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自榻上坐起,牵到右腕骨折之处,吃痛“咝”了一声,才想起所处何地。 他左手摸到身畔的如鸿剑,凝神片刻,听到楼下一阵喧哗,他挑窗朝下望去,应是街使的武侯例行公事巡逻问话。 长安城处处贴了通缉他的榜文,此地不宜久留。 客栈之外是为东市,坊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商贾云集,店肆林立,左殊同步入一间铁匠铺,那匠铺老板正准备开门做生意,见了来者,立马放下受众铁铗,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怎么……”想到伙计还在,忙支使他们去后边拉风箱,又将左殊同带到廊屋内,关好门窗:“左少卿,您怎么大白日就来了?这两日坊市内巡逻的金吾街使可比往常多了不少呢。” “白日人多,更安全。”左殊同淡淡道:“石掌柜,我要的东西……” “大人您一同我说,我就给您备好了。您稍等。”那石老板从一箱柜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正要递上前去,看左殊同左手持剑,右手还拿夹板吊着呢,便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放在方桌前,掀开盖,但看盒中躺着一枚拇指长的银色圆钉,“这就是我祖父所留的镇魂钉,此钉一旦钉入体中,三日之内,无论被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附身,定令灵魂出窍不可。” 石掌柜祖上曾在莲花山下开过铁匠铺子,早些年混迹江湖什么生意都做。大理寺办差时常遇妖邪,寻常锁铐未必能拘得住,左殊同上任后在此定过拘妖的械具以供同僚使用,与石掌柜自是熟络。 “如何使用?” 石掌柜道:“从肩骨下方钉入即可,疼归疼,但不至于伤人性命。” 左殊同颔首:“就有劳石老板了。” 石老板面露难色:“左少卿,如今您……这般,小的若公然帮您,还算是协助官府办案吗?” “石掌柜,你误会了。”左殊同道:“我是想请您,为我钉上镇魂钉。” 石掌柜惊惶失色:“这……这如何使得?!您这,这手骨的伤都没好全……” “有劳。” 左殊同放下剑,取出钱囊倒出,仅余文银几两十数枚铜钱。 他眉头微微一蹙。自被通缉以来,没有机会回左宅,在外漂泊数日已是囊中羞涩。 石掌柜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必了,当年神灯案若非大人,小的一家老小哪有命在?这银子就不必……” “人情和生意,两码事。”左殊同留下文银,将铜钱装回囊中,“开始吧。” ————————————第二更!—————————————— 从铁匠铺出来,左殊同面上血色淡了一圈。镇魂钉只可对付寻常被鬼迷心窍者,他不指望能够驱逐风轻,只求数日之内能将其镇住。 正待离开坊市,忽见街头一处街口一棵树上挂着彩色花灯,不由驻足。 皇太孙大婚,长安城处处灯笼高挂,以彰新婚喜庆。 晨风徐徐吹送,那灯笼随风漂浮,左殊同怔神片刻,正要挪眼,但见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攀树拿竹竿去勾那灯笼,她年纪尚有,一个不小心没踩稳,竟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忙上前,接住人。 只是他才钉过镇魂钉,足下虚浮,趔趄了几下才站稳。 闹市之中时有车马,他还当孩子顽劣,轻叱:“此灯不可乱摘。你爹娘在哪儿,怎由得你如此胡闹?” 左殊同天生气质清寒,面无表情之时更显冷酷。小丫头被他肃着的脸吓得瘪嘴掉眼泪,肩抖如筛糠:“我爹爹在东桥说书的,他生病了,病得很厉害,我、我想给他治病……” 长安城所谓的游街说书人的多是拿竹片簸箩讨饭的乞儿,见小孩儿一身粗衣兜不住瘦弱如竹竿般的身躯,左殊同道:“生病可以去找大夫。” 说着,将钱囊递到小丫头跟前。 小丫头似是惊住了,不敢随意接下,只摇头:“我爹的病,只有点了灯才能治……” 左殊同听到“灯”字,神色一凛:“你之前,看过你爹爹点灯治病?” 小丫头点点头。 “他人在何处?” 东桥后那一带贫民大宅院离坊市不远,只是才到巷口,就闻巷内传出一阵阵尖叫,一越过木门,就看到一群受了惊吓的居民往外退,院中跪趴着一位身姿佝偻的男人。 小丫头一见,失声喊道:“爹——” 她扑身上前,男人仿似未闻,两臂高举,一个劲地对天空磕头,口中振振有词“神尊救我”之类的话。边上邻里惊恐道:“这老赵……莫不是中了邪?怎么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话音方罗,男人的黑发居然开始变白,原本略显黝黑的皮肤如正在被烤干的橘皮,竟在眨眼间老至垂暮之年—— 众人被这诡异的情景吓得胆裂魂飞,左殊同眼疾手快地将小丫头拽回人群中,喝了一声:“都退到门外去!”随即,背上的如鸿剑应声拔出,剑尖直穿那男人的肩头! 有不明情状者高呼着“杀人”发足往外奔去,也有不少胆大着继续留下围观。 如鸿剑见血抽回,男人疼得目眦欲裂,下一刻,竟见一只三寸大的黑鸟从男人耳朵里钻了出来,带起一缕青烟展翅飞起,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所有人悚然失色,更有妇人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但看那男人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呆滞的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问:“我怎么在这儿……” 一开口,又被自己苍老的嗓音吓到,摸着自己的脸惨叫连连。 左殊同向周围居民低询了数句,正在这时,外头一行官差闻风而至,领头的迎面见着了眼前景象,浑身一震。 正是言知行。这几日他暂代了少卿之职跟进伥鬼案,万没料想会在此遇见左殊同,想起司照所说,左少卿很有可能被堕神风轻夺了舍,一时僵着不知如何应对。 左殊同将如鸿剑收回剑鞘,低声道:“此人名为赵真,街头说书为生,不到四十岁,接触过了神灯……目前看来他祭出的代价就是寿期,我已将他体内灯妖驱逐,但他年岁已被夺走,你且带他去国师府看看能否吊住他一口气。” 言知行下意识道了一声“是”,左殊同又看向抱着赵真啼哭的小丫头,道:“这女童是赵真的女儿,你先带她回寺内人照看,若赵真保不住性命,再将她送入慈幼院。” 言知行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少卿本尊。他心底有千万个困惑亟待相问,唯恐其他武侯发现少卿,只得依言照办。 谁知转了头,就不见了左殊同人影。一抬头,竟是越檐而去。言知行即刻追去,一看到人影便即叫住:“少卿既已恢复神智,何不回去讲明?” 又道:“少卿定只是一时被堕神夺舍,对不对?” 见左殊同并无留步之意,眼看就要被甩远,言知行道:“少卿这一去,难道就不担心太孙妃么?” 左殊同身形一僵,这才回头:“阿微她,怎么了?” ** 柳扶微的神思在心域的虚幻中漂浮了许久,又浅浅睡了一觉。 双臂在床铺上展开,正要掀开被褥,指尖不经意触到了温度,她睁开眼,见司照侧躺在身畔。 她怔住。 天初亮那会儿他已不在寝殿,没想到一个回笼觉,殿下又回来了。 他和着衣睡在边沿,与自己间隔着一人宽距,半张脸埋在枕上,呼吸均匀且深沉,像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 她慢慢挪往前,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真奇怪。 明明在睁眼前一刻,她还在为飞花与流光的故事难过,但太孙殿下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跟前,他的吐息就像柔和的风,轻而易举地灌入她的心。 柳扶微轻轻抬指,将垂落他眼睛的鬓发一点一点挪开,凝视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觉得殿下比她看过的每一版画本都要好看。 这样的殿下居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婿? 这样的时光再长一点就好了。 她暗自窃喜,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胸前的咒文仍未全然消退,又暗自落寞。 直到他的睫羽一抬,她心跳陡然加快。 大概是因被他抓住她偷窥的慌乱与紧张,她心虚地缩了缩手:“殿下……怎么又回来睡了?” “你说过,不喜欢睡醒时,床边空荡荡的。” 刚睡醒的声音低沉且温儒,听入耳中,她却莫名有些想哭。不想被司照发现端倪,她忍不住将脸往他身上靠:“我说的是晚上,这都日上三竿了,我的胆子才不至于这么小……” 司照呼吸微微一滞,竟坐起了身,将她往床边一推。 新娘子原地滚了一圈。 “……” “我有话和你说,你离我太近,我……说不了。” “为什么?”她不大开心地盘腿坐起。 “我……现在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境。”但被皇叔掌管了仁心,想要时刻压下自己身体里的那团火,依旧困难。 饶是他话题隐晦,她大致会了他的意,耳根一烫:“控制不住,也、也不用勉强的……”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哦。” 司照:“还记得我们说过的,现在的皇太孙在他人眼中该是什么样的?” 昨夜司照已同意她引蛇出洞的提议,要将这一出“皇太孙入魔”扮演到底了。 柳扶微一眼望见承仪殿内的几扇窗户已嵌好了金漆铁栏,心中不由一跳:“殿下动作可真快……” 司照神色肃然:“微微,接下来,我在人前也许待你……不好,也许会凶你,或者……继续控制你,你若感到难过或是不舒服……” “殿下在担心什么?演戏而已,我自不会当真。” “皇叔……祁王掌控神灯业火,得到了我的仁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可能会感受到我的心意,要骗他,不止要骗过所有人,无论宫内、宫外,甚至包括卫岭、汪森,我皇爷爷……甚至包括我自己。”司照道:“单扮演这一出,还是远远不够……我,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柳扶微第一次听司照说话七拐八绕没有重点,但每一句都让她浮想联翩,一幕幕不可描述的小话本从她脑海里一晃而过,她忍不住截住他的话头:“假戏真做?” “……” “会很伤身体么?” “……” “好、好罢。”她咬咬牙,“殿、殿下要我如何做,直说便是。我……妾身定卖力配合。” “……” ** 鬼门。 祁王司顾靠坐在金椅上,翘着一双二郎腿,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宽径数丈的铸铁炉上。炉子并未生火,忽尔,一道鸟形青焰自外飞蹿入内,盘桓于炉台边。 鬼门差使动作熟稔地拿起铁钳挪开炉盖,那青焰瞬间钻入炉中,硕大的炉盖却发出“嗡嗡”的声响,炉子边缘弥漫出一股奇特的气味,引得四周伥鬼流连忘返。 鬼门差使道:“恭喜鬼主,又得三十年寿元——” 祁王对此习以为常,指尖不时轻点着扶手,颇有不耐之色。不多时,总算等来他安插在东宫的暗探:“祁王殿下,夜袭东宫承仪殿的袖罗教众近半数被捕,皆被关押在地牢之中严刑拷问。主谋应已逃脱,汪右卫带东宫右卫出城追捕……” 看来席芳是劫人失败了。 祁王并不意外,眼皮稍抬:“皇太孙现下如何?” “皇太孙已命人连夜在承仪殿的门窗都安上铁杆,此刻便如金丝铁笼一般。”暗探跪地说:“属下这两日路过殿外,都听到……” 祁王身子一倾:“听到什么?” “听到太孙妃的哭声,还有一些……动静,依属下的经验来看,是……太孙殿下在房事上过于……”暗探应觉难以启齿,斟酌了一下措辞,“无节制了。” 祁王面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兼难以置信之色:“皇太孙清修多年,早已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有听错!属下这双耳朵可听十丈,我都听到太孙妃求饶说……求殿下让她睡个整觉。” “白日宣淫…连觉也不睡了?阿照不要命了?” “我有意接近寝殿,被卫中郎拦下,他说……说殿下新婚燕尔,同太孙妃浓情蜜意,任何人不宜叨扰,话是如此,不过三日就请了两回太医……” 这暗探正是蛰伏于东宫的左卫之一,数年来他的情报几乎无误,祁王一挥手道:“你且回去,有任何动向需得来禀。” “遵命。” 祁王兀自起身,踱到一帘帐前道:“阿照虽有仁名,但处事手段却从不含糊,本王还以为他得知太孙妃背叛定会严惩,本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惩戒之法……” 那帐帘后竟有一女子身影在灯下晃动,声音如鬼如魅:“仁心乃为人之底线,没了底线,纵是皇太孙也只能纵欲其中。太孙妃待嫁于之前就已同他生了龃龉,还曾为了左殊同与太孙争执过,此中种种,有迹可循。” 祁王点头:“时机已然成熟,是否可以走下一步了?” “我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何必急于一时?”帐内女子轻笑,“就算皇太孙入魔,你也不可掉以轻心,是虚是实,你都需亲自确认才行。” “儿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左左作为最后一个单元的重要角色,会以他的视角开启终篇揭秘。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贵妃之谜 萧贵妃当年…… 柳扶微这辈子从未想过, 她新婚第一回“朝见”,竟梳化了一套完整的“酒晕妆”。 将傅粉、胭脂用到极处,连淡雅婉约的小娘子化了都显得娇艳, 遑论姿容秾丽的她了。 只是, 她来之前刻意熏肿了眼睛,看起来就像哭了个三天三夜不得已拿厚粉遮盖似的,再搭上一副欲语还休, 轻轻松松地将忍悲含屈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圣人或因袒护孙儿,并无表态,只稍点头作罢。姜皇后倒流露出几分心疼之状, 免了她三跪三拜之礼, 赐了她一对玉如意, 说了几句抚慰的话。只是东宫正逢多事之秋, 姜皇后纵有怜爱之心也不便多说什么,只留她少坐片刻便许她还宫。 *** 太孙殿下金屋藏娇短短不到几日,各宫的明访、暗探已经“走访”过东宫好几轮了。 什么匪夷所思的说法都有。 宫中对此看法不一:有人认为自幼苦修的殿下难得娶到一个沉鱼落雁的美娇娘, 一时恋酒贪花实属常情;也有人说太孙殿下夺人所爱如今爱而不得这才操之过激;更有甚者结合了一下时事,认定是太孙妃大婚前夕就给太孙戴了一顶绿帽子导致左少卿被通缉。 自从太子殿下倒台, 陛下已将诸多朝中要务移交给太孙,太孙完婚之后, 陛下闭门静养,数日不上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古板都只敢私下非议; 这一回, 祁王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司照抛出了一个疑问:“太孙妃虽非贵胄,乃出身清流世家,是否当依循祖制令其处东宫宫闱庶事,而非将她桎|梏于偏殿之中?” 祁王本为试探, 言辞也都控住火候,未曾想太孙居然毫不给他颜面:“如何与妃子相处是我的家事,皇叔莫非还想干涉不成?” 只这一句,隐隐得罪了不少中立的清流,与柳常安交好的御史忍不住出言驳斥:“臣等不敢干涉殿下家事,就不知柳御史犯了何事要被禁足宅中?” 司照只说柳御史是生病在家静养,东宫之所以增派卫率防御,是因新婚当夜有人闯宫行刺,其余均为不实传言云云。 饶是解释不足以服众,但皇太孙态度强势,指出御史证词上的纰漏,更将话锋一转,责问祁王党近来政务疏忽,愚弄百姓,有朋党惑众之嫌。 话重如斯,众人早已将太孙妃的事抛诸脑后。 待下了朝,御史台自是义愤填膺,向祁王控诉近日弹劾的折子递不到圣人跟前,祁王不由暗道:从前阿照事事不争,我只当他生性宽仁,若非他仁心尽失,都不知他也可凭雷霆手段令人屈服。 祁王继续维持着贤王的微笑:“想必太孙是误解了本王什么,本王回头好好同他解释便是。” ** 翌日,祁王以此为由登门造访东宫。 东宫卫措手不及,引他去正殿等候太孙。 祁王借故绕过连廊,果然在园内池边看到太孙妃。 他早得消息,每每太孙离宫,太孙妃便会在池边观鱼,如被禁锢的鸟儿短暂地透口气。 引路的东宫卫拦不住祁王,只得出言道:“祁王殿下,太孙殿下尚未回来……” 太孙妃闻言回首,显是一慌,骤然起身。 祁王看到束缚在她脚上的金丝镣,举手之间,腕上勒痕也若隐若现。 祁王明知故问:“太孙妃在此赏花?” 她忙拿裙摆遮住脚踝,俯身施礼。 祁王端出一派贤王之态:“听母后说太孙妃病了,数日不愈,未知生了何病?本王认识不少名医,若太孙妃有需,大可直言。” “我……没病。” 柳扶微既知祁王底细,一番心如擂鼓也久做不得伪,落入祁王眼中,真如失魂落魄一般。 “哦?既没病,何故闭门不出?莫不是阿照欺负你了?”祁王半是玩笑地道:“有任何困难,不妨同本王直言。” 他声音如空谷幽涧,像是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某一刹那,她像是浑身僵住,两手不受控地握住祁王,声如蚊讷:“太孙殿下他……”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冷冽笑了一声:“皇叔来我东宫,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司照自廊间踱来,眸光宛若能够切冰碎玉,怒意显然。不待柳扶微往后一退,他已将她攥入自己怀中:“我不是说过,我不在时,勿要随便乱跑?” 他语带威胁,柳扶微配合着泪珠涟涟,两肩战栗,像惊弓之鸟又敢怒不敢言。 祁王看司照脸色难看得仿佛蒙上一层灰,淡笑:“太孙妃不过是出来散散心,阿照你又何必苛责呢?” “太医说了,太孙妃的病,不可见风。” 言罢将她打横抱起,“皇叔,若无要事我先回去,恕不远送。” 祁王倒不以为忤,却是负袖而立,凝神静听。他袖中别有乾坤,隐隐听到屋内皇太孙冷然质问,又听柳家小娘子哭哭啼啼声不绝如缕,嘴角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卫岭面色不善提醒说:“祁王殿下可还有事?” 祁王不再驻留,拂袖而去。 寝殿内,柳扶微犹自抽抽嗒嗒扯嗓道:“殿下既不信我,何必娶我?既不爱我,何必留我?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啊呜……” 她唯恐祁王有什么透视的本事,门关上还哭得梨花带雨。 司照将她摁回床上,喉结涩然滚动了两下,片刻后,恍若回神,“走了。莫要再说了。” “走了么?”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到司照的手指轻轻地抖:“……你怎么了?” 司照只觉得胸腔之中好似烧炙一火辣辣地疼。 因她频频提及悔嫁,哪怕理智知道她只是演戏,那股几乎能让人失控的占有欲还是溢了出来,“你不该离皇叔那么近。” 他想到新婚之夜她心跳止歇的那一刻,强行压下心中无数个念头,收回了手。 “演戏而已嘛。”她戏瘾未散,搂住他想继续挑逗,指尖一触,他却像被烫着一般,人已站起:“演戏归演戏,我也说过,皇叔他……十分危险。” “既要引蛇出洞,不过分一点,怎么骗得过祁王啊?”柳扶微双脚一抬,动作熟练地将脚上金镣解开,“你看,一切都如所料,恐怕祁王用不了几日他就会上钩。” 长睫还是遮住了他眼眸的底色:“你方才说你的心不在我这儿…可是真心话?” 她这才懂了,敢情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殿下切莫当真,方才我说的话,都是大假话,没有一句真心。” 他转向她,见她觑着自己,一副唯恐自己又要魔化的模样:“微微,你现在,很怕我生气么?” “没……”她一怔,“怎么会这么问?” 他道:“若不是因我的心魔,我之前这般待你,你怎还会处处谦让?”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以她浅薄气量,倘若不是因为担心司照心魔复发,兴许会更肆意放纵一些——可那又有什么不好么? “殿下难道还盼着我三天上房,两天揭瓦不成?”她哼一声,“我倒是想,你也不给我这个机会呀。” 司照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自责,寝殿周围的金栏落入他严重,更如眼中钉、肉中刺。 “你……不必顾忌我,我既答应不伤你,绝不会食言。你若讨厌这些桎梏,我随时可命人拆卸。” “都是假的,我又怎会介怀呢?你若非要问我介怀什么……” 初时她以为要骗祁王,只需在人前上演一出苦情戏码,人后彼此知心便可。没想到他该守礼时不守礼,不该守礼时又守起礼来,亏她那日还豁出脸,主动问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整得满脑子乌漆嘛黑的是人她才对! 柳扶微愀然不乐了:“现在不想和我假戏真做的人,明明是殿下你。” “……” 这几日请太医来给她诊脉,说她虚弱不堪,需静养,房中事……不宜过频。 一个频字,令司照更加有苦难言。 但他深知她身子孱弱是因跳他心域所致,“现在的我……你……” “知道知道,现在的殿下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祁王,不可在此时纵情。殿下同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呢。” 柳扶微固然是长出了情根,能感受到自己心意。但那情根又细又短还蔫了吧唧的,之前能够搞懂殿下的心意全凭进他的心仔细观看,这会儿要她透过这只言片语来体会太孙的话意,实在为难她了。 但她阅本无数,哄人开心的法子自是信手拈来,遂踱到他跟前,反客为主地拿手捏着他的脸:“我现在乐意宠一宠我的丈夫,你有什么意见?等哪天我不宠了,殿下可别不开心噢。” 但听她说到“丈夫”二字,司照心口那股戾气神奇般地缓和下去了,但不知怎地,想到她唤另外一个人总是连名带姓,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若哪日不再唤我殿下,也许我会更开心。” 她没立即听懂这句话,递去一个困惑的眼色,他轻轻摇首,忽道:“微微,等天黑了,想不想出门?” 她当了好几天“金丝雀”,当然想出门,又不禁疑惑:“我现在出去不会被怀疑么?” 司照道:“皇叔已来探过,他应该暂时还不想引起我的注意。承仪殿外只需屏退守卫,殿内施障眼法绰绰有余。” 她一抚掌,迫不及待地去翻找出门衣裳,又问:“那我们如何出去?” 司照拿拳掩唇,轻咳一声,瞄向床底。 ** 柳扶微没想到竟被司照带到了司天台的观心阁上。 这司天台乃前朝所建,所谓“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正源于此。 只是改朝换代之后,太史令取代其职,圣人更信奉以神庙祀昊天上帝,建国师府佐皇室建保邦国,渐渐的,观心阁也就成了一个观日月星辰的空阁了。 观星阁灰砖砌筑,形如覆斗,虽有些陈旧,但所在方位视野开阔,南流北河一览无余,在长安繁城之中恐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 恢恢天宇上唯独北边一抹星星划出锦线,两人排排坐在星辰仪边,柳扶微手中捧着路上买的烤红薯,看星斗疏淡,城中浓雾四散,笑问:“今夜这天色,当真适合观星?” “不适合。” “那你……”柳扶微差点被红薯烫了嘴唇,司照叹了一声,红薯皮烤得焦黄酥脆,一剥就开,他自己咬了一小口,随即递给她:“你先吃,吃完和你说。” “殿下,第一口好吃的应该留给女孩子。” 柳扶微不大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奈何经不住焦香四溢的气味,还是有滋有味吃起来。也许是东宫内处处有人监视,山珍入口也淡而无味,食欲不佳。但悄溜着来此高台之上,平日里不大喜爱这种面面的口感,此刻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他静静看着她,舍不得挪开。 这样平淡惬意的时刻,于他们而言,实在来之不易。 一顿红薯下肚,她又咕嘟咕嘟饮了小半壶葡萄酒:“卫岭他们也都在下边,这里四下无人,我心情也好,最适合说机密啦。” 她自是聪慧,有时候无需他多言,他专程带她来此,自是有话要说。 司照忽而握住她的手,她眼中一阵诡异的光晕盛起,但看幽夜之中,万家灯火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幽光,远远望去,似遥远的坟地上暗影,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 司照:“与神灯做过交易的人,业火会进入人的五脏六腑,与此同时,周遭气场会相应发生改变。许过愿望的人越多,这种气味浓度越高,于静夜之中,可现此观。” 柳扶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为什么我刚刚什么也没看到……”低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手,一线牵隐隐闪现,她立即心领神会:这本是殿下目之所及,借助一线牵传到自己的识海当中。 她拉着他的手绕着观星台一圈,远远望去,处处幽火。 足见长安城已有许多人悄悄使用过了神灯。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已经禁燃神灯了么?为何还有这么多人……” 司照轻叹一声道:“人一旦遇到天大的难处,难关之后的事,也就顾不上了。” 神灯许愿的诱惑实在太大,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苦苦挣扎的凡人了。 可如此一来,祁王手中的人质岂非更多? 也许是因为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柳扶微一时心绪难平,她偏过头,明明司照神色平静,她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孤军奋战的殿下。 洛阳沦陷之时,殿下尚能孤注一掷的将如鸿剑传授给左钰,从而将神灯灭尽,可眼下呢? 司照未撤掉通缉的榜文,难道他认为风轻还未消失? 不对,赌局赢了,风轻自然消失,那左钰又上哪儿去了呢? 她既不能轻易离开皇宫,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左钰。 还是要先解决好当务之急。 可是她……的脉望,成了祁王的目标,听兰遇的口气,殿下与祁王曾经感情很好…… 层层困惑像无数线头纠缠,她只觉得这一场危机,今长安之危比之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勉强捞回心神,喃喃道:“现下就不知道祁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席芳说,他恐怕不止是为了夺位,殿下也这么觉得么?不为夺位,他又为何做这么多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司照沉吟半晌,道:“有可能,他是为了萧贵妃。” “就是那位……变成鲤鱼游走的萧贵妃?” 贵妃与太孙变成鸟妖案都曾震惊朝野,她当然记得。 司照点了点头,表情逐渐凝重:“萧贵妃当年并非变成锦鲤,她是被鱼怪所食。” “鱼怪……所食?”柳扶微彻底震骇了:“不会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吧?” 司照颔首。 据闻那日为贵妃寿辰,圣人为其贺寿,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萧贵妃擅舞,宴后在华清池边为圣人献霓裳羽衣舞,谁知忽风涛起,池下忽蹿出一只身长数长、一首十身的鱼怪,音如犬吠,众目睽睽之下,将贵妃纳入腹中。 红色的血柱染红了华清池,周围宫娥皆吓得几欲晕厥,千牛卫齐齐上阵,终不敌其威,让那鱼怪顺水脱身。 精怪不同于妖魔—— 妖魔可算是人拥有了“非人之力”,而精怪则是鸟兽草木所化的怪物,世人虽知“世上有精怪”,便如“世上有鬼神”一般,终是活在传说里的存在。 突闻此言,柳扶微已不知该用何种神情表达震惊:“一个脑袋十个身子?长安城中怎会出现这种精怪?” “精怪与鬼怪同理,常理来说不会出现在人多之处。”司照道:“后国师府与大理寺秘审此案,追本溯源,查出是萧贵妃为褒容颜修行邪术,私自豢养精怪,遂遭此祸患。” 许是顾及贵妃的情分,圣人将消息压下,对外宣称“贵妃变成一只五色锦鲤从花池里游走了”,更煞有介事的在皇榜上贴“寻鱼告示”,民间谣言四起,纵然有人泄露精怪的说法也无人相信了。 她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在皇宫之中修炼邪术,豢养精怪,这是祸及九族的大罪! 圣人居然就这么为贵妃掩盖下来了? 贵妃修得什么邪术、又从何处修此邪术,有否其他□□参与,难道都无需追究? 她忍不住问:“贵妃……当真修炼了邪术?会不会是此案另有玄机,祁王为了报仇,这才失去理智?” “彼时我远在南边江陵府,待回到皇都时此案已结。我当时觉得此案似乎另有蹊跷,找过皇叔询问筳席细节,皇叔……”司照神色沉肃地顿了顿,“他告诉我,贵妃被鱼怪所食亦是他亲眼所见,此案,无误。” 她问:“祁王和萧贵妃的感情如何?” 司照垂眸,道:“皇叔,很爱他的母亲。” 柳扶微更觉蹊跷:祁王司顾乃是萧贵妃的亲生儿子,若此中真有冤屈,怎会三缄其口呢? 她默默掰着手指算时间,陡然坐直:“不对啊殿下,神灯案,贵妃案相继发生……祁王是掌灯之人,证明那时他已经将神魂献祭给堕神了……这些事,难不成都是有关联的?” 司照道:“如今看来,是的。” “你已经断出结果来了?”她着急,“哎呀殿下,就别卖关子了,一股脑都倒出来吧。” “我也不知贵妃寿诞的真相,眼下无法妄断。”司照道:“但席芳被祁王带入鬼门的确是同年发生的事。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皇叔入鬼门与萧贵妃有关。只是鬼门历代鬼王都靠自己厮杀,皇叔他不具备成为鬼王的资质……除非,他借助了神灯。” 柳扶微跟着思路一转:“莫非祁王向神灯许愿,从神明那里获得成为鬼王的能力?” 司照点点头:“应该是的。” 殿下说既说“应该”,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她仍有不解:“无论是成为鬼王,成为掌灯人,无论哪一种都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得更彻底一点么?” “顺序不同,结果不同。”司照道:“成为鬼主,便能寻到萧贵妃的魂魄;成为掌灯人,便能获得神力;得到神力,就有机会开启天书。” 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祁王的意图了:难道祁王救母心切,这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脉望,开启天书? 但是…… “得到脉望,开启天书,又待如何?脉望和天书还能改变历史不……” 司照听到后半句,握着她的手陡然一紧:“你说什么?” 柳扶微一怔,“嗯?” 他呼吸陡然急促,“是谁告诉你天书能改变历史的?” “没、没人告诉啊,我只是顺着殿下的话猜想的。假若祁王是爱母心切,为了留住萧贵妃的魂魄入鬼门,又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得到脉望、开启天书,可天书总不能将一个五年前被鱼怪嚼碎的人再拼回去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是自觉荒唐,信口一说。 但司照近在咫尺的瞳仁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眼色,像是在畏惧什么。 不知怎么的,柳扶微的心重重一跳,想起飞花意有所指的那一句:天机不可泄漏,并不是他们一无所知,而是他们注定不会对你透露。 “……不能吧?”她嘴角稍稍一闭又启,试探地看向他,问:“能吗。”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请入鬼门 “都说太孙…… 柳扶微心如擂鼓:“莫非天书……当真能改变历史?” “当然不能。也许凡人能借天书窥视天机, 但历史无法改变,于人如是,于神亦如是。” 司照语调平稳, 仿佛方才一霎的失措只是错觉。 柳扶微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是了, 倘若天书当真能够改变过去,当日在神庙,司照何不启天书, 改变洛阳神灯案? 她没再多问,回归正题:“为何殿下特意提及,祁王很爱他的母亲?” 司照道:“皇叔非足月出生, 幼时瘦弱如柴, 两岁不能行, 三岁不能语, 太医皆言此乃天生心恙,不得医,唯贵妃不肯弃之, 日日同皇叔说话谈天。待皇叔五岁之时,终于开口唤‘娘’, 此后,皇叔就如开窍, 能说话写字,也能骑射习刃,因此, 皇叔格外敬爱萧贵妃,宫中人尽皆知。” 柳扶微素知祁王贤才,不知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故事。可若是如此,当年萧贵妃为鱼怪所吞, 祁王何故不肯深究?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顿了顿,“之前兰遇说,殿下和祁王感情好,是真的么?” 司照沉默一瞬,道:“我母妃早逝,皇叔长我十岁,他外出游历,常会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和书籍送到东宫来,我们应该也曾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候,但现在……我已记不清了。” “记不清?” 司照道:“那日入魔后,许多过去的事,个中细节已想不起来。” 柳扶微一时惊疑不定,料想是失了仁心所致。 “此不必过虑。”司照敛下眼帘,“皇叔已然中计,断不会在此时轻举妄动。只需再拖延一日,待我师父抵达长安,城中鬼阵也可随之消散。” 话虽如此,但找到鬼门,再将其捣毁,谈何容易? 他又道:“无灯之火终有尽时,只需断其根源,可将波及面降到最低。” 柳扶微听到“断其根源”四个字,心神莫名一慌:“如果祁王当真不是为了谋权篡位,是否只要让祁王知道天书并无那些超凡之能,或可打消他的念头呢?” “他做到今日这个地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司照望向长安充斥着森森鬼意黑夜,风不惊水不起地说:“初衷如何,已不重要。” 乍然听出他话音中的杀意与决绝,柳扶微心下一凛,但仔细思量,洛阳之乱、长安之危皆与祁王脱不了干系,昔日情谊确无足轻重。 “是啊……作恶至斯,无论初衷,无论苦衷,都不可饶恕的吧。” 司照觉得她这话语调有异,侧首看她,她已恢复常色,道:“殿下说得对。” 他目光微动,忽尔伸手取下挂在腰际的缚仙索,她没会意,投以惑色。 司照将缚仙索塞入她手心:“缚仙索跟随我已近十年。虽不能近身攻击,能在顷刻间拘住敌手。” 这架势,俨然是要将缚仙索送给她了。 她不解:“可是,法器不都是认主的么?” “大部分法器的确认主,但缚仙索……也许会认你。” “为什么?” 大概是不好回答的问题,司照顾左右而言他:“我……且将心诀告之于你,你试试。” 心诀不长,手势也不难记。 柳扶微也觉好奇,默诵几遍,信手捏了一诀,手中的绳索骤然从掌心滑出,如同一只游动的蛇,扭扭捏捏地跳起了舞来。 这可算是除了脉望之外她能驾驭住的法器了! 柳扶微又惊又喜:“想不到,它竟这么给我面子。” 司照也没料想一试即成,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浮出些许笑意:“现在,你也是它的主人了。” “也?”她笑道:“一法器侍二主,若是我们都想绑对方,它听谁的?” “听你的。” 他说得无比认真,浑不似新婚夫妇那般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 她不好意思再逗他,只能改去逗缚仙索,不知怎么的,这根原本令她有些犯怵的法器落她手中,倒是十分趁手,再不是之前那般冰冷冷的模样。她忍不住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这条缚仙索有些像情根君啊。” “……情根君?” “对啊。”她拉了拉摇拽的绳尾,“殿下不觉得它很像你的情根么?” “……这只是缚仙索而已。” “我不管,现在它跟了我,就得让我来起名。” 司照失笑,他没去和她争法器的冠名之权,只看她把玩片刻,道:“你将它系在腰间,结此手印,唤我名字看看。” 柳扶微不知又有什么新玩法,忍不住退后几步依言照做,只道一声“司照——”却无反应。 司照道:“……我,字图南。” 柳扶微“噢”了一声,又低低叫了一声“司图南”,下一刻,缚仙索居然原地结阵,将他们两人位置一换。 她差点没站稳,兀自惊叹:“这也太神了吧。” 他道:“缚仙索与一线牵同理,受限距离,一旦进了鬼门怕难以奏效。我无法确定皇叔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带你走,一旦有人对你不利,有任何突发情况,你只需唤我……” 柳扶微瞬间懂了他的用意:他还是不让她进鬼门涉险。 这与之前约好的不一样,她当然要抗议:“祁王的目的是我,若是忽然变成了你,那不就暴露了么?席芳也说,鬼主在鬼门之中能驱魂,你的仁心在他手中,必要受制于他呀。殿下,我会借一线牵告知你鬼门所在,待我想办法从祁王手中找回殿下的仁心,你再动手也不迟。” 司照深吸一口气,反问:“你在他手中,要我如何动手?” 柳扶微:“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再说了,祁王想要我信任定会托席芳来,有他在……” “我不放心。” 哪怕这段时日他留她在长安城与自己共同进退,权因她一句“我想寻求答案”,他光是克服自己极端的保护欲,已是竭尽全力。 “微微,没有仁心,我仍会是我。”司照瞳色逐渐加深,“对我而言,你的安危才是我的底线。”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强硬的话语,柳扶微的心却软得漏跳一拍。 她深知殿下日日在为挽救局面耗尽心思,心头负荷之重委实难以想象,但他却要在盘算所有可能发生的形势同时,以她为底线……这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她低下头,将腰中缚仙索多打了一结,浅浅一笑道:“殿下这下总放心了吧?” ** 东宫内外挂着经幡,承仪殿内外也贴了不少符篆。 算是将佛道两派驱鬼的手段都用上了。 司照不敢掉以轻心,他陪柳扶微小憩片刻后,披袍而出。 实则局势比预料还要严峻。 神策军苏奕乃是祁王一党,祁王既敢拿神灯索取百姓的代价,难保不会对军士们下手。祁王的下一步棋会如何走,究竟是开启鬼阵霍乱长安,还是起兵造反都是未知之数,就算神庙肯破例下山施援,最多也只能帮助铲鬼…… “殿下要否再回去休息?”卫岭不知太孙殿下与太孙妃的那些“云雨”皆是做戏,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不佳,“您这不眠不休的,就是钢筋铁打的身子也……” 司照道:“宫中可有异动?” “暂无……” 无字甫一落下,有人来禀:“宫中来了口谕,圣人召殿下入紫宸殿。” 司照眉目一肃,即刻更衣入宫。 深夜召他觐见,难道是皇叔对皇爷爷下手? 但宫中自有重重守卫,国师亦如影随形,理应不会有事。 司照一件一件复盘,唯恐不够周全。 行至半途,想起圣人召见一贯是令姚少监来传口谕,便停下车驾,令卫岭去查来传旨的小内侍。 果不其然,小内侍立刻慌神抵抗,衣料一掀开,身上亦有被业火灼伤过的痕迹。 卫岭一时错愕:“又是一个被神灯索取过代价的人……” 一股不祥之感刹那间兜上心头,司照急声道:“速回承仪殿!” ** 柳扶微是被屋檐下经幡拂动的声音吵醒的。 殿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她掀开床帘,自然而然地望向窗户。 屋檐下的灯笼本该是红色的,但窗棂漏出外头的光却泛着幽蓝。 她陡然坐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上的光晕慢慢扩大,由远及近,直到窗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镂雕敷彩的……皮影? 那皮影先是脑袋轱辘了一圈,接着四肢不大协调地溜溜转起来,好容易才定住,垂直地抬腕,做了两下敲门的动作,“笃笃”——当真有叩窗声传入屋中。 不轻不重,规律得像个和尚在敲木鱼,那皮影裙裾华彩,云髻高耸,似是深宫妇人装束。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这和席芳同她约定的暗号不同。 没等到回应,叩击声又变了节奏,一起一伏,一息一顿,配上那皮影美人拭泪的动作,尽显出闺阁女子的哀愁与思愁。 柳扶微回头看了另一边殿门的方向——外头站岗的左右卫毫无察觉,也就是说,动静只有她能听到。 这不速之客是奔着她来的! 席芳说过,寻常的鬼魂在阳间行走没有实体,除非借助伥鬼、邪祟之力,通常情况下若听见、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不要看它、不要和它说话,转头就跑即可。 但她并没有挪开目光,对鬼怪天然的恐惧还是让她僵坐了好一会儿,片刻后穿上圆领袍,套好云头履,不忘将那条金莲镣铐回脚踝上,踱到窗边。 窗外的东西察觉到有人走来,总算停下,下一刻发了声,口音生涩且空洞:“你是被皇太孙囚在这里的太孙妃吗?” ** 司照撞开寝门时,窗门大开,金栏断裂,飘荡的床帐后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卫岭气喘吁吁赶上来,怒叱守卫们,“太孙妃呢?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好么!” 承仪殿守卫纷纷跪下,只道不曾见太孙妃出来,听到响动时已就不见了人云云。可前院后园皆没有更多异动,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司照单手捏诀,一线牵的红光遽然亮起,倏然湮灭,之后再无动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微微还可以用缚仙索同他对换。 他回过头,忽然间发现床榻边衣挂上的衣袍少了一件,鞋也少了一双。 捏诀的手顿在半空,脊背流下一股冷汗。 劫匪是不可能给人穿鞋的。 除非……是她自愿。 ** 柳扶微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轿辇中…… 确切地说这玩意儿不能算轿辇,而是一个上下左右八面一扇窗都没有的封闭式空间,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楠木味……她着实怀疑自己是被塞进了一副棺材里。 “此轿略显逼仄,娘子请多担待。” 柳扶微借着轿内的微弱的光斜瞅过去,跟前这位……身穿烟罗宫装、梳芙蓉发髻的女子,同她在窗前看到的那张袅袅婷婷的皮影人真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端详,真看不出来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然而她胸口停着一只翩然的黑蝶。 与在幻林中遇到的那些念影一样,不是人,只是人临死前留下的一念幽魂、一念残影。 这个女子死的时候好像死得很痛苦,露出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上都有断裂的痕迹,远看时并不明显,近处瞧显得无比狰狞,形状恐怖。 只是女鬼浑然没有知觉,见柳扶微不吭声,只当她是坐得不舒服,就将自己退在的边边角角里,姿势像一团蜷缩的猫:“你再忍忍,很快就能到了。” “……” 在承仪殿外时,就是这样软绵绵毫无女鬼气焰的声调:“我家主人想请你赴宴。” 没曾想,柳扶微只是回答了一声“你家主人是谁”,反锁的窗户就骤然爆开,诡异的皮影后凭空幻化成一道人形:“我家主人说,他是席芳的朋友,也是能救你于水火的人。” 柳扶微心知肚明,所谓的赴宴应指得应是鬼门宴。 祁王没有派席芳来,她毫不怀疑这位彬彬有礼的女鬼只是先礼后兵。 若她即刻结阵唤来太孙殿下能够脱身,但是……她何必脱身? 殿下仁心就在鬼门,掌灯人也许就是最接近神灯真相的人,她冒险留在皇都,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她打算先试探:“你家主人是谁……他要如何救我?” 谁知话音落下霎时,铁铸的金栏向外扭曲拧成麻花,咔咔断裂,天旋地转间她像被一股力量吸走,随后便落入这个四四方方、勉强能塞得下一人半的空间内。 想必这便是可抬活人入冥界的鬼辇。 柳扶微尝试用一线牵联络外界,未果……这种情状,具体的方位是把握不成了。 她试探着想要掀开头上的盖,女鬼连忙制止:“正在潜水渡河,不能乱开的噢。” 不说倒没留意,车辇外果然有”咕嘟嘟”的潜水声。柳扶微诧异:“渡河?这……不是轿子么?” “我家的轿子是拿忘川边的楠木做的,本就是用来渡河的。” 嗬,敢情这轿子真是一副上好的棺材啊。 柳扶微都无心思考晦气不晦气的了,她暗忖:看来入鬼门的阵眼还是布在了水下,长安有八水五渠,要是能知道是哪一条河就好。 “河?总不可能是忘川河吧。” 女鬼支支吾吾:“我不能告诉你。我家主人说,你比鬼还要鬼,令我决计不能被套出话来的。” “……” 真不愧是掌灯人,功课做得够足啊。 柳扶微故作疑惑道:“你家主人不是诚挚盛邀我去赴宴么?既然是一片好心,我为什么要套话?” 那女鬼“啊”了一声,似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对不起,也许是我家主人嫌我笨……” 柳扶微发现这位女鬼真有种别致清澈与愚蠢,遍体林立的汗毛都散了一大半,遂问:“哪有?你那么厉害,一眨眼就将我带出了东宫,之前席芳费了老大劲都办不成呢!” 女鬼听到有人不吝言辞地夸奖,还是忍不住羞涩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我厉害,我以前就住在太液池底,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身体有一个‘洞’,这个‘洞’能和太液池的溶洞连在一起,我家主人就把轿子就藏在那儿的,只要你应了我的话,自然就能进来了。” 柳扶微略懵,大致能意会:难怪会派这个不通世事的女鬼来了,原来她身上有特殊的技能……这么说来,祁王在太液池底布了鬼阵,此阵可通往鬼门…… “啊!”女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家主人是我告诉你的啊!” 柳扶微连连点头,并两指举天,做了个十分不规范的“我发誓”姿势:“我叫柳扶微,柳絮的柳,搀扶的扶,微弱的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只记得……我叫小颖……” 念影本就是残魂,记忆缺失实属正常。柳扶微鼓起勇气握了一下小颖的手:“你我一见如故,以后就承蒙小颖姐姐照顾了。” 小颖呆住,目光带着一缕别样的奇异:“你不怕我?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小颖姐姐如此温柔,我怎么会怕你呢?” 实则,触手时那股严寒还是刺得压根打颤,柳扶微只得顺势收回手把脸一捂,“只要能够逃出生天,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对了,你家主人是何人?必定是一位很厉害的神明大人吧。” “我家主人不是神……”小颖怔怔盯着手中的皮影,“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那盏灯……”忽又“呀”了一声,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 柳扶微自从善如流地接了她的话茬:“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家主人的。” “柳娘子,你真是个好人。”小颖轻轻叹了一口气,瞥见柳扶微脚上金镣,幽幽地问:“都说太孙殿下是世上最宽仁的人,何以会将你锁在他的寝殿里呢?” “呃……大抵是因为我借走了他的情根。” “既是借,还不就好了?” “正因还了,方有今日。” 小颖瞪着超乎凡人的大黑瞳:“你再把他的情根夺走不就好了吗?” “来不及的……”柳扶微酝酿出串串晶莹的泪珠,“我和太孙殿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已经完成变成另一个人了……就算是你们主人也帮不了我了……” 小颖的眼神里涌出怜悯和同情:“就算外面那个太孙殿下不好了,我们主人那里还有一个……” 突然间,鬼辇横向摇摆颠簸,嘎吱作响。轿身仿佛扭了个大弧,旋即向上猛地,犹如一只疾冲的游鱼,“哗啦”一声冲出暗涌,重重地落拍在水面上。 “啊,到了。” 小颖轻飘飘地伸出手,在轿头轿尾分别叩击了数下,下一刻,头顶上的轿盖嗡嗡开启,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拂来。 世上最怕鬼的小娘子,终于来到了鬼门—— 作者有话说:鬼门篇会比较快,应该比较有意思一点。 ps: 因为我写剧情原本就比较复杂,这次又私设如山,怎样解谜对我来说是一大考验。 延更一般都是在推翻重写,所以耗时,抱歉。 感谢在2024-07-15 ~08-2 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听众苏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zu 36瓶;令人无语的西瓜 24瓶;时辰夫妇yyds 5瓶;冻梨好甜、我是涣秋 1瓶; 31瓶;时辰夫妇yyds 10瓶;liyasissi、其叶蓁蓁 5瓶;吹呀吹w 2瓶;Cynosure、菠菜丸、贰贰叁、吖叶、小鹿混江湖、66966736 1瓶;北宫简洛 33瓶;shelly 5瓶;不思议 3瓶;吹呀吹w 2瓶;菠菜丸、贰贰叁、想不起来啦、吖叶、蝙、小鹿混江湖、66966736、Cynosur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天方夜谭 妥妥是十六…… 血月硕大如坠, 仿佛近在眼前。 鬼辇如一叶孤舟独行,柳扶微扒着边沿往下看,才发现竟是底下有只水伥托着鬼辇缓缓驶向岸, 她汗毛倒竖:“不会这一路……都是这东西带着我们飘吧?” 小颖理所当然:“是啊。” “……” “别怕。水伥都没脑子, 给喂什么它们就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我事先喂了很多鱼呢!” “……” 周围飘着不少幽冥鬼火,临近滩涂,柳扶微前脚正要往下迈步, 这些鬼火后脚就“哗哗”地跟着游上岸来,她简直头皮炸裂,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落脚。 小颖说一不二, 随手将自己脑袋一摘、一抛, 生生将几道黑影砸得原地滚了好几下:“想再死一次么!也不瞧瞧你们挡了谁的车辇!” 被踹飞的鬼火一一幻化作了人形, 待看清小颖, 有鬼惊呼一声“是鬼主的人”,纷纷连连跪拜让道,柳扶微发现它们胸前也挂着黑蝶, 想必都是亡魂念影。 小颖接过自己回旋的头颅,“吧唧”一声按回去, 像拼一个沾满浆糊的木偶娃娃,手势动作分外熟稔。等粘好了脖子, 她和颜悦色地偏过头,试图宽慰柳扶微:“他们都是些无主孤魂,柳娘子莫要堪忧。” “……” 柳扶微一手挡眼一手捂心,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差点没背过气去。 所幸她在袖罗岛受魔鬼训练时,已经领教过不少半人不鬼的可怖之处,她尽量寻了个自我宽慰的支撑点:拿自己脑袋当武器,比一言不合就割人脑袋的席芳还是有安全感的。 柳扶微擦了擦冷汗, 环绕四顾。 这里想必就是进出鬼门的关口了,鬼怪可以游进来,人则需要借助棺辇…… “小颖姑娘,平日你们这里都有这么多的……人么?这还没到中元节吧?” “唔,从前是三月三,七月半才开鬼门,我家主人来了之后,这里每月十五都会开市……”小颖“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顿足,“今日正是十五,马车恐怕过不了市集,柳娘子你可介意随我多走几步?” 柳扶微正想探鬼门虚实,当然说好。 出河滩的路只有一条,一同上岸的零星鬼影自也顺道。 柳扶微拿余光斜睨——有脑壳上插着羽箭的士兵鬼,有手扛着锄头的饿死鬼,更有眼袋掉到下巴手捧文书的师爷鬼,小颖耐心地解释:“这些都是无人祭奠的穷鬼,没钱修复鬼容,敷面保养,只能维系死状,丑如夜叉。” “……”柳扶微心虚地摸了摸脸颊,忽然有点后悔出门前没抹面脂了。 绕过拐角,寂寂冷冷的街道逐渐多了人……从形态上看姑且算作人吧,一眼望去,青石板街道两侧均是摊贩,车马来往,同长安的夜市很是相似。 她进来前脑海里已想象过鬼门应是飘鬼无数的恐怖地带,乍然看到如此正常的街景,反倒怀疑起来,又行数步,但闻叫卖声此起彼伏,她逐渐品出一些不对—— “死灵鹞,专业载死灵八百年的极品鹞!四十八灵钱一次,可供往返人间一日游啦!” “鬼压床!压床鬼!想不想和你生前梦寐以求的人同床共枕?八十八灵钱一夜,助你圆梦!” “以梦为食!本店新到一批热腾腾的人间美梦——江南第一才子的春梦、衡阳第一首富的富贵梦、金科状元的金榜题名梦、黄粱的鸳鸯蝴蝶梦供君享用!!” …… 一个招牌名为“诅咒仇家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的摊子前排着长龙队,一只脸色青紫的缢鬼揣着满满一袋灵币往摊前一丢:“我要诅咒安溪县丞黄天罡这个夺人妻妾的无耻小人一贫如洗负债累累得花柳病当太监出门被车撞死上茅坑被熏死……” 一口气说了一连串恶毒至极的咒骂之词,引得周遭一众亡魂啧啧鄙夷。 只有半张脸的摊主冷哼一声:“都说了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你这都几愿了?何况咱这儿只夺人气运夺不走人的命,你自己掂量清楚,想好了再说!” 缢鬼咬牙切齿地道:“那我就要黄天罡当太监!” 摊主面无表情地收下灵石,将缢鬼心愿记下,投入身后的木箱子中:“下一个!” 柳扶微瞪大了眼,心中震惊已难以用言语形容,又见右侧一女鬼哼哼唧唧哭起来:“为何不做我的生意?我只是要入我夫君的梦中,我有灵钱啊……” 竟是个托梦的摊子。 那摊主倒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她摇着头同情道:“筝娘,你每个月都托梦一次,这都十多次了,你夫君如今已请了天城山的道士在家中摆了驱魔阵,就算我想帮你也是无能为力啊,你不妨留着点灵钱收拾收拾自己好好上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再让我进一次,就一次……” 那女鬼在摊前歇斯底里打着滚,滚着滚着呕出一大堆黑血,直蔓到柳扶微脚边。凑近了,才看到她满目斑点疮痍,煞是可怖。 小颖习以为常地道:“柳娘子莫怕,这女子是因照顾好了染瘟疫的夫君自己得病死了,已在这条街上闹过多次……” 女鬼的泪水像一股汹涌的潮水,熏得四周小鬼纷纷嫌避,柳扶微心里不大是滋味,蹲在女鬼跟前道:“既然你夫君如此薄待,你也不要惦记他了,何不早日投胎?” 那女鬼陡然尖叫起来:“你懂个屁!我夫君爱我至深,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盼着我日日入他的梦,怎会丢下我不管?不会的……我不能离开他……再一次……我有钱,我有灵钱啊……” 那女鬼俨然已神志不清,话毕作势要咬人,小颖将柳扶微拉开:“你不必管她,她的夫君只怕以后不会给她烧钱了,她也很快就会消失的。” 柳扶微:“……你们这里很多这样的人么?” “多的是呀。”小颖也颇感困惑,“谁让他们自己想不开要替别人死?一开始有灵钱的时候,就应该去对面那个摊子啊,凡人就是越坏他们越老实,托梦能改变什么呢?真不明白。” …… 继续沿着这条路走,还能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摊子: 譬如一画摊前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书生鬼,摊主却将他画得俊美无双、 有阳春面摊前一群饿死鬼一碗接一碗吸溜着看上去色香味俱不全的不明食物、 更有卖人皮的摊贩兴奋地介绍:“这几款新皮套上去保准你们和活人一样鲜嫩!” 几个年轻的女鬼一边试戴一边对镜惊呼:“我喜欢这张,这张秀雅纯洁!” “我更爱浓眉明艳这种,啊,天灵灵地灵灵,我许愿,下辈子一定要长成这样!” “老板老板,有没有男子的皮囊?我下辈子要做个俊美男子,这样就可以自己爱自己啦嘻嘻。” 寻亲、复仇、托梦、画皮…… 一家家商铺琳琅满目,无不彰显未散魂魄的遗憾与恩仇。 游魂不愿就此驱散,不惜一切代价来到鬼门做交易,像是拼命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这一点,仿佛和活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的胡思乱想了,还是要搞明白这鬼门与众鬼之间的从属关系,于是问小颖:“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听你家主人的?” 小颖正待回答,忽看前方一家商铺,有一彪形大汉被狠狠踹出。 那大汉一个倒挂金钩原地蹿起,气得头顶真冒青烟:“你们这是黑店,骗鬼的黑店呐!” 正是挂着“重返人间”匾额的商铺,门前排着长龙的念影们纷纷露出慌乱之色,那大汉又道:“大家伙都来瞧一瞧看一看,他们说鬼主会亲自挑选鬼才重返人间当海外,去的人十之八九都要拿去喂下等的水伥鬼!我几个好兄弟都折在这儿了!千万别去!进去了就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 听他说鬼主坏话,店主显然很不高兴,当下差鬼同闹事者厮打在一块儿。只是那彪形大汉显然是个不好惹的主,一出手就将俩撕成三截,直把围观者吓得抱头四窜。 正当此时,一张从天而降的黑网劈头盖脸罩下,几个身着官袍、手持长刀的身影呼啸而过,顷刻间制服大汉,众鬼一窝蜂避让开来,更有甚者惊呼一声:“鬼差大人!” 小颖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柳娘子?” 柳扶微怔怔地望着前方,一时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那三个鬼差,她曾在司照的心域中见过——黄粱黄司直、张柏主簿还有……言寺正的哥哥言知秋,他们不正是为神灯案陨命的大理寺三人么? 她下意识想叫住人:“言、几位大人……请留步!” 奈何现场一片鬼哭狼嚎将她声音淹没,根本没人留意。小颖倏忽飘到她跟前,歪着脑袋:“柳娘子,你想去何处?” 柳扶微刹住脚步:“我好像看到认识的人。” “这里多的是用别人皮的,”小颖整个身子轮廓变得扭曲而诡异,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瞅过来,“一定是认错了!” 再回首,言知秋他们人已不见,小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辆看上去很正常的马车:“我家主人还在等你,切莫耽误了时辰,切莫。” 鬼一着急,周身就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森冷的鬼气,柳扶微知道在想好应对之策前,不能任意激发鬼的凶性。 她点了点头:“好好好,自是见你主人最要紧。” 一直到上了马车,柳扶微还在反复回忆方才所见的种种细节——是了,他们手背、脸上都有乱刀砍伐的痕迹,哪有卖人皮的会卖这种货色? 她不会认错。 可是大理寺三子……怎会当上鬼差? 柳扶微心惊肉跳了起来:难道说,所有因为神灯案亡故的人都在此处,被祁王炼成傀儡收入麾下? *** 马车驶离开闹市后又静了下来,毕竟不是真正的长安城,车帘外除了幽冥鬼火只余一片冷寂。 月透过夜雾将路映得血红,走到路的尽头,柳扶微望着矗立眼前三门洞,上面赫然写着的三个大字“丹凤门”,竟然和真实的皇宫如出一辙。 “你家主人这是……把宫门搬来了?” 小颖道:“这是新盖的,还没盖完呢。” 即使没盖全,已足够震撼,从下马桥下马车,宫宇错落有致地排列再眼前,甚至连守宫门的侍卫,穿梭而过的宫娥礼仪举止都接近于真实。 然而这些宫人胸前的蝴蝶却隐隐泛白,柳扶微奇道:“你们这里,为何有的人胸口是黑蝶,有的人却是白色的?” 小颖诧然:“柳娘子看得到蝴蝶?” “可以啊。你不行么?” 小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但我主人能瞧见。我之前听主人提过,活灵和我们不同……” 话音到此打住,因前方是昭仪殿。 现世之中这里曾是萧贵妃的宫阁,后给了昭仪公主,之前入宫伴读时柳扶微就进过昭仪殿,但现世之中这里并无这么多的花树,不似眼前这一路如火如霞的海棠花,密密匝匝地将整个宫宇拥抱在花海之中,步步皆是美景。 曾听闻,昭仪殿的海棠花盛极一时,能吸引千万蝴蝶流连忘返。从萧贵妃死后海棠花再未开过,圣人下令砍树重栽,然而皇宫之中任何一处都能开出花,唯独昭仪殿不能。 未料那番盛景重现于鬼门,一时间柳扶微生出一种误入梦仙笔世界的观感,若说现实,这里的景致美得简直不切实际,但若说虚幻,她又是切切实实凭肉体凡胎入鬼门的。 临渊的湖心搭着水台,台上身着绿萝长裙舞姬正在跳凌波舞,飘渺如同仙乐。 台下花荫处水榭为宴,除了主座之外,居然还设了两个席位,小颖伺候她入座,道:“柳娘子稍候,我这就去请我家主人。” 言罢飘然而去。 席上摆已摆好了开胃的“霜降红果”和金乳酥,云衫宫娥送上一碗漱口茶,一碗琼浆,真如款待贵客一般。 柳扶微一想到如此人间堪乐处,周围美好仕女皆是一具具玲珑白骨,更感诡异非常。她自不敢去品尝鬼门里的食物,只看这里轩窗四敞,金光浮跃,心下暗暗奇怪:祁王在鬼门搭此场景究竟想做什么?另外,小颖口中的活灵又是什么? 脑中一个声音抢答了她的疑问:“念影身上的蝴蝶意味着灵魂的纯净与良善,黑色代表阴暗与不堪,一般情况下黑是死灵,白色意味着美好,乃为活灵。” 答话的正是飞花。 打从柳扶微进入鬼门,她就放开了自己的心域,一来为了壮胆,二来以便随时和飞花沟通。 她在心中问飞花:“何谓死灵,何谓活灵?” 飞花道:“死灵通体怨气,或能借死灵鹞回到人间,若勉强留在鬼门,也只能通过吸食一些活人灵气勉强度日,随时会变为怨灵。所谓怨灵,在罪业道上你不也见到过么?” 柳扶微心念一震。 从前,并不知殿下于罪业道修行度化怨灵意义何在,只觉得那些鬼怪亡魂都是害群之马,除之便是,何必度化? 此刻方才明白,怨灵留在世上极有可能再生祸患,而且,在它们成为怨灵之前,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又问:“那活灵又是什么?” “活灵大多是活物,比如……有的人灵魂出窍,暂时飘出的一两缕魂魄就是活灵。”飞花道:“就像幻林中的你一样。” 柳扶微:“也就是说,鬼门里这些白蝶‘鬼’,很有可能还是活人?” “是啊。”飞花不由“啧”了一声,“从来鬼门都是只见死灵不见活灵,想不到过了两百年,新鬼主居然如此没品,连活灵都敢收?” 柳扶微兀自思量:“我记得当初,玄阳门开启天书不惜以整个灵州为祭,可见所需灵力不计其数。既然祁王想要召唤天书,他就需要灵力,活灵才能为他提供灵力。” 飞花似觉得很有道理,夸赞道:“很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今日又得吓得掉眼泪,想不到你脑瓜转得倒是很快。” 怕怎会不怕? 她这会儿心跳还咯噔如鼓槌。 反正来都来了,总归不能白白受了这些惊吓。 一线牵在鬼门仍然失联,这所谓皇宫处处透着诡异,只怕另有乾坤。 当务之急还是要去寻找殿下的仁心。 她静坐片刻,见祁王迟迟未来,借逛花园之名探探路,打算摸索摸索周围的格局。但她自挂金镣,走路不便,只能撩着裙子慢挪,才拐出水榭,迎面一人走来,险些与她撞上。 柳扶微本能往后一退,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瞳仁,惊得心跳都要漏半拍。 幽月穿廊而过,来者轻裘缓带,形貌如云开雪霁,湛然若神,却不是司照还有谁? “殿下……”她急得跺脚,踱得金镣铐当啷响,“你……怎么也来了?” 对方眉梢微蹙,似没听懂她的话意:“姑娘……认得我?” 这句话带来的震撼堪比惊雷。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祁王有这等本事,把殿下的记忆都给抽走了? 她急得拽住他的袖子:“你当真不认得我了?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司照不大自在地抽手,显然不大乐意被她触碰:“我怎会不知自己是谁。倒是姑娘,你是哪个宫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她脚踝上的金镣上,神色严肃起来,“为何会在皇叔这里?” 柳扶微彻底呆住。 方才离得太近,她都未曾察觉,眼前的殿下发髻高束,墨发飞扬,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过来,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矜傲,妥妥是十六七岁时的太孙殿下模样! 她目光缓缓下挪,落在他胸前——一朵纯净的白蝶正翩然扇动翅膀。 这时候,但听身后有人朗笑一声:“是本王迟到了,没想到你们都来了!” 祁王阔步如风而来,俨然对此情此景毫不意外,他走到司照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阿照,这位柳小娘子可是本王的贵客,你没欺负人家吧?” “客人?”司照脸上的疑惑好像并未减轻,他的视线从她脚边收回,“皇叔可没有告诉我今夜你还有客。” 祁王笑道:“你哪次宴席不躲着小娘子们。若事先告诉你了,怕你就不肯来了。” 司照……确切地说是少年司照的语调透着几分窘迫:“我没有。” 得闻她是祁王的客人,他稍稍点头致礼,随即越过她迈入水榭中落座。 柳扶微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有些回过味来了。 眼前这个少年殿下……就是他的仁心所幻化出来的? 可是,仁心……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祁王看她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意味深长地问:“柳娘子,不入席么?”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王不见王(全) “怎会…… 台上换了一出宫中百戏, 舞者中有人执矛,有人执盾,弦管锵锵, 打得不亦乐乎。 玉盘摆着新烹的鱼脍, 金叵罗杯盛着美酒,祁王频频举杯同司照对饮,不时闲谈几句宫外见闻, 真如在家中设宴一般悠然自得。 如若不是柳扶微清醒地入鬼门,穿过了光怪陆离的坊市,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一不留神, 越过了时空。 她望着少年的殿下, 不由瞧得出神。 难怪司照会说想不起过去的事了, 想必这一缕仁心, 恰好带着他少年时的记忆。 这个时期的他,虽也是眉目温雅,容止端净, 却不敛那得天独厚的矜贵之气,即使坐在他的邻座, 依旧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距离感。 少年殿下似乎觉得有外人在身旁不好多聊,察觉到她的目光, 平静举盏问祁王:“不知皇叔的这位客人是?” 他语态审慎,她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若是将她说成乱臣贼子,她该如何应对? 谁知, 祁王道:“这位小娘子,是父皇为你遴选的太孙妃。” 司照的杯盏差些没握住,柳扶微也惊呆了,虽然话是没错…… “皇叔切莫说笑!” 祁王:“本王可没有同你说笑。你上月选妃宴突生变故, 临时中断,此番妖异既除,选妃自当照常进行。” “我……还不想纳妃。”司照当先脱口这句,复又感觉哪里不对,瞥了一眼柳扶微脚上的金镣,“皇叔切莫戏弄侄儿了,怎会有人选妃还被拷上枷锁的,难不成我的婚事还需强娶不成?” 才被强娶的太孙妃本尊:“……” 祁王悠悠然笑道:“这位柳小娘子嘛……她在宴上对你一见倾心,你断案这段时日,她不肯离宫,藏在禁宫之内只为再见你一面,未料被御前发现,险些被父皇治罪。咝……本王刚好路过,看她这位小娘子待你一片痴心,于心不忍,就将她带来了。你若不信可自己问她。” 柳扶微瞠目。 这祁王可真行,生生将后来之事混淆在了当时,以假乱真,可她偏偏还不能反驳。 听得此言,少年殿下居然红了脸,语调稍缓但态度坚硬地道:“姑娘,这又是何必。” “……” 明知眼前人只是念影幻化,但他断然拒绝的态度还是让柳扶微恹恹不乐了一瞬。 但察觉到祁王正在试探她的反应,她也很难在这当口解释前因后果。 她在内心里飞速地将情境复盘了一遍——她现下是一个触怒太孙殿下被新婚折磨的太孙妃,进入鬼门后见到了对面不识的少年夫君,她的正确反应应该是……纯粹地、委屈地哭吧? 念及于此,她将内心的三分委屈酝酿到了十分,泪珠就这么扑簌簌往下落。 司照眼底一瞬间变得有些慌措,“你……” 她抹了一下眼泪,道:“我……才没有喜欢殿下呢。” 越这么说,越显得口是心非。 少年人下意识抿了抿唇畔,硬邦邦地道:“没有就好。” 不知为何,明明是素未谋面、甚至想要窥视自己的女子,但听到她说“不喜欢”,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不大舒坦的感觉。他不愿继续看她哭泣,便即落盏起身,转向祁王:“皇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祁王淡笑颔首,俨然没有留人之意,柳扶微却不想仁心就此离开,就在他从眼前掠身而过时下意识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袍。但转念一下,她又不能在祁王跟前表现得太过依恋,又讪讪缩回手。 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反倒使他怔住。 他贵为皇太孙,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并非没有遇到过试图主动献身的女子,也绝不是一个会怕女子眼泪的性子。但不知为何,甚至没有对上眼,只是瞥见她头顶蓬起的小小发旋,就令他心生一股难以名状的毛躁之感,他忍不住开口问:“名字。” “什么?” 见她愣住,他说:“我没有印象在选妃名单中看到柳姓。” 柳扶微心里哼了一声:都过去这么多年的,敢情你还记着别人的姓。 “回殿下的话,臣女……名扶微。” 名字也给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平声道:“我会交待下去,不会让人为难你。你且回家去,莫要让家人忧心。” 言罢,即匆匆迈步,唯恐慢了就走不了似的。 ** 柳扶微犹豫着要否去追,人已走远,祁王看她目送的神色,嘴角一抹笑意带着酷寒:“第一次见到十七岁的阿照吧?这时候的他一心只想着庇护天下,周身只见正气,未有邪气,更莫提心魔了。” 她回转过头,“他……到底是?” “他么?他是阿照的仁心。”祁王长袖一摆,示意身后小颖添酒。 虽然事先知晓,听到祁王如此直言不讳,柳扶微还是意外了一下。 “不必紧张。”祁王道:“在此地,就算只是一缕魂魄也可以成形,更何况是一半心肝。” 她假作惧怕之色,迟疑开口:“此地何地?你是人是鬼?难道祁王殿下已经……” “此地鬼门,我是祁王,也是鬼主,或者说,我还有一个身份,掌灯人。” 祁王玩转着酒杯,杯中腾一声蹿起一道蓝色的火焰,“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仁心本就是阿照输给风轻神尊的,是本王帮他夺了回来,如若没有我出手,根本就不会妥善地被安置于此。” 柳扶微会意。 原来祁王打算骗自己赌局输。 她并不拆穿,只循着他的话茬问:“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将仁心还予殿下?” “现在的阿照怨气缠身,纵然此时归还,也将会被他心魔所噬……本王可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他的仁心,怎能轻易交还?”祁王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脚踝一眼,“这一段时日,阿照的心魔到了何种地步,想必柳小姐也是深有体会吧?” 她拿裙摆掩盖住,低声道:“祁王殿下……这是在嘲讽我么?” 祁王冷笑一声,“若不是柳小姐你三心二意,阿照怎会输局,又怎会生出心魔?” 语气关心之余还抱着几分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在为司照抱不平。 柳扶微自诩说谎界的大家,今日对上祁王,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倘若她不是从席芳那里事先得知赌局输赢,抑或是当真被囚/禁折磨至今,骤然被带到这里,会被祁王迷惑到何种程度都尚未可知。 她很清楚,祁王这种大政客并不好糊弄,相反,她要在重重叠叠谎言之中探出鬼门的虚实,更需打叠十二分精神。 她当即否认:“我已选择了殿下,弃了风轻,怎知他还会因此生怨?这场赌局……那些前尘的事与我何干……我只想嫁个能保护我的人,我也不想殿下这样……” 她扮着担惊受怕,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往手背上滴,“祁王殿下,你是掌灯人,能保住太孙殿下的仁心,未知,可有方法助他驱逐心魔?” 祁王只当她已信了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此事委实难办。本王之所以入鬼门,是因当初阿照输给风轻,这才不得已而为之,本欲以信徒之身暗中驱逐其魄,但没有想到这位神尊大人裂魂无数……如今他已赢得赌局,寻得转世之躯,只需一缕得生机,便可卷土重来! “……”这祁王颠倒黑白,就差没给自己脑门上挂一圈普照的圣光了! “本王思来想去,为今尚有一计……就看柳小姐是否愿意配合了。” 柳扶微忍着恶心配合了他的演出:“是什么?” “脉望。”祁王言语轻巧地道:“若我们能先他一步,用脉望召唤出天书,自然便能知道如何对付风轻神尊了。” 听到此处,她不得不承认祁王这一套谎言下来逻辑通畅,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对脉望的企图心,简直让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一旦以脉望召唤出天书,需要极多灵力,那时玄阳门几乎要牺牲灵州百姓,而且我……”她两手抱着双臂,声如蚊蚋,“我还不想死。” 祁王轻蔑地看她瑟瑟发抖,毫不意外地诱哄道:“莫要害怕。本王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拿活人性命祭天。你看到了,这鬼门之中鬼灵无数,只需本王祭出鬼门,一样能够召唤出天书。” “真的么?”她瞪着期许且无辜的双眼,“可是,开启天书需要天书之主,太孙殿下如今心魔掩覆,定是不会愿意……此法恐怕不能成!” 祁王半眯的眸子晃出一抹讥讽,没憋住,接了她的话答:“你忘了吗?天书之主最重仁慈之心,吾鬼门之中,自可有能够开启天书的阿照。” 原来如此!祁王竟是打这个算盘! 先是夺走司照的仁心,再以刻不容缓的姿态诱她交出脉望,最后骗得那毫不知情的少年殿下来开天书…… 只怕司照都没有料到,他的仁心会被祁王做成傀儡收容在鬼门。 这下,就连飞花都不禁在心域上空评价道:“啧啧,阿微啊,你还真别说,这位祁王还真有两下子。若他只是一个掌灯人,纵然能够代掌神灯,那些代价他也只能保管而已;但他又为鬼门之主,便可将代价制成念影为他所用……呵呵呵,风轻那厮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信徒助自己复生,只怕他都没有想到自己反倒被信徒利用吧。” 飞花幸灾乐祸,这个世上只要有谁给风轻添乱,都能让她乐开怀。 但柳扶微却是心下凛凛然。 风轻固然是她见过最可怕的疯子,但……许是神明不能撒谎,摊牌之时根本不屑遮掩,而祁王,此人心之狡诈,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祁王眼见她半晌不语,眸光敏锐地一转:“柳小姐莫非不愿意?还是你想要与风轻神尊为伍,想要再次抛弃阿照了?” 倒挺会扣帽子的! “只要此法当真能够救太孙殿下,我怎会推辞?但是……恕臣女愚钝……”她还需要祁王透露更多,“祁王殿下……您成了掌灯之人,必是牺牲良多,稍有差池,恐将万劫不复,您付出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铲除堕神么?” 她的“质疑”于祁王而言反倒是一种“正常反应”,甚至还不忘关心他的安危,顷刻间削减了人的防备心。祁王眉梢情不自禁地一舒,目光往戏台上一瞟:“柳小姐可知这是什么戏?” ——————————二更—————————— 柳扶微从刚才就留出一分神在听戏了。 戏子唱曰:“游狱救母,九环锡杖,十帝阎君,都来接迎,我来游狱,化作灰炭,莲花化生……” 和经典曲目“二郎救母”很是相似,又有不同。 “此剧名为‘目连救母’,乃是‘二郎神救母’的前身,说的是释迦牟尼座下一个叫目犍连的弟子,因其母亲一时贪欲成了鬼门恶鬼,目连僧为此出家,闯入鬼门关欲要救母超生,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幽冥教主,令其母化作灰炭,而他最终入了地狱。”祁王看似平静的眉色透着阴郁之色,“悲是悲矣,是以传入中土之后,民间便开始改戏,若是柳小姐让你来改,你当如何?” 柳扶微心神稍晃,答道:“自是让目连救母成功。” 祁王:“那便是了。” 她犹疑:“那便是了?” 祁王:“世间诸多苦命人,便如这戏台上的优伶角抵,不是不能反抗,只因他们看不清自己的命运。看客们知他们结局会走向何处,只为目睹一出好戏,观戏而不语。” “你不是问我要做什么吗?”祁王背对着她,拢指指向那戏台:“本王,就是想要改写一出好戏,不论代价,只求结果!” 某个瞬间,她居然觉得这句玄而又玄的疯话,倒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真情实感的话。 难道说,祁王当真是为了救萧贵妃,才想开启天书的? “那么,祁王殿下想要改变什么?” 话问得太直白,祁王察觉到哪里不对,回头,“你对本王的事倒很是关心呐。” 柳扶微镇定道:“我只是担心……太孙殿下发现我失踪,说不定也会查到祁王殿下您身上,您的鬼门纵有鬼灵加持,若无天地熔炉只怕也召唤不了天书,倒不如先带我去袖罗教,也许会有更稳妥的方法呢?” 这番话是故意贬损,明里暗里在说:你不行,你干不成的! 祁王岂能容忍被一个黄毛丫头看轻,冷笑一声:“柳小姐沦落至此,倒还真同本王摆出袖罗教教主的架子了?本王也不怕告诉你,万烛殿之下有一天然水阵,规模大过天地熔炉阵数倍,本王将鬼门移到了万烛殿下。” 万烛殿下的阵法?便是那个曾经镇压过飞花的阵么? 柳扶微未料这激将法当真能套出有用的话,心脏砰砰直跳,正待往下听,忽见祁王声音一止,是有侍从飘然入亭。不知那侍从说了什么,祁王脸色一沉,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侍从退下,祁王却没有接方才的话,只一笑:“既然,柳小姐质疑我鬼门……” 说话间,他一抚掌,但看瑶台上的戏码一变—— 目连僧原地拔起,变作伥鬼模样,拎起一只扮演阎罗小鬼的伶人,张开血盆大口,就这么朝着脖颈一口啃了下去。那伶人当即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柳扶微这才看清那人胸前的白蝶,心头一凛:被啃食的不是死魂,而是活灵! 她惊道:“这些人是……” 话未毕,那伶人已被当众啃食,只留下一颗头颅“咕咚”落地,随即化作一缕青烟。 那目连僧一个没吃够,竟又揪住一个拆食入腹,这场面无异于猛兽吃活人,血腥残忍只至,柳扶微忍着反胃的冲动,试图阻止:“祁王殿下,这些代价在鬼门之外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既已向神灯祭出代价,生死皆当顺从于本王!”祁王像是看穿她在意的是什么,“所有的念影,皆可为鬼中食,如果柳小姐你不满意这一场戏,可以继续往下排,排到你满意为止。” 柳扶微心下一寒。 她不知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很显然,祁王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 那一副贤王姿态荡然无存,晶亮的双眸中透露出一股伶人骨髓生寒的冷,他话里话外在暗示她,若不肯听话,他便会对殿下的仁心动手。 如果说,方才的交锋让她觉得他只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这会儿,她才真真切切品出几分他是鬼中主,已非人中王了。 台上又有伶人被伥鬼生吞活剥,这就意味着现世中又有活人彻底失去了自己的代价。 心域内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但听祁王道:“本王希望你能够好好思量,倘若一招不慎,莫要步当年妖王飞花后尘。” 柳扶微心神一颤,“当年飞花?” “两百年前的飞花,不就是被镇压于万烛殿下么?世人认定她为祸世之主,就连最亲近的道侣也会背叛她。她以为拥有脉望就能够开拓妖道,期待人与妖能和平共处,结果只能证明,愚蠢的妖王,纵然获得力量不过是一无是处——” 祁王说到后半句时,柳扶微的左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在颤了:“……闭嘴。” 他只当她是难堪不愿意听:“本王知道你并非愚昧的妖,你也看到了,此世中的阿照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你,更不会择你为妃!你不会真的以为仁心回归之后,他便能和你长相厮守了吧?妖王飞花留下来的罪孽,本王给你机会赎,如果你不想赎……那就休怪本王,治你一个祸世之罪了。” 脉望的光透过指缝往外蹿,柳扶微不得已拿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低语道:“等一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祁王负手转身:“入我鬼门,若超过一日不出,将会失去肉身。你若意欲拖延时间,那自是甚好。” 忽听身后柳扶微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 祁王顿足:“什……” 忽感到一道疾风袭来,他略移右脚,反应极快地抬肘后攻,谁知,一双只青葱的手抢先一拍揪住了他的头发,下一刻,脑袋骤然失重,连人带着太阳穴被重重地撞到边上的梁柱上! 这股力劲力野蛮到难以形容的地步,饶是祁王发动全身抵御,仍被哐哐哐狠砸数下。 “快救主人!!” 伴随着小颖的惊呼声,周围几只念影齐齐飞奔上前,祁王感觉到自己被他们拽出钳制,手抱着头勉强站定,却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你敢伤我主人!” 有鬼怪怒极之下,化作恶狼扑向那袭击者,然而方至半空,就被一道狠厉的脚风踹飞,咻一声在空中化了个弧线落入池中。 祁王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倒跃至桌案上的柳扶微,慢条斯理地将脚上镣铐另一端解下,歪了歪头,做出活动筋骨的动作——明明仍是弱不禁风的少女,连神情都没有太大改变,但周围一众鬼怪,居然无一敢上前。 殷红的鲜血自祁王脑门上往下滴落,他脸色泛白,瞳仁不断收缩。 此女子姿态,身法,眼神……都与方才截然不同。 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震惊颤音。 “你……不是柳扶微……你是谁?” 指尖的脉望在她手心里慢慢生长,变成一柄短刀,在夜风中闪耀出妖艳邪魅的光泽。 “鬼主司顾,你不就是想要得到脉望之力么?”飞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堪称邪性的笑,“那就看你顶着这一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今日有没有本事,除我这个妖,斩我这只魔了。”—— 作者有话说:鬼王vs妖王,谎中谎的剧情,双方都心思叵测,猜猜看谁会赢?【】 140-150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又初遇了 她眼睛湛然…… 妖王飞花? 那个已经死了两百年的妖王飞花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祁王冷笑一声“开什么玩笑”, 骤一挥袖,四下侍从听从驱策,化作森然戾气, 群起而攻之。但脉望本身就是大邪物, 又岂是这些小鬼能镇得住的?不过须臾,低阶的鬼差被飞花连削带绞,绞个粉碎, 也就是小颖这种本来就断手断脚的鬼怪还能自己缝合回去。 柳扶微被飞花这一波行云流水的打法震惊了。 她本想着自己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就这么只身闯鬼门,未免托大,是以, 在决定入鬼门前, 已和飞花谈过:只要能够顺利带回司照的仁心, 阻止此次鬼门之危, 她愿将身体主权彻底让渡给飞花。 飞花笑问:“你这回怎么不怕我毁天灭地,拖累你的家人,伤了你的殿下了?” 柳扶微则答:“大敌当前, 我想我们还是能够一致对外吧?” 一直以来,飞花都在试图夺她的舍, 真听她提出条件,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柳扶微也知道飞花的厉害, 之前也许是因道契约束之故,脉望发挥的程度还是有限,这次才算真正见识到一代妖王的魄力, 不过须臾,祁王周身那些重重叠叠的保护圈已被飞花捅出一个偌大的口子。 但他这回有了准备,挟袖相迎,挟来一股黑色冷焰, 下一刻,她一身外袍倏地燃起,碎屑纷纷扬扬散落在地。若不是飞花褪得快,体肤也要被灼伤。 飞花眉梢一扬,道:“幽冥业火,你使得不错,不过,你要是以为这种程度伤得了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祁王自不能输了气势:“你若是打算光着身子与本王对打,本王自然乐意奉陪。” 柳扶微顺着飞花的眼神低头看自己——她原先就是披着薄衣出门,披帛被烧了,眼下只剩贴身的织锦短襦,再烧下去…… “飞花!你可得给我悠着点儿!” 但飞花显然对此并不在意,对柳扶微回应:“怕什么!大不了,把看光你的人都灭口就是!” 她星驰电走间绕到了祁王身后,哪怕右手袖口被业火所灼,刀尖说一不二刺向他的胸口!这一下毫不拖泥带水,祁王假若是个正常人只怕当场毙命,但他既为鬼王,纵然身体被洞穿,嘴角居然还能勾起:“果然是……能让神尊大人忌惮三分的……妖王飞花……” 飞花意识到这厮杀不死,也不急使蛮力,拿金莲镣反手锁住了祁王,堆起笑容:“上一届鬼王好歹还能凭实力同我打一日一夜,像你这种走后门的弱鸡,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不知是飞花的刀捅太狠,还是这句话太损,祁王又呕出了一口鲜血:“你若杀了我,鬼门就会崩塌,不仅你走不了,所有的念影、活灵也会一起消失……” 飞花根本不受他威胁,反问:“这里的念影是人是鬼,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祁王嘴唇一抖。 她的左手指甲缓缓扎入他的后颈:“就算我死了,我自有办法再活一次,但我能够保证,你死了,就一定是死得透透的,再无来生。” 祁王终于变了颜色,只怕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想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他还狠的人? 眼瞅她就要将他头颅拧断,他眸光一炙,飞花感到脚下似有一震诡异的响动。 飞花尚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一柄剑风冷不丁从身后“嗖”地刺来,剑风极厉,逼得她不得不后退两步,偏头一看,竟见是少年司照,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祁王道:“阿照,此妖女意图行刺,救我!” 这倒无需祁王细说了,就看这周围一片狼藉,说行刺都算保守了! 柳扶微下意识就要解释,而少年殿下却是长剑挥洒,划出一道亮色残影,她竟堪堪被一股硕大的力量打得原地后滑两丈远。 飞花站定,看向司照手中的那柄紫气凛凛的剑,破天荒地怔了一下,不大高兴地道:“怂货。” 她这句不是骂给司照听的,柳扶微与飞花心意相通,自能在一瞬间会意:脉望与天书乃是天生的克星,仁心是开启天书最大的力量来源,一旦对上,脉望还是萌生了退意。 飞花足下一动,兔起鹘落,竟又抡起胳膊拿脉望作寻常兵器招呼上去,柳扶微急道:“飞花下手有点分寸,莫伤了殿下的仁心——” 司照剑芒宛如银龙,毕竟只是一缕仁心,飞花则是个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江湖,奈何脉望犯怂,两人居然一时打得难分伯仲。 飞花久攻不下,对柳扶微道:“你以为我想和他打?他可是你的克星,若只防御不出击,很快会被他反客为主。” 言罢,双手持柄狠劈下去,刀剑相交,铿锵一声,火星四射。 这下,轮到司照倒退数步。 柳扶微道:“不行!来之前你是答应过我要带走殿下仁心,你不能出尔反尔!”见飞花不为所动,又动之以利害,“而且,这是在鬼门,我们的底牌也已经暴露,若继续将精力耗费于此,就真要着了祁王的道了!你能不能用更温和的方法稳住太孙殿下么……” 飞花一时之间也制服不住眼前这一缕仁心,听柳扶微絮絮叨叨一串限制,心情莫名烦闷,瞥见祁王果真有趁乱逃走之意,索性反手拿脉望抵住他的脖子,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光说不练,有本事你自己来!” “来”字音刚落下,柳扶微忽觉身子一重,浑身知觉骤然归拢。 她愣了一下——飞花居然一点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将身体的主控权又交还给了她?! “你究竟是何人!”司照冷冽道:“何故劫持皇叔?” 柳扶微哭笑不得。 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以这种无可辩驳的反派形象面对太孙。 脑海里飞快闪过诸般说辞,无一可行。 眼下这种情况,别说八百个心眼,就算长了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来吧! 眼看司照步步逼近,祁王想要挣脱,柳扶微脚下一个趔趄,手不稳地哆嗦了一下,刀尖当真划破祁王的喉咙些许:“你、你先别动!” 祁王和司照同时止步。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我,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就怕太孙殿下你不敢信了。” 司照:“你说。” “我是……”她说着,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捏了个诀,藏在腰间的那根缚仙索“嗖”地钻出来,就这么猝不及防且结结实实地将他捆住! 等着看戏的飞花阴阳怪气笑出声:嗬!你稳住人的办法真够“温和”的。 柳扶微无视她,接着话道:“我是你的妃子,太孙殿下!” “……” 这句可谓石破天惊。 此时司照正当少年。 试想,有一日,他好好的去皇叔家喝茶,忽然被告知被一个选妃未遂的少女跟踪,他匆匆离开,大抵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折返回来,第一眼就看到那少女差点没打死他的皇叔,然后拿刀架着皇叔的脖子对他说:我是你的妃子。 果不其然,司照涨红着脸道:“休得胡言!” 事已至此,她豁出去了:“这里并不是现世,而是鬼门,你的皇叔是鬼主,而我,我真的是你的妃子!” 她想,她同殿下说过的真话里,恐怕没有一次有今日这般真实了,也没有一次有今日这般离谱了。 没想到他当真愣住,柳扶微道:“你且看看那戏台、看看这周围的人、还有祁王殿下,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么?太孙殿下,我……” 话未说完,湖面上一圈圈涟漪无端浮动,整个大地陡然震动起来,她只听到祁王轻笑一声,脚下的砖石应声崩裂,只一眨眼的功夫,身子一轻,继而重重往下坠落。 “咚”一声,柳扶微感到自己跌进一个遍体通红的洞穴之中,落地时溅起尘土无数,她尚未来得及观察,右腿处猝不及防的传来肌肤撕裂的痛感,她侧首,竟见一枚头颅张口咬来,却不是小颖是谁? 小颖瞪着那一双水灵灵的黑瞳,两颗尖锐的虎牙凶神恶煞地钉入柳扶微的膝盖,疼得她手起刀落,直将小颖的脑袋锤飞。 饶是如此还是迟了一拍,膝盖鲜血直冒,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飞花看她疼得牙根发颤,俨然没有这时候出来替她承担的意思,而当尘土落尽,柳扶微抬起头,少年司照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握着捆缚着他的缚仙索,神色怔忡。 居然……解开了? 她旋即反应过来:是了,这原本就是典型的法器,他自然能够解开。 但祁王身上的金镣仍死死扣着,他原地滚了两圈,对司照扯着嗓子道:“阿照,你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拿下这妖女!” 柳扶微的语速快如炒豆:“殿下可还记得起前几日发生过什么事?你的记忆当真是连贯无缺的么?” 司照听到她的声音,似足下一顿。 她又连忙指着自己的膝盖,道:“刚刚咬我的东西是一颗人头,我若真是妖女,怎会是被咬之人,这里若真是正常世界,又怎么可能倏忽之间地动山摇?这里是鬼界,他是鬼王,而你……” 祁王打断她的话:“阿照,莫要听信她的话,她乃袖罗教妖女,最擅使迷魂幻术,眼下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局……” “袖罗教?” 司照眼色疑惑更浓,步步朝她逼近,手中剑刃发出“嗡嗡”铮鸣声。 柳扶微心口砰砰直跳,心道自己不会如此倒霉吧? 眼看司照提剑刺来,她举刀欲抵,那柄剑擦过她的耳廓,将她身后一个什么物什牢牢钉在了地上。 柳扶微回头,汗毛一竖。 原来是小颖刚刚捡起了自己的脑袋,拼凑齐活了正要近身偷袭! 被刺穿心脏的小颖像一个漏了气的球,“呼啦”一声瘪了下去,平摊在地上,堪堪瘦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影人。就这样,居然还能动,并拍打着剑身试图挣脱开,发出“我要你们死——”的啼哭,说不出地瘆人。 柳扶微惊得差点忘了疼,她全然没想到司照会帮她挡住了这一袭,祁王见状嘶吼:“你居然不信我,信这妖女?” 司照不急理会祁王,而是低下头,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刚刚说,此处是鬼门,那么,我是否已经死了?” 她立即摇头:“殿下你只是一缕魂被祁王所夺,你应该知道念影……” 可是不知这样说,他能够接受么? 踟蹰间,他伸出手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剑,流出的鲜血还未溅开,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柳扶微眼睛蓦然睁大,谁能想到他会用这样验证自己是人是魂。 但不得不说,这是最快且最准的方式。 祁王意识到瞒不住了,低吼了一声,登时四壁钻出重重鬼魅,身如浮动的绸缎,又如爬行的壁虎,舌如蛇信子一般卷来。 柳扶微信手劈砍,倒也击退了好几只,只是她腿还受着伤,滑滚在泥地中的伥鬼是真应付不及,却觉腰间一紧,司照揽着她跃离地面,与此同时,但听他轻诵一声口诀,缚仙索精准无误地将祁王整张脸捆住,四下的伥鬼们瞬间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攻击。 想不到缚仙索居然还有这玩法,柳扶微整个震惊了。一想也是,祁王已被金莲镣限制了行动,却还能驱策伥鬼,想必用的是他的意识,相比于刚刚飞花想直接拧断他的头,太孙殿下这种“裹脑袋”操作……已算是温和的了。 “稍等。”柳扶微看他有一剑清除周遭伥鬼之意,忙道:“鬼门之中还有不少活灵,若是他们的神魂就此驱散,现世之中恐怕也就活不成了。” 司照不知此节:“你可辨认得出区别?” “它们胸口有白蝶的就是活灵呀,殿下你看不到么?” 他点了点头,道:“你指给我看。” 所幸这洞穴之中尚有鬼火浮动,不至于看不清路。 他本就单手拎着她,此刻就维持着这姿势转悠小半圈,发现了两只附了活灵的伥鬼。 鬼门中的活灵依旧是神魂不清的状态,若不能除,就仍有可能会被鬼王所差遣。 柳扶微递出脉望,活灵便乖乖地溜入其中,见司照神情怔愕,解释道:“我这法器内蓄有灵力,有灵之物皆可存于此间,待我出去自会放他们回到本体。” 他“嗯”了一声,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她,连忙放下。待斩杀完洞穴之内其余伥鬼,看地面上鲜红的血迹,半蹲下身看她膝盖上的咬伤,伤痕颇深,莫要说是一个小姑娘,便是换作一些七尺男儿只怕都得疼出惨叫。 可她……明明眼圈翻红,额际、眼角还蓄着湿意,全程是没有吭一声。 他心里涌动着熟悉且奇异的疼,撕了自己的衣袖,却即刻化为烟雾。 是了。他只是一缕魂。 柳扶微见他两手悬在半空,才知他想给自己包扎,道:“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五指一翻,脉望乖乖地变回戒指,她忍着疼轻摁住伤口。 司照见血当真止住:“你的法器,很厉害。” “……谢谢。”她迟疑地看着他,“殿下,是否想起什么了?” 他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会救我呢?” “你方才不是说,你是我的妃子。” 她怔了一怔,“那你信了?” “莫非,你都在诓我?”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她惯以各色谎言与人斡旋,头一次在这种境地下说了真话会被无条件信任,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袖子,“殿下,你能信我,我很高兴。” 他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试图避开她的视线:“你先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何事。鬼门的主人,为何要扮作皇叔的模样?” 柳扶微:“他么?倒的确是祁王殿下本人。” 司照一震:“你不是说,他是鬼主?” “他是鬼主,也是祁王,这并没有矛盾啊。”柳扶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祁王背着所有人在长安城布下鬼阵,有意大开鬼门,而你……因为更多更复杂原因,仁心被祁王所盗,藏于鬼门,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的。” 这解释既没头也没尾,司照看着昏在地上的祁王,神色变了又变,显然难以置信:“皇叔他为何要入鬼门,为何要做这些事?” 柳扶微将心比心,前一刻至亲的皇叔转眼之间成了加害自己的鬼王,司照从情感上难以接受也实属平常。 想当初她那一缕走失在幻林中的小念影太孙殿下都哄了好半天,如今易地而处,她可不能乱了分寸。 于是道:“在我来之前,殿下你和我提到过,也许祁王是为了萧贵妃。但这一切尚无论断,当务之急还是要离开这儿,将鬼门所在告之殿下,就是外面那个你,以解燃煤之危。” 司照既知自己只是一缕念影,未窥全貌,不应妄下定论。他本有许多细节想要了解,看到她衣袖烧了大半,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臂,肌肤之下能看见细细的蓝色血管以及红色的烫痕,也不知除了膝盖,其他地方是否还有伤。 此刻的他却连给她披一件外裳都不能。他道:“该如何离开?” “呃……啊?” 她都还没摸清鬼门的构造,原本还想循序渐进,就被飞花暴脾气一下子打乱了计划,如今被困在何处都没搞清楚呢。 只是,以往身陷这种危境,都由太孙殿下主导定夺,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她该怎么办,她可不能叫他看轻。 她思忖须臾,单脚蹦到祁王身畔,手放在他的心口——想试试能否入他的心域一探究竟。 然而她尝试了几次,都侵入不了他的识海,反倒是周围的墙体又开始震荡起来,司照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我是想进祁王的心,看看有没有离开此地之法。” “进人心域?”司照盯着她的指环,若有所思地一蹙眉,“这应该是妖道之术。” 她不服:“没有用来做坏事的术法,怎能算是妖术嘛!” 刚刚他已亲眼见过她的身手,再念及自己只是一缕残魂,并没有拥有全面的记忆,所以他并没有轻易质疑她,只是环绕四顾,判断道:“我从前听闻,鬼主多是强行还阳的死人,活人若要做鬼王,需将心祭在鬼门之中。” 柳扶微回头触了触周围岩石,触感竟有些柔软,耳朵趴在墙面上,居然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殿下的意思是,此处……是祁王的心?” 难怪,祁王在被束缚的情况下仍能使周遭坍塌变幻。 想必鬼门内的皇宫就是祁王献祭自己的心血所筑。 人在自己的心域能够通过想象操纵场景,所以当他被飞花暴揍时,就第一时间把大家都拉入他的心内——常人的心域存在于虚无的识海内,而鬼主的心则搭建在真实鬼门中。 她这回用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凡躯,倘若祁王反应再快一点,恐怕真能将她活埋。 偏偏就有这么巧,先有金莲镣,再有缚仙索,两个法器叠到这位鬼王身上,才让他在自己心内也无可施为…… 可真是兵行险着! 柳扶微心底一阵跌宕起伏,司照俨然没有她那么多想法,只道:“你既懂得进人心域,自当知道如何出去吧?” 奈何此心非彼心,并非一个意念出窍就能解决啊。 她微咳了一声,“大概……吧?往后边走走看?” 他刚才已探过,道:“是死路。” “那就往前吧。以防万一,我们也得带祁王一起上路……” 她这会儿腿已不疼了,正琢磨着怎么捎上这位体型硕大的人质,就看到缚仙索自己支棱着将瘫倒的祁王原地拖拽起来,看上去就像拎一头白斩死鸡。 “……”柳扶微看着拢指捏诀的司照,干笑一声,“原来,这条缚仙索还有这么多妙用啊。如此,倒是方便了许多。” 司照点了一下头,看她小心翼翼挪着小碎步,“你还能走路么?” “不能!”她想也不想,毫不见外地张开双臂,“你背我吧!” “……” 司照将缚仙索绳头另一结放入她手中,“换你来捏决,勿要放松警惕。” 他在她身前蹲下身,其实动作很是克制守礼,她自然而然地伏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子。 他身形微僵,显然对她亲昵的动作很是不惯,她纯真的眼神理所当然地瞟过去,问:“哪里不对么?” 他不提防对上她的眼睛,迅速收回目光:“没。” 她的视角看不到他的拘谨和紧张,而且,念影的身子微凉,她自然无从体会到他的心潮翻涌。 看他气定神闲地往前,想到当初两人在神庙相遇,也是她半哄半骗地要他背她,穿过无数鬼怪缠绕的黑暗。 想不到,如今她都已经嫁给了他,居然又和他经历了一次“初见”。 只是这两次,她都是以“入侵者”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他们的命途……无论来多少次,总是对立的样子。 柳扶微悄悄凝视着眼前的司照。 他背脊挺拔,眉梢嘴角都透着平和,哪怕得知自己只是一缕游魂,都能平静应对,便如晴日白雪,山涧清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将他压垮。 如果,能够把这半颗仁心平安地送回去,是不是殿下那双总是忧郁不散的眉目就能舒展些,是不是,就算没有她在身边,他是否也能够好好的过活呢? 这条甬道似乎走不到头,司照忽然开口问:“你是如何进的鬼门?” 果然还是那个谨慎的太孙殿下。 “哦……是小颖,就是刚刚那个皮影人出现在我们寝宫。”她掐头去尾地将途中见闻一一道出,说到鬼市时,想起成了鬼差的大理寺三子,犹豫了一下,问:“市集就在宫外不远处,殿下都没有看到么?” “没有。”他道:“我的记忆仍停留在选妃宴之后,这几日我就在宫中休养,虽然现下回想这宫内有不妥之处,但是当时不觉有异。” 她好似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是不是就如同身在梦中?做梦的时候,不就是多么光怪陆离的场面都觉得合情合理么?” “差不多。” “那殿下又如何分辨现在是不是梦呢?” “因为,你不是梦。”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她更好奇了:“为什么?” 司照目光在缚仙索上一顿,欲言又止。 柳扶微道:“啊,你认出了缚仙索?” 他不置可否,她莫名觉得自己没猜对。 很显然,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这个毛病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有了,她等不到答案,郁闷道:“为何不说话?你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妃子,都没有话想问?” 司照几乎能感受到她吐息蒸腾的热气,痒痒的,他居然也没避开:“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当真会娶妻,就算娶……也没有想过,会娶你这样的。” “我这样?”算怎样的? 司照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想起前一刻飞花还代她和司照打了一架,自顾自地猜测:“啊,你是觉得你不会娶我这样武功高强的?” “不是。”他道:“我以为……我不会过于注重皮相。” 她一听愀然不乐了:“殿下此言,莫不是暗指我看上去很肤浅?” 他立即偏过头,道:“我并无此意。” “那……”她眼睛湛然一亮,“殿下是认为,我很漂亮吗?” 她说的如此直白,毫无温良恭顺的闺秀品格,但双眸明亮,即使在这样幽深的洞中,都掩不住光彩。 少年殿下显然更不会撒谎,他不由自主地慢下的步伐:“我……就从不曾夸过你?” 若要说外貌的话,太孙殿下好像真没夸过她。她连连点头,“可不是?想必太孙殿下从小到大见过美人无数,我这样的自然不在你眼里了。” 他不乐意听到这样的控诉:“我虽不知将来的我会是什么样,但我相信自己绝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说完这句,他的耳垂涌起一抹一闪即逝的红色,她的视线失焦了一瞬。 她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柳扶微闭了闭眼,掩去眼眶的湿意,刻意忽略了心底深处的酸涩,想着,难得还能和殿下在一起,便是须臾也不能不开心。 她俯身,贴着他的耳廓问:“那如果殿下你是在选妃时见着我,你会选我么?” 司照错神一瞬,脸如触了电般移开,意识到自己上了她话里的钩子,轻哼一声,又听出哪里不对劲:“你这么问,难道我不是在选妃宴上选了你?那我们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成婚的?” “……” 这种时候,她总不能回答,我们的缘结于一条“情丝绕”,我们的婚绑于一根“金莲镣”吧? 柳扶微还没耿直到这程度,含混其词道:“我们成婚就在……前几日,嗯,至于相识可以追溯更早,等出去之后,你自然就都会想起来的。” 他也知此处绝非详谈之地,没再问下去了,又行数步,倏然顿足。 他们来到了一条三岔路口,两条黑黝黝的洞穴正在此处分岔,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虽然人是处在危险地带,但也算是暴风雨前的小小温馨了。 ** 前三周三次元家里有好多好多好多事,这两天赶写了这章,先发,待修。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鬼迷心窍(全) “也…… 眼前两个岩洞左宽右窄, 待踱近些看,能看到内壁上插着森森白骨,骨节上跃着黑色的焰火, 耀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冥火了。 席芳倒是和她讲过,冥火乃为引渡亡魂之火,活人误入沾染鬼气, 从此厉鬼纠缠,心魔延绵。 司照矮身,将她放下, 道:“我先探路。” “殿下稍等!”柳扶微忙挡在他身前, “这是冥火, 是鬼主为了避免入侵者窥视他们的心境所设下的心防, 你……不可轻易接触,还是让我来开路吧……” 要是再让殿下的仁心沾染什么怪东西,那岂非白走这一趟? 司照看向她的腿, 迟疑道:“你……可以么?” 柳扶微知道看懂他顾虑,立马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伤都好啦!殿下放心, 比这个大上百倍千倍的阵仗我都见过呢,这种冥火再是吓人, 也需死人骨方可燃之,等我进去将里边的骨头都打碎就好。你只需跟在我后边,啊, 是了……” 她说着,将缚仙索重新塞入他手心,“这仙索我使不利索,祁王殿下还是拜托给你更稳妥。你想啊, 若是叫他半途逃脱,那才是麻烦大了,不是么?” 倘若换作是太孙殿下本尊,自然看得出她这纸老虎的心思,但眼前的殿下……前一刻才感受到她的“实力”,倒也不再多疑,终于松口:“好。若有任何不对劲,无需顾及我。” 柳扶微配合地道:“行,我遇到危险一定丢下殿下你不管,绝不回头。” “……” 她虽大包大揽,真临近洞窟时,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两个洞窟看上去大差不差,不知该选左还是右,于是心里悄悄询问飞花。 飞花不吝提醒:“冥火所映,或为心中所盼,或为心中所惧,两边都一样,无非就是为了迷惑你的神智,捕捉你的弱点,让你沉溺其中,彻底沦为他的鬼奴。” 柳扶微僵在原地,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飞花似笑非笑:“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我。” 的确,两眼一闭将一切交给飞花,也许她就可以继续龟缩在安全的躯壳中了。 可是,她已经走到此处,祁王是仅存于世的掌灯人。天书、神灯甚至是风轻……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唯有看过他的记忆,一切谜团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柳扶微问:“百年前,你是如何打破鬼王的心防?” 飞花:“当年的我,心中无拘也无惧,所以,什么也没看到。” “那如今,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 飞花的答案停顿在无声中。 “欲窥鬼王之心,必将先被窥视。”柳扶微伸手将滑落在侧脸的碎发拨到而后,“今日这一趟,就让我自己走吧。” 她只凭直觉迈入左侧岩洞,心里做好了准备,多半会看到嗔目龇牙的鬼魅。然而鬼气扑面而来,脚下的坑洼幻化作了如茵绿草,烂漫山花撞入视野。 柳扶微眸光轻颤。 每年春天,她回到逍遥门时,莲花镇的村民就会等在这儿向她招手,高声喊着“阿微来了”,孩子们会在头上别着花骨朵,远远看去就像山涧的野花成了精。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眼前的人影尚未成型,她手中的刀就已落下。 “啪嗒”一声,死人骨落地上,黑黝黝的山洞阴风习习,洞顶内的水滴低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司照看不到她所见所闻,只是感到她砍灯的姿势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吐息更是错乱:“怎么了?” “没……事,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 火光跃动之下,绿茵又成了依山傍水的木屋。 木屋当然是假的,木屋里的太师叔当然也是假的,王大婶是假的,刘小师弟也是假的。 他们偏偏看上去比记忆中还大了将近十年。 恍惚给人一种……活到今日会长成的样子那般。 每当一个故人浮现眼前时,她的目光仍情不自禁地落在他们胸前,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许。 可惜,没有看到灵蝶。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走进了“盼”里,还是步入了“惧”中。 但她的决心足以让她的刀快过她的心绪。 直到拐角处,灯先一步亮起,岩洞的尽头,她看到一个人影,眸中闪烁过难以置信,骤然失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照道:“你说什么?” 可是洞内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远去了,柳扶微宛如惊弓之鸟,高举着刀的手迟迟落不下,眼看他朝自己缓缓走近,陡然间身后亮出一剑,直挺挺地穿过眼前人的胸口。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一切幻象已然消散。 司照收剑,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望见她石化般神情时,声音一止。 “……你究竟看到了谁?”他问。 柳扶微鬓发沁出汗,眼圈也无意识赤红着,她惊魂未定地背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揉摁着心口某处位置:“没、没什么,都是假象,我只是被吓到了。” 司照能感觉到她情绪在一瞬间跌到了谷底,好像是因为自己,又好像不是。 但她也只静默了一瞬,想到当下处境,很快直起身:“殿下,我没事了,真的……我们,先出去吧。” ** 视野逐渐开阔,山外天光大盛,雾气弥漫,然而鬼门只有夜晚,这里也不是真正的白日。 柳扶微拿手指比了比祁王,示意司照将他放下,随即蹲下身,确认这位鬼王大人仍被缚仙索缚得牢牢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再熟悉不过的环节了。 脉望蜷缩成指环的心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掌覆上祁王的心口——身后岩洞轰然倒塌,浓雾散去,空白的世界呈现出色彩。 司照略感震撼地环顾四下,探人心域这件事总觉得似曾相识。 柳扶微牵住她的手,道:“这里是祁王的心魔,接下来,只需静观。” 说话间,昭仪殿虚景浮现在眼前,殿内有两个太医并肩踱出,低声交流:“祁王殿下已到了五岁尚不能言语,举动不经,分明是痴傻儿,如何医治得好……” 另一个太医看到什么,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太医忙躬身行礼,但见一个华衣稚子走到他们跟前,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抱起滚在地上的蹴鞠,一蹦一跳地奔入殿内。 两位太医唉声叹气摇首离开。 小祁王悄然踱进屋前,看到贵妃跪在圣人跟前嘤嘤哭泣,不住央求着什么,圣人令她起身,安慰着拍着她的肩:“爱妃切莫伤神,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能够再拥有健康的孩儿的。” 贵妃不可置信地望向圣人:“陛下此言何意?” 圣人道:“朕已决意命人送阿顾去往汝南郡,你不必过虑,既是我皇室血脉,自然会有专人照料。” 贵妃失声哭倒:“陛下怎忍心让阿顾离开臣妾!” 圣人:“并非朕狠心啊,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的情况已非顽疾这么简单,难道朕要让这个孩子这般长大,成为整个皇宫中的笑柄?” 小小的司顾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母妃频频向父皇磕头,将蹴鞠抛开,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跪着磕头。 圣人望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浮现愧色,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试探道:“阿顾,叫父皇……” 小司顾张了张口,仍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圣人忍不住将他抱入怀中:“来,父皇陪你出去玩。” 大抵是父皇陪得太少,小司顾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以至于连母妃的哭声都没有在意了。 *** 柳扶微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忍不住问道:“是人都说祁王殿下才华横溢,没有料想会是这样……那他又是从何时起……” 司照未答,很快,祁王的记忆纷至沓来。 孩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等下一幕时,场景已变作宫门之外,竟见小司顾伸出小手,轻抚着萧贵妃的脸,出了声道:“母妃。” 贵妃抱着孩儿痛哭流涕,问圣人:“陛下,您瞧见了吗?您听见了吗?阿顾好了,他好了!” 圣人本坐在御驾上,闻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你能喊一声‘父皇’吗?” 小司顾怯生生地看着圣人:“……父皇。” 此时的小司顾同方才比年龄相差不大,这一开口竟是口齿清晰,浑然不像第一次说话的孩子。 柳扶微听着,更觉疑惑。 难道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真是贵妃的母爱感动了上苍? ** 短短数月,小司顾不止能言、能提笔、骑射方面更显出过人天资,就连太傅都夸他通窍颖悟,圣人龙心大悦,授封司顾为祁王,萧贵妃盛宠隆恩,一时羡煞后宫。 众人只知祁王脱胎换骨,不知小司顾自从开窍之后便常常夜半梦鬼。 按说,小孩噩梦也是稀松平常,但祁王的梦偏偏是夜夜同一场——总是被一只红眼睛、长耳朵、状如三岁小孩的精怪追逐。 惊厥醒转间,看到萧贵妃正坐在床畔拿湿帕替他拭汗,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这一节似曾相识的经历令柳扶微怔了神。 那时,她的身畔没有阿娘,祁王却有贵妃安抚轻哄。 一夜两夜陪伴尚可支撑,时日久了,萧贵妃的气色也肉眼可见变得黯淡。 儿时的祁王兴许没有察觉到,此后又过去一阵,萧贵妃说得了寒症,夜不成寐,需住华清宫以温泉疗养。彼时祁王已惯了母亲陪伴入眠,说什么都不愿分开,圣人格外恩典,许他陪同母亲独住骊山行宫去。 祁王从住进骊山行宫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最开始,他偶然撞见骊山行宫内的宫人们窃窃私语,说自从萧贵妃来了之后,行宫内有妖祟鬼魅出没云云;当然这类传说在皇宫中也常有耳闻,真正让司顾开始觉得在意的是,白日的母妃总是耐心陪伴,一旦入夜就早早熄灯要求他歇下,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过夜里的母妃。 某日夜里,他决定探一探虚实,于是,假作早早入睡,趁随侍的宫女离开后翻窗而出,来到母妃寝殿。 未曾想,这一路上的侍卫都站着睡着了,空荡荡的殿中更是空无一人,他依稀听到动静,便悄摸着来到池渊边,梗着脖子往温泉水榭方向瞧。 只见香暗的月色下,母妃身着薄如蝉翼的红衫,半身浸入泉水中,青丝如瀑随波飘荡,像流动的玉,艳丽又朦胧。 她手中握着摇鼓,踩着节拍娑婆起舞,更让祁王心惊的是,在母妃身旁伴舞的,仿佛是一群体态扁平、不成形的孩童,它们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围绕着母妃,齐声唱着:“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稚嫩纯真的嗓音仿佛能钻进人的灵魂里,越是人畜无害,越令人毛骨悚然。 柳扶微看得眼皮直跳:“我天……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司照观察须臾,给出结论:“是鬾鬼。” “鬾……鬼?” “民间称之为小儿鬼,多为夭折的婴孩所化,因为眷恋人间又不甘寂寞,喜欢在人间孩童的床上蹦跳,或进入梦中吓唬人,如果能够把人吓死,自然就多了玩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鬾鬼盯上祁王之后,又找上了萧贵妃?”柳扶微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萧贵妃不去禀明圣上,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司照神色严肃,判断道:“她更像……在养这些‘孩子’。” “养???” “寻常鬾鬼力量很弱,喜水、喜闹、怕火、怕灯、也怕苦味,所以,就算偶有孩童遇到它们,最多也就是发烧夜啼,喂一点中草苦药就会吓退鬾鬼。但是,萧贵妃在汤泉水中与它们共舞,手中还有逗小儿的腰鼓……显然是在哄着它们。” “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养鬼婴啊?” 仅仅看到此处,司照无法确定答案。 风吹起萧贵妃的群裾,露出套着金钏儿的赤足,一晃神,那舞姿竟像是在轻抚孩儿,充斥着母爱般的温柔似水。 祁王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萧贵妃听到动静,转过脸,视线直勾勾地掠了过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哗啦”一声,萧贵妃从湖上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母妃……”司顾战战兢兢,爬不起来,眼见母妃步步逼近,哆哆嗦嗦地问:“它们……这些……是什么?” 萧贵妃弯下腰同他平视:“阿顾,不要怕。那些都只是幻影而已。” 他咽了咽唾沫,“幻……幻影?” “是啊。不信你再看看?” 司顾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湖面上只余粼粼波光,哪有什么孩童、小鬼半点影子。 “可是,母妃你……” 他欲言又止,柳扶微猜祁王想说的是:你半夜三更在汤泉池上夜舞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贵妃抬指抚着他额前的汗珠,像是心疼极了:“母妃一直没有告诉你,母妃是神女。” 司顾:“神女?” 萧贵妃骤一挥袖,微风拂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竞相开放,柔软妩媚的枝条随风摇曳,打在洒着月色湖面上,惊起一片璀璨的银海。 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致,隔着幻境看都令人心醉神迷,遑论当年十多岁的少年郎呢? 柳扶微自小当然也听过不少“以舞降神”“祈雨驱邪”的神女故事。 可真正的神明是不允许行走于凡间的,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堕神便是风轻。 是以,人们口中提及的神女大多都是天生有灵根的“妖”,因比常人更通晓天文、懂地理、知人事,在古朝被奉为神女或是巫祝神官,直到不知哪一代君王又说他们是“妄说祸祟”,后世人统称他们为——“妖”。 但司顾显然就分不清什么妖什么神的了,他呆呆地看着母妃:“那我呢?那我为什么……为什么总会梦见恶鬼精怪?” 萧贵妃:“我们阿顾是神之子,是与众不同的,精怪也好,恶鬼也罢,一切都是你的考验,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够战胜得了它们的。” 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司顾的心扉,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饱含着许多辛酸与压力,惧意好像刹那之间被打散了。 “神女之事,不可告之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皇。否则……”萧贵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妃会消失的噢。” “我不要母妃消失!”司顾紧紧揪住萧贵妃的衣袖,“儿臣一定……死守秘密……” 萧贵妃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抚:“母妃相信你。” 柳扶微看到此处,一时五味杂陈:“祁王……不问萧贵妃到底为什么要在此处夜舞?就算是神女,她又到底在做些什么?还有刚刚那些精怪,明明长得和他梦中的小鬼一个样,他完全不怀疑么?” 按理说,此时的祁王已经不是五岁孩童了,怎的会如此好骗? 司照道:“也许是不想怀疑,才不怀疑;是想要相信,所以信。” 小祁王果然没有刨根究底。 不知又有多少年的时光飞逝,待祁王再度现身时,已长成一派气质鸿宇的少年模样,想必夜晚里已不再受精怪滋扰了。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单拎出来的祁王和太孙他爹之间的魅力差距,少说也得有一百个兰遇。 祁王骑射卓越,才干在当时的皇子队伍中也算佼佼者,加之皇帝对贵妃的独宠,是以,祁王在群臣心中已是一位备受期待的储君继任者。 正当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前途无量之时,那位平庸到无人在意的醇王忽然被立为太子,初生的婴儿被立为皇太孙。 这种前无古人、后未必有来者的局面偏偏就给祁王碰上了,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画面转到了昭仪殿,他应是去和母妃哭诉此事,但萧贵妃只是柔和地道:“皇太孙降世,大渊旱灾得解,陛下立储乃循天意……” 司顾急道:“可是母妃你既是神女,为何不能祈雨降福?” 萧贵妃被他问得神色一沉。 司顾不由加重语气,忿忿道:“皇兄平庸无能,父皇却还立他为储君,不就是应了那紫微星的预言么?可是如果……如果父皇知道你是神女,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啪”的一声,萧贵妃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手印。 祁王整个人被打懵了,他没料到母妃竟会打他。 “无论你父皇立谁为太子,你都是母妃的孩子,你的胸襟应该更加宽广,你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若是因为这一点事就心生嫉妒,满腹抱怨,那岂非如同凡夫俗子一般无用?” 祁王登时跪地认错,但神色仍是茫然的、慌措的。 眼见皇叔和萧贵妃第一次争吵竟是因为自己的诞生,司照的身形无意识僵住。 柳扶微却忍不住一叹:“萧贵妃也许是一片好心,但是,就算是神也会嫉妒、也会不甘啊,她只凭一句神女之子就否认孩子身而为人正常的情绪,很容易适得其反,让祁王对自己、对这个世间有更多难解之惑的。” 司照闻言,转头看着她,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 “你年纪轻轻,对处事之道别有见解,想必,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智慧的人。” 柳扶微瞳仁一颤,没接话。 “怎么了?” “没,没有。” 画面又暗了下去,又是新的一幕,是殿内萧贵妃孤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女婴,柳扶微对汤泉那一出还心有余悸,赶忙拿司照的手捂住自己的眼。 ——————————二更—————————————— 他微微垂下眼看她。 这个小娘子……短短一会儿就在“勇敢果决”和“脆弱黏人”两种状态横摆,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回不是鬾,是萧贵妃的孩子。”司照道:“你不知昭仪公主么?” “啊?”柳扶微这才想起祁王还有一个妹妹,登时松了一口气,撤开司照的手,“我是看萧贵妃养小儿鬼的事尚没有后续,又看她怀孕生子,心里总觉得发毛……嗯?” 未料他又轻轻扶住她的腕,见她怔住,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没牵着你,看不到此间情境……” 柳扶微钻过他的指缝反握住,笑道:“是我倏忽啦。” 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慌措,把目光移回到萧贵妃身上:“贵妃荣宠不衰,再孕本不稀奇,只是婴儿尚在襁褓之中,她的情状却显然不对。” 被他这么一说,她定睛望去——贵妃浓抹朱唇,粉黛厚施,艳则艳矣,眸光却像是寂寥的星辰,平静且漠然。 司顾就站在离榻五步开外之处:“父皇已为儿臣择定了王妃,乃是苏奕将军之女……” 萧贵妃截住了他的话头:“无论是谁家女儿,你自己喜欢就好。” 祁王默了默,神色紧绷道:“父皇将为我开府丰邑,若母妃得空,儿臣想带您前去……” “不必了。”萧贵妃将小公主轻轻放在摇篮之中,兀自踱至梳妆台边坐下,青葱手指抚着堆翠云鬓,“你既已成家,今后诸般杂事皆可自己做主,无需事事问过我。” 祁王深吸一口气道:“母妃,近年边陲多灾,父皇已有数日难寐,姜皇后亦带头六宫务存节俭,反奢靡之风……” 萧贵妃唇角一勾,“怎么,是陛下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并非父皇说什么,父皇待母妃已是恩宠,但母妃也该知收敛,如今满朝文武看在眼中,已有越来越多闲言碎语,说母妃乃是妖妃……” 萧贵妃打开妆奁,为自己颇厚的妆容添补上香粉:“旁人想如何说,就随他们说去吧。” 眼见母妃已是油盐不进,祁王也不鞠礼,转身欲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顿足:“母妃,如今的你,究竟还在意什么?父皇劳心国事你无力分担,皇后娘娘你也不屑趋奉,就连我的事你也丝毫不上心,成日只知搽脂抹粉……有时候我真的不懂,记忆中那个温善包容的神女母妃,是否只是我的幻想。” 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稍稍偏过头想看萧贵妃的反应,然而由始至终她都揽镜自照,对镜梳妆,仿若未闻。 祁王长袍一振,拂袖而去。 ** 柳扶微前头还觉得萧贵妃教子之道过于生硬,此刻听祁王如此待母,气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萧贵妃坚持留他,他早被圣人送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自己的母亲……”骂到一半,她忽然联想到自己,话音止住。 司照道:“也许,皇叔并不知道。” 她讷讷开口,“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此前祁王不是很尊重他的母亲么?为何态度差别如此大?” “应不会是一蹴而就,想必这些年又发生过不少事。” “按理来说,心魔所映皆是心结,不会忽略重点才对啊。”柳扶微她之前也钻过不少人的心,大多数人的症结都是一看即明,很少出现这么一头雾水的状况,正疑惑间,她看到祁王的视角又发生了变化,“欸,殿下,那个人不是你么?” 司照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这时的祁王应该已经成婚了,在祁王府外遇到了司照,不过司照并未入府,两人交谈几句就分开了。 画面虚晃而过,柳扶微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忍不住转头看向本尊。 司照道:“这是近日的事……对我而言是三个月之前,皇爷爷为我选妃,宴席结束之后,待选的闺秀却无端受了鬼魅惊扰,我与大理寺同查此案,发现那些闺秀所住房中贴着招魂的皮影人,我对过内务府的笺纸,查到了昭仪殿……” 柳扶微会意:“那场选妃闹鬼是萧贵妃所为?” 司照颔首:“我当时也觉震惊,不过此招魂术法只是吓人,并不伤人,足见贵妃本无害人之意,但……若然闹开,皇爷爷恐怕不会轻饶,我念及其中牵扯,决定先将此真相告知皇叔,若贵妃能就此收手,可暂压下真相,既往不咎。” 她笑笑:“我看,殿下你是不想选妃,最好趁此机会顺便搅黄自己的婚事吧?” “你怎么会知道……”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脸看穿自己的样子,改口道:“当然不是,我当时另有要案需出远门,才没去深究。” “殿下你仁慈宽厚,自然不会深究。”柳扶微道:“只是你的皇叔恐怕就未必会领情了。” 的确,司照一走,祁王火急火燎地去找萧贵妃质问:“母妃,你为何要搞砸阿照的选妃!” 萧贵妃不咸不淡地道:“皇太孙一旦成婚,双储的虚幻也会终结,待他成了真正的皇太子,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你不是说母妃不关心你么?如今我帮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快?” “简直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司顾气得脖子涨红,屏退宫人后怒道:“我苦心经营数年,如今阿照被太子皇兄赶至大理寺,更生了退让之心,纵然阿照成婚,那也是他们东宫窝里斗先争!我只要稳扎稳打,办实事,得臣心,假以时日父皇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如今母妃你贸然做了这种事,除了能让阿照手中多了一份我们的把柄,还能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阿照已经找上门了,一旦父皇得知真相,到时候别说母妃你了,我也要受你牵连!” 萧贵妃原本在画眉,听到最后一句,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极缓极缓地侧首,暗沉的光线下神色不明,只听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继而肩膀微颤,大笑出声。 祁王被这突兀的笑吓得后退一步:“母妃……” 萧贵妃丢下眉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床上的昭仪公主也被吓醒,哇哇哭了起来。 笑与哭揉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且腐朽的气息,华丽的寝殿轮廓都像在扭曲。祁王像是被激起了儿时的恐怖记忆,惊疑不定,夺门而出。 ** 司顾不知母妃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更让他惊惧的是,没过多久,圣人还是得知了此事。 圣人并未第一时间找萧贵妃求证,而先找上了司顾,司顾跪地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对天起誓,此案绝非儿臣所为……” 圣人俨然气疯,一脚踹倒他:“你对天起誓有个屁用!不是你做的,难不成还是你的母妃!” 司顾为了撇清关系,情急之下道:“母妃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她是神女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神女?” 司顾张口结舌,只是,漏嘴的话已收不回了。 圣人命国师府暗查,原来萧贵妃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妖,她为驻颜在宫中使用巫祝邪术多年,更有私自豢养精怪之嫌。 司顾彻底傻了眼,他难以接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妃只是一只生来异根的妖物。 圣人越想越是后怕,毕竟卧榻之侧的妃子竟然藏得如此深,怎知她是否私底下还做了多少事,会否有害圣体,会否有害于皇室社稷? ** 贵妃的寿辰就在数日之后,圣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为她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 那日,萧贵妃穿上她最爱的霓裳羽衣,那一抹飞霞桃花妆在她的脸上,完美的像一张精致无暇的画作,浑然不似四旬女子。 她站在华清池畔上,手托铜铃,或圆或转,妙曼的舞姿宛如瑶池仙子,跳至过半,足下一软,跪倒在舞台中。 原来,是方才司顾向她敬茶时,放入了国师事先给他的药粉。 筳席上的守卫瞬间成了捉妖的道人,千牛卫亦纷纷赶来,亮剑而围,司顾嘶声力竭质问:“这么多年来,母妃你为何骗我?” 萧贵妃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也许终于意识到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布下的局,下一刻,她继续站起身跳舞,伴随着铜铃响起,一只身长数丈的精怪自池渊中飞蹿而出! 此鱼怪乍一看像极了山海经的何罗鱼,一个脑袋十个身子,但此刻细看,一只大墨鱼身下聚着十多个小儿鬼,它们嘴巴一起唱着那首童谣:“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它们溜圆的黑瞳扫视着周围,带着哭腔,一时间,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怨气迸发而出,巨浪将周围许多人人卷入池中。 舞台上的贵妃旁若无人地跳舞,她的妆容开始脱落,如墙皮皲裂,如春残花谢,露出了沧桑枯萎的面容,但她的身姿还是轻盈的,每一动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给人一种诡异且哀婉的美感。 司顾拼命保护住圣人,眼看这精怪有越战越勇之势,他跪下身向萧贵妃磕头道:“母妃,望您迷途知返!儿臣愿意为您受过,求您莫要伤害父皇!” 这一刻,他何其英伟勇敢,何其孝心深厚啊。 萧贵妃无声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司顾怔怔地抬头望去,母妃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再无半点爱意。 她慢慢放下手,鬾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召唤,乖巧地游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在众人惊恐的目睹之下,它们齐齐拥抱住萧贵妃,热情且决绝。 爱和身体在那一刻同时分崩离析。 “哐当”一声,铜铃落地,余音与鲜血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彻底消散—— 作者有话说:隐喻颇多,下章揭秘。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悔之晚矣(全) “只…… 华清池的血光在眼前戛然而止, 雾作惨淡的红,直到周围恢复成白茫茫的一片。 柳扶微哑然片刻:“萧贵妃……就这么死了?她并非是被鱼怪所食,而是那些小儿鬼……” 司照:“鬾鬼由她操控。” 如此说来, 她是自戕? 柳扶微:“难怪当初你询问祁王此案, 他会说此案无疑,哼,怕是他自己心虚……只是, 既然萧贵妃当真饲养鬾鬼,圣人何故还要对外编造一个贵妃变锦鲤的说法?” 司照摇了摇头,他神色之中自然浮出浓浓的顾虑, 道:“既已看过皇叔心魔, 接下来该如何出去?” 柳扶微愣了愣。 通常勘破人心后, 她通过体悟人心寻得心树以便调弄。但祁王的心魔症结实是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身处鬼门从前种种经验也用不上啊。 她迟疑一瞬,还是决定从祁王本尊身上下手, 才复触碰到他的身体,心神立时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霎时脑中蹿过无数个惊悚的夜晚,阴惨惨的血色没过瞳仁。 原来, 萧贵妃离世之后,祁王日日遇鬼,夜不能寐;他为此求助国师府, 甚至寻了不少仙门道人,纵然点香入眠,梦中无时不刻循环母妃悲惨死状,遍地的残肢、手脚、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 鬼童们围着他唱着哼些童谣哭哭啼啼絮絮不止…… 柳扶微瘆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司照不知她能够感受祁王心境,问道:“怎么了?” 不等她回答,原本昏迷的祁王忽而扯嗓道:“母妃!” 一听“母妃”二字,柳扶微惊疑地环绕四顾,但看一道厚帘之内有一女子剪影,云浓绀发,身姿风韵,不正是前一刻在回忆中看到的萧贵妃!? 柳扶微满面不可思议,下一瞬,就看到那女子指尖一抬——一股灼热自他们四周燃起直烫脚底板,就连捆缚在祁王身上的缚仙索“呲呲”冒起烟,司照眼疾手快一拢指,缚仙索倏地解开,拎着柳扶微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祁王手腕上的金莲镣应声爆裂。 祁王一脱离束缚,四面八方的幻境开始脱落,显露出真实的鬼门——高台之上设有金龙御座,地面铺设着古朴的木砖,蜿蜒处泛着淡淡火痕,乍一眼看去,就像是紫宸殿被架在一棵巨树上炙烤。 殿中设有一个七八尺宽的青绿古铜鼎,外表打磨得光滑,瑞脑金兽炉盖发出“嗡嗡”的声响,是无数个人的呜咽声被硬生生笼盖住。 柳扶微举目仰望:这一栋雕梁画柱正是祁王的“心树”,炉内均是借神灯所夺来的活人魂魄,至于那萧贵妃……想必也是残魂念影一类,出现在鬼门倒也不足为奇。 “萧贵妃”仍躲在帘子后,关切问道:“皇儿,你可有事?” 祁王道:“母妃不必担心,儿臣能够应对。” 言罢,转身面向柳扶微。 司照挡在她的身前。 祁王一抬指,四下浊烟更浓,他淡笑道:“此熔炉专炙念影,只要我愿意,随时可‘请君入瓮’,至于她……她肉体凡胎在我鬼门也撑不了多时。” 这话不算危言耸听,柳扶微从方才开始就察觉到空气中一种窒人的压迫感,四肢酸胀,就连呼吸都在变浅变薄。每回她一体弱,飞花就好像没了踪影,虽闯入鬼门中枢,又怎能料想祁王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妖鬼莫辨的存在。 司照出奇镇定:“既是如此,皇叔大可任意施为。” 柳扶微先是一惊,继而会意: 是了,祁王所图终是要开启天书,正所谓投鼠忌器,在达成目的之前,自不能轻易杀了他们。 祁王面上阴晴不定,果然放缓语调:“阿照,你我的母妃都是这王朝的受害者,按说这世上,有谁能够与你感同身受,那人必定是我啊。” “受害者?” “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不明白母妃为何会骗我是神女,为何使用禁术……直到她离世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上过鉴心台,她也进过万烛殿……”祁王惨然一笑,“是啊,只要能够找到心甘情愿为自己献出真心的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父皇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呢?高祖皇后、先皇后、你的母妃还有我的……她们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男人牺牲了自己,献祭了自己的神魂……” 饶是柳扶微大致听过此事,却不知皇族世代女子皆因此丧命,心中震颤难耐,又想起此刻的殿下只怕都没经历过神灯案,骤闻太子妃死亡真相,不知是否能够承受。 祁王转头望着帘帐方向,道:“如今回想,我明白了母妃所为,她是因为父皇真心不再,日渐失望,豢养精怪也是怕有朝一日会献出代价……” “我恨过母后,恨她令我蒙羞、蒙耻,将我蒙在鼓里又弃我而去;恨过父皇,恨他厚此薄彼、恨他无情帝王心;我恨万烛殿的存在,恨自己命运如斯,我……我不惜一切代价入了鬼门、成了掌灯人,我就是想要找回母妃的魂魄,问一问她为何舍我而去,我还想过……也许,我可以推翻万烛殿,我可以成为救世之主!” “可当我成为掌灯之人,我才发现这世间规律远不止表面所现,它另有玄机——” 他说到此处,原本凄厉的眼神隐隐透出一种癫狂的精光,“你敢相信么?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写在那轮回之神的命簿之中了,就像我们看话本、我们看戏那般……我们的性情、我们的际遇,连结局都是既定…… 既然既定,那么我相信我的母妃哪怕不是因为我说漏了嘴,父皇也早晚会察觉她的行径,即便我没有用国师给我的药粉,她也已被那群小儿鬼迷惑,终将难逃一劫…… 风驰云涌,大雨滂沱时,蝼蚁做出何种努力都难逃一劫,我根本无需为此自愧,无需自悔,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祁王的身影在青灯鬼焰中孤独摇拽,“当我想通了这一点,我就不怕那些鬼怪肆扰了,鬼又如何?我可以做出和他们一样的事,我甚至能够成为它们的王!神又如何?神明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不也只是因为他们站得更高,视野更远么?如若我们也能够拥有神明的能力,又怎能说我们不能成神呢?只要我能够找回母妃的神魂、取回母妃祭出的代价,又何必去追究过往的是非对错?阿照,只差一步,只要你肯愿出手,到时,你可救回你的母妃,我也可以救回我的母妃……” 似梦呓,似呐喊,柳扶微的心情一刹那复杂无比,她明明非常地厌恶祁王,却又为什么共情了他的心魔? 司照纹风不动:“皇叔打算如何救贵妃?” 祁王听得此问,当即振作了精神:“你这些年一直在查那桩案子,天书的作用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只要打开命簿,也、也就是天书,不仅能够勘破将来,更能改变过往!” 司照拦起的臂慢慢放下,平平道:“天书不能改变既定的历史,除非是被改变过的历史。历代天书主诞生,是为消祸世隐患,换而言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者,只有被天书篡改命途的人。” 柳扶微心头狠狠一跳。 殿下不是说过,无论是谁,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么? 她怔怔望过去,听司照道:“皇叔,你怎知萧贵妃的悲剧,是既定的,还是被改变过的?” 祁王:“如神尊风轻,他若不肯堕世,不建万烛殿,不开启天书,也许我大渊朝都无法成立,而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道,本就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天书之主改写后的结果!” 司照居然也没有反驳这一句,只道:“那么,皇叔你能笃定,萧贵妃愿意被你改变么?” 祁王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落:“本王找到母妃多年,她人正在此处,她意愿如何,本王岂会不知?” 帘上的倒影随青灯蜷曲,司照淡瞥一眼,并不回答这句,而道:“皇叔是从五岁开始,会在夜间看得到鬼怪吧?” 祁王蓦地一僵。 “五岁之前尚不能语,是因先天缺了一条慧根,脱胎换骨之后被鬾纠缠,可见有人为你补上慧根,但该慧根却不属于凡人所有;所以尽管你得到智慧,多了一双不属于常人的阴阳眼。” 柳扶微霍然会意:“是萧贵妃?她、她不想让祁王被陛下送走,为祁王寻来了一条慧根?” 司照点头,道:“皇叔夜夜难眠,唯萧贵妃伴之方能安寝,这并不单单因为有她陪伴在侧,而是萧贵妃甘愿为亲子承受此怨,她不敢向皇爷爷透露半句,可见她早知其故。” 祁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司照又道:“但是,无论是谁,都经不起鬼魅肆扰,萧贵妃为了你安枕无忧,自己消瘦憔悴,只得避居骊山行宫,不止是为免他人觉出端倪,她更做出一个决定——豢养鬼童。” 柳扶微想起她在华清池上夜舞:“莫非豢养鬼童,就会消解它们的怨气?” “小儿鬼多是被遗弃而亡故的孩童,留在世间也是因为对母亲的执念,若是有人愿意当它们的母亲,它们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于愿意‘守护’那个母亲……而那位母亲,也必须要陪伴每一个鬼童,直到它们怨气消散为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鬼童当成自己的孩子。 司照说到此处,眉目低垂了一下,“只是,豢养鬼童必将沾染鬼气,逐渐失去人形,萧贵妃因此容貌渐衰……后来国师府查出她使用邪术维持容颜,此事应该不假。但……” 祁王皮笑肉不笑打断:“你的意思是,我母妃为我求来一根鬼的慧根么?她从哪里求来的?!!” 司照抬眸道:“皇叔又是如何求得了今日掌灯人的身份的?” 祁王脸颊肌肉隐约颤抖:“不可能,母妃是为父皇去祈愿的,怎么会是为我?这等无稽之谈,想唬谁来!” “皇叔认为,如果贵妃真得了这么一个机会,最急迫的愿望会是什么?”司照道:“只是万烛殿祈愿,不只要祭出代价,受益者也需秉持真心,否则……” “荒谬!!!”祁王歇斯底里急吼一声,“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我告诉你,我不信!我的母妃就在此处,她若真是为了我,她为何不告诉我……” 司照平静地道:“她是假的。” 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祁王脸色煞白:“笑话!我母妃是真是假,我会认不出来……” 话未说完,柳扶微伺机配合着挥动脉望,一阵疾风掀起厚帘,帘后供奉着一张桌案,案前挂着萧贵妃的画像,案上放着一颗黑色的心脏,几团业火漂浮于半空,竟是灯残室空! 青铜鼎中传出渺茫的呜鸣声,祁王看着空空如也的暗室,眼睛内的乌珠都涨出寸许:“母妃刚刚还在,昨日还在,她一直都在的,你们把我母妃弄到哪儿去了……” 司照道:“鬼没有影子,念影也没有。” 所谓‘萧贵妃’的人影,原就是祁王捏造出来骗人骗己的妄想罢了,而桌案上那颗发黑的心脏,正是他为了成为掌灯人献祭给堕神的那一颗心! 祁王颓丧萎靡揪着自己的脑袋踉跄倒退,就这么几步,鬓发转瞬灰白,应是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慢慢消失,他忽尔低低笑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大理寺卿么?司图南,你不过就是一缕十七岁的仁心,你都不知道后来五年内发生过什么——你错估了自己,你不顾所有人反对挑战风轻神尊,你一输再输,丢失了如鸿剑、失去了天下第一智之名,你让洛阳成百上千百姓被神灯噬魂,不得安息!” 司照的背影石化般愣在原地,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定住了。 柳扶微怎么都想不到祁王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一桩,嘴唇微张:“殿下莫要听他胡说……” “我胡说?”祁王两指一竖,嘴角浮起一抹鱼死网破的笑意,“他以为自己是紫微星下凡,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嘲笑本王没有慧根,他可知他自己天生多了一条妖根,被他亲生父亲酷刑拔除,被他的皇爷爷丢弃在神庙,就连你这个妃子,也是三番五次逃婚未果,被他锁上了金莲镣硬娶入东宫的!!” 柳扶微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突然听得这番形容,该是何种心情,她深知念影脆弱,明灭往往只在顷刻,见少年殿下似有所惑侧过身来,急忙否认:“不,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要嫁给殿下的,否则何必赴险寻你?祁王故意颠倒黑白,你切勿着了他的道……” 也才说了半句,祁王双臂一振时,自偏门蹿出来三道身影,瞬间将他们围住。 “司图南,你且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是谁!” 那三人正是大理寺三子——言知秋、黄粱、张柏! 他们神态僵硬,像被迫套着无形的枷锁,维持着死状,正齐齐举着通体乌黑的兵器,剑尖指向司照。 ——————二更———— ** 明明几日前还共患难、携手伴行的挚友同僚,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傀儡的形态出现在跟前,这于司照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然而三子心神虽被操纵,出手身法却同生前无异,纵然化作鬼魅,司照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们,瞠目失色间躲避不及被鬼剑刺中,疼痛如电流般穿透他的全身。 缚仙索猛然松开,柳扶微重重跌在地面上,沸热之气熏灼而来。 “殿下!” 不等她赶上前救人,祁王满是鲜血的手陡然伸来,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摁到另一侧屏风上,反问道:“飞花教主不是很嚣张很横么?不是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吗?那你就让他自生自灭,救他作甚!” “欲窥鬼王之心,必然先被窥视。”祁王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为谁而来……” 柳扶微被他扣住手腕,心道糟糕:只怕方才她钻入岩洞时心中所现,俱已被祁王窥见,她与飞花互换身份的秘密也被识破了。 且不说飞花总在关键时失去联系,即便对上了,飞花也会抛下这里一切溜之大吉。但是她自己……祁王既知她心中所想,无论是太孙殿下的仁心还是鬼镜中诸般念影,都可为他人质。 炎炎热浪扑袭,喉咙像塞进了一块炽炭般燥涩。她心知自己也撑不了太久,吃力转眸间,但看司照半跪在地,持剑结阵将三子暂且隔断在外。 方才那一瞬,她险些以为太孙殿下的仁心就要被熄灭于此了,未曾想到他在此等境况下尚有抵挡之力——而言知秋他们在看到圈阵时慢下攻伐的动作,原先木然的神色也似有了迟疑。 莫不是,他们在被操控的情形下仍能认出太孙殿下? 柳扶微只觉得胸腔里有一道难言的情绪在翻腾,很难受,但又有一点安慰。 被攫取了心神的鬼仍能保留意识,足见他们曾并肩作战过无数次,情谊厚重皆在举手投足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王的力量应当开始衰落,才会连区区三个傀儡都控制不佳。 果不其然,祁王根本没有顾及那厢,只看自己重新扼住了她的脉门,阴恻恻道:“本王不管你是飞花还是柳扶微,是教主还是太孙妃,今日不能偿吾所愿,本王保证,你这具肉身必定烂个彻底,阿照也必将仁丧于此,心魔永续……” 一波波热浪笼罩,柳扶微已有些晕头转向,视线开始模糊,她毫不怀疑再拖下去她和太孙殿下都得原地烤干,于是强自集中精神道:“祁、祁王殿下……你做了这么多,当真想要改变过去,救萧贵妃么?” “那是自然!本王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母妃……我想,就论此心情,你与本王也没有什么不同……” 柳扶微恍惚了一瞬,道:“可是,真正伤透贵妃心的人,不就是祁王你吗?” 祁王瞳仁微缩:“你说什么!” “她秉烛相伴,为你香消玉简、日渐衰老你没发现,陛下操劳国事你倒看得分明;她豢养鬼童被你撞破,明明又惊又怖还是为你开了满树的海棠花,可是祁王殿下你呢?或许,从前你是很依赖你的母亲,可是你慢慢长大,你不再被小儿鬼纠缠了,也就没有那么需要她了……” 她这一番话像点着了祁王的痛点,他嘴角压抑着抖:“你根本不知道本王经历过什么,皇家向来无情,本王唯独贪恋母妃的一点温情,可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只会对我说以社稷为重,她疏远我却不告诉我理由,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让我明白她在想什么……” “啪嗒”一声屋檐破裂之响,柳扶微意识到祁王的心绪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趁机“加火添柴”道:“是么?你眼见太孙殿下因为紫微星得到圣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让你母亲祈雨降福;你看到你她梳妆打扮,最忧心的是满朝文武的眼光、是圣人的恩宠,你又何曾真心关心过你的母亲?” “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本王要你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柳扶微当然不可能收口,继续激他:“我都要死了,又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连死都不怕,又有什么不敢听的呢?还是你不敢承认,你自己从心底已经嫌弃你母亲了,到了最后关头,你配合圣人下药拿人,只是为求自保……”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他双目圆睁,十指不自觉松开她的衣服,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母妃,我若是为了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献祭自己……” 柳扶微悄然抽出一只手背在身后,暗自蓄力,“是啊,她死了,她死了之后你又开始被恶鬼纠缠了,你害怕了,你这时候才想起你母亲的好了,你不想承认是你的错,所以把罪责统统推到圣人身上,怪万烛殿,怪神灯,甚至还怪她瞒你……你母亲一定对你失望透顶,所以才会一句话也不留就这么离开你,你?你甚至都不如那些鬾鬼,至少,它们是真心维护萧贵妃,不离不弃——” “住口,你住口!!!” 祁王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他骤然爆吼,轮动右臂,拳头带动凌厉的鬼火重重砸下。 柳扶微左手拢指,唤来缚仙索捞她躲开,“轰”一声桌案四裂。 与此同时,掌心凝聚起的力量蓦然掷出,脉望如匹练澎涌而出,缠绕在侧的业火噼里啪啦地发出巨响,绽出滚滚浓云,定睛一看,竟都是祁王被神灯尘封的记忆—— * 司顾全都想起来了。 母妃离开之后,他在无数个幽深的不眠夜里遇到了神灯令焰。 令焰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他疲惫不堪,只求神灯赐他安枕好眠。 令焰说:“因果循环,小儿鬼恨你害死了萧贵妃,你需得化解它们的怨气。” 司顾失控,质问令焰自己何曾害过母妃。 令焰笑吟吟地让他看到了当年万烛殿的一幕。 萧贵妃跪叩于风轻神像前:“信女求吾儿心智如常,岁岁安康,求神明指点迷津。” 令焰化作人形时,神态举止总有些风轻的意味:“你渊朝皇族有亏于我家神尊,是以子孙后代有人命途有缺,或短寿、短慧、命途多舛,你想要你儿拥有常人心智,可去平民之中随意找一个同岁的孩童,将其慧根移至你儿体内。” 萧贵妃大惊失色:“如此,那位孩童岂非就要失智。” 令焰:“万物皆有命数,你要为你儿改命,自也会有人因此丧命。” 萧贵妃挣扎犹豫良久,再度叩头:“求神明大人给一条活路,但……莫要牺牲其他无辜孩子。” 令焰周身焰光稍黯,柳扶微看到此处,意识到它的情绪应是来自于风轻,它应是不悦了,反而露出一种狰狞的笑意:“你若不肯用活童慧根,我家神尊可另赐给你一条,你可愿交出代价,献于神尊?” 萧贵妃:“就算献出生命,信女也愿意。” 令焰不怀好意道:“我家神尊不要其他,只要你这一颗……爱子之心。” 萧贵妃瞪大眼睛,静默不语。 “世人皆知母亲之爱,如天地之恩,深似山海;可孩子长大之后,对母亲只索秋成,不报春晖。倘若,你的孩子敬你爱你,你的代价神尊便不会攫取半分,若是他恨你怨你猜你忌你,你的爱子之心就会逐渐消弭,直到彻底消失。你可愿意?” 饶是祁王回忆里的话语模糊,柳扶微仍辨认出,令焰,就是风轻的一部分。 只有风轻,才会如此执着于考验人性,眼看着世人美好的情感因贪欲而被覆灭。 是以,早在数年前,他就让司顾明白了——你母妃的疏离是源于你的贪欲,你才是害死你母妃的始作俑者。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他发了疯一样想要证明不是自己的错,想要找回母妃对自己的爱——更不惜令神灯抽取了自己这段记忆。 可一切终将回到原点。 “母妃宁可被鬼童所噬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母妃她不爱我了……她恨极了我……”祁王眸底猩红,仿佛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得以放生,却不知该朝谁撕咬,该向谁怒吼。 那一迭声的童谣,高唱“母兮抚我”,是被狠心抛弃的孩童对人间母爱的渴望;可是华清池台上的萧贵妃,在见识了丈夫的凉薄,看到了儿子的自私,人生最后一刻,又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情与那些鬼童紧紧相拥? 除了她本人之外,没有答案。 可惜,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孩子在她离开之后,有多么的追悔莫及。 但好像有的事,并不是努力就能够改变报果,有的错,不会因为知错就能挽回。 即便司顾让鬼门开满了海棠花,四处搜罗那些拥有母亲痕迹的小鬼,教她们扮成皮影人,让她们陪伴在身侧,他的母亲也不会回来了。 亲眼看到母亲死在眼前,足以让祁王这样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崩塌。 这便是知道真相的代价么? 柳扶微不自觉攥紧掌心,她不是为祁王心疼,可是心底就是有某一处在无声迸裂,像生出了冰裂的釉面,细微但无法忽略。 飞花见她怔神,提醒道:“阿微!” 柳扶微倏然回神,刀风所过之处鬼火悉数熄灭。她正待上前去给司照解围,脚踝一滞,被祁王紧紧抓住:“如今只有你能帮本王了,只有你……只有你了……” 眼看她举刀欲落,司顾道:“我知道你母亲是如何死的!” 柳扶微僵住动作。 “你来,不就是为了寻找真相么?”司顾死死盯住她,“我不止知道你母亲为何而死,我还知道逍遥门是被谁灭了门,我更知道,他们所有人原本都有一个好命格,本该好好的活在世上!” 柳扶微心弦剧颤,理智告诉她,司顾已经疯了,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谁?” “本王乃是风轻的掌灯人,唯独此秘密不能宣之于口,一旦开口便会灰飞烟灭……” 他说到此处,陡然笑起来,笑颜像即将碎掉的瓷器。 继而,两膝跪平,躬着背:“你若许诺,为我找回母妃祭出的代价,让她得以超度,本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不止是真相,这鬼门之中所有活灵,本王也可给悉数交给你,任凭你处置。” “只要你敢听。”司顾一字一顿道:“只要你敢要。”—— 作者有话说:阴间的剧情果然我不太擅长,终于回到主线,本章细节待修。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君权神授 他为了保护…… 柳扶微听到“逍遥门”线索, 差点就要开口应承祁王。 但她猛然想起祁王还是神灯的掌灯人,与他达成交易等同于祈愿。 一旦祈愿,付出代价, 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瞬间冒出冷汗, 道:“萧贵妃祭出的代价是她对你的爱,若她失去了对你的爱,就不会殒身华清池了, 你又怎确信她当真被神灯取走了神魂呢?也许她早已魂归他处,是令焰……不对,是风轻, 风轻利用了你, 而你不自知呢。” 祁王狠戾的眼神僵住, 柳扶微趁机脱身, 缚仙锁虎视眈眈地支棱在当中,唯恐祁王再对她不利。 但这回他只颓然坐在地上,失去了大半力气, 周遭的磁场也明显弱了下去。 这时,就听到三子之中的张柏“嚎”了一声, 道:“殿下,你怎么也……” 司照持剑而立, 艰难睁眸。 言知秋、张柏、黄粱,维持着当年死状的模样,正站在自己两步开外的位置, 用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 司照神识受业火炙烤,原本陷入混沌,方才瞬息之间,诸多回忆场景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洛阳的死别,想起了他在罪业道上苦修数年等不到故人归来…… 虚幻的恍惚霎那退去,此刻残魂再遇,他哽住喉头,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三个浑浑噩噩受命于神灯,早知自己成为鬼王的傀儡。但看太孙殿下面目憔悴,一双眼简直像要沁出血来,黄梁哭道:“都怪我们没有保护好殿下……殿下也被抓来当鬼差了……” 本不会流泪的念影、残魂均红起了眼。 柳扶微端看三子反应,料想他们认为太孙殿下也成了和他们一般的鬼魂,道:“几位大人,殿下并未身故,他只是……是灵魂出窍了,才入此间。” 言知秋:“姑娘是……” 柳扶微道:“我是殿下的妃子。” 年纪最小的张柏哭得更是凄凉:“殿下那么多年谁都看不上,怎会娶鬼魂为妻……” “……” 言知秋倒一眼辨出了她与大家的不同,他拍了一下张柏的脑袋:“莫要胡言。这位娘子有影子,是活人。” 鬼门之中难得见到活人,纷纷交换眼神,黄粱想到这里有两位“殿下”,警惕着问:“你是哪位殿下的妃子?” 司照怕他们误会,开了口:“……我的。” 张柏立即抬起头,十足好奇地看着她:“殿下,你以前同我说娶娘子容貌不重要,敢情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 柳扶微闻言,很是受用地看向司照,不料他却挪开了眼。 他到底只是一缕仁心,想到祁王说她是自己强娶来的,竟不敢多看她。不过,他既亲口承认,三人自是信了,黄粱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既然你们都还好好活着,为何要到这儿来?须知,无论活灵、死灵,但凡入了鬼门,便会被鬼王操纵啊。” 司照也难以多作解释,只问道:“距洛阳分别已有五年,期间的事,你们可还有印象?” 言知秋怔了怔,答道:“时而醒,时而昏,知被禁锢于鬼门,不知……已过了五年。” 张柏则道:“哎呀殿下,我们都死了这么久,你管我们作甚?还是速速回去吧,免得我们又被夺走心神,与殿下你兵刃相见了。” 司照默然的这一瞬,柳扶微抢了话:“几位大人兴许不知,祁王以鬼阵接壤于长安,若鬼阵开,必给长安引来祸患,我们原本是想寻得破阵之法,没想到……” 话未说完,铜鼎发出一声巨大爆响,鼎内无数个念影冲向天际。夹杂着剧烈地动,火舌舔舐着桌椅,四下蠢蠢欲动的瓦片开始剥离、脱落,殿内一切陈设摆件滚落一地。 这宫阁本就筑于高处,放眼望去,整个鬼门像急遽缩短的皮筋,先前一派繁荣的鬼市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那些酷似活人的鬼魂念影们如同无头苍蝇,像被某种变化挤压得变形,言知行大惊失色,道:“鬼炉破,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猛然回首,然而祁王怔怔抬着头,满面惊异之色难掩,她心里油然而生出更不祥的预感:难道不是祁王所为? 黄粱道:“鬼阵一旦打开,活灵将成死灵,死灵将为厉鬼……速速带太孙和太孙妃离开!” 天像被一把斧头劈出裂缝,更远的天际线出现一抹淡金,只是这一半是深邃无尽的夜已被怨灵笼罩,顷刻间已将偌大的宫殿摧毁,纵然想要回到来时的渡口,怕也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三子反倒冷静,言知秋道:“我们知道鬼阵在何处,黑棺轿可带人离开。” 黄粱一点头,道:“殿下莫急,我这就去找黑棺轿,张柏,你同知秋保护殿下!” 不多一句废话,即刻转身。 祁王想要站起身,司照将柳扶微挡在身后,他看着祁王:“皇叔,勿要再执迷不悟。” “若在神庙你开启天书,我又何必走到今日?!我真的不明白,你就好好的修你的道,成你的仙,为什么还要下山来,为什么要阻止我救我母妃,为什么要与我为敌!?” 司照:“无论皇叔想要救谁,都不应牺牲无辜,助纣为虐。” “少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不牺牲别人,就活该自己牺牲?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祁王双腿已无力,重重跌回地面,对上了司照的眼神,“阿照,就算你舍出了你的仁心,也渡不了千百亡灵,长安必遭此劫难,一如当年洛阳!” 像一语成谶,更多的伥鬼怨灵欲爬上高台。 司照没有说话。 他细细揣摩着祁王的话,像是想到什么。 他捡起一支滚在地上的骨笛,横至唇畔,吹奏起来。 浩渺的音韵如潮水般四溢,像能穿透耳膜,直达内心深处。 这首安魂曲,柳扶微在神庙开天书时听他奏过,只是当日是埙,茫然且绝望,今日为笛,宛如低声轻语,抚慰着那些尘封的寂寞、压抑的悲伤、无处言说的分离愁苦。 言知秋与张柏趁势斩杀伥鬼。音韵又拔高几度,司照慢踱而出,吹彻鬼城。 奇异地,周围的念影、残魂都缓了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沙洲人静。 祁王已然死寂的目光在颤抖中皲裂。 柳扶微看他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熊熊妒火。 焉能不妒? 他牺牲了过去、现在、将来换来了鬼王之尊,都破不了这场逆局,居然顷刻之间被这一缕仁心打败? 柳扶微唯恐他又要掀起什么新的风浪,拿刀尖一抵祁王的脖子,道:“祁王殿下,我劝你认清现实。所谓神灯、天书都只是风轻为了复活的阴谋,如今他都陨落,足见改变历史之论是谎言,你又何必……” 祁王低低笑出声,突兀地问:“柳扶微,你可知,我大渊朝凭何立国?” 风声不止,他的声音沉哑,哑到只有她能听到:“天下大势未定时,高祖皇帝入万烛殿许了一个愿望,只要神明助他平藩王之乱,定都长安登基为帝,他必将世世代代供奉神明……但神明需要代价,如若不能付出生命,便要付出至真至诚的爱,呵,爱……神明最需要的代价是爱,你可知缘由?” “因为万烛殿的主人不止神明,还有他的道侣。”祁王道:“建观之初,他的道侣曾言道,‘愿望得许,付诸真心,真心不纯,欲望当诛’,神明听之,践之。” 柳扶微呼吸一滞。 万烛殿的起源她知晓,这荒谬至极的祈愿……竟是源于飞花一句戏言? “神明之力加持,王朝尘埃落定,但是……浊浊世间,帝王之家,何来永不褪色的真情?为了抵消皇朝子孙、子民受到反噬,愿望需要世世代代地许,代价需要不断地给……终究债台高筑,欠债重重。” “……积重难返之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除非紫微星降临,否则万民受劫,大渊王朝将不复存在。” “六宫轮番被送上鉴心台,已无一真心人愿入殿祈愿,但父皇有一位愚蠢的儿子,为了当上太子,求他怀胎七月的妃子入万烛殿许愿,迎来了紫微星……” “可惜啊,纵是紫微星的现世能解一时困境,若不能够开启天书,一切仍是徒劳……而召唤天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脉望。” “父皇苦求神庙未果,只得招揽六大仙门与国师府联手,共同寻找脉望。脉望之力可使人一日千里,这对于修仙者而言,诱惑极大。” “直到一日得来一个消息,脉望的线索,原来就在仙门之中!” 柳扶微慢慢睁大了眼睛,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个很小的门派,远在莲花山,虽然在仙门百家里甚至排不上号,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祁王盯着她的眼睛,饶有兴味,一字一顿,“逍遥门。” “奈何,逍遥门的掌门人否认他持有脉望……也是啊,脉望之力可覆山河,可媲神明,纵然拥有,怎能承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们扮作牛鬼蛇神,绑架了莲花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天光半明半昧,安魂曲回荡在鬼门,有如天籁,祁王的声音宛如魔音,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 “那逍遥门何其无辜啊,他们哪知这本不该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又怎能想到那个小女孩会是脉望之主呢?那个哥哥也是可怜人,明明该怨恨的是他,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明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报仇雪恨,在最终这一场生死赌局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妹妹又一次舍弃他,投入死敌的怀抱当中……被视作祸世的魔头转世被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 亡灵与厉鬼在视线里起起伏伏,渗入鬼门的天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佛祖拈花一笑,地狱的苦难与怨气皆成梦幻泡影—— 它们正在被超度,无论是活灵、死灵,都在被殿下的仁所治愈。 柳扶微听不清笛声了,她张了张口,想让祁王闭嘴,说我不相信你。 可是祁王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浪更炙热了,他的躯壳皮肉翻起,露出狰狞恐怖的骨头——当掌灯人说出天机时,才会被反噬、被灼烧。 祁王仿佛忘了疼,他仍然在笑,原本独属于他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小小的纾解。 他血红的双目透着一股“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的意味:“但是,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鬼门坍塌,万千念影便会纳入万烛殿下的水阵中,你是妖王飞花,是唯一打破过水阵的人,只要你愿意,万千念影、灵力唾手可得,只要你打开天书,就能回到当年,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还有你那些逍遥门的亲人朋友,就都能够回到你的身边了……” 柳扶微全身发冷,牙齿打战,脚下便似陷空了般。 她以为自己不会问的,居然真的开口:“你刚刚才说,大渊的立国根本……” “正是如此!!”祁王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摆擦掉嘴边涌出的脓血,如只剩下五脏六腑的恶鬼,“君权神授,神殿一旦坍塌,一切依仗王朝者都会消亡,而你,你就会成为大渊朝的敌人,成为阿照的敌人,如天道那一句箴言,成为名副其实的祸世之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囚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无力感兜头袭来,她下意识退后,想要躲离祁王,一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司照的背影上。 他没有听到祁王的话,仍在竭尽全力地安抚怨灵,不惜燃耗仁心。 数步之遥,举步即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远。 祁王看穿了她的犹豫,痛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悲伤了起来。 他是当朝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背叛王朝。 他动过恻隐之心,在得知司照被太子施刑拔除了灵根,恳求父皇救人,亲自背着人进入神庙。 他曾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解救王朝之患,甚至能够除掉……连阿照都除不了的堕神。 然而,那些片刻的善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令他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统统都一样……” 他望着即将得到救赎的鬼界,不甘地伸出手,“凭什么说我……穷凶极恶,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 凭什么,只有我下地狱。 火舌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到还有话没说完:“你可知,赌局从未结束,神尊……” 啪嗒——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上响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声响。 柳扶微险些被火光灼伤了眼。 等她放下挡脸的手臂时,鬼王的身体如同融化的沥青,落在泥泞里,化作一捧黑土,再也不见了踪迹。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抉择难定 如果左钰因…… 感受到地动山摧, 司照似有所感地一回头,与此同时,缚仙索尽忠职守地将柳扶微拽了出去。 硕大的鬼殿亦坍塌, 尘归尘, 土归土。 言知秋和张柏皆是愕然:“鬼王……竟就此消失了?” 仿佛早已料定了祁王的结局,司照眸光微晃,也只震惊了一瞬, 便即回神,踱到她身畔,观她一身尘土泥泞:“可有受伤?” 柳扶微双眼微红, 神色呆怔, 眉宇间平添了阴郁, 却是一语不发。 此时黄司直已驾车而来, 见到到此情此景亦是震惊。不止他,原本纠缠在周围的鬼差们更是傻了眼——鬼王大人都没了,只怕整个鬼门倾覆也只在顷刻了。 言知秋道:“殿下, 你们必须得赶紧回到阵眼,速速离开。” 司照颔首, 牵起柳扶微的手,先入黑棺轿中。 鬼炉爆破, 鬼界河域亦倒行逆施。这黑棺轿本就往返于阴阳河道,入鬼门时是从河底下钻出,此刻子共驭马车, 顺流而上,乍一看去,就像一辆马车行奔往天际。 柳扶微的心犹如被千斤重石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祁王说出“逍遥门”三个字开始, 她的思绪仿佛就已经僵住,全身的血液也像凝结住不流了。 ——虽然她一早就猜到了,逍遥门的覆灭和脉望脱不了干系,可是,她怎能料到当年绑架她和左钰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当今圣上? 难道说,母亲和左叔叔也是因为背负了窝藏脉望的罪名,才会被灭门的? 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无端揣度祁王没有说完的话,可她控制不住把事情往最坏去联想。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圣人下旨灭了逍遥门呢? 她几乎就要开口,去质问一下眼前这位少年殿下……可是,前一刻祁王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恐惧犹在,她怕真有什么神明的禁忌,一旦对她泄露天机,殿下的仁心消也是散在此处。 可是,她这样不顾一切保住了殿下的仁心,那左钰呢? 有谁惦记左钰的死活! 如果赌局从未结束,如果左钰因她而死…… 愤怒、畏惧、惊疑、恐慌,一时间种种纠结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司照无法忽略她突如其来的萎靡,欲伸手安抚,发觉自己掌心已是若隐若现,恐怕是方才吹奏安魂曲消耗了不少灵力。他收回手,道:“只要及时封阵,鬼门就会彻底脱离长安地界,不会有事的。” 柳扶微俯瞰车窗外。 几乎已听不到鬼哭狼嚎声,酷似人间的鬼市已经没了,刚入鬼门时还生龙活虎的魂魄悉数化作一缕缕半透的烟。 它们在安魂曲中慢慢失去怨气,失去了……继续扮演活人的动力,无喜也无悲,安静的像被定了格。 莫名地,她心里头产生了一种撕裂的感觉,问:“那些死灵会归往何处?” “会慢慢消弭,入轮回之海。”司照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悲悯,声音却是平静的:“日月交替,寒暑更迭,生老病死,皆是规律。鬼门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最终也会回到原点。” 柳扶微闷声道:“它们之所以会成为死灵,是因为它们还有不甘,还有遗憾,还有无法割舍的人……” 她的态度令他稍稍一怔,随即正色道:“凡事有度,若是为了弥补一己之憾伤害无辜的活人,因而生怨,因而为祸人间,便不可留……” “凭什么人被害死,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还要顾及那么多人呢?那这个世道,对更善良、更正义的人来说,岂非更不公平?”柳扶微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反问他,“努力做好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难道做不了仁善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么?” 他眸心微颤。 她不知自己正在散发着淡淡的戾气,只看他没作声,垂下眸子:“算了,算了。” 在这里和太孙殿下的一缕仁心发泄情绪又有什么用。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 这时,黑棺轿停下,天河的尽头是易地的阵眼。 阵火静静燃烧,像一只移动的长龙围转成圈,双脚落下时,脚底蹴动了余烬。只是这股火光不伤活人,柳扶微倒不觉有恙,试图接近他们的伥鬼被大量火星溅得嗷嗷直叫。 三子亦止步于前,言知秋道:“殿下,太孙妃,请恕我们只能送到此处了。” 这一条鸿沟是生与死的边界,已经逝去的灵魂无法越过去。 柳扶微本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这一幕落入眼中,浓浓的伤感与困惑荡漾于胸怀。 他们为救洛阳而死,如今就要彻底消失在世上了,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怨言,没有牵挂了? 言知秋想到了什么:“殿下,我还想问一下……知行他如何了?这些年,他可有给你添麻烦?” 然而此刻的殿下并不记得后来种种。他怔住,未立刻答。 柳扶微忍不住道:“您问的是言知行言寺正么?他很好,大理寺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前些日子祁王引入长安,寺正大人也是尽心竭力地除伥,庇护百姓。” 言知秋眼睛都亮了,张柏一揽言知秋的肩,“我就说嘛,知行看着虽然是个毛头小子,底子里像哥哥,靠得住!” 如果是现世中的殿下,必然悲伤无比,但此刻,眼底虽然浸了悲伤,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他迈出步伐,举手加额,向三子躬身为礼。 “感谢诸君,伴我走完这一程。” 非储君对臣之礼,而是挚友之仪。 策马扬鞭少年岁月终一去不返,这一拜,千言万语酵在其中,其中深意,更不必解释。 三人均齐身回揖。 直到安魂曲再度响起,覆盖了最后的喧嚣,他们也渐渐地在这离歌中随风散去。 * 偌大的圈阵已缩小过半,死灵们逐渐被渡化,仍有许许多多的活灵徘徊于阵口,背一簇簇火星阻隔在外。 它们都是被神灯吸取而来的念影。 柳扶微忙抬起双手,四指并拢捏了一诀,脉望如一只游鱼飞窜于半空,像是张口吞食一般,不过须臾将上千活灵纳入腹中。待变回指环,重新牢牢地套在指尖上,原本黯淡的光芒也亮了起来。 不止是柳扶微,就连飞花也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忍不住道:“这些灵力,只要你能够取其一,你的心树就能盘活啦。” 柳扶微却觉得指尖沉甸甸的重。 她并未接飞花的话,而是低着头往内走,发觉司照没有跟上来,折返回去:“你……为何不进来?” “……我进不去。” 她这才回过神——其他活灵跨不过这个结界,殿下的仁心也不例外。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迈入阵眼,却不敢正眼看他,一路沉默着。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么走到底时,他开了口:“皇叔同你说的话,不要轻信。” 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你怎么知道祁王和我说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不提防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飞快别开脸,生出了一种被人识破的窘迫,她还是赌不起一切与神灯有关的事,索性垂下头:“我没有说我全然信了他的话,我就是……很多事愈发想不明白了……不明白,无法判断是非对错,就更不知该做出何种选择……” 说到后半句,声音式微。 他静默须臾,答了她先前那一问:“不仁善,当然配活着,努力做好人,原本就没有意义。” “啊?”她认为太孙殿下天生一颗仁心,早认定他以维护天下苍生为信仰,唾弃所有“不善”的人,听得此言自是震惊转头,“你……不是故意说反话吧?” 他的神色竟是认真的:“人生百态,逢山开路、逢水搭桥者少,夹缝求生者多,对大部分人而言,生存都难,又如何能够按照别人赋予的意义去走?” “若没有意义,那你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他懂了她的话。 “人心中自有一隅,在遇到某些事、某些人时,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酸涩、困惑、痛苦,就算视而不见,仍然无法抵消,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 “所以,不是因为先有‘仁善’,才有行善的人,而是因为有了人,才有‘仁善’。” “除了遵循本心之外,别无他法。”他的语意温和、笃定,“你,不也一样么?”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 她背对着他,闷声道:“不是因为,缚仙索么?” 他摇了摇头,“法器只认一个主人,就算知道口诀,外人也无法使用。” “那为何……” “缚仙索里藏有我的情根。”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司照道:“唯有以情根炼制的法器,法器才有可能同时供心中之人驱策。” 难怪她会觉得这条缚仙索和之前那么不一样……原来太孙殿下不知何时将用自己的情根重新炼了一次? 可是……这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是何时做的呢? 把情根拔出来……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思绪已彻底乱了,感觉到他将缚仙索放在她软软的掌心上:“我想,我能够把情根交给你,必定非常……在意你。” 难言的情绪编织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包的密不透风。 少年殿下比几年后的殿下更率真、更坦诚,“当然,如果丢了仁心的我,让你感觉到困扰的话……” 她道:“……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流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那你为何总换我‘殿下’?” “唤你……殿下有什么不对?” “那,我唤你什么?” 殿下,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唤她微微了。 他看她神色,似有些无奈苦笑:“看来,皇叔说我把你强娶回家,也未必是虚言……” “真的没……” 司照伸出手,展眉微笑:“那就,别把我弄丢了,微微。” 一声“微微”,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窝一热,情不自禁地接住他递来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十指相扣的这一刻,直到一道光骤然盛起,又淡下。 殿下的仁心,一并藏在了缚仙索中,旋即,缚仙索乖乖地缠上她的腰。 柳扶微走出易地阵。 太阳在薄雾中慢悠悠地移动,属于阳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抚过她脸庞上的泪珠。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想见到司照。 她想,也许她应该相信司照,待仔细求证,过后……再做抉择。 然而才踱出几步,她发现哪里不对——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空,墨染天际。 一名身着道观冠服,手持玉柄拂尘的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太孙妃,要去见谁?”——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哥哥莫走 “你……又…… 柳扶微循声四顾, 只见池水粼粼,眼前景致颇是熟悉。 这……不正是骊山行宫中,萧贵妃逝去的华清池么? 她第一反应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门, 然而刺目的阳光告诉她, 这是现世。 高台之下,池水倒行逆施,与鬼门接壤的结界若隐若现, 等岸边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们的道家羽衣,正是国师府的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捏决结阵, 国师则道:“太孙妃莫要惊惶, 国师府得知太孙妃为鬼主所掳, 特来营救。” 晨雾被盘旋上空的火鸦穿得七零八落, 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话:火鸦是国师府用来鉴别脉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问:“太孙殿下呢?” “鬼阵袭城,殿下尚在他处,烦请太孙妃同我们去一趟国师府, 你自鬼门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 需及时清之方保无虞。” 言罢上前两步,越过树影, 露出他的本貌。却不同寻常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国师身材魁梧,腰系繁缨, 瞳仁被眼皮覆盖过半,仙气与戾气并重。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视国师,她意识到,原来破庙里的那个雨夜一直印在她脑海深处——牛头马面、嵌金丝的靴面、拂尘、还有这一双标准的三白眼, 当年因为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的种种细节,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祁王没有骗人,绑架她与左钰的主谋,当真是国师。 不知是否因在鬼门走过一遭,柳扶微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下竟镇定得出奇,她道:“国师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气,还是想夺取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国师眸色骤冷:“太孙妃此言何意?” “入鬼门,是太液池底,出鬼门,则是华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脚下的阵眼,“国师大人不妨告诉我,祁王该是如何神通广大,才能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满鬼阵的?” “太孙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环顾四下,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脉望来的,而国师府的背后只有一个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笑的声音更大一点:“慎言?要维系这个水阵,需要无穷无尽的灵力,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者,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鬼门之力固然危险,却也实用。祁王的确愚蠢……他以为他瞒天过海,执掌灯灯、入鬼门,殊不知这一切本就是你们默许的……” 国师脸色变了,他不想让众弟子听到更多,一声令下:“太孙妃从鬼门出来,神识已然错乱,务必速速带回国师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内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旋涡将他们阻隔在外,细看,竟是一条条水伥。 这下,不止是国师,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会意:如今她的脉望聚攒了成千上万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半个鬼主,鬼阵未尽阖,水伥自要“护主”。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倒像是她能够驱策伥鬼了。 众人如临大敌,国师拂尘一掠,正待发难,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国师,撤阵。” 国师府弟子闻言纷纷收剑,退出一条道来。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者,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无疑。 圣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身形佝偻,威严犹在,望向她时却是寿眉弯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给你。”又自临水的观景阁内坐下,“只是鬼阵若再不关,受难的还是百姓。” ** 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国师:“御前谈话,岂容你对陛下不敬!”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还有什么问题,你不妨一并问过。” 从圣人屏退众人起,她已有预感今日难逃此劫,遂不再避讳圣人的目光,道:“六年前,陛下指派国师绑架我和左钰,是否也是一样的理由?” 圣人落子时指尖不稳,棋子往前滑溜了两格。 圣人道:“看来阿顾告诉了你许多。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察觉到圣人的情绪。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圣人会与她“坦诚”,一个就连亲生儿子死了都无需多问的父亲……如果不是看重她手中脉望的价值,也许根本不必“好言相谈”。 实则祁王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时就化作一缕青烟了。但鬼门中的情境,圣人自然无法揣度。 她不说祁王说了什么,索性反问:“陛下认为,当祁王在濒死时发现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他会说些什么呢?” 圣人将棋子丢回棋奁,人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地道:“一个愿望,能支撑一个朝代,一个代价,也能够覆灭一个王朝,如此走板荒腔,朕年轻时也不信……也有雄心壮志,也妄想不去依赖这道水阵,让这诅咒终结于朕这一代……彼时,朕就连万烛殿都命人推倒过,可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重重劫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抵押给神灯的代价被收走,一个接一个的厄运降入皇室……越是抗衡,反噬越重……朕何尝愿见自己的子嗣个个先天残缺、不得善终,嫔妃日渐衰弱,献祭真心还要死于非命…….” “到后来,不只是皇室,大渊边境频频受袭,富庶之地转眼之间旱魃为虐,蝗虫成灾……朕知道,此乃神明向我们收取的利息……” “阿照出世之后,此劫得以缓解,给了朕一丝抵御神明的希望。朕竭尽所能入天门,进神庙,请示七叶法师破解之法,被告知阿照身负罪业,除非能够开启天书,否则……也无法阻挡这祸世的劫难……” 圣人止于此处,剧烈的咳嗽起来,不知想起了谁,混沌的眼睛泛起了红意。 柳扶微已然听懂未尽的语意,而她无法共情,只觉得荒诞:“以陛下之意,你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开启天书?可那个时候,脉望根本还没有降世,我们连听都不曾听过,你们凭什么认定脉望就在逍遥门?” 圣人应是说倦了,阖了阖眼:“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 国师早不惯她如此大不敬,闻言即道:“敢问太孙妃,你手中脉望,从何而得?” 柳扶微道:“脉望藏于天书之中,天书碎裂之时……脉望自然出现,国师何必明知故问?” 国师道:“百年之前,脉望还是妖兽蠹鱼时,的确被收录于天书,自坠入人间被妖王飞花收服之后,便寄生妖王身上,此乃上一代天书之主紫荆将军启书之时亲笔所载。非是脉望藏于天书之中,而是天书碎裂,意味着天书之主式微,脉望之主也将苏醒祸世。”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仔细回想,她在神庙中打破天书时,确实不曾见过脉望,是上了渡厄舟,才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指环…… “太孙妃既问,从何得知脉望在逍遥门。不错,彼时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至少知道——唯有脉望之主才能点燃神灯。” 柳扶微想起那两年,许多地方都流传着一个“无灯芯”的小玩意儿,说谁能点燃谁就能拥有“好运气”。 她道:“你们才最早散播神灯的人?” 国师沉声道:“灯烛未亮,谈何散播?我们只是……用尽了一切方法,包括集结仙门之力……原本并未指望可借此找到脉望,让人意外的是,真的有一盏灯,自南边亮起,虽然很快就熄灭了,但天象与卦象皆示,那盏灯亮于莲花峰。” 柳扶微僵住。 那年小年夜,她去莲花峰探阿娘,听说了无芯灯的说法,也嚷嚷着要凑这热闹,左叔就真的给他们弄来了一盏玩。那时……她的确点燃了那盏灯,她还记得那夜星空特别亮,特别美,大家都啧啧称奇,夸阿微是锦鲤精,新一年肯定会给逍遥门带来好运。 国师:“要想知道根源,自然也要多方试探、求证,不过左逍与单一遮遮掩掩,死活不肯承认神灯亮于莲花峰,万般无奈下,我们只能扮作魔域弟子绑架你与左殊同,但没有想到他们只来了一个……” “我阿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愤怒与无助交织在一起,“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虽然没有听她亲口承认,但是,如果她当真毫不知情,又怎会舍弃她的亲生女儿,选救他人之子?如今想来,这确是我的疏忽,我认定脉望之主必是他们二人,却没有想到……你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柳扶微手脚开始冰凉。她猜到大家是被她拖累受了无妄之灾,唯独没有想过,阿娘是因为知道她是祸世之主才弃了她。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她只觉得荒谬:“国师所说,句句循理,句句无凭,不论情由,这都不是你们滥杀无辜的理由。” 国师不避讳她敌视的目光:“逍遥门之祸,非我们所为。” “不是你们,又会是谁?!” “扶微呐,当年逍遥门监视的国师府及仙门弟子也都一招致命,离奇死亡。”圣人睁开疲惫的双眼,“这一案朝廷不是没有查过,阿照兼任寺卿期间,也竭力调查过,始终没有一个定论……事到如今,答案已昭然若揭,灭逍遥门的真凶,不就是左殊同么?” 柳扶微心脏倏地漏跳一拍:“陛下……这话何意?” 国师道:“太孙妃,你还看不明白么?左殊同既是神尊的转世之躯,更是逍遥门唯一的幸存者,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只有一种解释,当年神灯得燃,他被风轻神尊短暂地附体过,并……亲手屠杀了自己的满门,之后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又忘记了一切,所以在他的口供之中甚至不记得自己被绑架过,更不记得你独自被遗落在青泽庙中!” 廊下声声虫鸣,时有微凉扶颊面,却不是风。 “不可能。”柳扶微倔强地低下头,将脸上湿润擦去:“……我不信。” 圣人道:“朕乃九五之尊,无需同你戏言。扶微,朕不妨告诉你,自逍遥门一案起,朕始终不曾松懈对你们的观察,正因如此,才会将你爹调回皇城。只是朕没有想到,你居然就是脉望主本人,而阿照竟不惜一切择你为妃,更为保护你,不惜火烧鉴心台,与太子反目成仇……” “后来,朕也想通,你既身怀脉望,能嫁给阿照反是好事。”圣人温声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愿意因你之故再使家人蒙难,过去种种朕可既往不咎,只需今后心归大渊……善用脉望,自可齐心协力断神明转世之躯,以绝后患。” 树影轻轻摇曳,她的影子也跟着震颤。 她生平未必擅长其他,唯独在骗人之道上精益求精,下至鬼魂,上至神明,皆练过手。纵然面对帝王,她大可再慢慢周旋,但她忽然之间不愿意了。 她抬眸:“陛下可知脉望之力靠吸取活灵灵力存在,若要开启天书,对抗堕神,首先要付出的……是生民的代价?” 圣人一默,道:“朕当然不会牺牲子民,这些……朕自然会妥善安排。” 柳扶微的脑子仿佛被一层又一层疑似的真相重新洗刷,可越是辨不清真与假,所言所行便只能依循本能。 她拇指拂过眼角的湿润,一字一顿:“很抱歉,陛下的话,我不信,也不会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师没想到她还是无动于衷,登时怒道:“柳扶微,你当真要助纣为虐不成!” 她不答这句,缓缓看向身后的华清池,道:“陛下说,您曾经试图推翻过万烛殿,结果反而要付出更多的代价……那么,这道维系王朝的水阵,若然就此被破除,又会发生什么呢?” 国师:“你胆敢威胁圣上!” “臣女只是过于胆小、过于无能、不敢欺君,旁人的代价,我更是不敢擅作主张。”她望着圣人,胸膛起伏着,“所以,不止是善用脉望,既往不咎、齐心协力、以绝后患,这三件事,我也无法做到。” 圣人看懂了她眼里的态度与决意,叹道:“扶微,你可知阿照为了救你出来,已是九死一生……你若对左殊同心慈手软,阿照会落到何种境地?……你,何其忍心?” 她下意识握了一下腰间的缚仙索,想到司照的那一句“别把我弄丢了”,胸口的沉重感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仅默了一瞬,她垂下手,道:“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转身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双白鹭,踏碎一池琼瑶,将国师的拂尘拦在身后。 迈出月门时,她听到圣人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想清楚了,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机会。一旦踏出此门,你将与世为敌。” ** 与世间为敌……祸世命格……那又如何呢? 她已经无力计较这些了。 旭日照亮远处万烛殿的塔顶,如梦魇的宫殿,但下山的路仍汪着雾,死乞白赖地缠着人的视野不放,哪怕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还是随时会滑到,一不小心摔个粉身碎骨。 飞花察觉到她不对,忙道:“阿微,一旦远离水阵,他们就再无顾忌了。你务必振作精神,不如先去找皇太孙……” 柳扶微像没有听到她的话:“飞花,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的身体么?” 飞花愣了:“什么?” 面对高高在上的圣人,她也许还能够故作镇定,一旦独处,所有时强撑着情绪都开始瓦解。 她不知该信谁。 如果阿娘他们当真是圣人派人下手,那么司照于她而言就是仇家之子,如果圣人没有骗她,当真是左钰被风轻附了体……这又叫她如何接受?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挪动着脚步,对飞花道:“我的身体,拿去吧。想做什么,都可以。” 飞花来不及多说,感觉到身后有国师府弟子逼近,即凝神夺舍,占据她的身躯,然而,只跑出一段路,已然感到力不从心,感受到心域内的灵树开始枯萎,飞花气得骂道:“柳扶微,你当初还和我夸下海口,说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怕死了,没有什么能阻挡你,现在天都还没有塌,你沮丧个什么劲?!” “谁说没有塌?天早就塌了。” 连日来的疲惫侵袭全身,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这人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够天下太平了? “哎你可真是……” 眼见重重剑阵飞掠而来,飞花横臂斜挥,然而只是也勉强挡下,她甚至有些抓握不住脉望了。 飞花低头看了看掌心,先是一叹,复又冷哼一声:“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休要我给你扛!” 言罢赌气似的放了手。 她想逼柳扶微重新振作,殊不知,柳扶微真的累了。 如果不是缚仙索努力拖动着她,她连站立都无法做到,遑论……继续前行。 柳扶微凝望天际,整个人都有一种天地倒倾的错觉,她忽然间觉得书写天道命运的神明一定很有想象力,否则,怎么可以做到把一个人的命运写得如此破破烂烂、荒诞不羁? 她没有勇气穿过这层层的迷雾,没有能力成为自己的救赎了。 她闭上双眼,放任自己后仰、下坠,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以气顶长虹之势席来,所过之处,山石炸裂、树木粉碎,将追击而来的国师府弟子们逼得连连倒退。 感觉到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又依稀听到有人在惊呼着什么“神尊”,谁也不敢再上前了。 她睁不开眼,仅存的意识感知到对方背起了自己,怕她滑落,握剑的手同时覆住了她的手腕,身子尽量往前倾斜。 他踱得很快,步伐却不稳当,背脊一节一节的,颠得她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人声逐渐远去,才将她放在地上,靠在竹子边。 须臾,凉凉的水滑入喉咙,意识又得几分清明,她长睫微颤,极缓极缓地睁开。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林照在他的身上,光影斑驳,如霜如雪,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目光,似有一瞬的慌措,迅速站起身。 她跄跌向前,顾不上疼,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然后独自去那种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旮旯角落……等死么?” 她的声音沙哑且轻,却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周围的宁静。 他呼吸一窒,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极慢极慢地回首。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哽咽了一声,道:“哥哥。”—— 作者有话说:哥哥上线。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兄妹之谈 我的哥哥,…… 柳扶微很少主动唤左殊同哥哥。 零星的几回, 或因她病得稀里糊涂,或是她有事相求,他面上不显, 都牢牢记在心上。 当“哥哥”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 左殊同一向清淡的眼底难掩骇浪起伏。 他放下剑,蹲下搀住她,握着她冰凉发抖的手指:“阿微, 你松手……” 她死拽不放。 他怕使力伤着她,不敢挣开:“我不会走,你……听话。” 她知他向来言出必行, 这才慢慢撤开手。 脑子里仍乱隆隆的, 有很多话想问, 怕开口又是哭腔……她也不想哭, 可眼眶就是热到发烫。 偏生左殊同是个大闷葫芦,几度欲言又止,好容易开口说了个“你”字, 忽闻一阵脚步声临近,他立拾起如鸿剑, 剑鞘尚未拔出,就听到一声堪称得上夸张的颤音:“姐姐——” 柳扶微被这熟悉的嗓音刺得一个激灵, 循声望去,但看一抹孔雀色的花罗裙疾奔而来,却不是橙心是谁? 不止她, 席芳、谈灵瑟还有欧阳登他们也随之赶至,他们望见她边上的左殊同,以及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教主大人,齐齐亮出武器, 却不敢贸然上前。 光看那一副忌惮之色,柳扶微便知他们是将左钰当作被附体的堕神了,还未解释,橙心先扯着嗓子道:“你别伤我姐姐……她、她不是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死板之人,只要你真心相待,万事都可以从长计议……” 柳扶微:“……” “宝儿,你疯啦!”兰遇居然姗姗来迟地追来,气喘吁吁地打断,“怎么还撺掇着给我哥戴绿帽子?哎左殊同,我劝你知情识趣一点,否则我哥……哎哟!宝儿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那儿呢!” 橙心地把兰遇拉到席芳身后,恶狠狠地示意他先闭嘴:“他可不是左哥哥……” 柳扶微撑着左殊同的手臂站起身:“橙心……他还真是。” “啊?” 被橙心兰遇这么一搅合,先头忧郁闷窒的情绪也漏了口儿,她低头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 东宫陷入一片沉寂。 从昨夜太孙妃失踪起,承仪殿上下已是心弦紧绷,唯恐一个不慎被治以渎职罪,整个东宫卫队更是如履薄冰,皆觉得自己离脑袋搬家不远了。 未料想一夜尚未过去,不仅太孙妃没找回来,就连太孙殿下都出了事。 卫中郎将殿下背回来时不少宫人亲眼所见,大理寺的言寺正还在殿内与卫中郎吵了很大一场架。这一闹惊动了圣人,他带着国师亲临东宫,给太孙殿下看过诊的太医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殿内磕头请罪,国师为太孙殿下渡送灵力,却也迟迟不见殿下醒转。 天亮时,一位黑袍高僧出现在东宫,不知是何方神圣,不止是太医院以及东宫署官,就连圣人都暂且回避在外厅,以待高僧单独诊治。 过了大半个时辰,承仪殿的殿门方才打开,老僧人一句“多加静养”,大半个东宫的侍卫宫人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虽死里逃生,然罪业深种,尘埃从未落定,命数恐难逃。” 七叶大师这一句意味不明的低语,别人听不明白,卫岭竟听懂了一半——难不成与神明的赌局尚有变数,太孙妃终带不回殿下仁心?! 圣人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离开。 七叶留守承仪殿,卫岭将所有人都屏退左右,独自候于门外。 等到言知行匆忙奔回,看卫岭还是半天没回魂,气道:“卫岭,你怎么回事?明知人不可接近鬼阵,你怎么还让殿下以身犯险!” 卫岭抿唇不语。 太孙妃失踪之时,无论是京畿各府衙的宿卫、金吾卫的宵禁巡逻、一旦鬼阵侵城该如何配合大理寺,司照都安排妥当,以至于当太孙迈入那些鬼阵口时,卫岭料定他出手必有其由,并不阻拦。 怎知殿下以竟凭肉身之躯去感知太孙妃所在,每一道鬼阵之下都涌动着滚滚煞气,纵是卫岭触及都如入烹锅,遑论这段时日殚精竭虑的太孙殿下。然而他每一次伸手探入鬼阵内,哪怕薄汗狂涌,身体生理性的剧颤,他都丝毫不在意。 霎时间,卫岭真真切切意识到,大婚后殿下看似如常,实则是将那颗入魔的心藏到了深处,见太孙妃被带入鬼门,凶多吉少,他再也无法遮掩。 一年来卫岭如影随形,越是懂得司照心意越无从忤逆,当下便配合着将可疑的几处阵口试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待到某一处时司照似感应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如死地收回手,握住卫岭,道:“是皇爷爷……他知道在哪……”话未说全,他欲策马回赶,却重重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言知行赶来,惊问卫岭发生何事。 卫岭答不出,只得先带司照回承仪殿,揭开衣裳才知他浑身上下正被密密麻麻的咒文飞速覆盖。言知行骇然,见卫岭想要阻拦他去请太医,怒骂数句,便急急前去通报圣人。 这一夜对言知行而言也是惊心动魄。 他心中本有许多疑问,见卫岭三缄其口,只得强行压住火气,不料反被卫岭拖到角落:“陛下与你都说了什么,还有你,你和陛下都说了什么?” “大理寺内务,轮不着你卫中郎过问。” 卫岭无视冷言,继续问:“太孙殿下尚未醒转,陛下为何就离开了?他们去了哪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 言知行再也忍耐不住,“卫岭,你自己疏忽职守,我没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你还倒打一耙?殿下已然走火入魔,如果不是神庙高僧……” “你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言知行反拽住他的衣襟,“你以为你将咒文之事告诉圣人就是为殿下好?这咒文……陛下除不了,国师除不了,就连七叶大师也无法根除……如果……如果我们带不回太孙妃,殿下只怕……当真熬不过去……” 言知行头一次看到卫岭露出如此神态,心一沉:“你把话说清楚,那些咒文……究竟是什么?” * 考虑到柳扶微意识游离,寸步难行,席芳不得不择一个偏僻的村落落脚。 外头追兵虽多,但北麓山脉横贯于天地,谈灵瑟借此自然之屏圈了个小阵法,说是哪怕国师府掘地三尺,再寻个三日三夜也定找不着北。 柳扶微估计自己也昏睡了三日三夜。 她做了好几个大长梦——从前尘到今生,从昔年到今日。 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干燥,嘴巴发苦,身体异常沉重,感觉到有勺递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咽入喉中,喝了两大碗才喝出这是甜口的糜粥。 以前在莲花峰时阿娘常常晚归,没空下厨,就会在粥中丢入糯米、桂圆、荸荠杂七杂八的饴果哺,还非说是福建最有名的拗九粥,唯有正月廿九过节时才有的吃。 视线逐渐清晰。柳扶微静静转眸,望着坐在床畔的左殊同,一手执碗,一手执勺,正轻轻吹气给粥散热。 才一阵子不见,他的眉骨眼眶又变深了,下颌冒出许多胡渣,平白长了好几岁。 “糖放少了,你好像……忘了加糯米。” 听她忽然说话,他愣住,对上了她的视线后,他像稍稍松了一口气,道:“糯米不易消化,糖吃多了生痰,你还病着。” 又是这些陈腔滥调。她撇了撇嘴,“你还真是……万年不变老古板。” 见她还能怼人,他松了一口气:“还要喝么?” 她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落到床尾。 她是想拿枕头垫高点同他坐着说话,这村屋简陋,连个像样的软枕都没有。她还没开口,左殊同拿身后竹躺椅上的小铺盖卷成筒状给她垫好:“不够的话,再去给你找一床。” “……够的。” 虽然在莲花山时,这样的照顾实属稀松平常,但这些年和左钰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每次碰面都不欢而散,突然之间回到少年时,她反而为里头某种习惯使然而感到不大自在。 柳扶微罩好外衣,“我……睡了几日?” “不到五个时辰。” 才半天? 柳扶微看向外头乌漆嘛黑的天色,诧异了:“我还以为……啊,那席芳他们可有难为你?”话一出口立刻觉得是个蠢问题,真有什么顾虑,他们也不至于心大到让左钰来照顾她。 “他们在外头守着,橙心和兰遇给你熬药去了。”左殊同倒了杯水给她,见水凉了,重新倒入水罐往火塘边一放,“你是怎么认出的?” 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话意——怎么认出他不是风轻? “你们本就是两个人,有什么认不出的?之前……只是没想到罢了。”柳扶微闷着声:“好端端的,谁能想到你还会被别人夺舍啊?” “你也一样。” 柳扶微讶于他的话,飞花附体的事她可是连司照都没有说的,但转念一想,他被风轻占据了那么久,会知道飞花的事又何足为奇。 “万烛殿那次,我受风轻钳制,但他一度不受控制了,那时……是你吧?”见左殊同眸光微动,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就知道……那时你为什么不说?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左殊同没有吭声。 片刻后,他道:“该问话的应该是我。” “什么?” “既然选择嫁给皇家,哪怕是为了家人,你也应该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为何还要只身卷入这场纷争,暴露脉望主的身份?” 她下意识辩解:“我明明被绑架了……” “我不认为祁王能在皇太孙眼皮子底下把你带走,除非是你自己愿意。”左殊同侧着身,没有直视她,他面庞苍白清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其冷峻:“你可想过,入一趟鬼门会被攫取多少阳气?你无非是仗着自己回回都能化险为夷,认为自己是妖道教主,手可摘星,就胆大妄为公然与圣人作对了?” 果然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闷葫芦。 哪怕责备带着关心,这样严肃的语气叫人一听就怒气上涌,换作是过去,她势必得来一句“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哥了,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 但这次,她没有亟不可待地同他较起劲。 她甚至能够隐隐感觉到他这样说的意图和用心。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他们说,你才是灭门的真凶。” 水罐瓷盖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左殊同伸手掀盖,被烫得指尖微蜷。 她盯着他的背影,继续道:“他们说,你是风轻的转世之躯,当年就是被附了体,害了所有人。他们要我一起……同仇敌忾,为民除害。” 饶是只言片语,左殊同已足以想象出今日在骊山圣人会同她说些什么。 实则他也在试图阻止鬼王,尽力去解救长安危局。 但他已非大理寺少卿,只能凭着此前祁王与风轻说过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些年对神灯案的洞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骊山,没想到就遇到了她。 这些,他统统无法解释,只先否定了一句:“不是我。” 想到自己与堕神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又无法将自己彻底撇清,“此事与风轻的确脱不了干系。如果你把他算作是我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竭尽所能断风轻的后路,也不会……让你为难。” 霎时,酸楚漫过她的心口:左钰啊左钰,你当真以为我和大家一样,想要你死么? 腰间的缚仙索仿佛能够感知到她的心,微微一紧。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就响起殿下的那句话: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 油灯越来越暗,左殊同垂下眼眸,将那杯水斟搁在床头。 “你先养好身子,无论发生什么,莫要再轻举妄动。”他道:“袖罗教应能护得了你一时,至于陛下那边……只要你坚定选择,我相信皇太孙能护你周全。” 言罢掀帘,单薄的背影就要消失在眼前,她忽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六年前的黄昏,你从莲花山来到我家,和我说你会手刃仇人,而我……把你拒之门外。” 他身形明显一滞。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和当年一样……虽然追出去了,但是,没有把你找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她曾想把他追回。 灯烛将他的影子打在陋室墙面上,忽明忽灭。 “左钰,你知道我的脾性,哪怕真的错了,栽再多跟头,我也不会为我做过的事而感到后悔。” “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何听你说要报仇会那般着恼,为何……把你赶走之后又会难受。一开始以为,我是因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破庙里才生气,渐渐地又认为是因为阿娘选你所以迁怒……后来我才发现,比起这些,我更怕你像阿娘、左叔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消失在这个世上。” 左殊同嘴唇微微动了动,墨色的眼瞳很快没过一层泛光的水泽,喉咙却干涩到生疼。 “很奇怪是吧?明明我最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一块行走的大寒冰,扫人兴致的本事一绝、锯嘴的闷葫芦,说起话气死人不偿命;长辈都夸你懂事,其实无非一板一眼,内不通外不达,还老幻想兼济天下,这样的人……即便消失了,不也正合我意么?”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且有力,就这么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我想不明白。一直以来,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偏偏你会是我哥哥。”她吐息浅浅,仍掩不住细微的颤音,“如果不是,也许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你,如果不讨厌,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不会把你赶走,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在外漂泊。” 左殊同听到此处,肩膀晃动了一下,他听到她趿鞋的沙沙声,转过身。 丝丝凉风从窗缝透进来,油灯愈发黯淡,只隐约照得到她的轮廓。 由远及近。 “我知道有些话,你没有办法告诉我,有些事,我也没有办法去阻拦你。但是有一句话,我是一定要说的……” 她站定,窗外的天光映着她的眼,执拗,笃定。 “我的哥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堕神,不是什么转世之躯,他叫左钰,字殊同,生自逍遥门,长至莲花山,梦想是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刑狱官,有一个世上最不听话的妹妹……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又是写了六千删三千的一章……有些边角料还是番外再写吧。 (红包照旧)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天下为局 过去的司图…… 更深夜静。 一只黑翅鹞穿雾裁风, 于承仪殿上空时盘旋浮翔,须臾,四下黑鸦统统被驱散, 黑翅鹞飞回殿中, 轻轻落于床沿。 室内梵音绕耳,榻上昏睡的人逐渐醒转,黑翅鹞大抵是想同主人好好亲热一番, 不时拿嘴触一触他的肩。而当他撩起眼皮时,鹞鸟竟长嘶一声,扑腾起羽翼受惊般飞到梁上, 一双赤红的鸟眼战战兢兢, 如见着陌路人。 司照望向许久未见的阿眼, 怔忡一瞬。 这时, 屋内一人缓缓道:“灵鹞以眸窥心,你心魔为妄念所覆,不复昔日澄明, 它认不出你,也属平常。” 七叶大师身披那一袭洗得发白的袈裟, 双手合十,静坐于寝殿内一隅。 “师父。” 司照撑坐而起, 下榻拜礼,但觉身形发僵,体肤下仿佛绷着一股丝弦, 砭骨刺痛。他翻过掌心,看着绕在手腕上的佛珠,却不是一念菩提珠,而是金刚菩提珠。他于神庙修行三年, 见过七叶大师祭过此珠一次,用以降服因怨成魔的魔族。 咒文在血脉深戾翻腾,温和的皮相早已覆盖不住,金刚弦强行穿体而过,宛如一条铁链将他的心魔强行箍住。 司照忍痛跪身:“鬼阵袭城,我的太孙妃被劫入鬼门,还请师父出手……” “鬼阵已闭,鬼王已逝,脉望之主业已脱身。” 师父不称微微为“太孙妃”,而是“脉望之主”。 司照神色一滞:“……她虽持脉望,绝无半点祸世之心。” 七叶摇首:“若及时断绝她与脉望的羁绊,尚有周旋之余地,可惜,老衲终究晚到一步。” “师父……此话何意?” “国师府已昭告仙门,脉望之主临世,神庙也无包庇的理由了。” 早在昏倒前,司照就意识到诸般变局或都与皇爷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他还有机会阻止最坏的结果。 他踉跄起身,正欲召人详询,忽闻殿内一声鸟啼,司照的瞳仁顿时一暗——骊山行宫发生的一幕幕自他眼眸倏忽而过。 七叶:“阿眼做过你的眼睛,这些都是今日它亲眼所见。” 司照意识到师父差阿眼寻过柳扶微,他屏气凝神,从圣人那一句“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起,到柳扶微的那句“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瞳色成倍的叠加。 阿眼短暂盘旋,司照得闻数句,再联系从前种种,便通晓大概。 冷风吹得他鬓发凌乱,病态的肤色衬得眼尾愈发猩红。 七叶轻叹一声:“果彻因缘,命数早定,天意如此。” “天意?”司照倾身垂首,惨然一笑,“皇爷爷为了消除大渊之患,执着于开启天书,是为天意;还是神庙遵循神旨,冷眼旁观众生之苦,是为天意?” 七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肃然道:“百年以前,为师也曾见过位神明,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司照从七叶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师父,见过风轻本人?” 七叶:“三百年前,我也不过总角之年,同先师初次踏出神庙,就是因为这位年轻的神明。 “彼时风轻年少飞升,然飞升后没多久却自堕人间,称从此‘不做天上仙,只做人间神’。此悖逆天道之举震动三界,然神明不得干涉凡间事,得神旨后,神庙倾力相阻。 “为师自幼在神庙修行,登云梯中见过至圣至贤者,罪业道上见过至恶至魔者,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风轻那般半明半昧、半圣半魔者。他知神庙来意,而告诉我们人间正在走向一条自毁之路,他是为了阻止此劫才下凡,问他何得此论,他不再作答,道心已决。” 七叶的语调慢条斯理,殊无起伏:“彼时,他虽有悖逆之意,总算行止为善,未曾祸世,又过百年,再次闻讯,听闻他对自己的师门大开杀戒,并与妖王飞花结契为侣。 “此后,风轻四处建观、布施,借妖王之势挡下各方阻力,短短数十年,风轻神尊遐迩闻名,人们奉其为‘人间第一神明’。所谓‘人神’……” 七叶欲言又止,司照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缓缓道:“所谓“人神”,寓意凡人有属于自己的神,无需遵循轮回因果,无需事事上达天听——今日愿今日得,今生债今生偿。” 七叶道:“人不思己业,唯图己利,此乃祸端。” 司照道:“既认为是祸,神庙为何不阻?” 七叶叹息:“风轻以神殿镇压妖王飞花,瞒天过海,在这百年之间以改变凡人命运为饵,待到神庙察觉,他已将自己的神格融入凡人的命运之中,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是神庙,也不能轻易地将这千丝万缕的羁绊斩灭……” 司照眸光剧颤。 这些年,他为了对敌风轻,研其生平,究其行径,却始终无法真正了解风轻。 直到此刻,司照终于会意:风轻不愿受缚于天地,便要重塑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先以救世为名自堕,天界自不能强阻; 再行悖逆之举,来吸引飞花与他结契,令妖王为他阻挡侵袭,从而转移天界目标; ——他诱帝王为他筑万烛神殿,将一朝的立国根基握在手中,又在天劫降临之际,自请与飞花共囚雷阵,向天界证明他消除祸乱之决心; 殊不知,他悄然将神力与脉望之力共同融入神灯之中,通过帝王之势广布; ——表面上,他为实现众生的心愿不惜舍出运势,实际上,他深谙人欲终不能经历考验,届时就能收取更珍贵的代价,连本带利归于己用; 没有一笔废笔,没有一颗废棋。 他看似满腔热血、疯狂不羁,实则步步筹谋,堪称严丝合缝。 恐怕还不止。 洛阳神灯,灵州地脉,长安水脉,鬼门仙门、皇室……这些都只是他们所看到的,这数百年间,风轻的“势”究竟还遍布了哪些地方……他们仍然一无所知。 这样的神……他当真能够与之一战么? 七叶道:“图南,圣人做过不少错事,也一心想要摆脱风轻桎梏,眼下,脉望正是关键。” 司照一双眼,如淤泥满塘的死水:“神庙也认为,这一切的源头是脉望?” 七叶:“风轻之志在于推翻天道度制,重建经律,唯有天地邪灵脉望,方能相辅而成。凡人之力,胜不了风轻,只要能够彻底将脉望与其主毁之,一切才有回旋之余地。” “到了这一步,最让神庙忌惮的都不是风轻,而是脉望。”司照似笑了一声:“只因脉望拥有六合之外的力量,触犯了天庭的逆鳞。” 过去的司图南,绝不可能质疑天道。 七叶肃然道:“那么,你认为应当如何?眼见王朝气数将尽,万千百姓为此付出代价?” 司照未答。 “天地有则,人事有度,过则殆矣。”七叶道:“风轻最初下凡救世,或有过真心,最终却彻底背弃了自己初心……你也要重蹈覆辙么?” “我的,初心?” 七叶道:“你出生时,东方紫薇帝星高耀,圣人请我为你赐字,我曾请示上苍入梦,‘图南’二字正是天意所达。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本为神之裔,却为北海之水所困,形体受其约束,心神不得自由,南冥天池,为其真正归路。但天池远在九天苍穹之上,唯有伐经洗髓,经历万般坎坷,方能化作鹏鸟,扶摇而上,踏碎青云。 “倘若为师判断无误,你应是神格,入凡尘或为历劫,或为赎罪,唯有尽了天书之主的责任,方可回归仙班,倘若任凭心魔滋长,生生世世将堕魔道! “鲲鹏之志,非图南不可,救世之心,便该是你的初心!” 司照想起幼时在皇爷爷鼓励之下,昂首立下鸿鹄之志,誓言庇护王朝,庇护万民。 曾几何时,宏伟的志向就如一盏明灯,指引着他向前,告诉自己必须化作光明,普照大地。 师父的谆谆教诲化作佛偈,竭力压制住他那颗满是情与欲的魔心。 意识到这一点,司照指尖飞速搭上珠串,试图强行将其拽下! 七叶声色俱厉:“图南!” “我不是他。”腕间的金刚菩提珠嗡嗡作响,像昭示着筑于心墙在崩裂,他重复一次:“我不是他。” “你是觉得你不会步他的后尘?”七叶道:“那么,你回答我,当你知道扶微深陷鬼门,人之将死时,你心念为何!?” 司照僵住。 那一瞬,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生出一种极为可怖的力量,就算强行劈开鬼阵,让千千万万的鬼魂破界而出也没关系。 七叶痛心疾首:“如若不是你后继无力,昏了过去,你认定你能控制得了自己么!” 慈悲的佛光宛如化作实质,掌心被烤得通红,指骨几欲被震短,开始冒出丝丝白烟,可司照还是死死不放。 阿眼似乎被惊到了,急得满殿乱飞,疯狂在半空中扑腾着羽翼。 忽而浮云的一角盛腾,司照一个错眼,望见了阿眼所见到的另一幕——他看到了村屋之中,柳扶微紧紧地拥住左殊同。 只此一眼,便即消失。 身上的咒文发出密密麻麻的炙人的光芒,司照静坐在明灭之中,五指缓缓松开,垂到身侧,一抹鲜红像蜿蜒的蛇,悄然渗出指缝,无声流淌滴落。 七叶喟叹一声:“脉望之主已做出了选择,图南,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 月亮泛着冷光,群山茫茫不见褶皱,像被黯黑的清寂笼住了。 寒气蛮暴地灌进屋中。 柳扶微说完那番真情流露的话后,左殊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被什么框住。 她还当是他身上被下过禁制,不小心让自己一番话给触着了,忙问:“你还好么?我就是……有些话积在心里许多年,实在没忍住……” 明明前一刻还泪潸潸的扮着可怜,这会儿又蹂躏起他的脸颊,左殊同克制住自己眼眶间的湿意,轻轻摇首道:“第一次听你乖乖认错,不大适应。”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犟道:“你少五十步笑百步……阿啾!” 说话间,又连打两个喷嚏,他瞧见她脖颈空泛,下意识给她拢好衣襟的扣子。 这样的动作总是容易让人回溯少时往事,柳扶微心一下子软下:“左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 指尖不留神触到她的下巴,于是迅速收拢,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不能抛下我?”他薄唇轻抿,喉头上下轻滚,语气不似素日含蓄,“你……不是已经选定了皇太孙?” 她怔了怔:“敢情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入耳么?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几片凋谢的秋叶不知何时越过漏窗,渺无声息地落入无人察觉的墙角,左殊同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这次的沉默比往常更深些许。 她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幼斗惯了嘴,自己殷切的态度反倒令他不习惯了,于是道:“如今他们认定我是祸世主,你是堕神转世,那我们岂非半斤八两?至于殿下……他身边也有那么多人,但你不一样……” 她迷惘时两手总会无意识地拽着衣袖裙摆,他看在眼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刚才开始,都是你在说,要否听我说几句?” 她忍着一瞬间涌上的古怪情绪,做出洗耳恭听状:“好。” 他低下头整顿了情绪,开口道:“一年前你被袖罗教所劫,我在调查傀儡案时被诱入鬼井,本当命绝当场,命悬一线时万鬼退散,我亦奇迹般地脱困。” “自那之后,我脑海里常常涌现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更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当中,总有一个与你神似,却又全然不似的你。” 柳扶微呼吸稍稍一窒:他说的是飞花。 “起初,我只当是邪祟入体,但随着记忆越来越详尽,我意识到这些事乃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查神灯案多年,与堕神相关事,自要探源究底,探究越深,越惊觉于自身的巧合,譬如‘天煞孤星’命格。起初自是不敢置信,很快查遍典籍,前人说法所差无几——所谓‘转世之躯’,乃是仙人或是妖魔为横行凡尘,任意找来孤魂残魄装入自己的躯壳,放于茫茫人海之中,等到需要的时候灵归于肉,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我几乎可以确认……我就是堕神风轻的转世之躯。” “彼时你生死未明,我心存侥幸,告诉自己待将你平安带回长安,再向朝廷自首。只是,我在灵州开启天地熔炉阵那日见到了天象……与爹娘死的那日,几乎一致。” “我察觉到逍遥门案与神灯有关,发现与朝廷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从那时起,我决定隐瞒‘转世躯壳’之事,暗中查证。”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左殊同对司照隐隐的火药味:“你待殿下总是没有好的脸色,也是因为……” 他不否认:“我认为他贵为皇亲贵胄,掌管过大理寺,不可能一无所知。那时,我知晓你为脉望之主,断定他接近你乃是另有图谋……” 柳扶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非是让你徒增痛苦与危险,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左殊同低垂眼睑,“但我未曾想过,神灯死灰复燃,你被令焰纠缠,我尚不能助你脱困,自己却被堕神附了体。” 她霎时失神,想起那日令焰侵袭,是他第一个赶来,也是她误伤了他。 “虽被夺舍,我也得以看清了旁人看不到的真相。” “风轻将自己的魂魄同业火融为一体,附着于千万信徒心中,数百年前,他就有了今日图谋; “圣人供奉万烛殿、祁王入鬼门,此般种种皆是他的一步棋……”他顿了一下,道:“包括逍遥门,也包括你……们,还有我。” 柳扶微身躯微震:“什么叫都是他的棋子?风轻的图谋,不是为了复生……为飞花消除祸世的命格么?” 左殊同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只道:“远远不止。” “他积蓄凡魄已久,控制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就算我丧命,也会再堕轮回成为他死灰复燃的器具。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势必要将这副身躯夺过来。 “可惜,屡试屡败。” “如不是你自戳心肺,毁了道契,我甚至无法站在你的面前。”他背脊微弯,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纵然是现在,我还是无法将他的图谋、布局说出口。” 柳扶微明白了:是风轻的禁制。 “我方知……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小到连生死都不能自行定夺。”他嘴角勾了勾,染上一抹自嘲,“就连这柄所向披靡的如鸿剑,也是别人让给我的,我……本无驾驭它的资格。” 左殊同握住剑柄的手一点点掐紧,眼神却像屈服于命运:“原本,你嫁给皇太孙至少能够安然无虞。可你却因为一场赌局,令皇太孙失了仁心,不得不为了他以身犯险独闯鬼门,更为了我与皇家为敌……阿微,从始至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在柳扶微记忆中,左殊同总是骄傲的、不肯认输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意志消沉、颓丧的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坚强如左钰,也会有这样困顿的一面。 也许此刻,她应该笃定地肯定他。 但是,被前尘残魂占据而的恐惧、被今生世人否定存在的意义、竭尽全力仍无法告慰故魂、终此一生也无力抗争的命运……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如何将一个人的寸寸傲骨砸碎,她怎能无法感同身受? 她知他身心俱疲,能如实道出真心已是破了天荒,只好先伸手抱了抱他,想将仅余的温度传递给他:“我做许多事也是为了自己,你千万……不必因为我而自责……” 他没躲开,忍不住贪了刹那间的温暖。 须臾,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我也一样。” 她忽觉肩头一闷,身形倏地僵住,竟是背后给他贴了一张青黄的符纸。 他将她抱回床上。 这定身的符纸甚至让人让人发不出声来,他尽量忽略她狠狠瞪来的目光,道:“风轻所图非一朝一夕,我虽无力灭除他,但可尽力使他使他十数年难归人间,这段时日,你且静心避世疗养。” “……” “等此祸暂时告一段落,朝局稍稳,大势定下,你将脉望交予皇太孙……如若他心存芥蒂,你可毁去体内风轻的……情根,以证立场,我想他应能庇佑你周全。” “……” “只是你需谨记,袖罗教听命于你是因你手握脉望,但脉望绝非你能掌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切莫逞一时之能,也切莫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 “世人之难,世道之苦,终非一介躯壳能救……”左殊同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意味不明地道:“追根究底,皇太孙才是风轻真正认定的对手……” 柳扶微简直听晕了。 谁能想到她难得好声好气地同左殊同说一次话,居然反被他将了一军。 她怎么就忘了,少年时被这闷葫芦气过的许许多多次,还不是因为他老动不动将“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在左殊同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稍不留神就哭哭啼啼怕鬼又怕死的小女孩。 但是,她入鬼门不止是为了找回殿下的仁心,她忤逆圣人也不单单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啊。 如果她此刻能够发出声音,能够动弹,说什么也得撸起袖子同他大吵一架。 但见她急红了眼,他收回视线:“母亲若然在世,最大的心愿也是你能够安康无虞度过此生。你既唤我一声哥哥,我也该做一回兄长该做的事。” 言罢,为她掖好被角,掀帘而出—— 作者有话说:还有六七章,建议囤着看。 (红包照旧)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与神博弈 “我想顺应…… 柳扶微眼看左殊同走远, 只得请求飞花。 飞花晓得她的心思,无需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她:“定身符一旦上身, 便如千条万条绳索捆缚, 我也爱莫能助呀。嗐……你别急,不是说橙心在给你熬药么,稍等片刻, 他们会发现你被定住喽。” 柳扶微没好气回:“就左钰那架势,分明要做什么傻事,我怕拖久了又找不到人了。” “‘天下第一聪明人’存心犯傻, 你又如何阻止得了?” 飞花话里话外有乐见其成之意, 柳扶微也不去与飞花理论, 试图拢指驱策脉望, 奈何逍遥门的定身符连狮子大象沾上都得立地石化,这会儿她是真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忽觉指缝一痒, 像是被一层薄纱纸轻轻刮过,一张巴掌大的皮影钻出脉望, 趴在柳扶微的手背上。 “?” 这不是引渡鬼门的那只断头女鬼小颖? 红色的雕花纸片人扑腾两下跳到她的肩上,两只小手用力拽动定身符, 仿佛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抱着”橙黄色的符纸一并摔到地上。 定身符一离身,柳扶微猛地坐起:“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也许是因祁王已逝, 小颖既无法变成人形,只能维持着皮影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像是感受到了窗外的风,小颖也不回答柳扶微的话,哆哆嗦嗦地腾空打了个滚, 急吼吼地飘回脉望之中。 飞花轻笑一声:“你带出鬼门的那些活灵中,想必是混入了不少死灵。” 柳扶微本就怕鬼,想到自己的指环之内恐怕还缠着许许多多“小颖”,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去。 只是她这会儿也没功夫细想了,一冲出门,未见左殊同人影,就听到一阵“隆隆”鼓点声自远处袭来,就见这盈尺小院之内,橙心、欧阳登等袖罗教徒席地而坐,两手捂耳,均在强忍某种痛楚。 兰遇倒没什么异状,忙奔到她跟前道:“你可算醒了,那国师糟老头不知放了个东西进来,吵得我宝儿直喊胃疼!” 原本平静的山林漫天飞禽妖兽乱窜,好似真被什么给惊扰到了。橙心本有宿疾在身,此刻看去如浸蒸锅之中,热得汗流浃背,柳扶微忙蹲下身抚住她的心脉,在脉望灵力灌注之下,橙心恢复意识:“兰遇,药熬好了,快给姐姐喝……” 兰遇没好气:“傻宝儿,你自己都快成橙子皮了,还有闲心管你这三心二意的好姐姐?” 柳扶微尽量忽略兰遇的阴阳怪气。她发现脉望管用,正想给其他人都一一渡送灵力时,席芳已从院外赶回,立时阻止:“教主勿急,此乃‘落魄鼓’,但凡是身来自带灵根之物,只要听到声音就会感到骨解筋麻,手足齐软,渡送灵力只可缓解。” 言罢,将手中一大块混着泥土野草的腥臭之物捏成小团,令大家以此堵住耳朵,欧阳登被熏得嗷嗷直叫:“什么味啊这是!席芳,你这是掺了牛粪吧!” 席芳见众人有力气骂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教主可觉有恙?” 但兴许是脉望守护,柳扶微并不觉得太过难受,遂摇了摇头。 这在场众人中,兰遇神色如常,想必是因他身上本无灵根,至于席芳,他本就是一介活尸,自然也不受此侵扰。 但其他人脸色各恙,哪怕堵住耳朵也只能勉强站定,显然不宜久留。 柳扶微抬眼看了一眼村屋外布了抵御的铜钱阵,眉头稍蹙:“灵瑟不是说这迷魂隐身的阵法乃是星渺宗独技,至少可以维持三日不被寻到么?” “我们也没有料到,此次国师集结众仙门之力,这当中也有星渺宗长老,整好识得此阵。”席芳:“谈右使的阵法固然隐秘,也并非无迹可寻,国师府祭出‘落魄鼓’,这一代山脉、村镇中的‘妖’都会受到牵连……” 柳扶微瞬间会意:袖罗教素日之所以能够藏匿无形,靠得多是人群之中的同道支持,国师府不能在短时间内确定他们所在,索性惊动这一带镇民,直到将她逼出来为止。 橙心想起玄阳门之仇,咬牙切齿道:“这些臭道士到底还有完没完,不去好好修他们的仙,怎么尽当朝廷的走狗?” 席芳微眯着眸:“这些所谓仙者修为有限,无法凭自己的实力修道为仙,但可仰仗修仙者的身份得到特权与优待,当权之人唤他们来除魔卫道,当然趋之若鹜了。” 兰遇闻言:“权者慕仙,仙者慕权,这世道可真是……” 没有再往下说,神色却是一改往日之纨绔,凝重无比。 席芳道:“不过教主也无需慌措,谈右使正在外布阵,只要左少卿能拖到天亮,新的易地阵布置完成,我等自可平安离开此地……” 柳扶微听得一激灵:“谁拖到天亮?” 席芳看她神色似乎全然不知情:“左少卿没有告诉教主?” “……” 事已至此,无需多做解释柳扶微也能猜到,多半她昏睡之时,左殊同就已同席芳商议过对策,决定牺牲自己去善后。 难怪他一上来说的话便似遗言,甚至还早早准备了定身符,不给她阻止的机会。 哎,左钰这人……亏得她以为只需字字温言句句走心,好歹能够先把人拖住,竟忘了他自小性格硬过茅坑里的石头,哪能因她几句话就轻易改变主意。 她大抵……真是同司照待久了,然而这世上除了殿下之外,又有谁会对她万般心软,将她每一丝每一缕的情绪都记挂在心上呢。 柳扶微强忍着自己不陷入思念殿下的思绪当中,转头看向席芳:“你带大家先行撤离,等我找回左少卿再来与你们会和。” 未料席芳快走两步:“国师府举仙门之力来拿人,情势凶险,还请教主务必随我们一道离去。” 柳扶微道:“他们既动用了这种噬妖的法器,方圆百里不少人都要受到伤害。” “教主现身,他们才会成为人质,就此离去,至多也就受一些苦头。” 见她抿唇不接话,席芳压低声音道:“你若伏诛,我教也会成为众矢之,分崩离析。教主,左少卿乃为堕神转世,想必另有他法,吉人自有天相。” 柳扶微停下步伐。 在救过公孙虞之后,席芳鲜少反对过她,更不会以教众安危使她为难。至于院中其他人,虽然因堵上耳朵听不清他们谈话,但显然也与席芳秉持同等意见——遂纷纷做出躬身姿态。 他们都忌惮堕神的转世之躯,更不愿意同国师府正面冲突,在此险峻关头,只求教主能带他们速速脱险。 很突兀地,柳扶微想起了妖将青泽。 一个莫须有的天书预言,就被朝廷与仙门逼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那时她旁观别人,觉得狼妖太不理智,能够留得青山又何必拼死相搏?如今易地而处,竟由衷感同身受,如果命运改变不了,是否越挣扎拖累越多人。 或许,她还不如青泽,至少人家能一枪抡死一批人,可她呢?往日里那些用作自保的小聪明,自诩得意的人间清醒,又如何能够拿来应对这样的局面? 秋风凉意不断,渗入骨髓,她几乎怀疑自己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起抖来,却在此时,腰间一暖,她低头摸了一下缚仙索,它变得热乎乎的,像在尽力为她驱散寒意。 纷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想起司照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无需内疚。” “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是了。 如若什么也不做,早在玄阳门时,灵州就已经毁于熔炉阵中,她又哪有机会活到今日? 随着暖流传遍全身,恐惧一点一点淡去,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就像……他当真在身边一样。 眼眶不自觉酸涩起来,意识到橙心他们想上前说点什么,她做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都别说话,让我想想。” 柳扶微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与司照在一起的往日——无论是熔炉阵、梦仙笔乃至应对太子、祁王,他从来都是试图遏制源头,不会被旁支末节缠身。 她闭上双眸,一入心域,便至心潭翻看近来发生的种种。 飞花原本坐在灵树上,“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不去救你的哥哥?” “就算勉强把他带走,我也阻止不了风轻将他占据。”柳扶微看过骊山行宫后,又将祁王临死前说的话重听了一遍,尤其是最后一句:赌局从未结束。 柳扶微怔神片刻,喃喃自语:“祁王那时说了许多话,包括神灯、萧贵妃、神庙、仙门、国师府,字字句句皆不见妨碍,唯独提到赌局,倏忽间灰飞烟灭,可见,这才是真正的‘禁制’。”她回头,“你觉得,会是什么?” 飞花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柳扶微道:“你是唯一一个将风轻撕碎过的人,也该是最了解风轻的人。” “正因为了解他,才劝你莫要在这种问题上大费周章。”飞花道:“听席芳的话,先逃吧。” “现在一走了之,很多人要被连累不说,左钰和殿下恐怕……” 恐怕,难逃一战。 飞花像早知会有这种结果,“你该庆幸,若不是左殊同冲在前面,难逃此战的人就是你了。你若非要在这种时候拦在他们当中,岂非更叫人左右为难?阿微,你已经尽过力,不必有遗憾,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终究谁也拯救不了谁。” 陡然间,柳扶微她看明白了一些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飞花,半晌方道:“你总说……你我一体,但许多的时候我无法感知到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始终所有保留,我不过问,因为我明白,前世今生,终究不同,既然不同,总要有秘密。” “所以?” “我一直觉得奇怪,被风轻带到万烛殿那日,我怎么唤你你都无动于衷……你明明一直想要报当年囚/禁之仇。”柳扶微的语调不经意地从疑问变成了质问:“你是不是也希望风轻复活?” 飞花状似漫不经心地“哈”了一声:“我可是这个世上最恨他的人。” “是啊。无论怎么想,一个女子被心上人背刺、利用,但凡有机会重活一次,报仇当然会是她头等大事,可是,我却忘了一点……” 柳扶微一字一顿道: “你是妖王飞花。 “对妖王飞花来说,爱恨事小,成败事大。 “你与风轻合作的初衷是为了消除厄命,但祸世命格依旧如影随形,脉望危机从没有消失。” 飞花双脚荡在半空之中,缓了下来。 柳扶微道:“万烛殿内,风轻说过两句话,第一,点燃神灯可以助他复活,第二,他会将他一半神格分给你。我只当他是胡言,但假使你把这句话听进去,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难免会想,阻止风轻复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既然这个仇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何妨多等一阵,等到切实的好处落入手中,再报不迟呢?” 飞花从树上跳下,走到柳扶微面前,看了一眼绑在她腰间的缚仙索,揉了揉太阳穴道:“啊,真让人头疼,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无非是半颗心,没想到它还真给人长脑子啊。” “你……承认了?” “从始至终我只答应和你一起查到真相,至于其他,我没有必要和你解释。”飞花眉目间掠过一丝轻佻,“但是阿微,你想走的路我并未干涉,真相再残忍也不是我造成的,我还帮你揍了祁王,怎么事到临头还怪起我来了?” 柳扶微知道这是在矫言。 从飞花在心域里苏醒的那一刻起,她无时不刻都在试图引导自己,影响自己的决定。 只是,此时此刻没法同她较这个真,只得顺着她的话道:“那么,你再帮我一次。” “凭什么?” “就凭你夺不了我的舍。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消失。” 飞花眸色一凛,她没想到柳扶微居然连这一点都察觉到了。 但她很快变恢复如常,一脸“拿你没办法”地摇摇头:“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早知风轻是堕世之神,也做好了对抗他的觉悟,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返人间?” 这一点,柳扶微的确没有仔细想过,但是大致上…… 飞花悠悠哉哉地踱出几步,截断了她的思路:“你想象中的堕世之神,是不是那种但凡现身就乌云密布、雷雨交加,就像鬼门里的鬼主那样,而主角儿只需坚信自己是正义的救世主,召唤出某件惊世骇俗的神器……” 她说到此处,指了指柳扶微指尖的脉望,“然后莫名其妙地感化上天,如有神助,战胜邪恶?”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 飞花道:“不要被那些民俗话本误导了。” “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他最知人性,也最善用人心,如今不过是通过一盏小小的神灯,就能够抓住你们的毒心,让你们互相倾轧内讧,又何必暴露自己,给你们可乘之机呢?” 她字里行间显有劝退之意,柳扶微却注意到了一个关键之词,故意道:“什么是毒心?” “贪、嗔、痴、慢、疑—— “譬如,渊朝欠了风轻一个小债,帝王们不肯付诸代价,眼看着小债滚成了大债,又想寻得脉望把债主给灭了,此之谓‘贪’也;再如,蠢太子认不清自己庸碌,嫉妒亲子背弃发妻,此之谓‘嗔’也; “祁王以爱母为失足的借口,以为只要掌控神灯主就能够成为神明,此之谓‘慢’也;还有左殊同,万事藏心,不肯道人,此为‘疑’也。” 飞花伸出五指,“人心五毒,皆可为他利用。” 柳扶微瞳仁微颤。 难怪当时,风轻会将殿下视作劲敌,为了迫他生出心魔更是兴师动众。 弱点越多,越便于控制。 那是不是只要把仁心还给殿下…… “别傻啦。”飞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声:“皇太孙的心病才是最严重的。” “他的……心病?” 飞花眼中情绪繁复,终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也不信。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无论是皇帝、国师府,这些对你来说过不去的礁石险滩,都只是风轻的一步棋。就算给你勘破了又能如何?你豁得出么?蝼蚁纵看穿了大象,也会轻而易举被碾碎……” 若换作是过去,柳扶微自免不了受这番论调影响,但这次她却出奇镇定:“大象想要碾死蚂蚁,为何还要精心筹谋?直接上脚踩不就好了么?” 飞花像是被问住了。 柳扶微道:“本来我还在想,是否这世界当真如祁王所说,都在既定的戏本之中。但是,如若你把神魔与凡人的关系比作棋局,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呢。” “因为,只要是局,就有对手,有人布局严谨,自也有人龙头直捣,一往无前。” “而执棋者,意味着必须留守在棋盘外,一旦落子,场上的棋子会不会失控,他就无法保证了。” 心潭上浓淡不一的雾气飘荡开来,飞花意识到柳扶微想要做什么,冷笑:“你知道凡人和神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神明即便是输了,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但是凡人,只有一条命。倘若真想赢到最后,便应当好好利用脉望,先彻底摆脱你的命格……” 柳扶微截住她的话头:“然后,躲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滔天大浪将一切在意的人与事都湮灭,长长久久地游离在早已不属于我的时代里么?” 飞花瞳仁微微一缩。 这时候,山林外的鼓点声愈重,柳扶微顾不上多言,捏诀出了心域。 平整如镜的心潭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琉璃球,远古的回忆已经开始黯淡。 飞花伫立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陡然间又透明了一层。 渐衰的灵树泛出了一股奇异的光芒,她踱至树边,这一回不是因为脉望的外力,而是树根本身蔓延、蓄力,哪怕这道光芒尚算微弱,却不容忽视。 *** 心域内的一刻钟,于现世不过是眨眼之间。 但对柳扶微而言,心境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外头应是又生了变故,谈灵瑟从篱笆外急踱入内,道:“国师府令我师叔添了十多道阵法,附近一带出去的路径几乎被封。” 席芳:“易地阵还有多久能布好?” “最快一个时辰。”谈灵瑟道:“‘落魄鼓’惊动了许多人,我们这么多人想要混入人群中只怕不易,最好分批离开。” 席芳点了点头:“那就让教主与少主先走,我们见机行事,教主……” 柳扶微忽问:“灵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说过,星渺宗的阵法是可以互通的?” 谈灵瑟点头:“是。所以要尽快。” 柳扶微:“我是问,你可有办法让我直达他们阵中?” 谈灵瑟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那不就自寻死路了?” 欧阳登整好摘掉耳堵,听到了后半截,气鼓鼓道:“教主,你今日要是不跟我们走,那老子也不走了,大不了,今日咱们袖罗教就统统死在这里好了!” 柳扶微负手道:“好啊,欧阳先生真不愧是我教左使,愿意作出表率身先士卒,未知……你们其他人也愿与本座共存亡呐?” 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 欧阳左使摆明是拿大家的性命“绑架”教主,谁能想到前一刻还泪汪汪的教主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这还是那个派活不累、补给不缺、续灵不懈、柔软好说话的阿飞教主么? 席芳道:“教主……” 她一抬手,道:“席副教主不必再劝。无论是伥鬼袭城还是鬼王祸乱,我教都尽了不少力,如今朝廷如此冤枉我们,岂不是有损我袖罗教百年威名?哪怕不是因为左钰,我也咽不下这一口气。你们要走便走,出去后每人领十贯铜钱,从今往后再不要提自己是袖罗教的人。” 这话便是在说:如若离开,则被驱逐。 席芳身形微僵。 他辅佐柳扶微也有一年半载,自然摸透了她的脾性。 她年龄尚轻、野心全无,心思更不在教中,所以他的话她大多时愿意听取,可若事涉她所在意的,一旦下定决心,基本就无商量的余地了。 席芳深知久拖更不利,即跪身:“席芳愿同教主共生死。” 袖罗教本就是亡命之徒居多,谁也不愿意轻易掉队,眼看教主大人如此果决,左右使、副教主都主动留下,自也纷纷表起忠心。 橙心向来是无脑站姐姐,自立刻举双手支持,见兰遇直愣愣盯着柳扶微,肘了他一下:“发什么呆,你也表个态啊?” 兰遇不甘不愿的“啧啧”两声,道:“我就是眼一花,忽然觉得我嫂子和我哥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嗐,不是,我表什么态啊我又不是袖罗教的人……” …… 柳扶微转向谈灵瑟:“灵瑟,我有一计,非你帮我不可,你应当不会介意同你的同门师叔比一次阵法吧?” 谈灵瑟一向淡漠的眼神露出两分兴奋之色:“教主,想做什么?” 柳扶微看着鼓声传来的方向,眉眼间自然而然凝出一股肃杀之气:“我想顺应一回天意。”——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的一年,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以彼之道 何不将这祸世…… 这一带的村镇四面环山, 密集的鼓点于半空中回荡,仿佛雷声在天边滚动。 无形的涟漪激起山林深处的灵物,蛇虫鼠蚁纷纷从草丛、石缝中爬出, 不多时, 村庄内传出声声犬吠,妇人们哄着啼哭的孩子,男人们打着火把奔出屋舍欲要一探究竟。 谁知一抬头, 就见头顶上方百上千的乌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喙尖如钩。 顷刻间,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鼓声像无休无止的潮水不断扩散, 源头处反而安然无恙。 群山中却有一峰, 不少修士正持鼓槌敲鼓, 除了国师府弟子之外尚有几派新兴的仙门弟子, 另有一身形圆润的中年道人,正单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以法剑在四下草隔空布阵。 国师道:“副宗主,已过去两个时辰, 仍未见袖罗教踪迹,会否是你辨错方位, 他们已然从别处脱身?” 那大肚道长嘿然道:“国师稍安勿躁。此隐匿的阵法一看就是来自于我星渺宗,定是贫道那离家出走的外侄女所为……且看东南北方向的符光,不都还明晃晃的还挂着么?” 这道人正是星渺宗苍萌翁的长子苍梧子, 之前灵州一役几大仙门因熔炉阵元气大伤,唯独星渺宗因缺席逃过一劫,这回国师府急召众修士入长安,这位副宗主代表星渺宗从旁协助, 一眼就认出了袖罗教的奇门遁术乃是师出自星渺宗。 国师目光深沉,缓声道:“既是谈副宗主的外侄……” “贫道这外侄女恃着有几分灵气,就敢觊觎副宗主之位,悖逆师门,如今竟同妖道勾结,便是为了肃清我宗门风,也要让她瞧瞧谁才是本宗第一用阵高手……” 苍梧子一开口总就有一种没完没了的趋势,国师不耐打断:“袖罗教四处生事,拖则生变。” 苍梧子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可是远近驰名的妖道……”察觉到国师瞪来,忙赔上笑脸,“为朝廷分忧排难,除魔卫道,本为吾辈修道仙门之责。贫道此阵可保这方圆百里‘只进不出’,一旦他们想要出去,就必要经过此山口要道……只是听闻堕神转世业已现身,未知真假?若然是真,我等区区修道之士,断不能与堕神抗衡……” “这一点,副宗主无需过虑。” “喔?莫非传闻有假?”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村民惊惶而出,国师府弟子抱拳回禀:“师父,有不少人往山门方向这里来了,尚无法辨别袖罗教的妖徒混在何处……” 苍梧子道:“不必惊慌!这‘落魄鼓’只要不间断,妖道自是坐立难安、胸闷气短、头疼难耐,你们且多派些人,瞧不对劲的都抓起来不就是了?” 只是此村本就是长安外颇为有名的“妖户”,就算没“落魄鼓”敲得神魂颠倒,也被四窜的蛇鼠火鸦吓得四处奔逃。乍一眼看去谁都有嫌疑。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黄光破空而来,“砰砰”几声闷响,击鼓的修士纷纷被掀翻在地,鼓槌重重插在泥土之中。 继而,虚空之中有人冷声叱问:“诸位不怕天谴么!” 这声音、这语调……莫不是风轻神尊? 众修士皆露怯色,就连苍梧子都吓退一步。 国师却冷哼一声,祭出拂尘,泠泠尘丝竟织成了一张有形的银网,带出利刃割风之声,将那几道黄光生生切断,落在地上,竟是一张张黄纸朱砂符箓,而驱符者亦被拂尘的劲力所伤,暴露身形于前。 左殊同一手扶肩,一手以剑撑地。 国师拾起地上的符箓,更印证心中猜测:风轻神尊怎会使用逍遥门的符咒? “左殊同,果然你装神弄鬼。” 左殊同凝肃道:“‘落魄鼓’是上阵杀敌时所用的法器,国师府今日在此搅扰百姓安宁,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国师冷冷地看着他:“我等又是为了谁才兴师动众的?与堕神临世之危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左少卿,倘若你良知尚存,劝你束手就擒。” 左殊同身形一僵。 他知国师别有用心,却也挣扎于沉沉的负罪感之中,无力辩白。犹豫一瞬,便当众扯下左肩衣袖,露出肩上狰狞的创口。 在场多是修道之人,自然一眼认出这是镇魂钉,皆面露惊色。 “左某区区一副肉身,若自毁可使天下太平,不敢有半分迟疑。但堕神主魂犹在我躯壳之内,我就此身死,他或将借此身塑新躯,待到那时,国师打算如何应对?”左殊同举剑示之,“斩草需除根,我这柄如鸿宝剑正是神灯的克星,若国师府首肯,我可与诸位共灭灯魂。” 他这一番话虽为震慑,但颇为真诚。然而国师不屑一顾:“我怎知你不是在给袖罗教拖延时间?除非……你立刻缴械认罪,再受我国师府的镇魂钉。” 话毕,一枚末端尖锐的物什悬于国师掌心,形状如钉,足有巴掌大小,说是镇魂,倒更像是拿来近身格斗的手锥。 此法器之狠戾,莫要说是镇魂,只怕将人炼为傀儡,也是轻而易举。 左殊同薄唇一抿。 国师冷笑道:“左少卿,你无非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辈”字音落,钉锥凭空消失,地面突然钻出数道疾风直奔左殊同眉心而去——那钉锥竟循着苍梧子所布的阵法,嘶嘶如风,在同一空间中来回穿梭! “铮”的一声,如鸿剑应声出鞘,携着春秋之意将刃光血色生生化解。 国师府众弟子不敢懈怠,执剑各展所长,持剑合围。 左殊同知自己不可在此处倒下,纵然以寡敌众,天下第一剑之力如山岳巍峙,再是变幻莫测的攻势,一时之间也难以挡其锋芒。 国师以眼神示意苍梧子,苍梧子两手翻飞,默念口诀,如鸿剑带出层层剑气仿佛打入某堵墙面突然折返,只听“轰”一声巨响,身后村宅被剑气撕裂、木屑四溅,地面也被划开了长达数丈的深沟。 本就处在慌乱中的村民慌忙四蹿,孩童们躲在娘亲的怀抱里大声哭喊,更有临近此处的村民远远注目,战战兢兢地喊道:“哪、哪里来的狂徒毁我房子——” 左殊同怒目而视,朝国师道:“百姓何辜!” 国师道:“他们都是被你的剑气所伤!” 仙门攻伐不止,左殊同避之不及,可一旦出剑,剑风则会原路反弹,他纵有意为柳扶微多争取脱身的时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无辜之人受伤,一番挣扎后便即道:“只要国师府肯停下此‘落魄鼓’,我即刻弃剑!” 国师道:“好。” 谁知,左殊同才收剑入鞘,血光如毒蛇般用力刺入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了破壁之上,如虹剑“哐当”一声落地。 一股麻痹感如潮水般涌来,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裳,而鼓声自始至终未停,左殊同瞳孔骤然一缩,一张口,绷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国师对自己出尔反尔之举毫无愧疚之意,平平地扫了一眼,道:“左少卿何必如此神情?击鼓者并非国师府,而是星渺宗。” 苍梧子下意识挠着发痒的眼皮,他只怕左殊同当真被国师弄死了,堕神复生之后会来清账,忙多问一句:“国、国师,你这锥……钉子,当真能镇得住……那位?” 国师并不作答,只高声道:“此乃朝廷通缉要犯,谁家中若窝藏袖罗妖道,或趁乱逃脱者,皆视为共犯!” 村民们显然摸不着头脑,但看山上那群修道者人多势众,而被钉在墙上的人的惨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国师挥手示意弟子们仔细搜村,正欲拾起如鸿剑,忽感到地动山摇,卷起的尘土打在众人的脸上,他勉强扶树站定,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但看左右两侧的景致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左侧,黑瓦青石排房取代了原本的梯田,右侧更是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有人失声道:“天呐!这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清冷人稀的村落瞬息之间拥堵了起来,胆小的村民已吓得跪倒在地,仙门弟子们都惊惧难耐,连鼓都忘了锤。 国师倏然回头,质问苍梧子:“怎么回事?!” 苍梧子也懵头转向了起来:“这是……易地阵术?” 居然有人偷偷篡改了他的阵法,将他处的屋舍挪到了这里! 被挪移的屋舍“轰隆”落地之后,很快就听到了一扇扇窗门“吱呀吱呀”的开阖之声,显然是是连人带屋都被挪了来。 苍梧子尚未搞清此阵源头,左侧方就听到有一大汉高呼:“那位,不是国师府的大人么!” 国师与弟子们本想隐蔽行事,未料竟被一眼识破,不由心头一震。又听那莽汉大喝一声:“老子有没有看错,他们祭出的那不是‘落魄鼓’么?” 国师府首徒认出了左方建筑所在,忙急急回禀:“师尊,他们好像是‘不良脊烂’的番役……” “不良脊烂”在长安也称“不良人”,明面上是官府征用的恶迹者,实则他们多是身怀灵根的妖,是充任侦缉恶妖异兽的衙役,是以在听到“落魄鼓声”时都格外地敏感惊慌起来。 这厢炸开了锅,右侧有人也扯起了嗓子问:“是谁搅得本公子好梦了……天,这是哪儿!” 那厢居然是东南的安仁坊,长安有名的亲王外家,甲第并列之居,喊话者正是长公主的世子兰遇。他先是故作呆愣,继而哭天抢地道:“救命啊!闹鬼啦!我们是到了阴曹地府了么!” “莽汉”立马回声:“我们还没死呐!是国师府用了易地阵把我们送到这来的!” 不稍问,这“莽汉”自是欧阳登所乔装的,他与兰遇这一唱一和固然有些“浮夸过头”,但除了混在他们当中的自己人之外,多数人都是在家中酣睡,深更半夜的忽然被凭空送到陌生的荒郊野岭,哪能不胆战心惊? 兰遇一开腔,邻居的亲王也派人出来询问,兰遇故作壮起胆子朝国师大声质问:“国师府?国师!你们好大的胆子,不去斩妖除魔、寻仙问道,把我们送到这里来做什么!?” 国师府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解释:“这、并非是我们所为……” 兰遇打岔:“你当我们眼盲!这么多人都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不是你们是谁!”又道:“那边那位仁兄,你可知国师府把我们送到这里做什么!” 欧阳登对答如流:“嘿!这落魄鼓会吸人精气,国师府联同这么多仙门三更半夜将我们送到此处,定是要夺我们灵根给他们增长功力、固建丹元用的!” 这一喊动静极大,“左邻右舍”加上原住民都失措了起来:“我等又没犯事,凭什么抓我们!” 小小山谷瞬间沸腾,尖叫不止。 苍梧子总算琢磨出是哪出了差池,小跑至国师身边解释:“国、国师大人,我所布下的禁制是不让他们往外走,但是不能阻止他们从外往里头送人,我那外侄女应该是将她在别处安的易地阵法挪了来……” 国师冷冷截住他的话:“你就告诉我,如何把这些人送回去?” 苍梧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除非把所有的阵都毁了。只是,我们布下的阵法也就保不住了,如此……” 国师眯眸:“如此,他们便可伺机离开?” 苍梧子无奈点头:“……是。” 国师听到此处,已明了此间猫腻。今夜他本是看准了附近村落人烟稀少,却没想到袖罗教竟将不良人和安仁坊一并“搬”到了这儿。 恐怕这两头挑唆煽动者都藏有袖罗教的人。 原本,就算杀几个妖族村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不良人亦算官署,安仁坊内住着是货真价实的皇亲贵胄,他更不能擅动…… 如若就此放任,事态必将闹大,如若放弃,一切筹谋也就付之东流。 万没料到袖罗教走出如此邪门的一步棋,一时之间国师脸色阴了下来,杀意隐现。他倏然一甩拂尘,对众弟子道:“放火鸦!” 在国师府众弟子唤咒声下,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俯冲而下。 苍梧子瞪大了眼,“国师,这未免……” 国师凉声道:“火鸦只攻伐妖异,不反抗就不会被攻击。” 他想先拿下袖罗教妖人、找出脉望所在,却不料竟有人主动跳到人群前去拦截火鸦:“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欺人太甚!老子今日偏要做这妖道了!” 言罢,竟然挺身而出,去抵御火鸦的攻伐。 这帮拱火的人自然还是欧阳登以及袖罗教徒所扮的“良民”,此刻大部分人已处在极度恐惧与愤怒之中,眼看着凶恶的黑鸦就这么侵袭而来,更觉悲愤交加,加之人群之中“国师府杀害良民啦”“国师府欺人太甚”的拱火声越来越多,于是,拔刀者有之、丢石子者有之,一团混乱也成了更乱。 正在这时,一道流光自那密不透风的火鸦群中冲出,像一只发光的游鱼,“嘭”一声炸出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众人不觉抬头看去,火星窸窸窣窣间,但见一个少女从漫天火光中徐徐而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少女身披霞色,墨发高高扎起,身姿轻盈如燕,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蔓藤,在她脚下有如活物般蜿蜒伸展,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青色流光在半空中兜了个大圈竟回到了她的掌心,成了一柄长长的窄背宝刀! 那刀锋自带星芒,每一次挥出都爆出一蓬蓬蓝焰,欧阳登以及其余袖罗教徒们见着,纷纷高呼:“阿飞教主!” 那声音震天动地,得意洋洋到一时忘了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少女便是近年来传得沸沸扬扬的袖罗教新任教主。 坊间关于她的传说可谓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青面獠牙的魔神,也有人说她是一头半人半兽的修罗王,不想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女。 左殊同怔怔地抬起头。 漫天星斗化作雨,映得她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微。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又如此陌生。 同记忆中那个爱哭鼻子爱撒娇的妹妹竟无法重叠。 * 实则,柳扶微一个学武界门槛都没正式迈入的半桶水,自然不可能一夕之间就醍醐灌顶八脉皆通。 她之所以能够如此“从容不迫”地立于高空之缘,闪转腾挪去斗这些煞人的火鸦,一则是借助橙心操纵的蔓藤,二则有席芳在暗处用傀儡线配合着随时调整她的身法。 想当初,她被摁在袖罗岛受训时,练得最多的就是这“闪身”的本事,此刻施展起来,居然格外游刃有余,纵然盘旋的火鸦朝她呼啸袭去,都给她堪堪避过,风驰电掣,片鸦不沾身—— 更莫提,她手中所持可是正正经经的“凶兽”,层层叠叠的火鸦在脉望的肆虐下毫无还手之力,炸成一道道璀璨的光影后纷纷坠落,远远看去,当真如打铁花一般,于这墨色山涧,实在是生气勃勃,光彩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这一秀,就连袖罗教外的村民、百姓都莫名燃动,头皮炸麻,跟风似的鼓掌叫好。 ** 国师本就是要引她现身,见她如此张狂,怒不可遏,这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明她的身份:“太孙妃,你当真要祸乱人……” 谁知话音未落,柳扶微左手两指捏起一张扬声的符篆:“国师大人!你为了寻找祭品供奉堕神,企图勾连仙门将无辜的百姓带到此处,本太孙妃奉命办你们来了!” 不止是国师及仙门,在场所有人都惊到失语。 不是说她是袖罗教主么? 怎么又成了皇太孙妃了? 重点是,她说的供奉堕神的祭品,指的就是他们么? 国师瞠目:“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勾结袖罗……” 她继续先声夺人:“笑话!袖罗教早已归顺于我们,你不要借题发挥!” 国师气得手抖嘴歪:“你、颠倒黑白……妖言惑众……这些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柳扶微嗤了一声,扬起下巴:“别张口闭口就是妖道、邪祟的,你唬谁呐!三更半夜敲锣打鼓的是谁?放火鸦伤人的又是谁?这山上站了一大串的修道者又是谁的人!?你们煞费苦心,布下如此阵仗,被揭穿就倒打一耙,真当大家是傻子么!” 柳扶微这话说得可谓理直气壮、气势如虹,回声大到连山谷都为之一震,不给众人仔细思索的时间,她道:“伥鬼遍袭长安,各衙门已是人心惶惶夜不能寐,国师府无能倒也罢了,如今竟为了一己私利,连不良人的同僚都捕了来,他们可是为了除伥劳心劳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意识到自己话过了,及时顿住,“反观尔等……空占其位领厚禄,老脸不觉得发烫么!” 国师府众弟子闻言面红耳赤道:“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除伥鬼期间,不良人的确听金吾卫调派冲在第一线,听国师府否认,只当他们是否认自己的功绩与付出,个个气得牙痒痒,当先加入骂战。 柳扶微又转向安仁坊方向,故作夸张地叹道:“还有啊,七年前你们误判萧贵妃成了鱼妖游走,冤太孙殿下为鸟妖,啊,梦仙笔一案也处理得不清不楚,害了多少闺秀险些魂断话本之中,为了朝中那些宦海风波,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她咬字清晰,口若悬河,将近些年她知道一切与朝廷有关的案子罪名都安在了国师府名下,这些风言风语在皇公贵胄中盛传多年,无论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她来说根本无需打腹稿,说到后边,更是嗓音染怒,演技细腻到令不明者都觉励。 除了兰遇以外的贵人们听着皆是心惊胆战,越听越信,越信越真,盯向国师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洞穿。 国师想过袖罗教会负隅顽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使出如此……阴险的花招。 但偏偏,无论是太子之事、祁王之事,甚至于万烛殿与神灯,都诸多事涉皇家机密,敏感至极,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得。 在暗处的谈灵瑟只觉得大开眼界:“公然嫁祸国师府,真亏她做得出来。” 橙心两手忙着施法送藤:“——哎,留神!” 原来是国师一怒之下又甩拂尘,试图将柳扶微逼下来,众人“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屏息。 席芳扯动了一条傀儡线,助柳扶微躲过这一袭,这才一勾唇角:“教主不是一向如此么。” 柳扶微足底轻点,漂漂亮亮一个倒跃,甫一落定:“国师,您这是恼羞成怒,连本太孙妃都敢灭口了么?” 这一问又带出一股兴致浓郁的顽劣,混在人群中的欧阳登不住啧啧:“真是缺德啊缺德。” 身旁有不良人深表赞同:“这国师府掌管天下神宗,想不到竟是如此卑鄙之徒!确实缺德!” 欧阳登咳呛了一下。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哼,这些尊者仙门也不过是仗势欺人,说什么人与妖和睦相处,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心里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何止看不上,他们还想杀我们哩!要不是阿飞教主及时出手,我们早就呜呼哀哉了!” 也有人仍然摸不清状况:“等等等一下,所以她到底是太孙妃,还是教主阿飞?” 在场众人有不少是因为天生异根吃尽了苦头,受到来自各方的欺辱,在这种乱局下自然而然地就共情起来:“管她是谁呢!人家冒死救我们,还生得如此好看,说的话怎会有假!” “就是!那糟老头子国师尤其可憎,单瞧面相就是奸恶之徒!” 走势愈发诡异起来——国师府成了万恶之源、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袖罗教反而成了伸张正义的那一方。 柳扶微俯瞰国师等人一副吃瘪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一招险棋下对了。 尽管,她不知国师府内里还有多少弯弯绕绕的玄机,但早在玄阳门时,她就亲眼见识过,所谓的正道会如何逼死一个真正的救世少年。 青泽护灵州十年,只因一句“祸乱苍生”便成了人人喊杀的狼妖。 那时她远观,满心满眼只想质问一句:那些自诩正义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理得? 时至今日,她已经彻彻底底想通:管这些无耻至极的人心不心安作甚? 他们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令他们落入同等境地么?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先陷入自证的陷阱?何不将这祸世的罪名,原封不动地安回去!—— 作者有话说:袖罗教全体演技派,微微节奏大师,正所谓恶人须有恶人磨(bushi) * 真的是第一次写“反派”群像风,我其实已经写了3个版本,3个版本微微的表现要么就是像以往故事里的主人公们一样“正”,要么就是有点接近飞花的“邪”了,总之怎么都不对味。 微微就是微微,她需要有自己独特的巧劲。 于是还是全盘推翻重写。终于稍微说服我自己一次了。【】 150-160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放你自由 “如果一个…… 柳扶微当然不止是为了逞这口舌之争。 她既要救走左钰, 保袖罗教及村民们不受牵连,首要打破的便是星渺宗层层阵法的桎梏。 但灵瑟说了,欲破其阵, 必深入他们的阵法之中, 敌众而我寡,想破局,并不容易。 柳扶微思忖后道:“他们织了一张‘大网’, 无非是想将我们悉数网罗,那我们何妨给他们加点料,将这张网撑爆?” 巧就巧在大婚之前, 灵瑟席芳他们早就在长安布了多处易地阵法, 尽管后来大多被东宫卫掀了, 总算还留了两处——不良衙役府以及兰遇所住的长公主府。 不良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光是应付他们,国师府就有得苦恼了,加之有安仁坊的贵邸, 她就不信国师府还能将所有人一锅端。 果不其然,一出连环戏轮番上演, 上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真将这些仙门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 声东击西之法最忌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柳扶微本想趁乱先把左殊同捎走,不料一扭身见到他被钉在墙上的惨状, 整个人瞬间惊住,一股凉气窜到了天灵盖。 此时,苍梧子发现自己一番施为已是时灵时不灵,登时提醒国师:“国师, 这阵法一旦被破,他们便可借机脱身……” 国师冷冽道:“速速找出破阵之人。” “这、这蔓藤纵横错乱,人都搅成一锅粥了,贫道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国师眸光狠厉,将如鸿剑递给身旁的弟子,双手结印,拂尘遽然一挥,滚滚雷光如银蛇吐信洒向四面八方,霎时间,重重枝蔓被劈个四分五裂。 这股气劲极强,震得四周树木剧颤,橙心被烫得缩回手:“……什么情况?” 席芳眸色一凉,道:“少主当心,这是吸骨榨髓的阴雷之术。”十指牵动间,傀儡线竟也无法操控了,他愕然,“糟了,教主……” 傀儡线骤然崩裂,柳扶微只能靠自己闪避,好容易寻着落地之处,只见国师左臂一抬,高声道:“原地趴下,可保一命,负隅顽抗,皆为共犯!” 此话一出,国师府的弟子已率先矮身趴下,继而耳畔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味。 藤下不少人都给炸得嚎叫鼠窜,更有甚者反应慢半拍因此倒地不起。 苍梧子眼看自家弟子都有被殃及的,急道:“国、国师,那里头可还有不少贵胄呐……” 国师面露癫狂之态:“与袖罗教为伍者,纵然有失,圣人必不苛责。” * 柳扶微忙高声让大家躲开,但场子早就被点热,多的是听不着话的人,何况前一刻还扭打在一块儿,哪有可能立地投降。 她也心惊。本以为人多了国师会投鼠忌器,怎料他为了拿下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他是仙门中的一代宗师,修为深湛,真发起狠来,教中的门徒以及不良府衙的番役哪是对手?更莫提,更多仙门弟子亦在国师指挥下加入战局。 眼看一股又一股热浪朝众人袭去,柳扶微将心一横,一跃而上。 左殊同脸色大变,“阿微……” 不及去阻,她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过。 刹那间,白光骤起,刺得众人眼前一片模糊。待视线恢复时,竟见一堆叠密密麻麻的红色雕花纸片人从柳扶微的指尖喷涌而出。 苍梧子拂肩的白须都被吹飞:“这、这就是……脉望之力么?” 国师瞳仁一缩:“不,是鬼门中的灵物……是念影!” 正是当日在鬼门内,柳扶微收入脉望中的活灵与代价。 实则,她原本是想用脉望之力硬扛,未曾料想这些念影居然主动挣出脉望的禁锢,叠成一个碗状屏障—— 柳扶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它们有些是未被渡化的死灵,更多的是被神灯收走的代价,都只是人的一部分残魂,本不能暴露在空气中,不知是不是接受过鬼王的调/教,居然能够化身为雕花纸片。 令人惊奇的是,死灵自觉地手牵手挡在活灵前,活灵亦默契地交织在一处,堪堪挡在更多人的跟前,将雷潮隔绝在外。 柳扶微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她知道“人海战术”对国师府已不再奏效,再不将众人送走,只怕当真要累及无辜。 于是,她站定身形,拢着纸符传音谈灵瑟:“灵瑟,你那边进展如何了?” 灵瑟道:“再给我半刻钟,我可将师叔的阵法悉数破解。只是想要启易地阵离开,需避开这些阴雷,教主那边要尽快抽身……” “你带大家先走!另外,转告席芳,带左殊同离开。” 席芳就在边上,自然听到了:“教主,国师已露杀心,你也……” “国师为脉望而来,不敢轻易动我。左殊同是唯一能够灭神灯的人,他必须活……”柳扶微说到此处,换了一口气,“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哥哥。” 席芳眸光一晃,道:“属下明白了。” 言罢,越过重重人影,掠身至左殊同身畔,以傀儡线助他拔下法锥。左殊同本就记挂着柳扶微,甫一脱身,欲拖残躯去找她,席芳一把扶住他,郑重道:“少卿,大敌当前,你当信任教主,更应珍重自身,方不辜负她这一番决意。” * 国师察觉到袖罗教萌生撤离之状,他知只待不良府衙与安仁坊置换回原地,自不再受此合围宥困。于是振臂一呼:“众弟子听令,坤阵向左,坎位向右,结阵!” 数百名弟子手掐法诀,灵力汇聚大阵中央,宛如天穹倒扣,像带刀的渔网逼近。 小小纸片人到底克化不了凌厉的雷火,转瞬之间烈焰炙起——死灵几乎燃烧殆尽,再往下烧就都是活灵了。 柳扶微下意识想把它们收回戒中。 但若少了这一股屏障,她必身当其冲,受此一击,凶险殊甚,而藏在缚仙索内的仁心恐怕不保。 国师看出她的迟疑,嘴角边意存轻蔑:“太孙妃,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念影也都是人命么?生死攸关之际,你为了一己之安危利用他们、牺牲他们,你不感到羞愧么!” 说来却奇,国师越是言谈讽刺,这股力量越不受控制,坚决地挡在她的身前。 噼里啪啦的响动在寂夜中尤为清晰,纸片小人不能发声,柳扶微甚至不确定它们为何愿意在这时挺身而出,但是透过脉望,她感受到它们身为人、或曾为人时求生的渴望,以及……自救的决绝。 柳扶微意识到,国师是企图拿对付左钰那套,站道德制高点控制她罢了! 她毫不退缩,反唇相讥道:“要是没有我,它们也要被你们炼化为养料去开天书,我既护了他们,他们也来护我,我何必羞,何需愧!倒是你们这些假仙人才是真凉薄、表面上说什么护苍生、证大道,实际上不过是因利制权、心怀鬼胎的腌臜祸害!” 她这一声说得铿锵有力,国师一震,欧阳登大喝道:“教主说得好!” 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们竟皆动容,更有甚者主动跳出易地的圈阵,表明哪怕拼了命也要与这些所谓仙人对抗到底。 柳扶微明白他们当中许多人是一时热血上涌,是因活灵挡煞才稍见有利,再拖延下去对他们不利。 她向来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大局观,此时却异常坚定:“诸位,国师府行此劣举乃是有目共睹,就算为了护住自己的亲眷也当尽力当保住一命。但今日……且由袖罗教定替天行道,匡扶正义,护送大家离开!” 提及亲眷,众人自是听入了耳。 兰遇道:“保命要紧,都回到宅子里去!”他见国师一反常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改往日纨绔做派,立刻带着大家奔回阵中,毫不拖泥带水。 易地阵法业已开启,左右两侧的房舍平地升起,逐一挪移而出,袖罗教前所未有地齐心,与国师府成了旗鼓相当之势。 柳扶微目光落在国师府弟子手中的如鸿剑,想着既到了这一步,当尽力把剑夺回来。 国师此刻与她相距不过数丈,却碍于脉望之力始终无法再进犯。眼看他们当真要施阵离开,而她显然对如鸿剑有意,自袖中掏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神弓,只待她靠近就射出。 * 便是在这时,后方好似传来一阵骚动,俨然又来了什么人。 柳扶微一个激灵,对灵瑟道:“需抓紧时间……” 未说完,话音一止。 只见那些国师府弟子规行矩步地朝两侧让道,猝然间一种巨大的预感攫住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众人回头见到来者,纷纷下意识退避。 一道身影从雾中由远及近,策骑一匹黑马而来。 他身着一袭淡色的广袖素袍,长发未束,但一身气息凛冽,令人望而生畏。 国师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出现,神色明显一变,但仍躬身行礼:“殿下。” 卫岭和言知行随行在侧。卫岭先骑一步,一眼看到谷中乱局,欣喜道:“殿下莫急,太孙妃就在那儿……她同……”忽尔脸色微变,是看到了她身后的左殊同。 国师抢声道:“殿下,太孙妃为救走钦犯左殊同,勾结邪魔外道,将无辜的百姓也牵涉其中……” 国师言简意赅地控诉她诸般罪行,向苍梧子递去一个眼风,苍梧子唯恐被追责,连忙附和:“是是是。太孙妃自称是袖罗教主,在皇城之内布下奇门阵法,将好些人那么移来移去……还、还拿脉望伤了不少人……当然,太孙妃或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贫道等在尽力游说……” ……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崖坡。 饶是这个角度,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依稀见司照从马背上下来,缓缓踱近。 每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加快一拍,直到两人的目光交汇。 山风将司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在那静静站着,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氤氲的雾色模糊了他的脸,渺渺茫茫,像立在局外的人。 两方各立一侧,隔着山谷,命各两端。 天边隐约有一丝微光,似明未明。 他的目光沉甸甸望来,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未知,他的心魔是否更严重了? 四下一切几乎都要被她抛诸脑后,她本能握住了缚仙索,正要先将仁心给他送去,却见卫岭率先迈出一步,道:“太孙妃,殿下知道你是情非得已,现下速速过来,殿下他……他必不会怪罪于你的!” 言知行则是望向左殊同,道:“左少卿,你总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事已至此,你难道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方肯罢手?!” 他们二人此言,自是各有前情。 卫岭事事以司照为先,无论太孙妃因何缘由行此叛逆之举,都盼她能够回心转意;而言知行这些年将左殊同视为榜样,本就难以接受他是堕神转世,等到卫岭告诉他殿下的咒文也与太孙妃的去留息息相关,更觉懊恼,一见此情境就忍不住开口斥责,但话一出口,又莫名矛盾自恨起来。 但此话一出,柳扶微陡然清醒。只听身后席芳道了一声“左少卿”,她余光才瞥见左殊同有意往前,当即抬臂横刀,意图阻止,左殊同轻叹一声,气若游丝:“阿微……你且让我过去罢。” 她置若罔闻,以脉望之力划开界限,不让他更进一步。 随即,自腰间扯下什么物什,用力一掷,穿过重重人海,猝不及防地落入司照的掌心。 卫岭与言知行定睛一看,居然是缚仙索。 柳扶微道:“这条缚仙索当中乃是……对殿下至关重要之物,切莫要再丢了。” 旁人虽不明其话中深意,但她只归还物品,自己却不上前,显然已表明了立场。 卫岭顿时心惊胆战起来,低声道:“殿下,我这就过去把太孙妃先押回来……” 司照抬手拦下。 他握着缚仙索,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这一瞬看起来漫长、又短暂,他垂下手:“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 开口的声音低且哑,就连身旁的卫岭都没有听清,却精准无误地钻入她的耳中。 小小的一线牵有了反应,指尖勒得生疼,力道不大,疼到几乎握不住脉望的程度。 她怎会听不懂他所指为何。 那夜,鬼门之祸临近,她说自己上过渡厄舟、跳过娑婆河,坦言,她要寻找一个答案。 哪怕他千般不安,万般想送她上神庙,终是顺遂了她的心意。 那时,她没有告诉殿下自己命格树将枯,也不只是怕他担心。 她总还是抱有一丝峰回路转的幻想的。 但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朝廷昭告天下她是祸世之主,陛下对脉望更是志在必得,即使没有袖罗教牵涉其中,左殊同的生死她怎可不顾? 柳扶微自己也很清楚,她之所以肯相信左钰,皆始因他们的兄妹之谊,而逍遥门灭门尚成谜团,风轻之所图更是诡秘莫测,她又怎能确保不会有万一呢? 他是皇太孙,肩负大渊的兴衰,万民的安危,无论是非对错,恰恰是不能陪她赌这万一的。 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都有着不可让步的底线。 * 柳扶微捏紧手指,望回去,道:“是。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无数神色在他眸间涌动变幻,一身淡雅素袍也没敛住他的森寒之气。 国师一个错眼之间看出司照脖颈上的咒文,立刻道:“殿下,此阵一破,太孙妃就要被左殊同带走,到时天涯海角无处可追。臣这就……” 下一瞬掌心一空,那柄神弓已落入司照手中。 他缓缓拉开弓弦。 一支漆黑的箭矢缓缓凝聚成形,箭尖指向她所在。 袖罗教等人倏然变色,柳扶微心头一窒。 相识至今,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孙殿下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剑拔弩张,几近无情。 蓦然间,一切都失了鲜明的轮廓,她想起今夜行动前飞花的告诫: “阿微,你可知道‘贪、嗔、痴、慢、疑’这五毒心之中,最无解是什么吗?” “是痴。” “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那也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 “因为你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放过你。” 他凝着她的眼一瞬不转,拈弦的指节极稳,直到拇指松开的一刹—— “灵瑟,快退……” “嗖——” 箭矢破空之响掩过了她紧张的颤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银光飞闪而来,脉望之刃亦陡然盛起,她下意识阖上眼。 破空之声发出,又听远处国师府弟子的惊呼声,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失重感骤然袭来,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力量猛然吸走! 直到天旋地转停下,感觉自己落在一片草地上,与她同在一个圈阵里的人也都倒在身侧。 环顾四周,再无群山环绕,也不见国师府的踪影,唯见群莺乱飞,边上的湖水激起一圈圈细腻的波纹。 ……是谈灵瑟的易地阵在关键的时候起了作用。 她眺望远处层林尽染,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橙心翻了个滚儿,欣喜道:“我们都成功出来啦……灵瑟姑姑,你可太厉害了,我就说嘛,你的阵术强过那糟老头百倍千倍!哈哈,不过还是姐姐料事如神啦……” 谈灵瑟却面露些许疑惑之色:“其实方才……” 席芳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在此多言。左殊同似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席芳蹲下身仔细检查过他的脉息,确认他无恙,转向柳扶微,尽量稳住语气道:“教主,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当先离开为妙。” 柳扶微须臾回神,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正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身下被什么绊到,俯身看清脚边的东西,眼眶抑制不住地一热。 席芳等人见她神色有异,急忙上前搀扶,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把剑上,也惊了一瞬。 如鸿剑,竟不知何时,也一并落至此处。 * 国师府与星渺宗的弟子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呻吟不止。 苍梧子更是悲声载,捧着自己焦黑的胡子嗷嗷大哭:“我的法宝啊全都毁了……” 原来易地阵启动之时,箭头偏了方向,射中的是星渺宗的阵眼。 国师发现到手的如鸿剑不翼而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殿下,你这么做,无异于放虎归山,置王朝安危于火炙……” “我行事,”司照冷冷扫了他一眼,“何须向国师解释?” 他眼神凉浸浸的,仿佛与生俱来站在高处俯视,骇人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后退。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司照双肩垂下,殷血沿着弓沿滑落。 他回身,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轰然倒塌的枝干,远远看去,像人断裂的肋骨。 天穹的流云,笼罩在霞光中,像血雾,吸入肺腑之中,雾化作铁锈般,刮着胸腔千般钝痛。 这样咸涩的滋味,终究只有他一个人尝。 “回宫。” 弓重重落地,司照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渐行渐远,终为林梢遮没—— 作者有话说:最后几章考虑一次性囤,连贯更完。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神明伊始 流光道:”…… 那是一座立于天阙云海礁石上的古神殿。 白玉为阶, 琉璃为瓦,地面由荧石铺就,每走一步, 涟漪层层, 如踏足波光粼粼的银河之上。 来人一袭墨青色布衣,自不比仙界纱衣细腻飘逸,但他姿容清艳, 深邃的眼窝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只不经意瞥来,竟让见惯仙姿玉貌的小仙侍们纷纷羞红了脸。 新来的小仙侍悄悄问:“这位……便是五百年来第一个肉身成圣的仙君?那他, 可还是凡人之躯?” “虽是凡人之躯, 也是永断轮回, 能自如地往返于此岸与彼岸, 连紫薇帝君都称赞他,说他比天庭上许多仙官都有做神的觉悟呢。” “帝君这话不会是点我们家神君的吧?也是,明明执掌轮回殿千年了, 总还是喜欢莳花弄草、奏埙作画这些凡人的物事……也无怪神君会同这位来自凡间的仙君如此投契了。” “嘘!你们小点声,要是被神君听见了, 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诲,再罚你去给曼珠沙华施花肥。” 小仙侍们窃窃私语, 风轻置若罔闻,淡笑颔首,掠身而过。 古殿壁上绘满了斑斓壁画, 山川大地、市井村落皆是栩栩如生的动景。 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星盘,乍一看像幅颇为壮丽的星海。 当中悬着一条灵动的“白龙”与一只“红鱼”,凑近看时,方能瞧清这“龙”是一幅无限延展的书卷。星盘每过一刻转动一次, 星辰便幻化成一只只蝌蚪钻进卷轴之上,形成一列列金光闪闪的符文,而那只泛着红光的蠹鱼倒如一只顽皮的“书虫”,肆意游弋。 几位小神官则跪坐在星盘边上,将新的符文载录进命簿之中,每成一册便会送往内书阁。 风轻的目光在星盘之上停留须臾,踱进书阁之中。 这里处处堆砌着玉石经卷,入云的书架上更是堆满了书写着人间命运的命簿,流光神君此刻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凝视着案上的书卷,察觉到风轻来了,抬首浅笑道:“你赠我的这册《棋经》果然玄妙,只是其中涉及了不少术语,我尚看不明白,比如这个‘乌’字,是为何意?” 风轻但听此言,答:“此乃北周时期的棋经,为了避讳太祖宇文泰的名字,专门下诏改‘黑’为‘乌’。” “原来如此。” 流光提笔标了注,将一副白玉棋盘搬到案上,邀风轻入座,“手谈三局如何?” 风轻撩袍坐下:“神君想执黑还是执白?” 坐在窗边可俯瞰轮回海,到了第三局时,日头西落,回过头,不远处的星盘亦入黑夜。 流光见风轻走了神,轻叩了两下桌,“怎么心不在焉?” 风轻淡笑道:“我只是在想,神君如此醉心凡尘俗物,莫不是这棋盘与星盘命簿也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处?” “确实有共通之处。”流光道:“棋盘经纬似凡尘的文明,人们不断修改规则边界,就如同星位布局变幻的法则;棋子落下时受棋理约束,便如凡人受命理束缚,纵然在无数次失败之中积累经验竭力寻找最优的落子点,依旧躲不过的命途;以及……悔棋之际,便是输局之时,但有许多棋局若不走到最后一步,胜负难料。” 风轻:“但我听说,轮回殿推演出的命途,与最终的结果十之八九不差。” 流光道:“所谓命运,命,源自前程功德与罪业,而运,取决于性情与抉择,所谓吉凶祸福皆顺于大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凡尘命途,定数远多过变数。” 风轻神色微动:“那么,我师门灵宝阁灭门,也是定数?” 流光执黑的指尖一顿。 “前日对弈时无意见到,神君莫怪。”风轻道:“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流光气质明显沉了下来:“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如果神明本可为凡人规避劫难,何乐而不为?” “如何规避?” “若因天灾,自可提前预示,若为人祸,则可试图消解……” 流光平静无波地道:“人间悲欢,王朝兴衰,凡尘痴妄,皆乃修行,因果倒置,有悖天道自然。” “这些道理,是轮回殿世世代代的神明留下来的,还是神君你自己悟出来的?” 流光静静抬眸。 风轻笑了,“神君生而为神,坐观沧海桑田,眼看红尘如炉,朝代更迭,凡人的命途皆在一笔之下,尘埃落定之时一声嗟叹,如此,便以为自己懂得人间悲欢么?” 风轻施施然落子:“你可知饿殍以树皮充饥是何滋味?你可曾见过相濡以沫的夫妻在洪涛里托举婴孩时的无助?你可闻易子而食时母亲的哀哭声?你可曾体会过末路的王孙尝尽励精图治的苦,尝过无力回天的果?你说凡尘痴妄……你可曾动过情?” 旁边的仙侍终于忍不住:“仙君勿要妄言,神明六根清净,岂可动情?” 风轻平视流光:“神若不曾对苍生动过情,又怎知相思入骨、夜不能寐、失去亲人挚爱当是如何的剜心之痛?” 流光举棋未定。 风轻道:“神如不曾尝过人间疾苦,不曾为他们消灾解难,只是高高在上地评判着他们的功德与罪业,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神位之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余海浪涛阵阵。 流光道:“业报轮回,因果承负,正因神明执掌万物,更不可动情,贸然插手人间,有徇私之嫌,更失公正。” “我的师门积德行善,侍奉神明,如今灭门在即,神想救他们一命,也算徇私?” “一鲸落,万物生,你想要救的,是鲸还是万物?”流光的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神明不能定义祸福,不能定义贵贱,神明应当维护的是存在的真实,若是任意改变,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风轻一字一顿道:“若是能够为生民谋取更大的福祉,付出再大的代价,何乐而不为?” 轮回殿中,一神一仙相对而坐,像两座不可逾越的悬崖。 流光将棋子放入棋奁,“看来今日这一局,是下不完了。” 风轻垂眸起身,举袖鞠礼:“本是风轻僭越,望神君莫怪。” 风轻走后,边上的小神官忿忿不平,斥他无礼。 流光望向窗外无垠的轮回海,海浪拍石,像人间传来的喧哗与祈愿声,他静默良久道:“他自凡间而来,身上还沾染着红尘之气,也属平常。” 小神官愀然不乐道:“神君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对人心生怜悯之心。” 正是这一丝怜悯之心,流光并未将风轻的悖逆之言禀明紫薇大帝,置而不较。 直到有一日,流光上天庭集议时,轮回殿命簿遭窃,蠹鱼游回人间。 流光赶回时,殿内的神官仙侍们四肢伏地,做请罪之状。 他们说,风轻仙君扮作了他,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破了星盘结界。 流光在四散的的命簿中,翻出一页:风轻破殿,命簿四散,蠹鱼入世,祸世主诞。 ** 惊雷炸响,犹如天神的战鼓,电光照得屋角雪亮。 司照醒来时,崇文馆外下了很大的雨。 潺潺雨声在静夜中尤为清晰,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坐身时牵起一阵隐痛,梦中种种情景又倏忽淡下。 他记起数日前紫宸殿内圣人盛怒之下掷来捧炉,当时不察,左肩还是被烫伤了。 自是他罔顾圣意,毁了国师府的布阵,放走了袖罗教与左殊同。 只是,如今时局动荡,纵然他被罚于东宫思过,朝务自不能怠,民生不能不顾,他在崇文馆批了好几日折子,连何时伏案睡去也不知。 司照不愿惊动太医院,提灯回承仪殿。 自他大婚之后,承仪殿的宫人都侍在外殿,此时殿中空空荡荡的,脚步声也尤为清晰。 不经意间,他似乎听到了内殿中有什么响动,心头突地一跳,快步踱至榻边,掀开床帐。 空无一人。 司照看向声音的源头,眸光渐渐黯下。 原来是缚仙索感与黑翅鹞阿眼正在玩“老鹰抓蛇”,于帐中翻腾游走。 锦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显得尤为冷清。司照兀自褪衣敷药,正待自行更衣,打开柜门时身形又是一滞——是满目铺红叠翠、罗绮织锦。 新婚之时,为了做戏骗祁王,柳扶微一连数日不能出寝宫,实在闷得慌,嚷嚷着要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来解闷。 他打趣她:“太孙妃莫忘了,你如今是被我囚’禁的状态,要是吃好喝好、穿好玩好,岂不是要露馅?” “殿下,演苦情戏也不能真的苦了自己呀。”她委屈巴巴地捏着他的脸:“再说,这不是因爱生恨的本子么?女帝陛下的里的萧辞,可都是金山银山地哄着女帝呢。”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囚室、金丝笼……你确定都要原封不动来一遍?” 别看她,逗弄别人一套一套的,真要与她认真起来,脸上的云霞就会蔓延到耳根,羞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忍俊不禁,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令尚衣局给她送来各式金环罗带翠袍裙,她就在殿里一边装腔作势地哭哭啼啼,一边簪花换装玩得不亦乐乎,畅想着等结束后,她要把自己装点成祸国的妖妃,演一回宫宴上艳压群芳的戏码。 只是,这些衣物她再是喜爱,却一件也没有带走。 司照兀自怔神片刻,忽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清来人,双肩一沉。 他没有想到会是七叶大师。 “师父。” 七叶大师看向他的肩:“又受伤了?”目光往下一滑,望见了他后背上的符文,眉头一蹙。 司照关好柜门,罩上单衣:“无碍。师父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七叶大师看他步履稍退,没说什么,只道:“为师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清。” “师父请讲。” “如今,皇太子疯癫,祁王殒命……圣人最担心的,始终是大渊王朝要付出的代价,你对此,可有何打算?” 司照道:“欲解忧患,终要根除。无论风轻以何种面目归来,我自当全力应对。” “风轻依仗是神灯,向他祈愿过的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甚至,包括你。” 司照道:“赌局已毕,仁心已归,师父勿忧。” 七叶大师瞥了一眼他帐中:“阿照,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为师。你的仁心……在鬼门中奏曲渡魂,消耗过多,如今剩下的只可暂且压制你的心魔,却不足以抵消。” 司照不动声色地走到帐中,将缚仙索收入怀中,淡淡道:“既能压制,自然也可淡化,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总能回到原本的位置。” 七叶轻叹一声:“图南,可还记得你拜师时,你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太孙刚刚过四岁生辰,圣人拉着他的手到七叶大师前拜师,他认认真真地行完礼,奶声奶气地问:“他们都说,我生来就是要守护苍生的人,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该修何种道,才能守护他们呢?” 那年,七叶大师弯下身,和蔼地道:“修者所修无非两条道。一条是无情道,此乃自然之道,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情感所困,不为外物所扰;另一条,是有情道,以慈悲之心普度众生,太孙殿下欲修何道?” 小太孙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道:“我想修有情道!” 七叶道:“彼时你稚气未脱,眼里满是对这天地的期待与热忱。后来,你果然不负众望,心志之坚、意志之毅、悟性之高,都远胜于常人。 所以,洛阳神灯一案,你能够请天为证、挑战堕神,并不只是因为如鸿宝剑之力……最重要的是,你生来怀有一颗仁爱之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你都愿意对他人施予、宽容以及同情之心。 “原本,你只需坚守此道便可得窥天机,万没料想,正是神灯一案,你被送入了神庙,再次见到你,你的眼里没有了光。” 当时,他被太子拔除了灵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到五感稍稍恢复些许时,他问了一个问题:“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要修到何时,才能守住他们?” 这个问题,与幼年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司照长睫微垂,淡淡道:“过去的事,师父为何又旧事重提?” 七叶:“你可知,为师为何要送你去罪业道上修行?” 司照:“未犯之罪在身,师父要我积攒三千功德,以赎此罪。” “那么,你所修的功德,如今在哪儿?” 司照静默片刻,道:“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七叶轻轻摇首:“其实,师父当年亦有诸多困惑,你当早已心存殉道之志,为何在神庙时却迟迟不愿开启天书……如今,为师总算看明白了。” “你的心魔早在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当你看到罪业碑上的碑文所示,不仅不避,还执意下山,因为你期待自己能等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唯有如此,你才能够重新接纳这一片天地。” 司照知道,很多事瞒不过七叶。 他回望:“师父说对了一半。徒儿此执,远在与神对赌之前。不止是期待,而是要拥有,如果等待不到那个人,就要去寻找,如果不存在,就去创造。” 他的语调平和到极致,神色也冷静到极致。 但七叶大师却忽然觉得,此刻仁心已归的司照,竟比数日前徒手扯断金刚菩提念珠的他,还要执迷,还要疯狂。 “图南,诸天神明修无情道者多、有情道者少,不止是因‘无情’保持清净与公正,更因时逢邦无道,千磨万击者还能维持初心者少,既修有情道,当怀海阔之心……但若你真的将这份对天地深沉而广袤的爱系于一人之身……试问,只为一人的救世之主,何来的力量应对堕神,又何来的底气守住天下?” 司照眼皮颤了一下。 七叶道:“罢了。事情已然发生,追究无益。如今你已无功德傍身,仁心业已不能恢复如初,与其日日夜夜饱受心魔折磨,不如彻底断了此情根,尽早放下此情,如此便不惧受神灯之力所威胁,或可寻得机缘恢复神格……” 司照垂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缚仙索。 七叶道:“至于如何抵御堕神之力,为师需同众位长老商议……” “敢问师父,苍生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司照迈出一步,“为何非得是我……去守护他们?” 七叶双眼一睁,似有些难以置信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须臾,七叶道:“你若不愿,无人能够强迫你,但你若不愿,又何需为了王朝代价自伤自苦,何必昼夜不舍地去寻求应对堕神风轻之法?” 司照呼吸一滞。 七叶喟叹一声:“天之道,在于万物一念间,而你之道,终在于你一念之间。” 末了,“为师明日就回神庙,阿眼便留在这里罢,但有亟需,神庙自当竭尽全力。” 承仪殿的宫灯一夜未熄,水珠连缀着从檐角挂下来,湮没于青黑的泥地里,后来凹聚为白亮亮的浮水。 斗拱向天空弯出流利的弧度,向着乌云压城的半阙天。 暴雨如注,昼夜不止,短短两日内,皇城内外处处积渊,平地水深数尺,铺户被水倒灌,什物漂流,触目皆是。 待积渊褪去,工部奉上谕重修排水沟渠,以兴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 同年,皇太子因“阴结党羽、使朝野失望”被废,皇太孙司照徙居承恩殿,正式执掌东宫——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 * 这段时间大致过了一遍初稿,终于把一个纠结了一整年的观点想通了T T 只是最终结局我还是有点举棋不定,家人和基友简直打成两派,思虑再三我还是想边写边发(先跪为敬) 过两、三天再更两章。 (想一口气看完结的同志麻烦多囤一囤)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我心难填(二合一) …… “我告诉你们一件惊天大闻, 你们听着可千万别说出去。” “说来听听。” “当今皇太孙新纳的妃子……逃婚了!” “……” “怎么,你们做什么都这副表情啊,不信啊?” “瞧你这小题大做的样, 这都半年前的老黄历了, 你竟然现在才知晓?” 青石道旁支着褪色的靛蓝布招,粗麻绳捆扎的竹棚下,铜壶在红泥炉灶上嘶嘶吐着白气。 这家茶摊开在河洛一带, 摊子简陋,坐得多是赶路的货郎或是当地的车船店脚牙,趁着日头最毒时来歇个脚, 一碗凉茶驱驱火, 再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唠嗑几句近来发生的“朝廷大事”。 从预测治国新策、到经世济民的理念、再到帝王将相的家务事, 个个口若悬河见解独到, 若不是他们穿着短打粗衣,灌着三文钱一碗的凉茶,简直让人感觉他们才是指点江山、掌握天下苍生命运的王公大臣一般。 而近来大家最是津津乐道的, 便是这“皇太孙妃逃婚”的趣闻了。 光是这个“逃”字就版本多样,猎奇之程度一个赛过一个—— 有说这场婚事本就是皇太孙强取豪夺、实则大婚当日太孙妃就逃过婚只是被当场捕获;有说大婚之后太孙妃就被囚于太孙寝殿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最惊世骇俗也是最近的说法则是皇太孙妃大战国师府、更搬动了半个长安才翩然而去。 听到这里有听众将茶碗“哐”一放, 插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都什么跟什么呀……未免太扯了!” “嗐!且不提这皇太孙身份尊贵,他要是真想娶一个女子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 何必用强?再者说,我大渊乃是礼仪之邦,平常女子尚且不可任意悔婚, 逃国婚?抄家灭门的大罪!那太孙妃别说就是一个区区御史之女,纵是来和亲的公主都没本事能逃这个婚!” 脚夫们纷纷笑出声,那货郎不甘大家耻笑,拍桌道:“那是因为这位太孙妃大有来头, 据说她、她可是传说中那个天下第一妖教袖罗教教主——阿、飞!” 他说的煞有介事,大家笑得更欢了。 “这些、哈哈这些谣言啊,无非都是些‘讲古仙’杜撰的,那帮人啊就靠卖风月本子赚银子,娘子们喜欢听啥就编啥,天大的事都能往风花雪月上去靠,恨不得这世上的男人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末了再妄想自己成妖成仙的,什么牛郎织女、白蛇传的本子不也都是这么传出来的嘛……” 那人正说的头头是道,边上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几人循声望去,但看是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轻人,一身紫色锦绣袍衣与在这群短打的脚夫里边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更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扇子,一边煽风一边摇首,不时“啧啧”两声,似有不屑。 “这位小兄弟,对我们的话可有什么疑义?” “没没,只是本公子头一回听人散播传谣,谣言居然都是真的,辟谣的反倒像在兴讹……” 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嘲讽这些人愚昧无知,当即惹来不满:“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也薄,不知所谓的皇家的秘辛都别有一番计较,许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远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够想猜得着的……” “就是就是!太孙妃倘若逃婚,那不得满大街的通缉,我自长安一路向西,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告示啊……” “这些谣言定然是为了掩饰什么,保不齐这位皇太孙妃也不过是那些皇权斗争的牺牲品,逃婚的谣言一出,不就没有人再去计较祁王是怎么……”带头的脚夫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栽跟头的手势,“依我说啊,这皇太孙才是最有城府的人,那太孙妃八成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被迫得了‘顽疾’……” 众人纷纷点头,那公子哥听到此处更是不悦:“你们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吧?皇太孙怎么就……” 话未说全,忽然有个少女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要死啊你!” 那公子哥委屈道:“疼疼疼,哎呀宝儿收着点儿手劲……” 这一对活宝自是兰遇和橙心无疑。 烈日高悬于天幕,他们赶了大半日的路,也是难得才找着一个歇脚的地。橙心前头顾着给马喂食,见状嘟囔道:“兰公子倒是悠闲得很,占个座的功夫竟还同人闲谈起来……” 兰遇乖乖给她挪好竹椅,道:“宝儿莫恼,饼我都买好了,那厨子不还在忙着下锅嘛……”又小声说,“再说,咱们这么东奔西走有些日子了,再闭塞视听就成井底之蛙了,别小瞧这些人,他们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还灵通呢……” 听他这么一说,橙心也竖起耳朵,果不其然,这些脚夫越聊越起劲,却有一个面容黝黑衣袍华丽的虬髯汉子也加入讨论:“怎么还在聊这一茬?我听闻皇太孙要另纳新妃了。” 几人齐声“啊”了起来,“纳妃?这才过去多久?” 兰遇与橙心也瞪大了眼。 “哒哒”两声,上了两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与此同时席芳也坐下身,见他俩竖起耳朵的模样,正要开口,两人极有默契地做了个“嘘”的动作,又听隔壁那虬髯客道:“圣人耄耋之年,而皇太孙贵为东宫之主,膝下尚无一子,满朝文武谁能不急?那位皇太孙妃是不论真逃了还是病重,再择新妃也都是早晚的事。” 席芳看两活宝脸色同时沉了下来,平静地道:“传闻而已,不足为证。” 兰遇和橙心却齐齐心道:他们说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的确属实。 说来也怪,当初,他们这一行歪魔邪道离开皇城,朝廷本该大张旗鼓来追,一路上竟连一张海捕文书都不曾见过。安全起见,隐匿于袖罗教分坛足一月有余,如不是因为柳扶微将脉望中的念影残魂送还回去,本不会这么快就出这趟门。 欧阳登留守教内,为了不引人注意,尽量不走官道,有些消息也就不够灵通。 邻座那几人聊天侃地一阵,又忽然扫兴起来:“哎,皇家秘辛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眼下四处捞灾未平,若是这位皇太孙能救万民于水火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哎,我家也是米都揭不开锅了,本还想这趟跋涉能找个活计……” 人就是如此,论起远山的他人轻松自如,道起近岭自己却难启齿,人人喟然。 “哎哟列位,谁家灶膛不冒青烟?”那虬髯客眯眼一笑,“若当真断炊,何不考虑去拜一拜那位……万烛门的神尊大人?” “什么万烛神尊?” “嗐,你们有所不知,凡供得风轻神尊神前烛火者,田垄自生金穗,枯井涌甘泉……” 虬髯汉子蘸了残茶,在桌面勾出盏莲花灯纹,又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实例。几人已面露心动之色,也有人质疑:“我听说几年之前洛阳城也风靡神灯,有不少信众歃血点天灯迎神驾,转眼成了焦炭人烛,且官府说是邪神惑众……” 虬髯客喉头滚出冷笑,“骊山行宫边上尚有一个万烛殿,你们当是何故?这位神明大人百年之前就降为人神,有意造福人间,本该是雨露均沾、万民获益,熟料皇室有意独占其神力,这才明令禁止祭此神灯……实则,那洛阳一案本因朝廷昏聩所引起的,人烛之说根本子虚乌有……”说着,粗粝的手指弹了弹身上的锦衣:“你们且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莫非你这也是……” 虬髯客神秘兮兮地龇牙笑:“正是。” 众人忙围着他追问如何取灯,那人哈哈一笑:“去新安府碰碰运气,若是神明眷顾,自能时来运转。” 席芳和兰遇听到此处,彼此交换了一个颇为凝重的眼神。 这个万烛门,自然就是神灯业火。 传闻虽然民间时有,但这些年大渊总算是风调雨顺,老百姓也都相对愿意过踏实日子,既是朝廷盖棺定论的邪神,信奉者还算少数;可近来南雨北移,一方涝而一方旱,他们这一路已经遇到不少自称是万烛门的信徒,道是唯有得神明赐灯、虔诚信奉神尊方能得救。 兰遇叹了一口气:“哎我就不明白了,那官衙邸报上不都已经将神灯的危害说得很清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席芳沉吟道:“会看邸报的百姓本就是少数,而且,衙门疲于应对河患,顾不上这些民间非议;最重要的是,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敬畏神明才是正理,若是信或不信都是一劫,那又何妨信之?” 兰遇用力啃饼,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哎,你说咱微姐,这一路她要么就是赖在车上睡大觉,要不然就是看话本……眼下这个情况,你们不需要和微姐说说?” * 马车内,柳扶微侧靠在凉席之上,手捧话本,不时打着哈欠。 自打她从鬼门里捎出一大坨代价之后,就没睡过几顿安稳觉。 魂魄们怕光,白天时倒还好,基本能乖乖地躲在脉望里呆着,入夜就难免躁动起来,一个个恨不得都能出来放风。 柳扶微倒还真试过统统放走,结果活灵们不止不走远,还拽着要她送它们回家。 当时,她就差点被几箩筐的纸片人直接压成纸片人。 尔后席芳和橙心他们好容易将她拽出纸海,席芳告诉她:“活灵们久困于鬼门,祁王早已阻断了它们感知本体的念力,现在放生,它们无法找到自己的本处,可若继续豢养在脉望里,它们会慢慢成为怨灵,恐有反噬教主之嫌。” 柳扶微心头微凛:“那如何是好?” 席芳道:“教主有三个选择。最佳之选,是趁活灵灵力尚存,纳为己用,以浇教主灵域心树,如此教主灵力大增,即便风轻神尊入世,也有应对之力。” 柳扶微当即否决:“那不就是把它们揉巴揉巴当化肥用了?不行不行。” 席芳愣了一下,沉吟道:“教主若是不愿,可将它们统统放逐,或有一些运气好的也能回归本体,但大部分会被食灵的鸟兽叼走,或游荡于世间成为无主孤魂。” “……第三个选择是?” “第三,找到它们的来处一一送回,只不过……此举耗时耗力,对教主而言弊大于利。而且,就算教主把代价送回到本人手里,也会很多人不愿接受的。” 柳扶微道:“一旦堕神临世,拜过神灯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难道明知会死也不怕么?” 席芳道:“人有侥幸心,他们只怕不会相信教主的话。” 柳扶微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试一试。 整好她手中有一缕活灵回归意愿强烈,她想着无非费些脚程,便顺着活灵指引找到了本尊——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那书生不止有才名,十数年来给当地的穷苦孩子们教文字、授经纬,几乎不收分文,乃有一颗承续文脉之心。 但总归是少了点胆气,每到会试时总因过度紧张而发挥失常,屡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向神灯祈愿自己能够高中。 然而,当这位书生如愿考中解元之后,却在宦海中失去了当初抵押的文心,从一个清高孤傲的才子,成了一个沉溺于虚名雅贿的知州大人。 柳扶微乔装入府,并让那一缕活灵附在笔上,亲自写了一段规劝自己的话。她则补充道:“大人运气好,你的‘文心’不忍看你越陷越深,求着我把它送回到你的身边。你若是不想化作一滩灰烬,便速速将它收回罢。” 未料想,那知州前一刻还感激涕零,却趁她归还代价时突使暗箭,将她视作邪魔外道派兵马截杀,如不是席芳早有防备,只怕她就要交待在这小小的知州手里了。 当夜,那颗文心,在亲眼见到自己堕落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之后原地自焚,成了死灵。 那一刻,柳扶微明白了席芳的话意——一个人若是甘愿祭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以实现某种愿望,又怎么会甘心之前得到的好处、化为乌有呢? 出师未捷,她沮丧了好几日,后又尝试数次,结果也都大同小异;才过了一个春天,神灯之焰俨然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新被攫取的神魂不曾停止。 现实仿佛正在验证飞花那日的话: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果然不是危言耸听。 * 念头变转间,柳扶微指尖无意识地翻了几页话本。 这倒不是市井里的闲书。 鬼门的那只皮影人小颖,能将活灵摊在纸上,自焚的文脉兄则可将它们想说的话点墨成字,如此,三千代价的生平竟也可编成一册册话本,以供柳扶微阅览。 升斗小民的人生,拆分起来多是乏善可陈、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言两语地铺陈开来,又怎会有文人骚客笔下虚构的故事跌宕起伏? 可柳扶微却是一字不漏、废寝忘食地看完。 不愿意被渡化的死灵,它们有愤怒、有怨恨,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而被自己抛弃的活灵,就像被爹娘舍弃的孩子,不晓得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人间悲欢,恰如天地两端,仅一线之隔。 那么她呢? 所谓的脉望之主,又分属哪一端? 柳扶微的目光不由落在指尖的一线牵上。 饶是它早已失效,只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红线,但她常常会产生一种被缠紧的错觉。 她讨厌这种错觉,又依恋这种错觉。 正在这时,车外有人轻叩了两下车窗。 她合上话本,掀开车帘,席芳牵马至前,道:“教主,这一带与寿安、伊阳县差不多,同样是稻田被淹,船运停滞,唯有新安尚未受灾情影响……”遂将几位脚夫所述大致转述了一遍,只是刻意略过了太孙的传言。 “难怪会有这么多活灵指引我来这儿,的确是有人在新安大肆传播神灯?” 席芳点头道:“当年神灯案就是爆发在了洛阳,后官府严查才逐渐匿迹,新安西接函谷、东望洛阳,也属河洛一带。” 柳扶微暗道:是了,在源头处死灰复燃也是合情合理。 她问:“此去新安镇还需多久?” “大抵还有两日车程,只是……”席芳迟疑了一瞬,道:“神灯来势汹汹,你当真要以身犯险?当年的皇太孙手持天下第一剑都未能……” 柳扶微明白席芳的言外之意,当年司照倾尽全力、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都镇压不住的堕神回来了,她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她忙打了个哈哈儿:“我没有说我要去犯险啊,我就是被这些活灵吵得脑壳发张,想要赶紧还了,好落个清净……” “何不让朝廷解决……或者先与左公子取得联络?”席芳问:“教主可知左少卿去了何处,为何他说要斩灭神灯,却没有动静?” 听他提及左殊同,柳扶微欲言又止。 出长安之后没多久,左殊同伤势都没好全就先行离去,已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虽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她知道这一回他要灭的是风轻的本源。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以至于,她都不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左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密,她道:“我也不知他要去何处,要做什么。” 席芳沉默了一下,道:“那,至少可以等欧阳左使和谈右使他们……” “不必了。欧阳连教务都忙不过来,灵瑟也要回自己的宗门去,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柳扶微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又晃了晃自己指尖的脉望,“你不必太过忧心,我是脉望之主,既然风轻都想得到我的力量,那就证明他……他的神火必定有火候不够之处啊;只要我们好好探究、好好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有转机呢?” 席芳道:“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必须以操纵者能够驾驭为前提。到目前为止,你足够了解脉望么?你知道你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么?但神灯却能够汲取人魂,甚至令身边的人背叛于你而不自知……”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将这些活灵据为己有,将些代价当自己的养料,不是么?” 席芳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那我与祁王、国师他们又有何分别?” “当然有区别。无论是活灵还是死灵,都不是因你而起,是它们自己不愿意回归本体,你又何必去承担他们果?凡事要量力而行,难道你忘了数月被逼入绝境的光景?在朝廷的眼里,教主与风轻神尊也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像被戳中了痛点,柳扶微身形一滞。 “你既拒绝了皇帝招安,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大渊天灾骤生,兴许本就是风轻神尊在收取王朝的代价……袖罗教被世人视作妖道百年,你为教主,不去主动兴风作浪已是难得了,在这当口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柳扶微胸口一伏,反问道:“都依你此言,郁浓当年又何必多管闲事,带你走出鬼门,我又何必浪费灵力去为公孙虞续命呢?” 说完“浪费”二字她就后悔了,她分明知道公孙虞就是席芳的底线。 席芳脸色果然白了,盯着她的目光却变得锐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初选择做袖罗教主,是为了保全自己,选择救阿虞,是为了得到我的支持。” “……” “教主不是一向不屑‘救苍生’那一套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想着去保护更多人,就像是……拼命地想要追上某个人的脚步,想证明自己不是祸世主一样……” 席芳向来冷静夷然,此刻的语调依旧无波,他没有指明是谁,柳扶微却下意识去摩挲一线牵,心口酸胀到难以抑制:“我不是。” 车舆帷幔倏地飘起,话本书封被掀得哗哗作响,但马车外无风,是她的心念触动了脉望。 她几乎是忍着喉头的苦涩咽下去:“……我没有。” 席芳没再往下说。 但柳扶微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究竟是真心相帮多还是互相利用多,往往也难以界定。 但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席芳,她根本坐不稳袖罗教主这个位置,也走不到这里。 她稍稍放缓语调,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汲取灵力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我晓得,你说的是肺腑之言。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建议我都有放在心上,只是,我这个人心志不坚,要下定决心十分不容易,我是真怕被你说得动摇了,又被你激出了贪生怕死的心性来……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打退堂鼓了。” 席芳欲言又止,静默良久,终究妥协:“抱歉,是我失言。” 柳扶微摇了摇头,“于情于理,你都可以不帮我,你要是现在想离开,现在就可以……” 席芳敛眸:“教主下定了决心,我会追随到最后,至少……是教主的最后一刻。” 她听出他的保留。但千人千面,哪怕是同道中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更别说他的顾虑句句在理,她一时之间也没有更有力的说法能说服他。 好在这会儿橙心和兰遇吵吵嚷嚷地过来了,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僵,橙心先问:“姐姐,你和芳叔吵架了么?” 柳扶微:“怎么会?我们在商量去新安是走山路快还是水路快……” 橙心一听说水路,眼睛亮了:“走水路……是要坐船么?” 兰遇连连摆手道:“哎呀水患刚过坐什么船,而且我晕船,还是陆路稳妥,新安对吧,什么时候出发?” ** 两日抵达新安镇。 河洛一带近来多灾,他们一路西行,途遇不少流寇、乞儿,好些村镇皆是民生凋敝。但迈入新安镇后,却见道两侧瓦房齐整,天气虽然炎热,瓦舍间的晒场上能见打着赤膊的百姓正在挑竿晾布,个个看去神采奕奕,四处炊烟袅袅,远比一般的山村安逸。 不少囊空如洗的外乡人踏入此地,皆燃起希望,那神明庇护之说更信了几分。 正午日头正好,却好不过风来驿堂前的热闹。 十二张榆木八仙桌早叫人腿塞得满满当当,粗瓷酒碗撞得砰砰响,跑堂的麻三儿托着红漆木盘游走,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借光!鲜蒸鲥鱼腩——”尾音还打着旋儿。 这生意欣荣之象比之长安洛阳简直不遑多让,穿堂风掠着菜色香气扑鼻而来,橙心咽了咽口水,拉着柳扶微的袖子:“姐姐,要不我们也来几碟菜试试?” 四人落座,跑堂的热络迎客,呈上来的菜品也都算卖相颇佳。席芳拿银箸一一验过,大致确认无毒,兰遇浅尝了一口,道:“在这小镇里也算有风味了……” 饥肠辘辘之时,寻常的鱼肉都成了珍馐。 橙心吃得可欢,看柳扶微几乎没怎么动筷,忙给她盛了鱼汤:“姐姐,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很想念洛水的鲫鱼么?” 柳扶微稍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镇后就心神不宁,眼看橙心期待望来,这才抿了一口。 橙心:“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最新鲜的鱼啊?” “倒是鲜的……”但是,咸淡好像只能停留在齿颊间,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橙心笑道:“那多吃点!姐姐你这些日子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饱,瞧你脸颊这儿,都快要凹下去呢……我们女子还是越肉越显年轻,年轻才能找到更年轻英俊的少年郎……” 兰遇听不下去了,忙道:“什么英俊少年郎……宝儿,当着我面你就不能收敛点嘛?再说了,咱微姐都成过亲了,眼下也不急于耽于小情小爱……” 橙心忿忿,“凭什么你们男子分开没多久就可以另寻新欢,我们女子就不行啊……” 兰遇忙做了个“咝”的口型,橙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两人小心翼翼觑向柳扶微。 柳扶微跟没有听到似的,持筷的手也没停,连碗里的鱼脍戳成鱼羹都没察觉。 橙心和兰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离开长安那日的她。 这下,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见饭桌又安静了下来,柳扶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揉了一把橙心的头发,道:“瞧把你俩给吓的,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拌嘴耍贫啦?” 她演技向来无痕,橙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满桌河鲜都食之无味,柳扶微勉强咽了几口米饭,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要去细想他们说的话。她的神思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中游离了片刻,忽然问:“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们不觉得这镇上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很怪么?我看大家个个都笑容满面,精神头很足啊……” 被她这么一说,兰遇和橙心后知后觉品出诡异来。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去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但只需多观察一会儿,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除了零星几个外来人面见愁容焦灼,大部分的人皆是面带浅笑,步履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即便繁华如京城,从街头走到巷尾,或悲或喜,形色各异,但这儿……人人保持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橙心道:“大家高兴得简直像在过节……” 兰遇“咝”了一声:“这就怪了,明明近来四下州县因水灾缺食短粮,独独新安禾谷飘香,免受此灾……莫非这位神尊当真有如此本事?” 柳扶微印象中,哪怕是百年之前风轻鼎盛时,也多是以神灯之力控制人心,未见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如今他都尚未复生,又何来的力量能够助一个州县免于天灾? 兰遇又道:“即便这神火真有如此灵验,其他州县难道就无人求么?还是说,新安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菜的伙计听到了,微笑道:“客官是外乡人,想必你们有所不知,早在七年前我们县就有不少人梦到自己罹患大难,最后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自那起这儿就有不少人成了神尊的忠实信徒,至于外边……太多听信官府那一套,心不诚则不灵,岂能得到神尊的庇佑?” 柳扶微怔住:七年前?与逍遥门灭门同一年? 兰遇从善如流道:“看这位小二哥红光满面,定也受了神明的恩惠了,未知有什么门路?” 伙计继续微笑:“神明赐福于万民,何需什么特别的门路,只需参加咱们县每月十五的‘傩面祭神’,自然有机会可得此机缘啦!几位贵客若有心追灯,可要记得准备好傩面辟煞,噢对,切记备好烛台,万一真被选上了可不能空着手接神火啊。” 跑堂小二走后,橙心掰着手指一算道:“每月十五,那不就是明日了?” 兰遇双手抱在胸前:“神游我听说过,但是每月一次的神游还真是……哎,我们真的要去凑这个热闹么?” 柳扶微回过神,道:“明日,你和橙心留在客栈里。” 橙心立即挽住她的胳膊:“我不要!” 兰遇:“咳……我的意思是,不会游完神之后,我们也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魔怔吧?” 席芳看了柳扶微一眼,随即道:“不主动许愿、不携带灯烛,应当不至于。” “去嘛去嘛!祭神游,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姐姐,带我带我带我……” “知道了,你乖乖跟好兰遇,到时可别给我惹事。” “他跟着我差不多!”橙心瞬间兴高采烈起来,激动得连鸡腿都顾不上啃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买面具吧,以前我只在书上看过乞巧灯会,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兰遇,你见过么?” 兰遇:“见倒是见过,不过这应该和乞巧节的不同吧,傩面大多用于驱鬼辟邪,诡状异形、嘴吐獠牙的凶悍脸居多,小孩子看了会哇哇大哭的那种,宝儿你到时可别扑在我的怀里吓得走不动路呀……” 橙心气呼呼捶他的胸:“少看扁人,我们可都不是小孩儿了,真的妖魔鬼怪都见过,还会怕假面不成?” “哎呀没骗你,有些看上去就像是阎王殿的牛头马面,大人看着也犯怵呢……” 一对小情侣又不分场合拌起嘴来。 不知是因为兰遇提到“牛头马面”四个字,还是因为天快黑了,脉望内的残魂又要开始骚动,柳扶微总觉得右眼直跳,下意识拿手捂了捂。 忽尔眼睫一痒,仿似被一线牵轻轻挠了挠——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阔别半年 再相逢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坐直, 左手情不自禁搭上一线牵,须臾,紧绷的肩线一垂。 橙心:“姐姐, 怎么了么?” “没什么。”果然又是错觉。 橙心放心不下, 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事?” 柳扶微望向饭桌前的三位伙伴,无奈地道:“我说你们,别总用‘你没事吧’这种关怀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吧?” 兰遇:“这不能怪我们, 分明是你这一路上像霜打的……哎呀宝子,你别老踩我同一只脚!” “……” 无论如何,众人习惯了柳扶微间歇式的情绪低潮, 未再多问, 橙心是典型的“不忧天塌只愁无趣”孩子心性, 下榻后没耐性闲着, 非拉着柳扶微陪她去买傩面。 或因十岁那年在破庙受过惊,柳扶微对鬼面一类的物什总有些犯怵,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要参加神游,提前探探民情也理所应该。 日落后, 四人去集市转悠了一圈。 信神之地,傩面品种良多, 竹编木雕,敷彩上漆,多是一些灶王、瑶王、功曹、土地之类的传统形象, 与其他地方的乡人傩大同小异。 这类青面獠牙的柳扶微都不忍细瞧,只是路过其中某个小摊时,难得瞥见一个顺眼的小摊,四五个傩面歪斜排列, 胖嘟嘟的圆脸,喜鹊巢的发髻,虽然上面的朱砂有些掉漆,但弯弯的杏眼洋溢着愉悦,乍一看去竟比周围来往的人都显得真挚。 她问摊贩:“这画的是哪路神仙?” “这是百年前的一个妖王,别看是妖,据说啊她有祸世之能,神魔皆惧之。” 柳扶微怔了一下,又随手拾起另外几个同款的男傩面:“这些呢?” 老板咳了一声:“这些也都是历朝历代的祸世妖神与魔主呢。” 橙心凑过来看,道:“这般憨态可掬,哪里像祸世大妖?一点儿也不威风。再说了,游神不是应该戴神面么,戴妖魔鬼面做什么?” 老板赔笑道:“那些神明大人们日理万机,不是个个都能眷顾得到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无非求个平安,神要敬,鬼要敬,妖魔要敬,凡是有本事的大人物都要敬,他们若是高兴了,天下不就太平了?” 柳扶微道:“老板说得有理。我要四个。” 兰遇长长“啊”了一声,“我也要戴这种么?” 柳扶微道:“不好看么?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啊,而且还能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席芳已递上了铜钱,老板兴奋万分地收下,柳扶微留意到,他的手腕上也刻着莲花状的灯符。 相比其他受灾村镇哀声载道,此地大多数百姓看上去带着一种炯炯有神的姿态——如不是说话的腔调实在过于统一,未必能第一时间看出他们是被取走了代价。 有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如若神灯不焚人,百姓们是否也能安生度日? 念头刚起,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 次日天阴,邪雨绵绵。 暮色初合之时,雨停,镇口桥柏树上挂着的绛纱灯亮起。 伴随着鼓乐的喧闹,穿彩绸短打的马夫挥动柳枝开道,当地百姓们戴着傩面面具,抬着三牲供品,提着各种纸扎彩灯的人,有节奏地挥舞着。 傀僮佬扮作各路妖魔鬼怪踏歌而来,当先上演了一出颇为精彩的杂耍。 游神开始了。 柳扶微橙心他们亦在围观的人群中,席芳嘱咐:“都跟紧了,别走散,最好不要摘面具。” 兰遇问:“为什么不能摘,摘面具会怎样?” 席芳:“原本不一定会怎样,如果被装神弄鬼的人认出我们,就会怎么样了。” 柳扶微仿佛置身于一个由妖魔主宰的世界,她依然有些害怕这些鬼面獠牙,但看众人脚步踉跄却又整齐地挪动着,仿佛只要赶上趟就能摆脱人生的厄运,莫名觉得他们的身姿与当初入神庙、求生路的自己颇有些相似之处。 只是彼时心境与今日已是截然不同。 几人跟随这条队伍走了两条街,迟迟不见“神尊”的踪影,橙心小声问:“不是游神?神在哪里?” 兰遇道:“说是真正的‘有缘者’才能见神迹、得神火嘛,应该是还没到时候。” 橙心似乎觉得没那么好玩了,只听他们的歌声越来越高亢,遂问:“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唱什么?” 像某种古老的渔歌变调,席芳也听不大全,柳扶微道:“在讲一个河神娶亲的故事。” 橙心“啊”了一声:“姐姐听过啊,讲得什么?” 柳扶微手里转着红烛,道:“莲花镇与新安镇都临河洛,千百年来的民俗也颇相似,百姓们靠水而生,以河伯为图腾,每遇水患,就会献祭一位少女为河伯的新娘,以求民安。” 橙心忿忿不平:“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 “河神是没有的,但是难免会有河妖作乱,加上人心作怪,便就有了河神。以前我娘他们就是……”柳扶微稍稍一顿,本想说逍遥门就是以除妖卫道为己任,一想起现在自己还是妖道中的“大家长”呢,只得闭上嘴。 兰遇则道:“不是,等一下,这拜的不是神灯么?河神娶亲又与那位神尊大人有什么关系?” 柳扶微道:“这歌唱的是后来。几年前这新安镇来了一位少年,战胜了河妖,救了许多百姓的性命,从此各家各户只需拜祭神明,点燃神火,再不用献祭出女儿了。” 橙心把脑袋抬正,和兰遇齐齐“啊”了一声:“就这样?” “就这样。” 橙心道:“这个故事作为传奇未免有些太过简陋了吧……” 席芳:“越复杂离奇的故事越不利于散播,且一方水土长一方人,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信神习俗,若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让一个地方的人崇尚一个新神,最好的方式就是取代旧神。” 橙心道:“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话,这个少年做的事,听上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管怎么说,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的吧?” 众人皆是一默。其实这段时日,大家心中都有一种微妙的心态变化,只是谁都没说出口的话,没想到竟让橙心先说出口了。 牛角号破空而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柳扶微忽觉指尖一烫,念影们竟在这时有了动静。 她当即拿手拢住脉望,念影们齐声叫嚷着着,吵得她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将这股热腾劲压了下去,正要回头说什么,脸色倏然变了。 她依旧置身于傩面群中,但橙心、兰遇还有席芳他们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使劲唤了一声“橙心”,周围百张傩面同时循声转来,令人寒毛卓竖。继而,脚下忽地漫起冰凉,她低下头,淡蓝荧光自青石板缝隙渗出,湿滑的触感突然缠上脚踝,转眼已漫至腰间,方才热闹的街道竟化作泛着磷光的海面。 人群如沸水炸锅,但下一瞬,惊呼声转眼被浪涛吞没。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像跌入一片浓雾中,直到重新站定,周围斑斓的傩面居然都褪成了一种颜色,鼓乐声变成闷在水瓮里的呜咽,脚像踩着棉花——她的五感好似被这道浓雾隔绝了,一切都变得模糊、阴暗,没有实感。 她依稀感觉到有黏腻的东西缠住脚踝,水中浮起无数张泡烂的喜娘脸,黑色的发丝像活物般顺着布料向腰间攀爬…… 心脏狠狠一悸,恐惧在一瞬间涨到了极点,她就像跌进了十岁时的破庙,双手捂耳——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肘。 蓦然回首,一个面戴宽面面具的男子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 柳扶微屏住呼吸,轮廓像一团打着柔光的雾,她眯起眼,一时没认出他是席芳还是兰遇。 他看她僵着不动,开口道:“赤潮里的夜光藻,由河妖心髓所化,会令人生惧、生幻。” 听觉也尚未恢复,一切动静于她而言都像闷在水翁,但这话让她清醒几分,再垂眸,恐怖的幻象逐渐消失,盘绕在膝盖上的果然是一缕缕发光的藻丝。 夜风掀起他的广袖,他指尖对着虚空一划,脚下那些发光的丝状物便退了下去。 虽然还辨不清他的声音,但她知道兰遇可没这本事,遂确认道:“席……芳?” 他似是愣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明:“什么?” 这回他俯身,距离一下靠近,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面耳廓上:“你……耳朵怎么了?” 她放下手,喘了两口气:“还在闹耳鸣,应该过会儿就好了……你看见兰遇和橙心他们了么?” 他默了一下,道:“他们没事,在外面。” “外面?那我们在哪里?” “在新安城的倒影里。” “你是说,他们用新安城的影子铸就了另一番天地,以作‘赐灯’的伪神境?” 他点头。 她抬眸望向前方,进来的人不足原先的一半,他们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得神眷顾”的幸运儿,手中高擎着灯烛挥舞摇摆。 “为何有些人进来了,有些人没有?” “有极大愿力的人,能进来。” “可我,并没有祈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某处停顿了一瞬,道:“你身上有其他东西在祈愿。” 柳扶微撇头看了一下坐在肩头上的纸片人,瞬间会意:竟不留神让小颖给溜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死魂的愿力也如此强烈。 她立马拿指尖狠狠戳了一下小颖,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望向“席芳”:“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也许愿了?呃……你的红烛呢?” 明明出发前每个人都握了一根来着。 “丢了。” 柳扶微皱了皱眉头,正待再询,忽闻一阵铜陵声,队伍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顶华丽的神台,几十个壮汉扛着台子踏歌而行,台上一神座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衣、戴着一个朴素的竹编面具的人,身量偏薄,雌雄莫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在跳跃的“牛鬼蛇神”中显得更加诡异。 那个人,就是风轻新的掌灯人么? 还是说,他就是风轻新的分/身? 柳扶微眯着眼睛,试图再看清楚些,只听“席芳”道:“跟上去。” 他扣住她手腕,带她避开狂热的人流。 新安城的“背面”像望不到头的暗河,水面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陷入活物纠缠的泥沼。说来也怪,被他触碰到的夜光藻竟自觉避让开,如此踏浪疾走,像拓着一条缀满星砂的路,心中的惧意不自觉削减了不少。 领头的老祭司摇动鼓铃,一声令下后,壮汉们止步,徐徐放下神台。 镇民们齐刷刷举起灯烛,潮水般地跪拜起来。 柳扶微正犹豫是不是“入乡随俗”比较不惹人注意,忽觉身子一轻,居然被拦腰抱到了一块礁石上,双脚一着地,右肩一热,他竟又揽着她蹲下身来。 夏日炎炎,她只穿一件薄裳,被这样被他往怀里带,连他指腹的粗粝都感知清晰,她立即躲开,有些别扭道:“你干嘛?” 他松开手:“藻丝由河妖心髓所化,会控人心窍。这里安全。” “……” 柳扶微耳尖一热,心虚地想:莫非是她太敏感了? 此刻神轿之上,十八个抬轿的“神将们”旋身抖腕,搭配着鼓点声开始一段傩面舞。村民们围绕着神轿,热情地配合着,他们的动作疯狂而热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 这暗礁所处方位既能隐没在人群里,又斜对着神台,是观测的绝佳位置,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分明也是第一次来,怎么就一眼看到了呢? 柳扶微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席芳了。 只是,她又无法命令他在这会儿摘了这面具,万一真的有诈,岂不是打草惊蛇? 进了这种鬼地方,可不能没有警惕心。 她试探道:“原来是河妖的心髓……我跌进不夜楼外鬼湖的那次,似乎也是被闪闪发光的藻丝拽进去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他道:“瑶池底下戾气极重,没有河妖,你当时不是被傀儡线拉入池中,哪来的藻丝?” 是了,夺情根那次是席芳亲自策划的细节,几个关键点说的都没错。柳扶微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好像是,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你确定?” 柳扶微小声道:“咳,不瞒你说,我怕你是旁人扮作自己人来蒙我嘛……” “旁人?”他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旁人’假扮来蒙骗我的?” 柳扶微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道:“……那你也问,尽管问,问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他错开视线,略微低头。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时,他开口道:“这半年,你生过几次病?” 她懵了下:“啊?” “不是说,只能问我们知道的事?”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奇怪,她还是默默数了一下:“两次,不对,算上柳州那次风寒,三次?” “一日食几餐?” “……每天情况不同吧。哎不是,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你都答不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着厚厚的面具,她居然感到他是在故意为难。 许久不曾动过大小姐脾气的柳小姐,只觉得自己的吐息频次都被气得蹭蹭上涨,道:“不算不算,你再问一次,问有记忆点的。” “那问回你最先问的问题。”他侧眸望着她,“在不夜楼外,你跳进瑶池是为了什么?” “我那不是,夺情……根么。” “谁的情根?” “……”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边,心脏像是感受到了一丝侵略感,超负荷地鼓噪起来。 空白的大脑生出了一个比周围所有傩面更荒诞诡谲的想法。 她凝望回去,试图透过湿重的雾气看清他的眸。 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看向神台,不带感情色彩地道:“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才是教主,嫌疑解除。” “……” 真的又是错觉。 柳扶微忍不住双手捧着宽额面具。 天呐,她已经不正常到这种地步了么?这可是席芳啊席芳。她在肖想什么? “叮——” 傩面舞跳完,紫衣人身侧的祭司再度摇动骨铃,示意大家安静。 她这会儿耳朵不灵,需要格外留神才听得到远一点的声音,于是不得不将“是错觉”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三遍,才勉勉强强找回神思,将注意力挪回神台那厢。 祭司拿腔拿调地说起“神尊赐灯”的规则,乍一听,同她先前知道的那些大同小异,可是仔细一揣摩,又感觉有点不同。 未及细想,众人争先恐后高举灯烛,只见那祭司拿着骨铃指到一人,那人登时站起身来,竟是一名身着粗布麻衣体态臃肿的妇人。 祭司问她:“你所祈何愿?” 那妇人扯着尖锐地嗓音道:“我欲……返至韶年!” 边上有人嘲讽道:“咱都是奔着活路来的,那老妇为了区区皮囊竟也来求神尊赐灯?” 许多人笑出声,祭司俯身示意紫衣人后,道:“若你肯付出你对这世间的‘爱意’,可许你十年青春。” 那妇人哽咽难鸣道:“情爱对众生本就是该弃之物,我只盼着我能断此情、绝此爱、逆流光、获新生!” 台上的紫衣人一挥手,祭司道:“如你所愿。” 旋即广袖一辉,一盏蓝焰自妇人手中灯烛亮起,与此同时,万千缕藻丝将她围裹成蚕蛹,直到慢慢退散,一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妇人居然当真年轻了十岁。 很多人起先也很是紧张,亲眼目睹此景象,对“神尊”的信奉自然更深了。 眼见那妇人感激涕零叩头,柳扶微干着急道:“此女分明是为情所困,被逼至绝境了……可她怎么就想不到,她自己也包含在万物之中,人一旦连‘爱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纵是变年轻几岁又能如何?” “席芳”比她要平静:“人生权重总有不同,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情与爱就是可弃之物。” 最后几个字语气虽重,吐字却轻,她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 须臾,祭司又点了两三个外来的百姓,所需付出的代价有勇气、善良、甚至包括天赋,而他们所求无非是一些人生的捷径。 这些“交易”乍一看去似乎都很是划算。但柳扶微已见过太多触碰神灯的实例了,她知道,人尝过甜头,贪欲便不会停止。 先是感情,再是认知……直到失去了生存的能力,一旦将自己掏空,便是留有一口气,只怕也不能算是活着了。 就像一个赌场,看上去有人赢、有人输,但到了最终,赢家只有庄家。 庄家,即是堕神。 柳扶微望着紫衣人方向,攥着灯烛的手不觉握紧,“那人会是掌灯人,还是河妖?” “掌灯人可以是妖,河妖也可以是人,目下只能看得出,此人伪装成神。” 她略一思忖:“总之是为风轻做事的。不过……有没有察觉,他的作风好像与之前祁王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一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 “往日,神灯唯有在祈愿者违背许诺时才会被取走代价,但这里,是直接交易。”他道:“并且,此地,没有百姓因为焚烧而亡的案例。” 经他这么一点拨,柳扶微反应过来了:对啊,越是小村小镇消息越是灵通,如果有人接二连三的因祈愿火焚而死,当地镇民不会如此狂热才是。但这又是何缘故呢? 脑子里堆叠着好些疑问,正要多说两句,他道:“一会儿叫到你,不必起身,把灯交给我。” 她整个人坐直:“你可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将人擒下。” “擒……”她打了个磕巴,被他这异想天开震住,“就你和我?” 他沉声道:“你莫妄动,留在这。” “哎不是……”她拉住他的袖子,“我怎么可以让你独自赴险……” 席芳的傀儡丝固然厉害,但他那活死人躯真要硬拼拳脚,那是连大蝙蝠都打不过的。 他侧首看来,隐现不悦之意:“你究竟同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她愣愕:“我的意思是,你今日要是就交待在这里,我怎么和公孙虞交待?” 他没提这茬,只道:“再拖延下去,会有更多的人会被攫走代价。” 柳扶微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毕竟这一路上她才是被劝退的那一个。 “……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么?比如……你刚刚说这些藻丝由心髓所化,这心髓也属心的一部分,是否有可能……” 他打断:“不行。”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呢。” “你想进入他的心域。” “……”今夜的席芳简直比过去敏锐了不止十倍。 “能够掌灯的信徒,无一不持深重的怨念,他们的心魔是无法消弭的。” “我知道。我非是要消弭什么心魔,但现在我们对那个紫衣人的身份、经历一无所知,贸然出手实在危险至极。” “不行。” “你真的不必担心,入心域之法我已掌握得很熟练,我只看一眼大概,不会让自己陷在里头的,你就在外边帮我望个风,如何?” 他静默一瞬,还是道:“不行。” “…………”她笃定,席副教主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但不知为何,这一通话说完,她的思路反而清晰了不少,时间紧迫她不再多说,道:“就半炷香,发现不对,我立马出来。” 话毕,她盘膝坐好,一手探入水下,脉望碰到藻丝的刹那,阖眸入定! 刹那间天旋地转,直待她重新睁开眼,一片碧水青山当先映入眼帘。 咦?竟然不是鬼影幢幢、惊悚万分的场面么? 再一思量,便即想通——人人执念来处不同,有人于大雪纷飞中,自也有人在万里晴空下。 她应该是来到了此人记忆中深刻之处。 所幸,心域不受五感所限,柳扶微先将脉望幻化为刀,视线飞快游走,立马就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紫色的身影。 柳扶微不敢懈怠,快步追上,却在见到那人转身之际,瞳仁骤然一缩。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手持握着一柄雪白的长刃,长辫垂肩,辫尾缀着五彩的丝带,饶是如此可爱的装扮,仍不减眉宇间透着的一股英气。 紫衣少女似是听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笑道:“我么?我姓单,名一,来自逍遥门。”—— 作者有话说:被盗号的席芳= =:背了这么多锅,袖罗教ceo这份工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本章景象灵感源自平潭岛蓝眼泪 (红包照旧)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我看见你 如果那个是…… 这、这亮瞎人的紫色衣裙搭配花里胡哨的花头绳装束……却不是阿娘又是谁?! 柳扶微后背发凉:紫衣人怎会是阿娘?阿娘早逝多年, 莫非成了掌灯人? 身后忽响起颇为生涩的声音:“单一,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双髻少女, 红嫁衣映得圆脸微粉, 柳扶微一眼认出了来人——小颖?? 单一被夸名字好听,摇头失笑:“嗐!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的名字更潦草了罢!小新娘,你被劫到这深山老林, 想必夫婿该着急跳脚了吧?” 小颖垂眸:“我没有夫婿。” “啊?那你这一身嫁衣……” “我这身新娘服是别人的。”小颖垂头盯着绣花鞋,“不是我的。” 单一:“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我看你躺在那些山匪的板车上,还以为你是……算了, 你家住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就住在这里。” 小颖话甫一出口, 寂寥之意如薄雾漫来, 入侵者能够共情心域主人的心境, 柳扶微这才恍然:原来她进的竟是小颖的心境?眼前这个阿娘……是小颖所认识的阿娘? 尚未从千头乱绪中缓过神,忽见小颖捧出一盏豆大烛火,怯生生地问:“你, 可有什么心愿?” 柳扶微心头一紧,单一却弯下身, 歪头道:“这是什么?” “你有任何愿望,可向此灯许愿一次, 很灵验的。” “小丫头片子消遣人了!”单一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是被劫的新娘,自己回家去罢!” 话毕上马甩鞭扬长而去。 柳扶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蹲在小颖跟前观察那盏灯烛, 心道:原来二十多年前风轻就是这套散播神灯的路数了。但此时小颖看去不过十三四岁,怎会被选为掌灯之人?后来又为何殒命流落鬼门?最奇怪的是,阿娘怎会出现在她的执念之中? 场景随记忆而变。四下鬼火绕树飘摇,不少妖魔趁夜狂欢, 见小颖啃着冷硬的祭品馒头,笑得震落松针:“哪来的蠢丫头?” 另有声音嗤笑:“她呀,河神娶亲的替死鬼,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盏妖灯,还真留了一口阳气,不过这丫头恐怕是傻了,每日总是神神叨叨说是能替人实现心愿……哈哈,偏生那些凡人都瞧不见她!” 小颖受不了嘲讽,攥紧嫁衣落荒而逃。视线再转时,她居然跑进了一家客栈之中,踱到一张床榻前。柳扶微惊诧了一下,没有想到她居然又找上了阿娘。 单一本在熟睡,听到动静立即持剑起身,掀帘一看来人,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小颖眼眸一亮:“姐姐当真还看得到我?” “废话,我又没瞎,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怎么会瞧不见?你阴魂不散啊,跟来做什么?” 小颖献宝似的托起烛苗:“姐姐有任何心愿,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的。拜托你许个愿望吧!” 单一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喧闹,推窗瞧见一大片瓦舍走水,又见小颖还跪坐在原地,索性一把拽过她的衣袂,“发什么呆啊,搭把手!” 天干物燥,众人打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仍不见缓。眼看房梁下仍有妇孺被困,单一挽起袖子欲要冲入火场,忽见小颖指尖绽出蓝芒,不知从哪儿召唤出了水汽,须臾将火扑灭。 单一目瞪口呆,大喜道:“你竟会呼风唤雨的法术啊?” “只是一点召水术……”小颖耳尖泛红。 “女侠神威!”获救的乡民们围住单一,她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居功,是这位小妹妹救了大家。” 众人茫然四顾:“女侠莫要同我们说笑,这里除了你之外哪还有旁人?” 单一愣住,她看向面色过于苍白的小颖,终于意识到她是非人之物了。待众人散去,单一拔剑而向,“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不是妖怪……”她抱膝成团,“我是河神的新娘。” 小颖的生平柳扶微早早就看过了。 她幼年时双亲遇难,在不疼爱她的叔婶家长大,无论她多么勤勉始终被当作长工使唤,在宅里、宅外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直到新安遇水患,“河神”显灵要娶亲指明要他们家献出小娘子,叔婶自不愿献出亲女,便哄着她穿上嫁衣。 单一惊诧:“……你是被逼上花轿的?” “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啊?” “他们说,只要做了新娘,便是救了全镇的大英雄,大家会供长生牌,岁岁念着我。”小颖轻抚嫁衣上褪色的金线,“我……很想成为英雄。” 单一怒其不争,拿手指对她比了半天:“笨蛋,他们骗你的呢。” “他们没有骗我,我出嫁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我,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为我歌颂……我奶奶还追着我的花轿,哭了一条街……我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看见呢。” 单一一时不知说什么,“……后来呢?” 之后的事柳扶微也不知晓。但见小颖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河神的新娘们大多逃不过被河妖吞噬的命运。 但就在她沉入河中的那一刻,一朵飞花落入了她的眉心,等她恢复了意识后,成了副不老不死却没人看得到的模样。掌心能够凝出一缕将熄未熄的萤火,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若找到向你许愿之人,将这萤火彻底点燃,就能够真正被人看到。” “你是说有位神尊救了你?哪位神尊?” “就是风轻大人。” 单一好像并未听过风轻之名,只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向你许愿,你就能恢复成人形了?” 小颖道:“许愿之人必须要抵押代价,献出自己的爱。” 单一本来还真想配合,闻言放下手:“那岂非是典当魂魄?不行的。” 小颖失望低下头,眼看她转身欲离,单一叫住她:“如果我走了,你会消失么?” “我……我不知道,也许暂时还不会吧。” “你可愿意跟着我?” “跟着你?” “我有要事需在洛水这里待一阵子,你我结伴而行,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呢?” 小颖立刻扬起脸:“可以么?” 柳扶微:“……” 不知道阿娘是心大还是小颖心大,两人竟当真结伴成了搭子。虽说大多时,小颖的表现的确毫无危险性,而阿娘所谓的要事也无非是帮老奶奶找被偷鸡贼、或者去寻失踪的小孩之类,柳扶微严重怀疑,小颖纯粹是被阿娘骗去赚点口粮的便宜苦力。 不过,小颖记忆里的阿娘好像都是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有次她忍不住问:“你说你住在逍遥门,你有很多家人朋友,他们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出来漂泊?” 单一道:“我啊,我喜欢上了我的大师兄。可喜可贺的是,他始终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还有噢,他要和别人成婚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 “哎!能不跑么?若是邻居家的兄长倒也罢了,他是我爹爹选中的下一代掌门人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瞧着总会伤心,总得出来拾掇拾掇心情啊。” 阿娘口中的大师兄就是左钰的爹左逍。没想到,原来阿娘这么早就喜欢过左叔了。 小颖道:“你若这般喜欢,不妨向我许愿,我可以帮你夺下他的心。” 单一看小颖如此认真,哈哈大笑:“世上事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真心,况且我出来这么久,早就放下了。” “既已放下,为何还要在外面游历呢?” “我想见一见更辽阔的天地,看更多的人。”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么?” 单一摇头。 “那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诸如庇护苍生,拯救天下之类的?” 单一爽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那到底为什么?”小颖对这个问题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单一抽开剑鞘,看着剑身映照的自己,弹指当啷一声,“我想借这一番天地,看清我自己。” 柳扶微眸光一颤。 仿佛一股热流顺着耳朵流淌入心底,只是这乱了序的律动,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小颖。 那之后,小颖再没有同单一提过许愿的事,也许,再广阔愿景都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现实才是愁人。 ——费劲打跑了偷鸡的狼怪,转头疏忽放跑了鸡,不得不挽起裤腿干农活“抵债”; ——住在最便宜的农舍中,被牛屎味熏得彻夜难眠,实在吃不消了,采了一大堆野花盖住,结果味道更难评; ——最离谱的是,阿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宽额圆脸的傩面给小颖戴上,把自己闪瞎人的紫衣给小颖换上,还美其名曰:“这样就有更多人能看到你啦!” 最初村里的孩子都乐意围着小颖转,谁知没撑几日被人揭开,一见空空的脑袋谁不吓得大喊闹鬼,两人只得仓皇逃跑,别提多狼狈。 很奇怪,这桩桩件件琐碎的事,普通人根本不会单独装进心域内,都被小颖满满当当地藏在了琉璃球中。 柳扶微踏过浮光掠影,不敢多看,终于有一日,阿娘对小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更远的地方,我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啊,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颖垂眸片刻,也许是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她道:“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还是要去找到那个向我许愿的人。不过,你欠王婶的三筐谷我会帮你晒好,你不用担心的。” 单一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愿望。” 她并未承诺什么,但是,小颖却一直守在小小的茅屋前。 春来时她给每粒稻种讲故事,冬雪夜对火堆复述单一的笑话。直到某个黄昏,她听到熟悉的久违的笑声:“谷子晒得很漂亮嘛!” 小颖摔了竹耙狂奔,谷粒沾在紫衣上像撒了星星。 单一被抱得险些窒息:“看到我,这么高兴么?” “高兴。”小颖抹着眼泪半天才平复情绪,怎料看到单一背着的竹篾篮子内躺着一个小婴孩。单一:“啊,这崽儿实在闹腾,抱她就和抓泥鳅似的,我索性搁篮子里了。怎样,长得可爱么?” 柳扶微:“……”阿娘,你真的是绝了啊。 小颖瞪大了眼睛:“她像颗糯米团子……是你生的么?” “废话。”单一摘下斗笠,秋日的阳光浓冽地映耀在她们身上,“小颖,我成婚了,这一年来发生好多事。” 阿爹阿娘的故事无非是探花郎与侠女不打不相识、文武搭配智斗贼窝的陈腔滥调,柳扶微自小就听,见怪不怪,小颖则稀罕得要命,反复问:“那他喜欢你么?你喜欢他么?” 单一道:“他为了和我在一起拒婚公主,如今已被贬官至洛阳,本来我想带他一起来看你,不过我总得先问过你愿不愿意。” 一听说要见外人,小颖脑袋直摇:“不可以,我不要见,神尊大人肯定也不愿意。” 单一看她如此不愿,不再勉强。不过,小颖显然很喜欢婴儿,她在篮子边上兜了好几圈,想碰又不敢碰:“她好好看,真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单一道:“她叫扶微。” “扶……危?扶助危难的意思?” “不是危险的危,而是微小的微。” “微小?可单一不是喜欢更辽阔的天地么?” “这并不矛盾啊。”单一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 小颖喃喃重复了两遍“微”,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婴儿的脸蛋。 然而,当指尖离襁褓半寸燃起蓝焰,她连连后退。单一问怎么了,柳扶微好像已经猜到什么,就听到小颖道:“脉望之主。” “什么?” 小颖道:“她就是……神尊大人要找的,脉望之主。” 画面像被倏然撕碎。 柳扶微看不到阿娘是何反应,却感到了一阵异样漩流,激得她脑壳发麻。 这意味着心域即将坍塌了,但……她又怎么甘心断在此处? 她咬了咬牙,一头扎入回忆的最深处——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阿娘又一次躺在金黄色的麦田里,她看去筋疲力尽,永远朝气蓬勃的笑意早已不见踪影:“他不信我的话,说我是执迷过重,误信鬼神之说。” 柳扶微听懂:这个“他”,指的是阿爹。 单一六神无主地问:“小颖,脉望之主……当真是祸世命格?” “是。你不也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了么?”小颖道:“这就是脉望之力,我的力量也是来源于此……虽然尚未觉醒,但我不会认错的。” “那她……今后会如何?” “祸世之命,煞气罪业皆重,也许,她活不过十岁。” 仿佛早就已经确认过了,小颖的话更像是一锤定音,单一无声垂眸:“没有任何解法么?” 小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功德可抵过罪业,灵力可消煞气。只是,救人一命也才数个功德,凡人功德远远难抵祸世之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北海之外,赤水之北’的洞天福地,那里有无穷无尽的灵力,能治愈天地万物。” 单一眸光稍稍亮了一下,小颖摇了摇头,“这只是传说,没有人说得清究竟在哪里。” 柳扶微听到此处震惊万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阿娘寻觅那虚无缥缈的极北之地是为了重新执剑,没想到,没想到竟是…… “不管是攒功德还是极北之地,既有办法,合该一试。”单一弹了弹身上的麦穗,“只是小颖,我不在阿微的身边,可否拜托你帮忙照看?” “你……相信我么?” “相信。” * 就是这“相信”二字,小颖充当了一个小女童的护花使者。 祸世命格最易招来非人之物,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后半夜,小颖就会忙起来,但她也只是一只很弱的灯妖,必须虚张声势、全副武装,才能将那些牛鬼蛇神吓退。 柳扶微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阿爹离开,或者阿萝睡着的时候,她总会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漂浮的椅子、飘舞的衣服、发出异样声音的水果……她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小颖不敢上前,她担心碰到了这个孩子,会召唤出脉望之力。 然而,像小颖这样孱弱的灯妖,终究好像也不能瞒太久。 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一个青衣幻影。 那个虚影,哪怕看不清人脸,柳扶微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小颖诚惶诚恐:“神……神尊大人。” “你做得很好。”风轻的声音空灵悠远,像能融化人心,“接下来,你告诉单一,要救人,无需舍近求远,只需让这个孩子彻底点燃神灯即可。”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小颖纹丝不动跪在原地,风轻道:“本尊会唤醒这个孩子,助她抵御祸世之命,你也能够实现你的梦想。” 小颖慢慢抬起头。 风轻循循善诱:“你不是一直想要被更多人看到么?你不是想要成为强者,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人生么?” 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不容拒绝的诱惑。 但她道:“我答应单一,会保护好阿微。” “保护她?”他嗤笑一声,“她是脉望之主,注定会招引无数恶意,一旦有人察觉了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夺走,单一会死,她会死,而你……区区萤烛如何护她?” 风轻一字一顿道:“唯有成为人世间最亮的一盏灯,才足以消弭所有黑暗。” “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小颖的口吻一如既往地轻:“单一说过,萤烛微光,可照亮天地,我相信,阿微能活下去。” 四下的气场倏变,风轻的声线有了一丝起伏:“你错了。以弱胜强,是弱者的妄想,微光荏弱,藏于角落里,无人问津,而后风一吹,就灭了,像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唇角微抬,做了个“呼”的动作。 小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裂开,像被迅速风化的岩石,四肢和躯干一点一点被揉成一滩烂泥。 天像下起了血雨。 在不可思议的剧痛涌来之前,柳扶微感到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力量往外一拽,强行弹出了心域。 * 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一个牢牢的怀抱当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攀住了那人,睁开眼,才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席芳”。 他全身肌肉紧绷着,箍得她肩膀生疼:“醒了?” “你……”她下意识想推开些,忽闻破空声贴耳擦过,一道疾光朝他们射来,他带着她堪堪一避!腾挪跌宕间,她方始看清四下景象——之前踩在脚下的藻丝已钻出水面,聚拢于天,远远看去像一棵“千手千足”的巨大枯木精怪……不对,这分明就是一棵树,是小颖的心树! 此刻,心树幻化作梦魇魔魅,不少人被藻藤缠住挂在半空,鬼哭狼嚎声响彻耳畔。 柳扶微:“……是我把她惊醒了么?” “不是。”他稍作一缓,道:“往那边看。” 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看,她发现有十数个戴着傩面之人正绕着“枯木”八方结阵与之对抗,光看这剑阵,移形、结栏、念诀、击杀,竟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俨然是有备而来。只是这藻丝断了又长,他们东劈西砍,尚不能正中要害。 柳扶微这下会意: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也混了进来,看来就算她不闯进心域,今夜这一场厮杀也是无可避免了。 怀里的纸片人突突直跳,她道:“你先放我下来。” 他并不听她的:“藻丝沾者噬魂,现在下来……危险。”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什么河妖……”柳扶微唯恐解释不清,索性将纸片人从怀里抽出来,“这一缕从鬼门带出来的魂魄就是她的……” 他仔细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片:“她是,把你从东宫带入鬼门的皮影人小颖?” 柳扶微懵了下:席芳怎知如此清楚? “……是。” 他道:“她是灯妖。” “我知道。她不想助纣为虐,她是被风轻剥魂才困在这里的,还有,我能来新安正是受了她的指引,所以我想,若是能将神魂拼回去,令她恢复意识……” “她和令焰一样,被风轻炼化为傀儡,身体里必然藏着一缕属于风轻的神识。” 柳扶微心口一窒。 “席芳”的声音既低且哑:“三魂七魄聚拢,她若不愿,会彻底成魔,唤醒风轻。你可有把握,能将她度化?” 柳扶微嘴唇微张,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看着掌心躁动的纸片小人儿,脑海里刮过一幕幕剪影—— 在鬼门时,小颖怯生生地说:“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在被国师府围攻时,她带领着未被渡化的死灵们,堪堪为她挡下雷潮。 还有那一句:“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 柳扶微将宽额傩面摘下,道:“她不会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度化她!” 他停顿须臾,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做。” 五感好似恢复了一些,他低沉的声线令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只是此刻已不容她细想了,她正待施为,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横抱在半空,咳了一声:“你……先放我下来。” 握在腰间的手掌僵了僵,轻轻把她放下。待足尖再次触到礁石,柳扶微凝神屏息,令脉望之力灌注周身血脉,指尖滚烫的刹那,五感充盈起来,她在万千藻丝中捕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我看到了!” 脉望倏然幻化作一只手,探手攥住那截枯腕! 掌心的小纸片人像是看到了走散了的自己,如活鱼一般游进枯藤树脉,这股力量大到不可思议,柳扶微亦被顺着拽入水中—— 她在清幽水域中睁开眼,但见庞然妖躯寸寸坍缩,藻丝在关节处开出金黄色的花,缠绕在周身的怨气化作墨色丝线,正被光流寸寸熔断。 嶙峋鬼爪褪成少女细瘦的手,偌大的怪物化作一个小小的身着紫衣的身躯。 那个身躯的主人仰起头,傩面簌簌剥落,露出了一张圆圆乎乎的脸蛋——一张不起眼的、不算精致漂亮的脸,唯有一双睛,比洛水粼粼波光还要亮。 月自眸间流徙而过,小颖凝望而来,伸出手与柳扶微交握。 无数金芒从她的心口涌出,化作带露的麦穗,温柔地汇入脉望中。 柳扶微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声,唯一可见小颖在看着她笑。 最后一粒光没入,水域的漩涡倾轧而来,冰流堵住口鼻,直待柳扶微再度睁开眼时,人已浮出水面。 离奇的影子城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新安镇。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如临大敌,等到他们开始交口扬声,才发觉那张灯结彩的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灯盏与红烛横七竖八地躺在深深浅浅的水摊上,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淡渺的月。 柳扶微怔怔低头,脉望已变回了指环的模样,奇异的触感也在渐渐褪去。 怨气已散,小颖也已消失于人间。 柳扶微眼眶发涩,想哭却哭不出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怅然更掠过心尖——也不知,她那一笑,究竟是高兴自己终于能被看到,还是终于看到了她自己? 正兀自错神,直到远远听到有人高喊着“姐姐”,才发现橙心和兰遇往这边死命地跑。 她强行收敛心绪,撑膝起身,正要招手示意,然而定睛一看,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跟在橙心合兰遇身侧的那人是……席芳? 等一等,如果那个是席芳,那今夜和自己在一起的……又是谁?! “哒”一声踏水之响,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斜斜欺来,将月光尽数遮挡。 她喉头发紧,竟不敢回头。 未及她想好是不是应该先跑为上,忽觉腰间一紧,身子骤然腾空,那人竟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抄起,带离了此处!——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的许多配角和主角都有点对照组的意思。 比如微和祁王都是从小就见鬼,和母亲的关系微妙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走向。 上个篇章由小颖带微进入鬼门,这次再由她带微走出新安。 ps:“颖”的早期释义是禾苗的尖端,即稻谷的苞片,农民们在收割稻谷后,会将颖去除,但也因为生于尖端,后引申为“脱颖而出”的颖。 下章是纯纯纯感情戏,理解一下“纯”字~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共乘一舟 “我会继任…… 从亲眼见到柳扶微陷进地底下, 橙心已经拉着兰遇在新安镇大街小巷转悠了好几圈。两人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打算拿铲子掘地三尺看看能不能把人给“挖”出来,恰在此时席芳赶来, 说他摸索出了影子城的结界所在。 “是这棵树。”席芳指着临水边那棵高耸入云的古柏, “此树在月下无影,料想其影当在别有洞天处,影为虚, 树为实,破去此树根基,当能打开结界。” 兰遇啧啧称奇:“恐怕也只有席芳你能勘破这种障术了……哎不是, 这树这么大, 根得扎多深, 就我们仨得刨到猴年马月啊?” 席芳道:“兰公子没发觉么?今夜, 恐怕不止我们想要探究此地。” 兰遇回过味来。这一路上是有不少东寻西觅的人,方才心急没太留神,此刻仔细观察他们的身型、步履以及腰间配刀, 分明和本地村民不同,十之八九都是练家子。 兰遇立马使出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那些人吸引来。还真给席芳说着了, 这些人自称江湖游侠,也在寻找结界, 听闻此古柏有猫腻,即各自踏位,绕圈施法, 不过片刻,树枝沙沙摇曳,树根处的土壤逐渐松动,古柏开始缓缓倾斜,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脚下的岩石地面居然“透明”了起来,像踩在一面镜子之上,镜子的另一面依稀浮现出影域内的奇诡幻象。 橙心“咦”了一声:“这是……影城!” 四下许多百姓,本来还在沉浸在“未被神明选中”的遗憾中,忽然见到另一面的信众正在被偌大的树怪吸髓,谁不吓得心惊肉跳? 直待巨大的阴影逐渐浮于地面,先前凭空消失的人竟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钻”了出来! 橙心眼最尖,十丈之外就看到了柳扶微,她连蹦带跳奔上去,都还没来得及抱个满怀,就看到柳扶微被暗影处的一个不知名的男子单手“扛”了起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人谁啊,哎——你、你快放了我姐姐,兰遇,芳叔!” 席芳的反应堪称神速。他几乎是在下一瞬就放出了傀儡线,却听“铛铛铛”十数声,先前那群帮忙挪树的“侠士”们纷纷抽刀挡了下来,四下人群惊呼而散,也就这混乱之际,柳扶微已不见了踪迹。 ** 整个过程简直太过令人猝不及防。 且不提柳扶微刚使用过脉望,整个人虚得不行,那人力劲大,就这么单边胳膊抄着她的膝盖,往上一托,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挂到了肩上。 他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腕,穴位却精准到能让她手臂使不上劲儿。这一套动作并不算轻柔,带着一种绝不可能让她溜走的意味。 这种人悬空、头朝下的姿势,她也不敢乱动,只得任凭他这样将自己“带”走。 好在他行进极快,步伐异常稳当。夜风扑面,渔村夜景夹杂着呼啸声一一从眼前飞快掠过,等视野慢下来时,竟是来到了古渡口,边上停泊着大大小小十数只船舶,柳扶微重新紧张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未答,一刻不停往前。 渡口边上好似有人早早就等着了,眼看来人疾踱而来,自行放好艞板。他沉默地迈入蓬廊,等听到“啪嗒”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时,视线重新暗了下来。 船舱内只点着一盏薄小幽黄的煤油灯。 他俯身,将她放在一张椅子上,握着右腕穴道的手仍没松开。 他不松手,她先腾出手要去掀他的傩面,指尖快要碰到面具时,被他牵住。 但这样近的对视,连彼此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傩面也薄如窗户纸。 她嘴唇微微下撇,眼神湿润,像随时要滴下泪来。 他的呼吸一沉,任凭她摘下面具。 光斑透过窗缝划过他的脸,一刹中清晰,又在下一刹隐没于暗处。 “真的……是你。” 她很想表现得再镇定点。 可心脏从不安落到了实处,又在静谧中轰鸣,仿佛在说,看吧,想靠时间淡化的人,最经不起见面。 唯恐脉搏泄露她的心思,她下意识想缩手,看他还不肯放开右腕,道:“我……又不是什么绝世无双的活神仙,还能从你……眼前凭空消失不成?” 司照目光先挪开,直起身,道:“你自己受伤了,没发现?” “我受什么伤……啊!”她一开口,忽觉一阵痛意钻来,她侧头一瞧,不由愕然,小臂上一道鲜血的伤痕,半个袖子都被染红。再一想,大概是方才影子城里混战时被刮伤,只是当时五感错乱才没有察觉,这会儿实实在在地疼。 “……所以,你这一路摁着我的穴道,是在为我止血么?” “不然呢?”看她还在那儿转肘,他道:“手抬着!” 她乖乖不动了。 司照剪开她的衣袖,靠近脉搏一道半指宽的划伤,痕不大但很深,应是她当时强行去握小颖的手,被兽化的指甲戳中了。他眉头蹙紧:“脉望不是能愈合你的伤口么?” “也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自从养了那上千念影开始,脉望的灵力就入不敷出了。 他没再多问,从药箱里拣出一罐药水,点了一盏新烛让她左手拿好,又搬来一条凳子坐下,牵着她的右腕仔细冲洗。 也不知那药是掺了盐还是酒,她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还不止,看他从布袋里掏出金骨针和羊肠线,头皮瞬间发麻:“还要缝针么?缝几针,会留疤么?” “你不顾一切往下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留疤?” “明明是你骗我在先……哎,咝!” 他敛眸,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骗你什么?” “你假扮席芳……” “我没有假扮成谁。我只是没想到,不到一年,你就已经认不出我了。” ……这么一说,是她错认了人在先,他确实没有刻意扮演谁。 她早该认出来了,是不敢相信,才反复推翻。 疏浅的光线里,他的气质好像比以前更沉了,熟悉的感觉里又透出几分疏离,让人想靠近些又怕靠太近。 三针缝毕,他看她的眼泪扑梭梭滴下来,“有这么疼?” 她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重逢受点伤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把所有眼泪都归咎于这道小小的伤口上。 包扎好伤口的动作更慢了,司照道:“还有哪里受伤了?” 她摇头,道:“殿下……怎么会在新安?你……是来找我的么?” 这时,“笃笃”两下敲门声,有人道:“殿下。”是卫岭的声音。 司照指着榻上一套叠好的衣物:“换上。”随即掠步而出。 柳扶微稍稍歪过头,看到外头不止有卫岭,汪森他们居然也都来了。她还想多瞄两眼,门再度关上,一切动静再度隔绝。她放下灯烛,开始细细打量船舱。 藤榻、案台、边柜,陈设十分简约古朴,光看桌上笔砚的摆放、惯用的茶具,以及悬在木墙上的“清心经文”,就能认出这就是他住的房间。停泊在岸边的沙船还有好几艘,如此看,影子城里那些武士,也都是殿下的人了。 从长安走水路到这儿少说要半个月,诸多筹谋布局只会更早,显然,殿下也是奔着新安的游神之谜而来。 想到自己还问他是否来找她的,顿感自作多情,又见榻上常服是他常穿的米白圆袍,更觉耳热,脑子里居然稀里糊涂地在想:我到底是以何种身份穿他的衣服呢? 不过,裙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的确不舒服,她就是再纠结,也断不会为难自己。换好衣裳,又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未归,便晃到案台边,但见台上一摞黄纸,上面写着如“金器百两、彩缎千匹、白银万两”之类的字样。 竟是聘礼清单。 难道坊间说皇太孙要再纳新妃不是传言? 她心下微窒,又觉得自己的反应颇是可笑——可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页又一页,越看越气越气越精神:也不知这次娶的是哪家高门贵女,聘金是不是比她的还要丰厚? 她逼自己挪开眼,却又一个错眼间瞥见了黄纸下摆着的一本佛经。 她一眼认出是她藏在神庙的古椿树内偷看的那一本。 鬼使神差地,柳扶微重新拾起翻阅起来,翻到那一句“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时,又一次怔住了。 正是这句话,才令她生出了胆大妄为的一念。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重读此句,心中滋味与那时截然不同。 这本是当时最后一句笔摘了,但她发现封底那夜透出墨迹,依稀有个“恨”字力透纸背。 恨?恨谁,恨她么? 柳扶微尚未鼓不起勇气翻过细看,忽听“哐当”一声响,边柜上的灯烛被什么掀翻在地,舱内再度陷入昏暗。 却听到一阵鸟翅扑腾的声音,一只黑鹞鸟自角落蹿来,稳稳地站在她的肩上,柳扶微在惊魂未定间认出了它:“阿眼?” 阿眼如同张开双臂的老友,羽翎蹭得她脸痒痒,她失笑:“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哎你别站我肩上,受着伤呢。” 阿眼好像每次都能听懂她的话,乖乖地飞到边上去。 还好眼瞳已经逐渐习惯黑暗,否则她非得吓得原地厥过去不可。 这一惊,信匣撒了一地,灯也灭了。 柳扶微踩着椅子,试图打开高处的舷窗,想借外头的光看清经书上的字。但这历经风浪的舷窗比寻常窗户坚固得多,她左手推着破是费劲,才推开一半,就听到门边的人道:“你、你你要做什么,别、别跳!” 是卫岭。他应是听到里头的动静过来的,一眼见她攀窗,立马炸毛:“哎,殿下,太孙,她……人又要跑了!” “……”柳扶微吓得忙把佛经一抛。 她哪晓得在逃太孙妃给东宫的左右卫带来多大的阴影,这一嗓子嚎得舱外侍卫们齐齐堵在门外,再等司照后脚步入,真跟被抓着了现行似的了! “我没想逃啊!”她第一时间解释。 司照眸光微暗,对卫岭道:“开、船。” 声音极沉极沉,沉到东宫左右卫们均是面面相觑。卫岭都忍不住道:“殿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退下。” 舱外众人立即退散。 “喀嚓”,这次她听到了门闩的声音。 柳扶微心感不妙,唯恐晚半拍就解释不清,飞快地道:“是阿眼突然蹿出来,把灯弄倒了,我看不清,才想着开窗来着,真的只是开窗……”又指向阿眼道:“不信你可以问阿眼……” 一张鸟嘴当然说不出人话,但它看司照朝柳扶微步步逼近,居然飞到柳扶微膝前,冲着司照嗷嗷直叫,像是在说:你要是敢欺负她小心我咬你! 司照停在两步开外,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站在椅子上,背紧紧贴墙,也不知是不是真被他吓到了。 他握拳背于身后,敛下寒湛湛的眸色,道:“下来。” 须臾,灯烛重新被点亮,他蹲下身,兀自整理散落在地的笺纸。 她这才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试探地问:“殿下可相信我了?” 他没应。 她一时之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感觉到船身开始摇晃,又问道:“那……这船是要开到哪里去?” 司照道:“怎么,船才开,你就想着要上岸?” “我……” 他眼底染上一抹自嘲:“卫岭没有冤枉你。你总是想着如何脱身,区别只是今日还是明日,走门还是跳窗罢了。” 柳扶微被他堵得脸一红,道:“我走不走,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殿下你也要娶别人了。” 空气静了一霎,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的纳礼单我也瞧见了……”说完又懊恼,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我、只是无意间瞧见的,无意。” 看她四肢好似有些慌措,语调也依稀掺了点醋意,他恐是自己会错了意,道:“阿飞教主‘日理万机’,还有闲情逸致关注我的事?” 虽然民间总在传太孙要纳新妃,但她心里总有几分不信,此刻却没听他否认,莫名一股气性涌上她的心头:“当、当然!殿下当日放我自由,我一直感念在心,如今得知你能够另觅幸福,自当……诚心祝福。” 最后四个字,让司照缓解一瞬的脸色沉了下去,冷笑道:“你的祝福,我恐怕无福消受。” 声音冷到令她一哆嗦。 他坐下身,将笺纸放在桌上,“这份礼单,是我当时给你的聘礼。” 她怔怔道:“……什么?” 他没事誊抄聘礼做什么? “我以三书六礼娶你为妻,你悔婚潜逃,难道不应该要回聘金么?” 柳扶微完全懵了神:“你……为何不找我爹要……” “依大渊律,若新娘悔婚,需将聘礼双倍返还于新郎,你确定要我向岳丈讨回这笔赔偿?” 柳扶微梦游似的踱到桌案前去翻看那一页页聘单,什么玉如意、龙凤呈祥的珐琅,随便一件东西都值千金,当时她的心思不曾在这上边,并没有仔细看过,如今这一样一样聘礼的价格被罗列出来,才发现这份聘金竟如此厚重,折合成现银,少说也有数十万两……别说是赔双倍了,就算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断是赔不起的。 她攥着衣袖,指尖微微发凉:“我没有钱……” “是么?洛阳的盛意居、扬州的鼓乐斋、汴州肉肆、淮州鸿升酒肆、夷陵郡的棺材铺……” “……” 他念出一串铺名自然是袖罗教的产业和分坛所在,均是教内机密。 她急了,“你调查我?你把我扣下来,是想让他们出钱财把我赎回……” “袖罗教掳走我的妃子,我查他们、让他们赔付我的损失,又有何不妥?” “这是袖罗教的产业,不是我的!再说了,逃婚的人是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你不想离开么?” “……” 柳扶微瞬间底气全无。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顾虑。 可当日在长安他们被国师府围困,是他亲自放箭破阵助她离开的,还有这段时日……如若不是有他庇护,得他在爹爹那儿隐瞒,柳家怎会到现在都安然无恙?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是懂得自己的心意的。她遐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时刻,猜过他们可能会说的话——她甚至想过他会恶狠狠地扑倒自己,唯独没想到他会正儿八经来讨债。 她还没有从小颖的心境中平复,更没有从重逢的欣喜中缓过劲来,如今反被质问为难,又想到佛经里的那个“恨”字,只觉得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分不清是脑子发晕还是浪大了,她一个没站稳,坐到椅子上,泪珠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水痕如团团浆料染就的碎花。 见了她这等神情,他眼帘低垂,喉头滚了又滚,道:“你哭什么?” 她恨恨地道:“你如此待我,还不许我哭?” “我如何待你了?” 这对话何其似曾相识,两人不知想到了从前的哪一幕,出奇一致地沉默了下来。 逼仄的空间里,短暂的沉寂都显得尤为漫长。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谁先开口,谁就是投降的那一方。 奈何她肚子不争气,“咕咕”两声响,率先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冷战—— 柳扶微不愿再给他取笑自己的机会,可这方寸船舱无处可避,她只能挪到离他最远的床榻边上,背转过身去。 良久,他的声音划破沉寂:“皇爷爷沉疴难愈,已将传位诏书给了我,我会继任帝位,不日……即布告天下。” 柳扶微心弦狠狠一颤。 回首处,他的眉目依旧沉静如水,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那挺直的脊梁上,连烛光都在他轮廓边沿微微颤动。 “社稷不可一日无主,中宫之位亦不可虚位以待。” “纳妃之说,并非虚言。”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在夜色中漾开,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却字字分明:“我来新安,本是要找回我的妻子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含沙射情 “既然你与…… 柳扶微全然呆住。 这一夜, 饶是她心念电转千百回,但她心底门清,从违抗圣谕迈出骊山行宫那一刻起, 她与殿下的情缘理应就此断送。 是以, 当“妻子”二字堪堪砸来,她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字。 他等了一瞬,先道:“我重查了逍遥门案。” “七年前, 皇爷爷授意国师府招揽六大仙门为寻脉望至莲花峰,绑架你和左殊同的,也是他们, 这一点, 我无可辩驳。” 从一个话题猛然跳到另一个, 她本就混沌的大脑更乱成一滩泥, 像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他道:“但那一案除了逍遥门外,国师府上百余人, 皆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时一个时辰五脏六腑爆裂而亡,此力非是凡尘之力, 仙门没有这样的力量,皇家也没有。” “我查此案数年, 未料及皇爷爷有意掩盖个中关键和证物,非是我知情而瞒你。” 殿下这是在,向她解释么? 司照长睫低垂:“我说这些, 非是开脱,只是不必要之处,不愿你误解。” 紧绷的声音夹杂着小心翼翼,莫名的情绪裹住柳扶微,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道:“我从未觉得你是在欺瞒我,我、我也知道莲花峰的……非是朝廷所为。” 这半年来,她早将圣人的话、祁王的话盘过无数次,尽管逍遥门之祸他们皆参与其中,但……既然圣人想要的是启天书,是王朝的代价得以消弭,没有找到脉望之前怎会灭口。 骊山行宫时,圣人恐怕没有欺骗她,杀阿娘和左叔的人,真的另有其人。 也许,就是风轻。 司照嘴角微动,隐忍地问:“那你为何,要离开我?” 她小小给自己找了下借口:“当时,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说的,不是当时,是之后。” 殿下是在问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她如实道:“彼时,左钰身中镇魂锥,疗伤就花了大半个月……是了,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左钰身上没有风轻的残魂,席芳还专程找人给他下过禁制,今后不会再被夺舍……” 她也想效仿他好好沟通,遂又补充道:“还有,左钰伤好就不告而别了,我们没有在一起多久……” “你们如何患难与共,不必与我详说,我没兴趣听。”司照深吸一口气,一线牵被发白的指节崩直,“我只想知道,既然你与左殊同已然分手,为何……不来找我?” 分啥玩意儿?前半句的“患难与共”像掺着火星子溅得她耳根发烫,后半句更是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怎么,他还真把她当成红杏出墙的一枝花了么?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站直,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殿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又把你自己想成什么人了?我真要是……”真要是新婚时还和别的男人私奔,被抛弃了又眼巴巴地吃回头草,“……如此,你能忍受得了?” 司照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这时,船舱一阵急晃,她险些站立不稳,门外汪森叩了两下门,禀道:“殿下,东南方向有一艘走舸来追,卫中郎判断可能是袖罗教的人。” 柳扶微惊了一跳,她没想到席芳居然也备了船只,司照却不意外,只淡声下令:“派船拦截,甩远就是。” “遵命。” 柳扶微道:“席芳应是误会殿下了,我这就去和他说清楚,不必如此……” “在你的下属眼中,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屋顶轻震,像泄露的愠意。 她揪紧衣服两侧,心里刺刺的辣辣的,想辩驳,又觉得自己理亏。 “我不是要强求你什么。”司照道:“我之所以会知道袖罗教的产业,是你教中有人暗中倒戈投诚朝廷,就算我暂时压下消息,但拖久了,总有人能寻找新的证据,一旦证实你柳扶微真的就是袖罗教主,你逍遥法外事小,柳家难免受你拖累。” 其实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惊诧于这半年以来的风平浪静,闻言忍不住问:“圣人都知道的事还怕人证实么?我自诩阿飞,国师府的人也都是亲耳听到……” 司照道:“如今,国师已不再是国师,国师府的弟子更不会多言。至于皇爷爷,他不会再追究你的事,这一点,你不必忧心。” 极致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到柳扶微简直难以置信。 她走时,圣人不是将她视作祸世之主,恨不得派出千军万马将她缉拿归案,这段时日,殿下他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可能让圣人既往不咎了呢? 见他俨然没有细说的意思,她问:“那现在……殿下待如何?” “我这里有两条路。第一,和我回去。” 回去?是指当他的皇后么?柳扶微不敢直问,只道:“我回去,会否有人非议……” 他眸光沉沉:“你觉得,有几个人敢妄议君主的?” 虽然让人无法反驳,但这样霸道的话从司照的口中说出,还是让她有些不大习惯。 他道:“无需你做什么,只要彻底斩断和袖罗教的实质关系。” 这句尤为冷硬,她没直接应,只问:“那……是否脉望也要交给你?” “是。” “回,是回哪里去?”她试探道:“殿下……还打算把我送到神庙去么?” 他并不否认,仿佛是怕她又要萌生退意,他道:“逍遥门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如果你不愿久留神庙,我答应你,这次,用不了太久的。” 柳扶微怔了。 虽然是和离开时相似的困境。 然而,她当时提过的所有“不愿”的顾虑,都给出了更优解。 倘若换作过去,她必定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殿下说,这是第一条路,那么,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司照眸色微黯,但还是答了:“第二条,就是让柳扶微在这个世上,消失。” 柳扶微猛地撺紧了手心,“啊?你……” “对外宣称你病故罢了。你的羁绊既然源于身份,若想继续做你要做的事,便只能斩断与柳扶微有关的一切…,方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听明白了:柳扶微与阿飞这两个身份终究不能共存。 “那殿下你呢?” “你若当真选了第二种,我自会另娶新妃,无需阿飞教主劳心。” 窗外依稀风浪呼啸,震得窗格簌簌作响。 柳扶微没接话,她默默坐回榻上,唯恐轻率的回答带来不好的结果。 这一回她沉默的尤其久,隔了半晌,依稀感受到他视线落在身上的分量,她抬起头:“我觉得,我们不如……” “无需现在决定。”司照截住了她的话头,“这条船三日后靠岸,在此以前,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考虑。” 他起身,仿佛有些身形不稳,手扶了一下桌案边缘:“今夜你在此休息,我另有事务。” 言罢,唯恐再多听她说一句话,踱门而出,只留下她和阿眼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 没过多时,有人送来吃食。 几块芝麻烤馕、一碗荠菜汤,都是临时加热的,口感欠佳。 柳扶微食不下咽,迷茫地想: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吃这些? 明明昔日在东宫时,餐餐丰盛讲究。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默默啃了会儿饼,填饱肚子后昏沉沉躺在榻上,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司照的话。 登基,登基。 本该为殿下高兴的,可心里为何如此烦闷难熬呢? 当日圣人说过,王朝的代价已到了积重难返的边缘,风轻即将临世,殿下何以笃信能破局?总不能从天而降一个活神仙,为他们解决所有困难吧?哈,真实的人生可不是那些因为圆不了结局而强行降神的三流话本。 殿下他,分明有诸多顾虑。 他既然不远万里来到新安布阵除祟,当是有他的筹谋,而且在这样的境况下,当然该称帝得权用更大的力量去抵御堕神。 但是他说,他是来找她的,还给了她两条路…… 她不是早已走上第二条路了么? 柳扶微拿脑袋哐哐砸了两下床板:阿微啊阿微,明明告诫自己,一旦坐实了妖道逆贼这个身份,应踏踏实实地走到最后,瞻前顾后才是害人害己。 她是不是应该如实告诉他,如今的她早已与脉望是共生体,三千念影一旦离开她必死无疑,根本没有第一条路可选了呢? 也不对。 司照登基大典在即,她说这些,不是存心让殿下为难么? 但,拖下去也无济于事。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 浓浓倦意来袭,不知什么时候在浪涛声中睡去。她的意识悄然陷入了一个荒诞无序的天地里——前方是十里粉霞,蔷薇花海,脚下踩着的却是冰冷彻骨的暗河;然而越往前,所过之处俱凋敝萎靡,于是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媚,不敢再往前半步。 没过多久,她好似又被一阵桀桀笑声惊醒,睁开眼时,人还在船舱内,浪似乎更大了,屋内一片沉寂,她意识到是自己打了个盹儿。 下意识扭头望向桌案,司照还没回来,看来今夜他没有打算和自己共处一室。 左臂伤处隐隐作痛,右手指尖也被勒得一阵胀痛,她估摸着又是念影们想要放风了,遂自言自语道:“今晚就乖乖的吧。” 阿眼以为她在和它说话,扑腾着翅膀“站”到床尾去,柳扶微盘膝坐起,掰着没吃完的烤馕一边喂一边问:“阿眼,你可是灵鸟,也是旁观者,你觉得我和殿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阿眼:“嗷!” “或者,殿下这段时日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 “嗷嗷奥嗷嗷哇喔!” 柳扶微默默翻了个白眼,想着是自己脑子坏了,才会想从一只鹞鸟那儿要情报,正要再剥点饼子塞它的嘴,就见它脚一蹬在屋内不停地飞来飞去,不时还有撞窗的趋势,显然是想往外蹦。 “哎,你可别太顽皮,再坑我我就……”话未说完,一线牵嗡嗡作响,一种异样的情绪像从红线的另一端传来,尖细的触感瞬间带起心弦的震颤。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阿眼绝非顽皮,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踩着凳子推窗往外看去,眼睛陡然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船舱门边,汪森正抱臂靠坐着,忽见舱门一开,柳扶微意欲往外闯,他忙起身堵住路,道:“太孙妃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我要见殿下!” 汪森面露碍难之色,卫岭闻风而至,戒备心十足地道:“夜这么深了,殿下在休息,天亮了会过来见你……” 柳扶微打断道:“你们没发觉么?我们这艘船正在被‘蜮’围困。” 汪森满脸懵然:“蜮?” “就是一种水生精怪,含沙射影的故事你们听过吧?这东西……”柳扶微也只是在袖罗教的精怪文献中见过相关的外形描述,“总之……需要尽管驱逐。” 卫岭狐疑道:“现下浪是大了点,太孙妃都没出船舱,如何知道船底下有精怪的?” 脉望之主能凭肉眼看到戾气这种技能的确很难解释,柳扶微只道:“卫岭,没和你开玩笑,带我去甲板上,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卫岭看她神色认真,纵是对她有所成见,也不敢马虎,手一挥即示意汪森他们让道,为柳扶微带路。此刻风浪的确大了,桅杆被风刮得左摇右摆,船夫们试图拉绳控帆,艄公对卫岭说:“大人,这风自三面夹攻而来,实在古怪,你们还是先进船舱躲一躲吧,别给颠巴下去……” 话未说完,柳扶微双手捏诀,一张张泛着荧光的纸片人儿自她指尖飞掠而出,倏忽间照亮了四下河域——原本漆黑的河面透出半透质感,藏在河下的鱼群像是闻到了什么香气一般,纷纷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翻腾跳跃,像是恨不得将念影们一口吞食! 一眼望去宛如河中织锦延绵,此起彼落,数不胜数。 众人皆大惊失色。 若是普通鱼群也就罢,这些鱼儿个个鳞片泛着诡异的黑气,蹦跶起来时竟还看见它们生了三只脚,吓得船夫快要握不住浆。 艄公倒是见多识广,惊呼一声:“我了个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多蜮妖?” 卫岭:“你也知道蜮妖?” “舟师行船多年,哪能没见过几只海里的精怪?这蜮妖啊也称水弩,以怨念与戾气为食,消化成沙砾,人或人影若沾上此沙,轻则生幻,重则……可让人成为被欲望支配的怪物,所以蜮妖也名‘欲妖’……” 艄公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感慨,“我滴个娘亲,这么多,真是头一次见……奇了怪了,这精怪通常出现在杀戮较重、或是戾欲极重之地,咱们这儿怎么会……” 卫岭想到了什么,立即打断道:“这一带近日来妖邪横行,有些精怪出现也实属平常!” 柳扶微专心致志念诀,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待见念影们将一大半蜮妖引开,才稍稍缓了一口气,她回转过头道:“这精怪有意制造风浪,若真的掀翻了船那就不妙,得想法子把它们打散、赶走,但最好别弄死它们,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精怪。” 艄公不知她身份,面露迟疑,卫岭道:“照她说的去做!” 艄公得令,开始指挥:“哎,你们几个,干愣着做什么,这鱼儿也不吃人,别给它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沾到就是,都去穿上蓑衣,拿浆去啊!” 汪森等人亦同武士、船夫们一起帮忙驱逐鱼群。船板仍在颠簸,柳扶微转向卫岭道:“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殿下了吧?” “随我来。” 船身颇大,自另一个阶梯口向下,到尽头处停下脚步,顺着卫岭的目光看去,紧闭的舱门门缝从内往外溢出暗芒,柳扶微心中一凛:“殿下……这是在施什么法阵么?” 她飞快越过去,连唤了好几声“殿下”,又提醒外头出现了蜮妖,里头都没有回应。她急问:“他有和你说发生什么事了么?” 卫岭犹豫一瞬,道:“这半年来,殿下常常入夜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施隔绝阵,不准任何人入内。”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明知故问么?当初殿下为了去鬼门寻你,心神俱损,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出来,结果一醒来看到的是什么?” 柳扶微想到了佛经上的那个“恨”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是,就算他……为何要把自己……” “殿下要是肯让我知道,又何必布这一道结界?” 卫岭话里话外满满都是情绪,只是一想到能把太孙妃扣在这艘船上有多么不易,“罢了,反正他夜夜如此,无非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样子,等天亮自会出来,麻烦您先回房去!” 她滑坐在地,双手抱膝:“不,我就在门口等他。” “太孙妃何谓在此扮深情?你有任何闪失,殿下怪罪的也是我……” “你将我带到这儿来,殿下肯定要怪罪,逃不掉的。”她抹了一下眼眶的湿润,不去理会他的奚落,“大家都在等卫中郎指挥大局,莫要再浪费时间与我计较了。” 卫岭登时被怼得哑口无言,想到外头还有精怪作乱,“嗐”了一声,拂袖而出。 等人走了之后,柳扶微又拍了好几回门板,甚至尝试撞门,但这扇门在隔绝阵的作用下有如磐石,而脉望里的“大部队”正在外边驱赶鱼怪,她实在没什么劲了,以至于臂上的伤口都崩裂了都无济于事。 看来这隔绝阵当真将外界隔绝了个彻底。 殿下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蜮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在她印象中,这类水生精怪应该来自轮回海、极北之地这样的地方,怎么会以如此大的规模出现? 莫非是有谁在暗中操纵,针对太孙殿下? 凡人恐怕做不到,难道说风轻已经复生成功,就在附近? 一线牵勒得越紧,她的心就越乱,甬道内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等也不知要等多久。 窗? 是了,艘船分前后两舱,一路走来,这面和北边那一间构造别无二致,既然她住的那间置有天窗,这间肯定也有。 念及于此,她起身奔回甲板,绕半圈,从栏杆往下望去,蓬廊檐底相对应的方位果真有窗。 这种横风窗的棂花较大,她手掌纤细,试着内探,摸到了里边的木栓。 看来,这隔绝阵只隔了门,没隔窗户。 柳扶微半个身子趴在栏上,深吸一口气,憋足劲狠狠往上一提,没成想真给她拽了开来。 与此同时,河面上偶有蜮妖高蹦而起,水花四溅。柳扶微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东西会不会朝她喷沙子了,她双手攀着窗楣,瞅准时机,双腿朝下一摆,在窗户阖上的前一刻,险而又险地钻了进去。 这一下落地不稳,生生给摔了个屁股墩儿,她吃痛轻哼了一下,声音于暗室内尤显——只因窗外浪涛声、船夫们的声音以及船摇摆的动静全都化为虚无,这里隔绝一切,密不透风。 柳扶微摇摇晃晃起来,摸黑走出两步,险些绊到。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四面墙壁上泛着斑驳的结界,依稀看得出是个仓房,四处堆着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稠且焦灼的气体—— 诡异的寂静令不安无限扩张,她正要唤人,突然,一条绳索绕过她的腰往后一拽,重重缠到梁柱上。 继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道人影从暗中缓缓走出,正是司照—— 作者有话说:小船摇啊摇,我不想断这里。但这段剧情还是比想象中长,放下章吧。争取下周更。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此心不悔 “如果,司…… 司照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半身仍浸在黑暗里,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周身。 一室戾气皆从他身上溢散,在空气中凝成粘稠的雾霭。 他的脸似刷了一层苍白的釉, 高束的发散落,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 乍看之下,如在炼炉里的鬼。 ——与心域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眼前的人不是幻境,是真实的。 柳扶微呼吸一窒, 腰间的绳索骤然收紧,勒得她生疼。低下头,竟见是缚仙索, 索身化作赤红, 像被鲜血浸透。 “疼……” 这声呼痛让司照混沌的眼神清明一瞬。他踉跄后退, 缚仙索随之松动。 柳扶微双足甫一沾地, 想抬步靠近他,却被红光阻隔。 “谁让你进来的!”他侧过身,声音压抑着怒意。 这一次, 她看见暗红色的咒文从他后颈往上蔓延,几乎快要爬到耳根。 刹那间, 柳扶微意识到,眼前的人已彻底堕魔。 “殿下……怎么会?你的心魔不是应该解除了么?” “我无碍。”他攥紧双拳, 指节发白,“只是沾染了些许戾气。你出去。” 这哪里是些许? 整个船舱内的浊气几乎凝为实质,连呼吸都变得粘滞沉重。她绕过缚仙索, 上前:“我明明都把仁心还给你……” 指尖尚未触及,一股尖锐的力量将她震开。 “出去!”司照厉声道。 一瞬的接触如遭雷殛,浑身疼到愣住。 柳扶微猜到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隔绝阵中——人在入魔时散发的戾气会招引精怪,而陷入幻觉时更有可能伤及他人。 这艘船, 这个阵法,都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囚笼。 但即使在有隔绝阵的情况下,都能引来这么多蜮妖……他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常人至此,早该丧失神智了…… 嗡嗡低鸣在舱内回荡,她循声望去,发现红光的源头是司照腕间的那串佛珠。比之前的一念菩提珠更大,宛如某种杀器,在他周身构筑出一道淡色的光幕。 与他相触碰的余痛未消,她猛然醒悟:“殿下,你……在用这个压制自己?你是用同感保持清醒?” 司照的呼吸陡然急促。 当初师父离开长安时,就曾提醒:魔心无解,或抽取情根,断此爱,可纾解。 他未多说什么,只请求七叶大师赐他金刚菩提珠。 痛无法消解欲望,却可使人保持清醒。 “卫岭说……”她声音发抖,“你常常将自己关起来……” 他沉声打断:“修炼心法罢了。你已经打扰到我,马上出去。” 话音方落,缚仙索拽着她往外。她强撑着力气刹步:“等等……”见他已踱至门边,她突然提高声音:“殿下不是说要给我两条路选么?” 司照脸色微变,她趁机挣脱:“我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他声音都哑了。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了,现在说,明日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双肩陡然僵住,没有与她对视。 须臾,开了口: “你说。” 谁知,他方闭上双眼,整个人却被一股力道拽倒——居然是缚仙索! 他这才想起,操纵的心法还是他亲手教给她的。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他身子后仰跌坐在地,手肘刚要撑起,绳索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柳扶微趁机欺身上前,双手霸道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禁锢住。 压住他肩膀的刹那,他周身的暴戾之气一下子涌过来,横扫四肢百骸,霎时间,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揪起来了,不到剧痛的程度,也足以疼得冷汗直冒。 “你……!” 司照想挣开,但缚仙锁不仅不从,还沿着他的衣袖蜿蜒而上,像是打定主意配合她的心意,死死缠住他。 “你速速松开!立刻,马上!”他厉喝。 但她非但不放,还去扯他腕间的佛珠。 那是镇压他心魔的最后防线,此刻贸然摘下,他不能确保自己会对她做什么。金刚珠嗡嗡作响,他深知反噬之痛,一时间彻底乱了方寸,望向她的眼色罕见地带着哀求的意味:“微微……” 四目相对时,她仿似从悬崖边被什么给抛了下去,酸胀与疼痛齐齐袭来。这不止是肉\体上的痛楚,更是噬心刻骨的思念之苦。 原来他日日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殿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止是因为疼痛,“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 “妖神飞花——我前世的一缕残魂,她就寄居在我的恶念之中,她想要重获脉望之力,只要我意志不坚定,或是身体虚弱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她占据……也许用不了太久,等到我油尽灯枯的时候,我就会彻底变成她……” 他目光一颤,尽管不是她想象中的大惊失色,但还是道:“你……” “你是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柳扶微道:“因为我知道,我越是想依赖你,她的力量就越强,她就是另外一个我。但我不想承认,既不想被她控制,更不想被当成一个‘大妖怪’被安排、被琢磨,我怕我的反抗会让自己显得可悲,会使你左右为难,让你不得不对我动手……”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不是很坏?明明见过殿下的真心,还藏着这么多‘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其实,新婚那日我说的……那些会支棱起来、会保护你的话,都是在逞强,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自信,我只是想……” 想努力地去治愈他的心魔,去扮演一个她想象中最理想的爱人模样。 司照的手背青筋浮现,紧了松,松了紧:“微微,快不要再说了。” 柳扶微固执地摇头:“我偏要说。从前,我就是真话说的太少了,虽然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恐怕说了可能也没用……但我总该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好,总是自私地想着自己,我常常渴望爱,又不敢相信爱。在进鬼门之前,我就想过要离开殿下了……如今想来,圣人朝我发难,反倒给了我正大光明逃跑的理由。” 司照眼眶发红,饶是她如此说,他仍郑重道:“微微,想守护的更多的人,这份心意,就算是你自己也不可轻视。” 一句话把她的节奏打乱了。 她闭了闭眼摇头:“才、才不是呢……我从来没有那么伟大的志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不对,我比平凡人身上还多了一个大窟窿……这一路上,我总对自己说,做完这一票,如果把代价都还完了,也许,我这破命格就可以被化解,我选择救人,功利心是大大多于恻隐之心的!” 蒙昧的昏光下,她小巧的鼻尖红红的,有理有据地细数自己的“罪状”: “可就算是这件事,都好难啊。那么多生命握在手里,不知道要怎么还……‘守护’这个命题对我而言实在太大,我这种连活命都很艰难的人,本该安分守己,居然还想着逃离命运……”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弱下:“逃也罢了,坚定一点、姿态好一点,也不枉折腾这一遭,但我心里总是惦记着一个人……早上也想,晚上也想,早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会这么难堪,我宁愿……” 宁愿什么,没往下说。 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有好多好多顾忌,就是会舍不得对方为自己受伤,就是会犯好多的错,就是会……后悔分开。”她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真好笑,明明逃跑的人是我,但到后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见到他。” 看他愣着神,突然红了脸,故意说起反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得意,觉得我活该,谁让我不听你的话,自不量力又反复无常……” “我没有!”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追问:“还是说,你觉得那种‘宁愿世间千万苦放到自己身上也要对方平安’的想法,是对的么?” 他眼睫轻颤,察觉到她眼中的狡黠,知她在套话:“你又在诓我……” “你才是大箩筐,大骗子!”她反驳,“说什么要送我上神庙,要我切断过去……无论怎么想,都是在为我铺后路。你根本没有把握能赢风轻,不,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对不对?” 什么第一条路,第二条路,哪个不是以保护她为前提? 他一直没变……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 他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猜对了:“看来是真的了……你,要不是我这么冰雪聪明、胆大心细、见微知著,真的要给你骗过去了!” 司照被呛到似的轻咳了一声:“微微……” 她大胆地揽住他腰,豁出去了: “既然,你把选择权给了我,那我选第三条!” 然后,将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如同盖戳。 “我选择……我们!” “我选择,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一起。天塌了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 “配合你演戏可以,交出脉望也可以,堵不住悠悠众口没关系……我不会害怕连累你,你也不许害怕伤害我……” 他绝不会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如果,司图南需要一个皇后,那个人,只能是我。” “如果,柳扶微注定祸世,陪她到最后的那个,也只能是你!” ** 司照的胸膛加剧起伏。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曾抓牢过她——她的一颗心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为柔软,才最易被身边的情感所束缚。 她在意身边所有的人,他不甘只做其中之一。 他想在她脸上看到独属于对他的不舍。 他遍识人心,审视自我时,岂会不知这样的想法对她而言有多危险? 对于他而言,独占已成本能,放她自由更完全违背他的心意,恰到好处的中间地带,从前他给不了,今后更不可能。 金刚菩提珠不知何时已滚落在地,纠缠的痛意化作燥热,他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稍一使力,情根便将他捆得更紧。 “微微,你先松开。” “我才不!”她笃定自己一松手就会被他给支出去,“殿下也别白费力气了,外头都在忙着除精怪,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 这一番抢白凶巴巴的,眼眶还湿漉漉的,好像做这样的“坏事”并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说完她脸颊烧得像是被火炙烤一般,完全不敢再看他,但还是道:“反正……反正……” 他好像笑了一声,问:“微微,你,知道蜮是做什么用的?” “自是……吸引戾气啊。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因为它们,我还不知道你……” “是汲取戾气。” “?” “确切地说,是我的戾气需要它们汲取。” “你是说……” “它们,是我召唤来的。”他垂眸道:“人的戾气本就可以通过一些有效的方式消减,纵使心魔难除,总能控制。” 柳扶微呆了。 她知道咒文缠身的意味,心魔到了这种程度,已是无底洞,抵抗比沉沦更难上千百倍。 但他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努力消除自身的戾气。 “真的……可以么?” “不好说。” “啊?” “不过,我答应了某个人,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都要平等对待。”他道:“对她,我从不食言。” 他总是能一字不差地记住她说过的话。 又听他轻叹一声:“托她的福,今夜戾气不除,怕是不能安枕入眠了。” “……” 缚仙索感知到了女主人的尴尬,识趣松开。 柳扶微顿时窘到无以复加。 本是她会错了他的意,又想方才又亲又抱的孟浪之举,更添羞赧,“那……怎么补救?或者,你能把它们再捞回来么?”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她,凝视她的目光攻击性渐隐渐显。 她被他那一双柔情而幽深的眼睛吸旋,讪讪道:“那不然,我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然而一转身,腰间一紧,手臂从黑暗中环住。 “来不及了。” 脸被他扳过来,额头相抵,距离近到睫毛能扫到他的侧脸:“是你说的。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影沉沉地笼住了她。 唇上的触感令彼此都颤了一下,彼此拥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压抑太久的渴望,显得滚烫而潮湿。 连缚仙索都蠢蠢欲动,想加入,被他拽起远远丢到一旁。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想着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蜮妖乃是异海的精怪,他如何能够召唤得来? 想说话,后颈就被温热的掌心扣住。 吻持续加深,她任凭他的气息侵覆、向下,渗透到任何不可思议的地方。 墙上交叠的剪影,像是一个影子在啜饮另一个影子。 他不想令她失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循着她的反应循序渐进。 尽管生涩,却很认真。 偏偏这种事,越克制越难成,尤其在狭小的船舱内,一切全凭本能探索。 船身下沉寸许,窗户被晃出一条细缝,依稀听到人声、浪潮声,她浑沌的脑海还剩下一丝清明:“那个,隔绝阵……失效了么?” “别分心。” “唔……可是外面……” 怂怂的模样,同刚才那个嚣张做派判若两人,他捞过她一只手十指紧扣,温柔的同时不容置喙:“那便,小点声。” 这样说,更不敢出声了,但连船板都发出不堪负重的呜咽声,何况是她。 虽然感觉……有点新奇。 但,也实在太危险了。 她宽慰自己应该很快就结束。 是了。橙心有经验,她说过的,初次通常半柱香不到。 但一炷香后还有一炷香,她被颠得连发髻都散了,他竟还不许她咬嘴,齿唇被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分开。 她干脆坐起,湿润的眼神试图凶狠:“殿下……你最好别太过分……” 他反问:“叫我什么?” “……夫君?” 居然还不满意。 实在憋不住了,她仰头咬住他的喉结,小小声唤:“阿照。” 他脸上的清冷气质倏地变了。 原来……人的心脏竟会因为过于满足而疼痛。 这夜的风实在太大,节奏全然无法控制了,每一阵浪起,都引得绳索铮鸣。 船于风浪中沉沉浮浮,不断的完整和破碎之间,向更深处驶去。 直至东方既白,河面才渐归平静。 * 除了一夜蜮妖,卫岭一行人筋疲力尽地躺在甲板上。 艄公绕船检查了两轮,“天也快亮了,应该解决得差不多了。” 汪森瘫坐在栏杆边,突然皱眉:“奇怪了,是我晕船了么?怎么感觉船还在摇晃?” 卫岭警觉起身:“恐还有漏网之鱼,不可掉以轻心!” 想了想,仍觉不安,便即持剑阔步往船舱底奔去。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庄生晓梦 你即是蝴蝶…… 卫岭踩进船舱木板, 但看积洼一滩滩,连忙疾奔向内,正打算冲进去, “吱呀”一声舱门开, 司照抱着柳扶微踱出,两人均半身浸湿,看上去像是从河里爬出来似的。 卫岭大惊失色道:“太孙殿下, 这是……船舱漏水了?” 司照不置可否,只问:“昨夜外边发生了什么?太孙妃为何会晕在这儿?” “……子时发现了蜮妖,太孙妃便以脉望驱策了……念影?总之, 蜮妖已悉数退散。太孙妃她……” 卫岭看舱内一片狼藉, 再看柳扶微似乎昏迷不醒:难道太孙妃因遣出念影遭到反噬? 他忧心忡忡看去, 司照则叹了一口气, 仿佛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岭面上不自觉浮出愧色。想到自己方才还对她恶语相对,更觉得后悔, 正要说什么,司照面不改色:“我且带她去看伤, 派人检查一下船舱看看是否漏水。” 言罢,掠步而出。 等司照将她带回另一边船舱内时, 柳扶微屏住的呼吸才松开,一双眼气呼呼瞪去:“你作甚那样说?给卫岭发现怎么办?” “我没有骗他。” 他的确没诓人。 念影们在河上兜兜转转一整夜,临近天亮之时纷沓而归, 彼时两人正是浓情未褪、欲要一而再、再而三之时,谁知一串纸片小人儿带着水雾破窗,手拉手绕着他们俩连轴转,一室旖旎气氛瞬间都给冲个稀碎。 ……继而就听到了卫岭都脚步声。 柳扶微这会儿已糗到无以复加, “我没说你骗他,我说……你怎么能就、这么出去了?” 一身衣裳皱巴巴不说,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司照不锁门就算了居然直接将她揽起来,天呐,要是被卫岭发现她在大家伙认真打精怪的时候还把中心魔的太孙殿下给……了,以后要怎么抬头挺胸做人啊? 他道:“卫岭是一根筋。”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他道:“他应不会想到,他在认真除祟之时,你会对我趁虚而入。” “……什么叫我对你趁虚而入?” 司照有理有据:“有心魔的人是我,你可是清醒的。” 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他怀里,他敞开的衣襟下红痕未褪,她只瞄了一眼,脸色腾的蹿红:“我……” 她立马从他身上跳下来,就差原地打了个滚,被他捞回塌上,她以为他欲为自己宽衣,忙捂紧自己:“等等等等,你不会……又想?好歹歇一歇吧!” 他撩她袖子的动作一顿,顺带递去一副“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是不是又裂了”的神色,目光正直,“歇什么?” 她顿时觉得满脑子颜色的人好像是自己:“……” 他不再逗她了,道:“再不处理真要留疤。” 好在他之前将伤口缝得很好,线没崩裂,司照仔细看了一会儿,给她换新纱布。殊不知柳扶微也暗中观察他衣襟下的体肤——天亮了之后咒文当真变浅变淡不少,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也淡雅了不少,实在与夜里的那个……有着天壤之别。 她目光悄然向下,碰见他抬眸,马上避开:“留点疤也没什么,我现在身上什么疤啊茧子的不止一处,你不也看到了嘛。” 司照盯着她没说话。 她感觉自己越说越不清白了,连揉了揉仍旧发烫的耳垂:“我我我得再换一身,你也去。” 说罢,兀自矮身去柜子里拣他的衣服背对着他穿,衣声萃蔡间,她听到他问:“微微,你昨夜是怎么想到要来找我的?” “这个啊,是阿眼先发现了蜮妖,而且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连着一线牵……你的心境,我自然也能感知到一二。” 司照:“感知到了什么?” 柳扶微:“我看到了一个梦,有暗河、有花海。” 他默然。她又问:“所以,这个梦,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像很难过……” 司照不置可否笑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又怎知我在难过?” “知道就是知道。共情这方面我就是很厉害……”她穿完衣裳,又“哎”了一声,“你别岔开话题,还没回答我呢。” 司照:“你既然都已经趁人之危了,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么?” “……” 又听他道:“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微微你的心域是什么样。” “我……的?”想到自己的心里还有一根硕大的情根,“我的没什么好看。” “哦?不能看?” “那倒不至于……”柳扶微转过身,如实道:“其实,我自己都很久没有进过我的心域了。” 也就最近两三个月,她感觉到飞花在里头筑起了一道高墙,存心不让她进来。 看他蹙了一下眉,她问:“怎么?你是听我说起飞花,想要一睹庐山真面目?还是说,你怕哪天我忽然给她占了,你会分不清谁是谁啊?” 司照道:“我自然分得清。” “你又没见过她,说不定她和我别无二致、一模没有两样呢?” “我见过。在鬼门时,我与和她过过招。你与她,实在大不相同。” 是了,她竟忘了这茬。但是…… “你怎么会记得鬼门之事?那明明……”明明是殿下那一缕仁心的经历,“你不是并未收到仁心么?” “我何时这么说了?” “可若仁心已归,你的心魔又怎会……如此严重?”她猛然想起,“莫非是那时候,你奏安魂曲时,耗了心力么?” 司照并不否认。柳扶微后知后觉心疼,“早知那时,我就不该和祁王废那么多话,先拦着你再说。” 他轻轻摇首,显然不愿纠结于此,只道:“鬼门的记忆,我也只有零星。当时皇叔和你说过什么?” “他啊,他说了挺多。”她靠窗的地方晾湿发,想了想,有些不知从何切入,索性便将祁王当时与她对话的场景从头开始一一复述。 那些话,无论是关于王朝的代价,还是祸世主的预言,都是极其沉重的。但她的语气竟然算得上平和,期间让他凑过来帮自己弄打死结的头发,不时提醒他轻一些,说到最后不忘指指点点:“哎呀,不是一撮一撮分,得一根一根来,殿下你耐点心,可别把我当祁王整啊。” “……” 这下,司照原本凝重的心思已趋于头疼了。 柳扶微当然也是有些忐忑的,但不知为何,彼时觉得天塌了地陷了的事,这样不藏头不去尾地对他说,心里的大石好似才真正落地。 她道:“话又说回来,祁王有些话,我至今费解。他说,只要我打开天书就能改变一切,此为何意?” 司照直言:“皇叔此言应是指,天书有颠覆时空、改变历史之说。” “殿下不是说,历史不能改变么?” “当然不能!” 她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一紧,哎了一声:“不能就不能嘛……我说,为什么每次说到这个你都这么紧张啊?” “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想说……”司照道:“假若这世上当真有什么能够颠覆时空,那么恐怕也并非是改变什么,而是抹杀存在过的痕迹。” 柳扶微心头一凛。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温声道:“改变历史之说,本就是悖论,皇叔此言,是为了扰你心神,你不必放在心上。” 柳扶微哈哈干笑两声:“那祁王是当真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颠覆的本事?我连这些念影小鬼们都带不动,实在是白忙活、瞎折腾、做无用功……” “谁说的?” “嗯?” 司照道:“念影是人至真至善的一念,离开本体就是一缕孱弱的残魂,会渐渐迷失在天地之间,但它们跟了你这么久,不只魂魄犹在,念力强了不少,可见求生的意志不减反增,光凭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你对它们的影响了。” 柳扶微呆愣了一瞬:“这只是脉望之力。” “脉望更擅长吞噬人心,若非主人真心共情它们,想要保护它们,残魂早就被脉望所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如此,物亦如是。微微……”他用无比认真的口吻道:“你做的事,从来都是有意义的。”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间意识到,好像自己每一次妄自菲薄一点,无论认真还是说笑,他都很是介怀。 就像是,在他的心中,她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一般。 他蹙眉:“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没没,殿下说得可对了。”柳扶微将眼角的湿润抹去,稍稍侧首,“我也就谦虚了一下,私心里觉得自己厉害的嘞……” 复又兴高采烈的一抚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充分掌控了脉望之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让走失的念影们回到自己的本躯之中了?说不定,我还能凭此召回更多被汲取的孤魂野鬼,一朝得势,彻底瓦解风轻的回归大计?!” “……”终于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瞥见她这得意忘形的样儿,连太孙殿下都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飘了,但还是循着她的话,道:“现在尚无法明确风轻真正的意图,以及,他到底还留有什么后手,不宜托大。” 她从善如流地点着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殿下思虑周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做呢?现在立刻启程回长安去观你登基大典么?” 司照眉头微蹙。 她也皱起眉头:“我知道我破坏了你原本的计划,如今这情势……是很棘手,但是……” 他打断她的话,问:“谁老了?” “……?” “既已改了口,为何天一亮,又叫回我殿下?” “…………” “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确定要用‘观’这个字?” 柳扶微简直要被他关注的重点震撼到了,正要辩驳,忽听门外砰砰两声急叩,是汪森:“殿下,那艘走舸……实在邪门,不知怎么的又追了来!” 柳扶微惊了一跳:过了整整一夜,席芳居然没有被甩丢? 她转向司照:“让我去和他说吧。” 却被他一把拉住:“微微,我派人从宫中出来寻你已有数月,每一次都是席芳阻拦,告诉我的人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才……” 才会一寻到她,就不由分说要将她掳走。 她愣住。这一路下来,席芳从未和她提过一次。她讷讷道:“会否是之前闹太大,他误解了你的用意……” “那么,他是否告诉过你,他牵涉过逍遥门一案?” 她没听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也参与过调查?” 端看她的反应,司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年,皇爷爷请仙门协同寻找脉望,于暗处监视逍遥门的朝廷中人,都死于那一场祸事中。” 她点头,“……然后呢?” “当中,有一名幸存者,正是席芳。” 柳扶微的心吊了一下:“他是幸存者,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话未说完,司照从几案中抽出一卷画轴,递给她:“你且看一看。” 展画时,她的神情已不止是震惊了。 这类工笔淡彩画大多意境相似,乍一看去无非云山雾罩、石叽错落,但席芳既是梦仙笔相中的“画仙”,他的笔触技法之细腻,让人一眼就能辨出个中细节——这画中山水却不是莲花峰又是何处? 司照道:“席芳的故乡在窑湾镇,此画是在他家中老宅里找到的,藏得很是隐秘。当年他伪造了诸多不在场的证明,连皇爷爷都被瞒了过去,若非是这些年左殊同始终不曾放弃寻找蛛丝马迹,将可疑之处记录在案牍库,此次重查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端倪。” 柳扶微一时不知说什么。从她接手袖罗教起,席芳可称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下属与朋友,所以才会将调查逍遥门这件事交给他去做。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到席芳竟然就是那场逍遥门灭门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飞花曾说过,风轻最擅挑拨离间、考验人性,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他总有办法让你身边的至亲挚友随时从你的背心来一刀——难道说,席芳是祁王留下的后手,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风轻的人? 见她六神无主,司照道:“你留在这儿,我去见他。” “我也一起!”柳扶微攥紧他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再说,倘若当真是他,我就更要去了。” * 河面晨雾弥漫,走袔船破雾而来。橙心和兰遇拼命朝这厢招手嚷嚷,两只船尚未靠拢,橙心就迫不及待地跃过来,第一时间扑到柳扶微的怀中,呜呜呜道:“姐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扶微连声安抚,不时还能听到对面兰遇嗷嗷叫:“宝儿你怎么就跳过去了,水底下还有精怪怎么办?哎呀,我都说了是你们小题大作根本不会有事……” 橙心恨恨道:“谁说没事!我姐姐脖子腕子都是红淤,她是不是……唔!” 柳扶微眼疾手快把她嘴给捂上,又听兰遇嗷嗷叫:“什么啊,我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把咱微姐吃了不成?” 甲板上所有人:“……” 不过这会儿柳扶微已经没有余力犯窘了,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席芳身上,半脸谱挡住了他的神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且无可指摘的下属口吻:“教主无恙就好。” 柳扶微头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真正正了解过席芳。她往前一步:“席芳,可以和我们单独一叙么?” 席芳微怔,随即拢袖:“好。” ** 没过多久,船靠岸。这次的渔村比新安镇小,卫岭提前包了一栋临岸的塔楼,入内后橙心不时嘟囔着要一块儿,兰遇看柳扶微实在哄不好了,这才一把揽过橙心的肩,道:“宝儿,他们要说悄悄话就说,我们去镇上找好吃的,偏不给他们带,哼!” 眼看他们走远,柳扶微这才暗暗吁了一口气。倒不是她存心要把他们撇开,只是接下来要和席芳说的话,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若当真走到了某一步,至少她不希望橙心陷入站队的两难处境里。 待推入前厅,席芳正恭恭敬敬对司照行礼:“未知殿下有何吩咐?” 司照不动声色:“是你们教主有话问你。” 席芳回身望来,柳扶微沉默了一瞬,决定单刀直入,将袖中画卷放在四方桌上:“你自己看看。” 席芳踱上前,展卷之际,瞳仁一颤。 “是你画的么?”她的声音略略发紧。 大概没料想这幅画会在这里出现,席芳看了司照一眼,忽而轻笑一声:“不愧是殿下,连此画都能找到。”抬眸时,眼底一片坦荡:“不错,这幅画稿,是我亲手所绘。” 空气一时凝滞。 柳扶微:“何时画的?” “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逍遥门被灭门那年。 “所以,你当真去过逍遥门,当真……参与其中?”柳扶微指尖发冷,“为何瞒我?” 席芳嘴角微勾:“我若说了实话,教主又岂会饶我,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救阿虞?” 柳扶微浑身一僵。纵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耳听他承认还是难以置信。她强自镇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席芳道:“殿下既能寻出此画,当中缘由难道没有告诉教主?” 或许是意识到瞒无可瞒,他的神色不再刻意遮掩。阳光映在他枯瘦的半脸上,恍若活尸……不,他本就是一具活尸,只是扮演活人久了,才常常让人忽略。 司照闻言,淡淡道:“微微,我早就说过,他不会告诉你的,你非要听他亲口说。” 席芳一怔,柳扶微定定看向他,道:“席芳,我知你最在乎什么,我可以答应你,无论真相如何,公孙小姐都是无辜的,我不会迁怒于她,她若需要我还是会帮。事已至此,你也隐瞒不住,今日哪怕出了这个屋子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都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及公孙虞,席芳神色闪烁,片刻后,他道:“教主想要知道,我可以说,但烦请皇太孙殿下莫要打断我,否则我说了一半一半,倒不如不说。” 言下之意,竟是对司照有些顾忌,仿佛他说到一半就会被原地灭口似的。 柳扶微道:“殿下才不会……” “好。”司照不以为忤,不动声色退至一旁,无形的压迫感顿减。 席芳抚过画轴,眸色晦暗:“教主知我旧事。当年,我以梦仙笔绘‘江山图’,得圣人青睐,科举入仕,破格封为太史令。” 她颔首,坐下。此一节在梦仙案时,公孙虞的心境里已窥得很清楚了。 “不过,圣人所求并不只为流连虚无缥缈的画中。”席芳声音微沉,“他要我画一处地方,令其中所有人入梦。” 柳扶微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只听他道:“我知梦仙笔摄魂,本有意推辞,但圣人许诺,若我能够为他作画,便可为我与阿虞赐婚。” “你答应了。你去了逍遥门?” “是。” 柳扶微心脏砰砰直跳:那时,朝廷与仙门欲要找出脉望所在,因而散播神灯,却又不能笃定究竟哪一个才是脉望之主,相比于其他的严刑审讯,席芳的梦仙笔能够使人入梦而不自知,问出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逍遥门依山而建,占地广,门内弟子的亲眷也都住在一起,新房旧屋堆叠,想要以假乱真绝不是在外头稍微观望就能达成的。 “你……你当时,是如何进得逍遥门?” 席芳默了默:“逍遥门虽非大宗门,但侠义之名河洛百姓谁人不知?我装作遇匪逃难的落魄书生,得他们收留也是顺理成章。” 这说的是实话。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你们……当时都做了什么?” 席芳摇了摇头,道:“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微末小官,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又做了什么,又怎会告诉我?” 席芳当时也意识到了这些大人物们明面上配合,实则各怀鬼胎,背地里各有动作。他无意过问,只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作画上,直到有一日,他开始发现一些不大对劲之处。 比如说,莲花山上的迎春花尚不是花期,他记得自己作画时明明强调了含苞,但展卷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花儿盛开;又比如说他明明画了晴天,然而次日却看到了画上艳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雪落天穹,阴霾密布。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画得太多,或是太过紧张才弄混淆了。于是,每一次用梦仙笔画过之后,又用普通笔墨在另外的宣纸上画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果不其然,到了下一日,梦仙笔所作之画会发生变化。 席芳说到此处,指了指桌上的画卷:“这一幅就是草稿。” 柳扶微:“你的意思是,梦仙笔会自己更改你作的画?” “不止。有很多地方,我甚至都没有画过,画里的天地像是自己详实了起来,甚至多了不少我都不曾发现的细节。按说,这梦仙笔本就是奇物,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稀奇的。真正让我感觉诡异的是……我发现梦仙笔下的画作,会变成现实。” “晴空成骤雨,迎春花也比往年更早盛开,就连……潜藏在逍遥门外的国师府、仙门弟子、甚至更多密密麻麻的人影都凭空出现在了画中——” 柳扶微头皮一麻,问:“我记得,人要入梦仙画境,不是需要先滴入鲜血么?还是说,那些人影只是假的,不是真人?” 席芳道:“我也不知道,为了确认虚实,我滴血入画。” 她意外:“你就这么进去了……不怕里头有诈?” “我这差事要是办不妥,也是难辞其咎,何况,我本是个画痴,所作之画中另有作画之人,此等奇景实在让人难以抵挡诱惑想去一观,那时却也顾不得是否有危险了。只是,当我进入画境,我的身体却忽然不受控制,手中的梦仙笔开始自己挥动,有那么一时片刻,我感觉到不是我在支配那支笔,而是那支笔在支配我……” “直到有个声音在我耳畔边乍现,那人道,‘原来你就是梦仙笔选中的人,可惜了,死气太重,不可长远’。” 席芳当时回头,没有看到任何人,他颤颤巍巍地问你是谁,那人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席芳又质问那人为何到他的画里作怪,那声音道:“你的画?哈哈哈哈,你又可知此处是何处?‘庄生晓梦迷蝴蝶’,梦蝶是真,梦仙亦是真。你以为你的画是虚幻之地,实则,此地于你而言,即是真实的、将来。” 席芳当然没有听懂,那人道:“也罢,我且让你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时,梦仙笔走龙蛇,画卷飞速延展,整个世界不断延伸,远超逍遥门范畴。 席芳道:“我生平见过无数梦境,从未见过世间竟会有那种惊世骇俗的力量——眼见暴雨倾盆,眼见洪水滔天,眼见天地倾覆。” 他一向都是波澜不惊的活死人脸,饶是过去八年,此刻回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像又一次沉浸在当时的悚然中。 仅凭寥寥数语,柳扶微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画面,她暗暗怀疑这个诡异的声音是来自风轻,更关心逍遥门的人是否真的都被拽入画中,于是问:“你可还看到了其他人?比如,我阿娘他们……” 席芳摇头:“我只看到了逍遥门上空裂开了一个偌大的缝隙,有一股力量将异界洞开,有一个人……从那异界黑洞中走了出来。” 柳扶微尚未想明白逍遥门哪来的“黑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屏住呼吸:“谁?” 空气一时沉默,司照像是猜到了什么,站起身,席芳抬眼,直视柳扶微: “你。”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抽丝剥茧 只有相对的可…… “我?” 柳扶微懵然。 八年前, 她才不过十岁而已。 “你当真瞧见了我?”她眸中浮起一层迷惘,“我的意思是,你确定画里那个搅动风雨的人是我, 而不是旁的什么人?” 席芳道:“教主也曾入过梦仙笔幻境, 当知身处画中时五感皆受蒙蔽。听不见刺耳之声,嗅不到血腥之气,纵是刀剑加身, 痛亦不真切。” 她浅浅颔首。与进入心域不同,梦仙笔所构筑的天地更接近于“梦”,便从万丈悬崖跃下, 也如踏云絮。 席芳声音低沉:“但是, 我在画中看到了一道……几乎能把人给撕裂的光芒, 哪怕我落荒而逃, 出了画、离开逍遥门、离开了莲花镇许久,那份痛楚依旧缭绕于身。彼时,我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我看到教主祭出了这股力量, 我才明白那就是脉望之力。” 他目光扫过她指间的戒面,“试问天底下, 除了你之外,还有第二个脉望之主么?” 柳扶微蹙眉试图理清万千思绪:“可那时,我分明遭人掳劫……便如你所言是为飞花附体、骤然神通大涨好了, 我总不能同时分身两地,来回穿梭……”话音至此,莫名失了底气。 她忆起当年阿娘现身于青泽庙前,最终却死于逍遥门中。 并且, 她的确遗失了一段记忆…… 难道,当她被牛头马面惊至昏厥时,藏于心猿深处的飞花真被唤出,而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慌神之际,司照的手摁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守诺未曾打断席芳,虽未出一言,却奇异地将她翻涌的心绪抚平。 她重新看向席芳:“行吧,假如你在那画中预见的就是后来,那么天地早该湮灭,但据我所知,这样的灾难并未发生,不是么?” 席芳道:“我何曾说过,画中所见,便是当下?” “……此言何意?” “那画中人要我看到的,并未言明何时。可指八年之前,亦可指八年之后。” 柳扶微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你怎么不说是八十年后、八百年后……” “自然也有这样的可能。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我在画中所见自异洞中走出之人,无论身形容貌,皆与如今的教主更为接近。” “如今的我?” 司照似捕捉到关键,道:“你早已就见过微微,两年前在大理寺劫人,便该认出她来。” 席芳:“殿下怎知我没有?” 司照眸色倏然一沉。 柳扶微没立刻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席芳似乎抱了某种决心,道:“我将你劫持到马车上为人质时,就觉得你有些面熟,因而存了试探之心。” 柳扶微下意识抚了一下喉咙:“莫非你用傀儡线割我喉咙……” 席芳道:“不错。在那种情况下,我要带郁教主离开,就必须用你逼左少卿弃剑。我知道一旦下手,寻常人当生机渺茫,我本存犹豫,但教主与画中人实在太像……我告诉自己,若你当真是那颠覆风云的女子,纵是傀儡线落下去,你也不会殒命。” “……” 他话音微顿,“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果然躲过一劫。自然,仅凭左殊同出剑相救,兴许算不得什么。但当夜郁教主分明对你动了杀心,入你心域后却容你瞒天过海,更应允与你同赴神庙——这便绝不止是巧合了。” 两年前的旧事,诸多细枝末节她已记不真切。然席芳待她态度从一开始便透着古怪——她原以为是袖罗教内斗而未深想,如今回首,竟一一吻合。 柳扶微背脊生寒:“你早知我在欺瞒你们,还仍作不知,将我送至天门前,是因……” “如果你当真是脉望所择之主,就一定会进入罪业道。”席芳坦言道:“当你从神庙中平安出来,指尖还多了一枚不明来路的指环时,我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语调依旧平静,也许是隐藏许久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说到此处,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柳扶微面上惊涛骇浪难掩,心神却渐渐清明。 ——彼时她身躯常让飞花占据,她还沾沾自喜居然能骗得过心思缜密的席芳……原来是他早看破,却未说破。 难怪,他要求不可中途打断。他每一言皆如石破天惊,足将她过往认知尽数颠覆。 她忽然明白当初郁浓为何常盛赞他为妖族最聪明的人了。 她问:“你肯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为我做事、帮我助我,想必也是因为脉望之力能够救公孙小姐吧。” 席芳道:“关于这一点,教主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换作是过去,她高低得骂一句“骗人骗到你祖师奶奶/头上了”,然而混这个世道本就是各凭本事,又有谁规定只许她骗人,不许旁人欺骗她呢? 她稍稍一默,缓声道:“真不愧是鬼面郎君,亏我还以为……是凭自己本事得了你青眼,到底是我想多了,哈哈。” 这句是玩笑话,实在笑不下去,没再勉强。 许是她的平静出他意料,席芳问:“教主……再无他问?” 她道:“还有什么?” 席芳:“方才教主不是质问,逍遥门灭门我可有参与?” 她道:“你不是已经回答过了?你逃出逍遥门后再也没有回去,之后的事你自然不知道的。” 席芳:“你就不疑我是否与风轻神尊有所牵连,又或者背着你们,也点过神灯……” 柳扶微本来是怀疑的。但他既然这么问了,她反而摇了摇头:“你若真与风轻勾结,早该将我卖了多少回,他的复生大计也不至于至今未成吧?再说,为了公孙小姐,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席芳眸光微晃,随即唇角微勾,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像在苦笑:“教主,你这个人可真是……有时候,你好像很容易把别人想的太坏,但是有的时候,又好像喜欢把人想得太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却也点到即止。 他当年伪造不在场的证据,尔后入了妖道更是欺上瞒下,无论为公为私,司照不可能不仔细盘问核实。柳扶微心中也有千头万绪厘不清,等他们离屋时,她才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踱至窗边,但见四下白墙灰瓦都被雨水换了深层的颜色,附近的居民忙着将晾晒的谷子稻米以及盆栽搬到屋檐下避雨。 雨雾遮住了视线,一眼望去,既不见远处的青绿,也看不清蓄势的生命。 席芳的话一遍遍滚过她的脑壳,却忽然想起一事未问,即踱出门欲追,却见司照和席芳于廊外说着什么,席芳忽尔往后退了一步,冲司照鞠了一礼,似在婉拒什么。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卫岭早已将侍从屏退左右,这距离本不可闻。她驻足凝神,在脉望之力牵引下,席芳语音清晰入耳: “殿下若要我重绘当日景象,我可尽力一试,但梦仙笔早已消失无踪,我早已不是梦仙笔的主人,又怎么可能……”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准备。” “莫非,殿下有把握召唤出梦仙笔?” 司照道:“这就不劳席副教主多问了。 席芳静默一瞬,道:“席芳一介罪民,理应尽力配合将功赎罪。但,教主有否告诉殿下,她正被寄生的那三千念影攫取灵力?” 柳扶微心头一震。 代价之事,她也是昨夜和司照含糊其辞提了一嘴,还刻意往轻了说,哪知席芳会在这儿摆她一道?司照闻此一问,果然顿足,道:“你此话何意?” 席芳道:“三千念影皆是蓬勃的灵力,如若不是教主阴差阳错从鬼门中带出来,会成为祁王献祭给风轻神尊的祭品。” “风轻神尊复生的重要一环,便是这人间代价。风轻神尊之所以一直需要教主站在他一边,正是因脉望可纳世间万恶,更能够无限汇聚众生念力。 “由此可见,天灾实源自风轻神尊。人间受其束缚之魂无数,三千念影不过沧海一粟……” 司照不语,似默认。 “跟随教主这些时日,我深知风轻以何物操控人心。我也知道大渊王朝欠下风轻莫大人情。历代帝王竭力至今,即便是真心想铲除风轻,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唯一的指望,便是祭出脉望,打开天书,消除这份代价。” “单从这一点而言,教主可谓是腹背受敌。” 柳扶微拽袖的手一紧。 “其实教主身负脉望,无论风轻神尊还是左殊同,皆对她颇为青睐。她虽是祸世之主,但只要她选择置身事外,更易保全己身。” “哪怕是当下,教主也可以选择将一切完全托付给殿下——那么这场战争就交还给殿下与风轻神尊了。” “但教主非要淌这趟浑水……她不明白,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只要出现在众人眼前,就注定会成为那个众矢之。” “有许多事显而易见。”他食指指向窗外,“譬如洛水之畔灾祸不绝、妖物频生,譬如左少卿一去杳无音讯,譬如风轻信徒长明灯不灭,复生在即,又譬如……念影缠身,积累到某种程度,教主必遭脉望反噬。” “此间种种,岂非是正在应验我在画中所见?” “自然,殿下有殿下的责任,我等邪魔外道无权过问。”席芳毫不客气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倘若教主当真遭人夺舍,祸乱人间,皇太孙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难道殿下还能视若无睹,甚或……助纣为虐?” 头一回听席芳一气言尽如此多话,柳扶微眼睫动了动,收回自己迈出的步子。 司照既未愠怒,亦未回答,只平静地反问:“那么,席副教主有何良策?” “我并无良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殿下而已。” 席芳未将话说穿,但是,谁又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呢?他既知太孙待柳扶微的心意,自是暗示司照能够带柳扶微离开此地,远离风暴的中心。 就在她以为司照会跳过这个问题时,但听他道:“据我所知,救公孙虞的人不是妖神,带袖罗教突出国师府围捕的人也不是妖神,甚至于,让鬼面郎君拖着这一副活死人躯走到现在的人,也不是妖神飞花。 “同为脉望之主,你何故认为,被妖神附身之后她会毁天灭地,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呢?” 席芳整个人仿佛被问住。 话止于此。 柳扶微却怔立廊下。直至司照脚步声近,她才匆匆折返房中,一脸偷听没掩盖好的心虚。 司照倒不意外,只道:“听到了?” “呃,我……” “听到了就好,省得我再复述一次。”司照道:“你对席芳的话,如何看?” 柳扶微原以为司照会避而不谈,或淡淡揭过,毕竟两人才和好不到几个时辰,突然面临这样敏感的现实阻碍,再怎么说还是会无措。但他没有瞒她,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觉得,在席芳画中见到的那个作画者,会是风轻么?” “大抵是的。” “可是那个时候,他不是还被令焰所围裹……” “风轻残魂四散世间,其中一缕,应该就落在了梦仙笔之上。”司照道:“尽管只是一缕魂,但他却能够与梦仙笔的主人互通。” 她似懂非懂,他耐心地解释道:“此前我想不通,为何当初梦仙笔落入裴瑄手中时,你会被拉入那话本之中?你失踪一年才回长安,与裴瑄也素不相识,他没有理由对你下手。眼下看,只怕这并不是裴瑄本人的意愿。” 柳扶微登时会意:“是风轻控制了裴瑄?如此说来,当日如果不是你也进了那话本之中,那我就会见到……风轻?” “又或者,他一直都在。也不止那一册话本。” 想起《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书中的诸多情景,柳扶微简直不寒而栗,对风轻无孔不入有了新的认知。但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么,他要席芳看到的那个……我,又是什么?” 司照负手而立,道:“那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你是否……也认为,那个成为祸世主的人会是我?” 他似笑非笑:“紧张了?方才在席芳跟前,不是挺威风的么?” “……那、我毕竟是他的‘上司’嘛,面子什么的,还是要维护一二的。平心而论,席芳的判断也……不无道理。”她尽量放松语气了,但无意识地拿手指摩挲袖口出卖了她的内心。 司照弯下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待如何?” 她眼皮下意识耷拉下来,像逃避,又像逼自己不要逃避:“那自是……希望殿下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你确定?” 他越这么说,她视线越偏,但认认真真地道:“当然确定!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会走到这一步,不过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不是我了,亦或者,风轻真的利用我做了不好的事,你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让我成了这贻害世间的坏人了。” 他将她倔强的表情收入眼中,目色一黯。但她也只是矫情了那么一个刹那,很快抬起头道:“哎,你先说说看,既然风轻的那一缕魂真的附着在梦仙笔上,他又为何要席芳画出那些呢?” 他直起身子,踱出两步:“有一种说法,梦仙笔和天书一样,都是出自轮回海,乃是书写天书之笔。” 她蹙眉:轮回海,不是神明的领域么? “书写天书?之前怎么没有听说?你怎么会知道?” 司照:“……我近来,在古籍中见过。” “又是古籍?你们打哪儿找来那么多古籍?” 他避而不答,只挑眉道:“你的问题挺多,要我先回答哪个?” “咳,好吧,你继续。” 司照道:“梦仙笔于轮回殿中书写人间万物,既记载过去,可书写将来,席芳是梦仙笔选中的画圣,我想风轻是想借席芳之手,看到一些他想要看到的。” “那么,席芳见到的从黑洞里走出来的我……” 司照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如是过去,那就是百年前的妖神飞花,如是将来……” 他顿了一下,她嘴唇微微发抖,接道:“那个人,就是我了?难怪你会说‘不好说’了,当真是一半一半。” 正颓丧着,发顶忽被他的掌心覆住,用力揉了揉:“‘不好说’的意思是,单从席芳只言片语,我们无法揣度出真相来,席芳所见,有可能是风轻有意误导,抑或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看到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倘若万事皆有定局,风轻大可端立于终点,静待着那个所谓的‘既定的结局’,又何必如此苦心筹谋、步步为营?” 她侧过头,视线重新交汇,但听他道:“历史不可改变,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将来尚未来临。” “人间百态从来都是流动的,只有相对的可能,从无既定的结局。 “这世上,包括神明在内,没有谁能够断言另一个人的命运是怎样的,只要走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变数。” 他的声音像清风拂过山岚一样温和,然而清风所过之处万物皆不容拒绝。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极其有力地道: “我唯一可以笃定的是,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步入那般境地。” 屋檐上成排的水滴从瓦缝中落下,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柳扶微生平第一次觉得,梅雨的季节也并不都是躁热难耐的。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里说: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因为,山雨欲来时有人会将你妥善安放在屋檐下,而是当那个人望来时,你会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敢于直面风雨的自己。 她眼瞳情不自禁地一层泛光的水泽,又恐被他笑话,连忙别头,泪珠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 他抬指,触碰着那一滴湿润:“威风凛凛的教主大人也怂了?是谁昨天大言不惭地说,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的?” “我才没有呢,你说的这些,我本来也是知道的……哎呀你别笑,是真的!” 她急得去挠他,他像不怕痒,压根没躲,反而轻轻拥住她,继续低首垂眸地笑。 等她感觉自己被看得四肢都多余到不知如何安放了,心底深处的阴霾和恐惧竟不觉消散,她稍定心神,道:“好啦,我没有那么脆弱,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说‘召唤梦仙笔’?” “嗯。从第三场赌局结束之后,我始终在探究一件事——风轻究竟去了哪里?他不曾现身,又像无处不在,即便我们察觉到他即将归来,又不知会是何时。” 柳扶微点了点头。 未知总是最让人恐惧的,风轻的确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惊怖畏惧。 司照道:“自新安镇看过神游,尤其是今日听席芳所言,我反而觉得,当日风轻之所以吓走席芳,是因为他忌惮。” 柳扶微有些不解:“忌惮?席芳当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啊。” “是,不止是席芳,他还忌惮小颖,忌惮左殊同,忌惮我,尤其是你。” 她微微仰起头,“我?” 司照:“如若不忌惮,又何须制造那么多事端?他必定隐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且不能被我们察觉,否则,他的大计便会失败。” 这个想法柳扶微也依稀有过,但她之前不敢深想,如今听他说出,忙道:“会是什么呢?” “尚无定论。但我有预感,答案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梦仙笔既然承载着过往,也必定包括风轻,要是能够让席芳重现当日所现,我们就机会找到这个契机。” 柳扶微一时心跳加速:“殿下打算如何召唤呢?这毕竟是来自神界之物……”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问:“微微,你有多久没有回莲花峰了?”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答:“……八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莲花峰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160-169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重回逍遥 “天书降临…… 自新安北上洛水, 一路山峦叠嶂,后半程河道蜿蜒,暗礁隐伏, 大船难行, 只得换乘小舟。船夫须得熟稔水性,方能避开浅滩险处,尤其在这样的下雨天, 非老手难渡。 所幸席芳这艘走舸非同一般,当年袖罗教为躲避官府追捕特制的,船身轻巧, 逆水行舟亦不在话下。果不其然, 只浅睡一夜, 便将其余几艘大船甩了个无影无踪。 两岸黛山如屏, 在雾中渐次清晰。柳扶微手探出乌篷,雨珠轻朦朦地落在掌心,她也不撑伞, 径自踱出,凭栏伸了个懒腰。 为了更快抵达, 这一趟他们轻装简从,除了席芳需要掌舵之外, 也只有卫岭与汪森同往,甚至连橙心和兰遇都没捎带上。 好吧。柳扶微承认,是故意将他们撇下的, 不止撇下,甚至还留书唬他们回长安找他们。虽然此举委实不厚道,也能够想像这俩祖宗之后知道被放了鸽子该多么恼火,但是……眼下明里暗处皆危如累卵, 殿下派出的兵马已在疏散百姓,为防万一,还是让他们离远些更为稳妥。 舟篷内,司照尚在沉睡。昨夜他打坐抵御心魔,天快亮时方才入眠。饶是如此,卫岭都觉得殿下的状态稍好过先前,尽管对于临时改道去逍遥门这一决策仍感到不满,一路上没少念叨“万事有轻重缓急”云云。 太孙殿下心中的轻重缓急显然不同于常人。 洛水一带灾情愈重,神灯之祸蔓延愈广,已经不是他遥在宫中就能及时控制的程度了。若能再次召唤出梦仙笔,挖掘出堕神散灯的机窍与始末,或许才能正本清源,抽薪止沸。 “暂缓几日,不会延误正事。” 殿下本人都这么说了,卫岭当然不好强劝,只道:“过去这么久了,逍遥门早已是一片荒山,当年殿下去了那么多趟都没有线索,这次……当真能寻到什么端倪?” 莫说是卫岭,柳扶微心中也七上八下。 正出神间,一缕清香随风飘来,但见莲叶田田豁地出现在眼前,大者如盖,小者如钱,粉白莲花点缀其间。 莲花镇,最负盛名的便是这莲花奇景了。 阿眼显然很是喜欢,飞上飞下得意自鸣,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花瓣,想往年此时,满湖锦云烂漫,船只竞渡,摘莲掘藕,但只看那山还是那几重山,水仍是这一脉水,已不见昔日盛景。 正怅然间,一件薄衫轻轻披上肩头。她回头起身,蹙眉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司照一手浅浅打着哈欠,另一手将她发顶上的雨珠抖落:“第一次陪娘子回娘家,岂可独自酣睡。” 他身上还散着从被里带出的暖意,一靠近,晨雾沁凉都弥散大半,她失笑道:“你这话要是给我爹听着了,他非得和你狠狠理论一番。” 两岸青山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水域,一片白墙黑瓦的建筑遥看静卧于山水间,就连汪森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都说,‘莲花山下,如梦如幻,如入画境’,果真贴切。” 雨势渐长,卫岭上前道:“殿下,不如等和东宫卫汇合之后,再行商议进山事宜。” 司照颔首。柳扶微抬指一比:“再绕过前面那个石桥往左就到了,渡口边上有一家食肆,那里的鲙鲤尤其正宗,我请你们去尝一尝鲜。” 日夜兼程,大家均感腹空,谁知,那家被她吹破天的百年老店关了门。 …… 柳扶微不信这个邪,又一连敲了几家,要么无人应答,要么从门缝里传出“粮食都淹了哪有多余的卖”之类的叹息,连这条街最大的酒肆门环上都挂着的“暂不开张”的木牌。 汪森道:“看来水患影响不小,生意不好做了吧。” 见柳扶微面露沮丧之色,司照拍了拍她的肩,道:“没关系,可以等下次。” 他们站在路边,正犹豫着先寻一处客舍歇脚,这时,只听“咔”一声响,身后的铺子前揭开一块门板,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里头幽幽地响起:“你……莫不是单一家的那丫头吧?” 柳扶微回头,见是个两撇胡子向上飞翘的老者,立马瞪大眼睛:“古爷爷?” 正是这家的老店主。以往柳扶微来莲花镇阿娘都必来此吃一碗胡辣汤,时隔八年,没想到还是让人一眼认出,老店主忙拆下其余板门,招手唤他们进来:“这鬼天气再淋下去可伤身子骨……哎!金婆、老佘、老葛、老汪,你们瞧瞧谁回来了?!” 他口中的几位都是邻近店铺的老店主,一听是“单一的女儿”,都一窝蜂地围上前来,脸上各见惊喜,金婆尤其热情,直夸“姑娘大了认不出了”,执着她的手几近哽咽。 ** 卫岭和汪森初时只觉瞠目:这架势哪是见到老主顾?就算是自家孙女回来,怕也就是这种待遇了吧?不过,看太孙妃的反应,她还算镇定。 他们自然不晓得,柳扶微平日看着是满肚子花花肠子胡作非为,但那多半是对外头,真被戳中心窝时反倒会做出镇定的模样。此刻也只是瘪了瘪嘴,眼圈微红道:“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们的那些店都关门大吉了。” 金婆婆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大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拦。近来确实不太平,船开不了鱼捕不着就连庄稼也给淹了,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帮乡里渡过难关。” 古爷爷:“咱们这些开饭铺的,平日里仰仗乡里的光顾才攒了点粮,这种时候可不好关门吃独食吧?咱们莲花镇的人同坐一条船,互相帮衬本是应该,就像当年你娘那样。” 其余几位店主频频点头,自然开始聊起过去的奇事。不过一盏茶工夫,卫岭和汪森就解开了疑惑:原来太孙妃的母亲曾助莲花镇降过河妖,不止这些店主,许多百姓都曾受逍遥门庇护。难怪众人见到她如此激动,且至今仍在践行单一的理念,可见其影响之深。 卫岭道:“我原还奇怪,莲花镇离新安不远,两地风貌为何差异如此之大,原来……” 金婆婆:“我们这儿可不兴那套信徒的说法,有也都被赶走了。何况单一早年给我们托过梦,咱们做生意的无论卖什么都不能卖灵魂,要多行善事,积攒功德……” 这些话,柳扶微从前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此刻听来,心中别有一番感受。只是听到“托梦”二字,莫名愣住,司照亦道:“托梦?” “可不是?就那八年前,咱们几个都做了个梦……”金婆说话时,目光早已悄悄往司照身上瞟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郎君是?” 柳扶微正犹豫着如何说能不暴露司照的身份,司照施礼道:“我是阿微的夫婿。” 他一抬袖,卫岭、汪森以及席芳也都得跟着一起。 众人又惊又奇,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再是老眼昏花,也看得出这位郎君气度不凡。一时间七嘴八舌围拢过来,赞不绝口。 司照显然不擅应对这式样的热情,愣在原地竟显得有些无措。柳扶微忙拨开人群,称他们赶路肚饿,众人这才散开,让他们放下行囊。不一会儿,热腾腾的当地菜肴端上桌来——烩面、鲜鱼羹、油膜头、糖油果子。金婆歉然说近日荤腥少,但一碗鱼羹下肚,仍令众人精神一振。 柳扶微一直想带司照尝尝家乡味,见他主动盛汤夹菜,心中欢喜,金婆婆古爷爷他们也开始自卖自夸,纷纷说自家味道地道,胜过宫中山珍海味。他们自然不知这些贵人都是来自皇宫,柳扶微生怕他们牛皮吹过头,便找补地道:“我们这儿的人就是这样,热情淳朴,心直口快。” 司照诚心道:“烟火之气,最是难得。”又问:“方才诸位提及八年前曾得托梦,不知具体是何梦境?” 金婆道:“也说不太清,只记得那时我们都梦见自己快烧死了,后来却莫名其妙活了下来。我们几个好像都梦见了单一。” 古爷爷道:“我梦见的是差点被淹死了,而且救我的人是左掌门。” 另一位大爷插嘴:“不对不对,你们记岔了。分明是单女侠和左掌门一起入梦。阿微啊,你没有么?” 柳扶微摇头。她起初听得认真,细一比对各人梦境,又觉似是寻常乱梦。司照一反常态未再多言,一直保持沉默的席芳则道:“我若没有记错,大概也是七八年前,新安百姓也盛传梦到河神。紫荆镇亦有类似说法。” 这可真是奇怪来哉。不同的地方的人还能做同一场梦……莫非是梦仙笔作为?就算是,又怎么会梦到不同的人? 卫岭问道:“金婆婆,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单一女侠?” “是啊,单女侠洒脱不羁,谁不喜欢?” 卫岭又道:“古老爷崇拜左逍掌门,对吧?” “不错,左掌门坐镇逍遥门,有他在,莲花镇就有一根定海神针。” 卫岭一扶掌:“破案了吧?大家梦到的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说明这就是一种幻象,未必是真……” 老爷爷老奶奶们闻言愀然不乐了:“就是真的,我们做完梦后第二天,逍遥门就出了事,你这小伙子解释看看,这是何故?” 卫岭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登时噤声。 柳扶微也觉蹊跷,但再问下去也没问不来了。司照道:“既是故人托梦,冥冥之中之中自有深意,诸位不改初心,令人钦佩,今后必然福泽悠长。” 当他格外收敛气场时,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像古画中温文尔雅的先生,众人越看越是喜欢,直夸扶微眼光好,从哪儿寻来如此佳婿。古爷爷忍不住道:“真好啊,看你小时候张口王侯将相、闭口盖世英雄,左拥右抱泥人美男子,当时咱们还在说这小姑娘看话本看傻了……” 柳扶微面颊绯红:“我、哪有,我那就是单纯的、阶段性的去欣赏各路英雄豪杰,为他们呐喊助威,可别把我说成花痴似的……” “对啊,我们当时还和你娘说,你若是实在嫁不出去,不如……”话未说完,被金婆婆狠狠肘了一下,“瞎咧咧什么!” 古爷爷呵呵两声,不再拿小时候的糗事调侃了,静了静又问:“那个……你哥哥近来可好?早先他还来看过我们,这两年却没音信了,听说在长安当官,想必事务繁忙吧?” 柳扶微怔忡了一下,含糊点了点头:“他是啊,是挺忙。” 金婆婆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能迈过去那道坎就很好了。” 语意未尽处是嗟叹。众人对于逍遥门有一种同情之余又讳莫如深的态度,大抵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话题就此绕过。饭后雨停卫岭先去安排住处,柳扶微拉着司照漫步于长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直到经过一卖小玩意儿的摊子,顿足站定。 那三面敞开的摊子之上多是竹节人、竹蜻蜓之类的手工玩意儿,最招孩子的应该还是泥塑的小人儿。守摊的是位七八十岁的老者,似已习惯无人问津,见人来也不招呼。柳扶微弯下腰,见泥人背后都写着名字——除了些老神话本子里的神仙,也有一些市井评书的传奇人物,她信手翻出一个白发银甲的小人,冲司照摆了摆道:“你看,这是青泽将军,他可真是‘常青树’。”又翻了一下,没翻到自己想翻到的人。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太孙的身份已经让小老百姓不敢将他捏为泥人了。 柳扶微又快手抽出一个写着“妖王阿飞”的泥娃娃:“看这个,阿飞教主的名声都传到这儿来啦?可爱不?” 这泥娃娃耳长眼宽,实则颇为滑稽,司照轻轻摇头:“不如本尊。” “我觉得很别致。现在的泥塑都五彩缤纷的,比我那会儿好看多了。不过我娘不爱给我买,她说都是小孩子玩意儿,有这个钱不如拿去吃好的……” 司照:“喜欢的话,现在也可以买。” 柳扶微:“哈哈那未免有点太太太不好意思了?”话是这么说,根本没有放回去的意思。 汪森见状熟练地去摸铜板,席芳却抢先递出一锭银子。老者瞪大眼不知该如何找零。 席芳道:“不必找。” 老者连连摆手,意思是这小玩意儿不值钱,席芳道:“就当我们买下整个摊子。若有过路的孩童便送给他们,并告诉他们,是天下第一妖王阿飞教主送的,谁要是遇到难处,就握着泥人高喊三声『阿飞大人救我』,另外这只妖王泥人,下回多捏几个,记得捏俊俏些。” 所有人:“……” 维护袖罗教在民间百姓心中形象什么的,席副教主的确不是第一次干,有很多主意还是柳扶微自己的提议。但这些小心思暴露在殿下面前实在丢脸,她干笑两声,赶紧顺走那大耳朵泥人一蹦三尺远,又走了一段,雨雾完全褪散,不远处的山色已清晰可见。 群山皆青,唯逍遥门山色黄黑。 柳扶微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司照道:“现在上山。” 她愣了一下:“现在么?不好吧,卫大人不是说要等大家一起嘛。” 汪森:“是啊是啊。” 司照:“无妨,卫岭不在。” 汪森:“……” 司照:“你们可随我们上山,或回去告知卫岭,随后跟来。” 说罢已牵起柳扶微的手往前走去。汪森左右为难地张望,见席芳已跟上,只得硬着头皮随行。 好在这山石阶修缮得整齐,路不难走。阿眼扑翅在前引路。柳扶微介绍沿途小景,说得兴起时竟倒着走,吹嘘“这条路可是我们逍遥门独家走法,外人不知”。谁知一转身,被一截粗壮树枝绊个正着,司照忙将她拉起,又忍俊不禁。 “我记得以前没这树枝啊,真的,我和左钰下山采购,拉板车上山都没绊过,要有我肯定记得……” 她是脱口而出,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司照看她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小小的心虚和担忧,浅浅笑:“听上去都是左殊同在忙活,想必照料你,是一桩辛苦差事。” 她假装狠狠瞪过去:“我才没添乱,我也帮忙的。” 见她满背满屁股都是灰土,他上手去拍:“是么?那我们在一起,有劳娘子多多出力。” “……” 记忆中的逍遥门,每次上山都要费好一番功夫,但今日却不觉多久便至山顶。柳扶微怔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大了,一步两阶,时光才会生了偏差。 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楣上“逍遥门”三字尚在,只是经风雨剥蚀,只剩轮廓。 门扉年久失修,推开时旧漆簌簌落下。 大院早没了从前的模样。墙垣开裂,屋舍倾颓,乍看如干瘪空壳。 柳扶微走过熟悉院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过去逍遥门是青翠温润的,眼前的这个,却积山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是每往内走一步,尘埃似被无形之风拂开,鲜活记忆反倒纷纷涌现,甚至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师兄从转角跳出来,热情地招呼:“柳师妹回来啦!” 这种认知越强,她愈不敢细看周遭,原先想好的要好好地带司照看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然而此刻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等从东面行至西厢,她驻足不前,司照道:“怎么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觉得逍遥门不大也不气派,人多拥挤,现在忽然发觉……这里还是很宽敞的。” 司照罕见地没有接话。 像鼓足了勇气,柳扶微迈过门槛。 这是她昔日的住处。逍遥门弟子多混居大杂院,掌门夫妇的房间亦不特殊,只是朝向好些。 窗户纸早就破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床幔已烂成布条,挂在床架上。她少时每年只来小住,一切从简,但娘亲仍将她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别致,别家小娘子有的,她都不缺。 但是,眼前的房间比记忆中多了一张梳妆台。柳扶微想起最后一次住在逍遥门是个夏天,她曾提过想要自己的梳妆台。只是没有想到,阿娘真的给她弄了一张。这一看就是自家刨的木头,样式朴拙,边角却磨得圆润,台上只一面旧铜镜,别无他物。 柳扶微蹲在梳妆台前,指尖抠着抽屉缝,用力一拉,积满灰的抽屉被拉开里头是几捆未编的线团,红蓝青紫各色皆有,还有两个只起了个头的花结。她总抱怨编绳最难的是开头,想来是阿娘怕她犯懒,才给开了这么多个‘头’。 柳扶微低头看自己腕间戴了十几年的彩绳,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砸在沾满灰的线团上。 司照下意识握住腰间那个系着同心结的金丝香囊,已经明了此物对她而言的意义了。他半蹲而下,安静地伴在她身后,片刻后道:“此处原有物证被带走,余下的……想必是左殊同带回长安了。” 柳扶微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心绪,但还没有忘记正事:“我没事的。你们先查你们的,我……很快就好。” 司照知她需独处消化,应了一声,起身四顾。 这些年他为了查案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是昔日他要查的是导致灭门的缘由,此次想要探寻这里是否还存在着活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席芳对太孙殿下的意图心领神会。从踏入莲花山后,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感应,但在逍遥门内大致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余的鬼气。 司照:“完全没有?” “目前没有。说来也怪,大部分有过命案的地方多少会残留一些鬼气,不过逍遥门内……却是连一丝怨气也感知不到。” “那么,可有感觉到灵气?” “也没有。” 司照道:“莲花峰虽大多树木凋零,却有四季不同的草木在同时生长,可见这逍遥门表面上看似枯竭衰败,却蕴藏着某一种力量,如果既未感知到鬼气,又未感知到灵气,可见是有什么东西将此间刻意掩盖住了。” 席芳闻言,觉得言之有理:“我再仔细查探一遍。说来,殿下打算如何召唤梦仙笔?” “时候未到。” “?” 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谨慎小心的人,司照略略蹙眉,道:“风轻曾附魂于梦仙笔,聚魂必然会是其复生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若有意在此复生,你自会有感应,届时将笔召来便是。”说话间,发现了墙壁上的断裂处,指尖倏尔一顿。 席芳一旁有些无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从堕神的手里,硬抢?这是你和教主商议过的么?” 司照不回应,但周身气质大概散发出了回应:你要是想去和她“商议”不妨试试看。 席芳轻咳了一声,饶是他这活死人躯早已不会流汗,还是忍不住拭了拭鬓角:“好吧。” 说完转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风,紧随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墙角一路往下,停在一处小小的稚拙绘画上——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柄剑,整个人熠熠发光。笔触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这个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长大之后也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柳扶微已经将那几个线团放入自己的衣袖内,出来时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儿时的画,连忙捂住:“找线索归找线索,你瞎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图的宏是不是写成红了?” “……我画这幅时才六岁!” “这样,那……三夫四妾又是几岁写的?” “……那只是童言无忌,谁没有过这种伟愿”她没底气了。 他没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这里确有异样。” “哪里?” “此地建筑比几年前更破败。” 柳扶微也察觉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筑房按理说短短数年不至于如此,除非这期间有发生过地震、山崩之类。” 柳扶微眉头跳得厉害,再一联想之前席芳画中所见,更确定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那个黑洞,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心里有一种预感愈来愈浓,她缓踱几步,轻轻念道:“托梦、梦仙、河神、神灯、灯魂、代价、脉望、天书……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点关系,可串在一起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司照看着逍遥门四处墙缝,眼神中晃过一瞬清明,他缓缓地道:“无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没留心他的神情,只点点头。 司照道:“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带我去?” * 莲花峰,邙谷。 这里曾是逍遥门的后花园,修士的清修之地,介于两河交汇之处,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后,她只带着母亲的牌位到长安里,没有再回来过。 路途远是一回事,但也许她心中终究有一根刺,以为只要不回来,就随着时间消弭。 但是,当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刻骨入髓,只会随着岁月刻得更深。 各个石碑上本就有铜鼎,应该是当地的镇民偶有来扫祭的,尤其是在阿娘和左叔的碑前,还各自摆着一坛酒,一壶卧龙玉液,一壶千日春。 都是他们生前各自的最爱。 柳扶微好像猜到这两壶酒会是谁摆的了。 她将早已备好的线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与她同步奉香,神色庄重。 她心中小小声念着:阿娘,左叔,原谅我这么久才回来,但这次……我是带女婿来见你们的。 有很多话想说,但到碑前,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答案,剩余的,还是等她找到左钰,等一切平息,再回来慢慢地说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别的师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双手合十,俯首于阿娘碑前低语。须臾,他才起身过来,她忍不住问他:“你和我娘说了什么?”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静默绵延,像不像人卧于天地?再看这河川交错,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极了人的血脉?” 司照眼底渐渐泛起波澜。 原本只观山水之形,此刻竟觉眼前山河仿佛有了呼吸魂魄,与人间命运隐隐相连。 她语气亦带着几分玄思,“而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个人的命格之树?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轮一轮,寻常且无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庙方向,又回头看着那一片坟冢,最后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怎么……我又哪里说得不对么?” 他摇头,“没,很对,非常对。” “啊?” “只是没有想到,我们微微居然是如此有慧根的人。” “我?”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烧起来,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慧根本来就很长……” 司照:“是么?所以之前是,没长开?” “……” 谈笑间,太阳温柔地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碎絮般的霞光残片。 她豁然站起,拉着他:“天快黑了,快下山吧,迟了的话,你又要……” 他笑,“有你在,不会有事。” “……你可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虽然,这两夜他控制得很好,她心始终高悬。下山时她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至山脚,远远就看到马车,卫岭果然神通,短时间内竟备得如此车驾,席芳和汪森也已归队,看他们神色便知道已经等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这一幕让柳扶微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她稍稍顿足。二人走近,卫岭见他们无恙方松口气,大概是想责备的,又不敢僭越,就道:“殿下,你就算是不关心自己,也考虑一下太孙妃好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保护得了太孙妃么?” 司照道:“太孙妃神通广大,你应该问她是否有保护我。” 卫岭瞬间怼得没脾气。见天色已黑,只得叹口气,上马率队返回。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司照问她:“你方才为何停下?” “那个啊……”她道:“我和你说过的吧?阿娘下葬后,我一个人从山上跑了下来,冒冒失失地拦下一辆马车,也就是在方才那里,我遇到了殿下你,当时驾车的人是言寺正呢。” 看他神色,柳扶微才想起他说过他并不记得有这一出,道:“你当真没有一点印象?” 司照摇头:“那时,我本是在外办别的案子,受了些内伤,回长安途中一直在车中昏睡。醒来时途经莲花镇,恰逢逍遥门命案发生。” 柳扶微:“可你明明还递我帕子,和我说了好几句话……” 司照道:“真不记得了。” 柳扶微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了。逍遥门的事,先是左钰忘了那日发生的事,然后是我,我也不记不清我是如何从青泽庙回到莲花山,但我们尚可以说是局中人,而且身体里本来就寄存他魂……你怎么也会……”忽尔脑海里生出了一种猜测,“总不能,殿下你的心里也住着另一个不为所知的自己吧?” 司照身形一僵。 两人牵着手,她感受到他的心绪起伏,疑似心魔又要发作,忙打起圆场道:“说不定纯粹巧合,你那时候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说了几句话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啊……阿照?” 却见他俯身,另一手捂住心口,似在强忍痛楚。柳扶微急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阿照……听得到我说话么?” 司照手山的佛珠嗡嗡作响,他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什么没事?光听他声音便知有事! 车内无光难以视物,她正要推窗,一道强光突兀地透窗而入,映亮彼此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窗外传进周围军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更有远处的百姓惊呼:“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柳扶微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急忙掀开车帘,被眼前景象惊住。 本该漆黑的街道竟亮如白昼! 她的目光和所有人一样,自然上移,望向光源处。 但看一道赤红光柱自莲花峰方向冲天而起! 伴随着“隆隆”轰鸣,那抵达天极处的光,如巨大书简在天幕缓缓铺展、蔓延整片天空。 霎时间,蝉鸣、犬吠、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那是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时,最纯粹的恐惧。 而这一幕,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卫岭颤声道:“这是,这不会是……” “是天书!”席芳沉声道。 “天书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记录一下人生第一本写过80w字。 备注:马车回忆的剧情在85章。 (红包照旧)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堕神心域 “我已经开…… 那恐怕是当世之人生平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天书。 那“书”上流淌着一种不属于凡间任何已知的字符, 当目光落向文字时,恢弘且低沉的鸣响仿佛钻进耳畔,渗入神识, 让人瞬间识别其意—— “吾乃神主风轻。 尔等应知万烛殿灯, 但燃此灯,诉尔夙愿,吾解倒悬。 奈有阻道者众, 致令尔等择主不淑,灾祸频仍。 吾观人间腐溃,知必倾覆。 故今执掌天书, 重定人间法度: 凡皈依吾者, 虔信不贰者, 必蒙庇佑;背善约者, 必取其偿。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授脉望之主飞花掌灯之权—— 彼若宥尔罪孽, 生;彼若拒赦,诛! 余者, 但守诚善,纵逢灾厄。 吾许, 新生之日,赤轮再起,普照尘寰。” 最后一个捺落定时, 天书就这么静静地悬停在苍穹之上,青黑交叠,夜空反而被映衬得有些泛白了。 最开始,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也许是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喊划破寂静:“天裂了!神明天爷发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恐慌如野火般在街道上蔓延开来。 天地陷入一片诡谲的光亮中。这道光就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就算是已经躲进屋子里、闭上双眼、蒙上被褥,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更可怕的是,这个庞然大物仍在向外延展。 ——它逐渐霸占了天空本身。 这阵仗,就连左右卫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卫岭,即刻点兵,护卫百姓撤出莲花镇!” 司照单手扶着马车,袖袍在冷风中翻飞,语气竟还是沉静的。 卫岭只看了一眼,心下一定,飞快捞回了理智,与汪森一左一右,传令调兵。 他们的这一支队伍,有一大半当年随皇太孙历经过洛阳神灯案的,此次潜行于洛水前也都受过特殊的集训,即使面对这样骇人的场面也能镇定下来,配合调遣。 何况天书乍然出现,平头百姓尚不能领会文字含义,只是看到如此异象悬空,自然而然想要离得远点儿。 是以,事发之初,愿意配合朝廷撤离的不在少数。 短短两日,不止莲花镇,左右相邻的村镇百姓也都疏散小半。 柳扶微清楚,能有此等成效,想必太孙殿下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诸多布署了,但是,他的预判之中,显然不包括“天书忽现、启示众生”这等局面。 当军队遇到那些坚决不愿配合的人,便显得有些束手无策了。 那些已是万烛门的信徒了。 洛水一带素有祭神的传统,加之近来水难肆虐,私下点过神灯的人不在少数;且越是强令撤离,反抗就越激烈…… 一时之间,几大城镇分出数派: 有争先恐后想要逃离者,有恐惧想要留下者,更有甚者当着官差的面朝天跪拜、欢呼雀跃…… ** “乱套了,真就是乱套了!”汪森一进营帐,拎起茶壶直往嘴里灌,“都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知死活,非要往死路上赶?” 卫岭这会儿开口时嗓子也有点喊劈叉了:“这种临水的小村镇亲缘关系越是紧密,有的人在祈愿时甚至偷用了亲人的代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眼看这天都变了,你和他们说什么律法王命的,哪里管用?欸,你别整壶喝光,再烧一点,待会儿给大家也弄点水。” 东宫左右卫连日来不眠不休,两人各自负责撤离安顿等事务,均是筋疲力尽,趁着歇口气的功夫私底下交换了一下当日所闻,汪森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肯跟我们走的也就罢了,有些看着老实安分配合的,一进来就打听太孙妃人在何处,兴讹传谣,这才让人更是头疼。” 卫岭倏地原地坐直:“他们怎么知道太孙妃是……” 汪森做了个“嘘”的手势:“你不记得啦?之前坊间就有不少太孙妃就是飞花教主的传闻,起先大家听一乐子还没人当真,这次天书上边明晃晃写着的,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的啊……” 这意味不明的天书,坊间虽解读各异,但是,有一个名字却是清晰地、赫然出现的名字——脉望之主飞花! “‘旧愆未赎者,吾予再生之机’,这不就是在说,神明愿意给‘拜过神灯且又违背神诺的人,再给一次生机’么?所以……”汪森说到这里,好像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卫中郎,你可别说是我和你说这些的啊,要是被太孙妃听到,那我可就没脸见她了……” 卫岭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着废这话!” 此刻两人却是不觉,营帐之内桌案之后长条凳上躺着一人,正是他们口中的太孙妃,只是被堆叠的文书挡着才没瞧见。她原本只是不小心睡着,醒了想打个招呼,听到他们谈话,原本已经抬起的脖子又默默缩回,尽量维持着不被发现的姿态。 汪森道:“哎,简而言之就是……昨日营中出现了几个差点离魂而亡的人,太孙妃出手救了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就是认定太孙妃是堕神的掌灯人了……于是啊,那一排排的跪在太孙妃跟前求救,见她跑了,有人就又破口大骂说她祸国殃民,与堕神为伍……” 卫岭简直要骂街:“堕他大爷,太孙妃可是我们殿下的人!再说了,救了人还有错了?我说,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也不帮着解释解释?” 汪森无奈摇首:“哎,也要有人肯听我们解释……” 柳扶微心里也默默叹息。 当她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取走代价,自然不能坐视那人当场焚亡。然而没有想到,当她出手时,那人身上即将熄灭的“业火”竟是重新燃起! 这种情况始料未及,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用脉望暂时收容那一缕魂,反而会加重业火的存在呢?等私下回到帐中,迫不及待地将脉望中的代价们释入书卷内认真寻觅翻阅,还真给她找到了一种可能性——神灯之火本就是由两簇火苗而生,一簇来自风轻,一簇来自飞花。 莫非,当她试图以脉望稳住人的念影时,无形中之中也稳固了风轻的业火之力? 如此这般,便真如天书所说——她即是堕神的掌灯人了。 然而,她若是置之不理,所有点过神灯的人终将难逃一劫。 这岂非是进也难,退也难? 卫岭躺平道:“不听就罢了。殿下已经去神庙求援了,我们打起精神来就是。” 汪森点点头,又担忧道:“你说,殿下不就是天书之主么?若得神庙高僧一臂之力,应该能将这奇怪的天书收回吧?” 卫岭没立即应声。 事实上,就算是汪森私心里都察觉到了,自半年前殿下从鬼门出来后,气韵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尤其这次天书现世,他身上像若有似无地缠着一股黑气,这样的殿下,当真还能力挽狂澜么? 念头一起,汪森又摇摇头:即使这种情况,殿下仍彻夜不眠不曾懈怠,他可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断不能动摇的。 汪森道:“咳,我听说仙门曾制造假天书戕害青泽将军呢,这……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天书吧?不是说天书转瞬即逝,而这个……” 整整三日,高悬于顶。 这个问题,其实柳扶微已经问过司照了,而他的回答则是:“天书百年难遇,史载亦是形态万千,因其包罗万象,既能昭示人间即将发生的灾难,更蕴含着凡人渴求的无限灵力,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也就无需格外甄别了。至于,我们眼前说见到的这一个……我不能说它就是天书,只不过,单从影响力而言,无疑是非常接近天书的存在了。” 堪称可怕的存在。 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太阳再没升起,天空始终都是暗沉的,无星无月无风也无雨,整个天地像停摆了一般。 不知洛水之外又是什么光景。但显而易见的,这里的温度愈发低沉,阴诡之气愈重,大家需得不时灌点热水才不至于寒战不止。 不过,也许是有脉望护体的缘故,她却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汪森仍焦虑难耐:“我们现在也很难做,就因为天书上的那句‘择主不淑’,有些人认定神明是不满如今朝廷……哎,总之,不肯配合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才发生不过几日,事态还没有发酵,也不知道一旦往外扩散,又该如何收场?” 卫岭没答。 汪森迟疑看过去:“照这样的局面,太阳会不会一直都不升起来?我们就算平安退了出去,外边的天地是否也有受到波及?如果神明降世当真推翻了一切,那这人间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卫中郎,你……当真一点也不怕么?” 烧水罐“咕嘟”作响,卫岭拿热水掺了点冷水喝了几口,道: “怎么说呢,可能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神灯案的阴影吧,见过太多因神灯引发的惨案了,昔日的同僚、洛阳的百姓,还有成千上万因为这一盏破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我更是亲眼目睹殿下是如何为此殚精竭虑,又是如何陷入绝境……甚至我自己都曾离开过殿下,我当然明白它的可怕之处,我……一直都知道可怕之处。” 汪森正色。 卫岭:“你觉得这场劫难突如而至、可怖至极?但我告诉你,它一直都在来的路上,只不过,而对更多的人而言,不到太阳没有升起的这一天,是不会察觉的。” “咱们现在看上去是没有多少招架之力,前途未明,但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有人为此筹谋为此牺牲,我们现在连在这儿憋屈都没机会,那可是神啊,与神为敌,还有点反抗的余地,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 这句话不止是让汪森愣住了,柳扶微飘摇的瞳孔亦定了定。 卫岭感慨到这里,复又哼了一声:“怎么,你怂了?还是,你真的信了天书的话,太孙妃是什么祸世之主?” 汪森连连摆手:“绝无此事。我、我绝对没有这么认为!太孙妃……长得那么漂亮,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万一她真的要为祸人间,想必也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吧?” 柳扶微:“……” 卫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虽然太孙妃的确有些不知好歹、不识大体、巧言令色、谎话连篇、并总伤我们殿下的心……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女子。” “……”不是,等一等,那她还剩下啥? 卫岭:“有些事,有些人,你别管外头怎么传,我们自己眼睛看到的、内心感受到的最重要。” 柳扶微的心在无地自容的边缘稍稍一暖。 她一直以为卫岭很讨厌她的,没想到私底下也有袒护她的时候。 虽然听上去毫无说服力。 但汪森奇异地表示赞同:“是的。我也感觉太孙妃有一种能力,每当我看到殿下流露出那种‘这下我们真的要玩完’的表情时,只要看到她还那么生龙活虎地在殿下身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将来的日子,绝对不会更糟了!” “…………”汪右卫,你也没有放过我啊! 汪森道:“我也是近来才意识到,袖罗教也未必都是邪魔外道,这次也不少精怪趁乱打劫,若不是席芳副教主找了很多人帮我们,只怕我们也分身乏术……” 卫岭:“那不就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好殿下布置的任务,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就算天真塌了又如何,到底是谁规定必须要由殿下来救我们的?我们可是堂堂御前左右卫,论胆魄论能力,总不至于连妖道都不如吧?” 汪森被卫岭说得热血沸腾,不禁举袖一拜:“卫中郎一言,实是让人醍醐灌顶!!!我们正值风华正茂,说不准还能就此干出一番大事业!” 卫岭受用且故作谦虚地地摆摆手:“行了,我毕竟年长你十岁,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没少犯浑……哎!你能别用一边跪一边拜么?我怕我折寿!” “哈哈,腿太酸了实在站不动……跪坐不算,不算。”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燃什么,柳扶微唇角微勾,悲沉的心意外得缓。 正说着,外边又有人匆匆踱进。 “不好了,卫中郎、汪右卫,东营那边又有人带头闹事了……” 卫岭与汪森提剑而出。 天书的光芒透过篷顶斜照而入,柳扶微平躺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才将盖在脸上的书册拿开。 之前是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的。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夺舍的准备,但没有想到,风轻居然会用这样的形式,将她这样“挂”到了这样的位置上。 阿爹他们是否也都看到了?这一点,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了。她只知道,风轻正在利用天书汲取众生的代价,并且,让她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司照的对立面上。 对立面……如果只是对立面也许都好办一点。毕竟只要知道困难是什么,都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这样下去,又可以维持多久呢? 司照去请神庙出手,也不知道七叶大师他们是否有良策? 左钰呢?风轻要回来了,他又在哪? 桌上书页翻飞,是脉望中的代价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严格说,从天书降临开始,它们就不安分了。 柳扶微兀自坐起身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把你们统统炼化了!” 满桌书册陡然禁止。 她淡淡“嘁”了一声,自顾自地发起脾气:“我现在还不如早前呢,那时我还能随意夺人情根攫人灵力,再吸取一点邪灵恶怨什么的,指不定还能和风轻斗上一两个回合呢……” 话止于此忽尔一愣:是了,情根!她的体内还有……一条情根! 虽然她暂时进不了自己的心,但是,她不是一直都拥有能够感知情根主人所见的能力么? 她倏地起身,二话不说往后山去。 这里有一条潺潺溪流。 没了阳光的溪水冰冷刺骨,钻入的刹那,凉意几乎浸透她的五脏六腑,但在下一个瞬间,她却嗅到了一股山野林间林木蓊郁生长的辛辣气息,伴随着一股灼热迎面浇来! 温度之炙,让人感觉多待一刻面皮都要给烫熟,她忙不迭钻出水面。 这是谁的感受?是左钰么?还是风轻?是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心里有了点判断,仍不笃定,准备再探入水底,忽觉后领被什么倏地一拎。 回首之际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她整个人激动地一跳:“阿照!” 她这一声轻软而不失惊喜的唤,让他原本紧绷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她正犹豫从哪说起,忽听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司照揽着她的肩矮下身一避,但听那些人偷偷摸摸地道: “你们也听说了吧?太孙妃就是脉望之主……” “也不知她住在哪个篷里?不过,我们这样擅闯军营会不会……” “哎呀,命都要没了管那么多,听我的,那边把守的人多,去那边碰碰运气!” 又是那些闻风而至的燃过神灯的百姓。等人走远,司照道:“看来,我不在这几日,这里发生了不少事。” 柳扶微干笑一声,默默擦了把汗。眼见营帐那厢暂时回不去了,两人顺势坐在草地边,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晃了晃指尖的一线牵:“你说呢?”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想着自己可真是糊涂了,又想起:“你,你的心可还疼着?” “无妨。” “什么无妨,你每次都说无妨,哪次无妨?你又在用金刚菩提珠强行压制自己吧……” “没有。” “我才不信。” 说着,非要扒他的衣袖再确认一眼,好在司照没有说谎,至少这一刻是没有的。 想到那日天书骤现,他为了克制心魔将金刚菩提珠的力量催到最大,疼得嘴唇都发白了,方才能勉力支撑斡旋,她指尖拂过他颈间的咒文,眼眶不自觉泛红:“……肯定很疼很疼吧。” 他如实道:“有时,是有点疼,不过,我已经开始学会如何与心魔共存了。” “与心魔共存?” “就比如说现在,虽然我很想,”他垂眸浅笑,“但是也可以忍住。” “很想什么?”她不解,直到对上了他的眸,望见沉静的眉宇带着的魔气,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他的身上委实太过亲昵了。 也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她轻咳了一声,想起正事:“你见到七叶大师了么?他们是怎么说的?可以阻止风轻么?” 司照默了一下,轻轻摇头。 她递出惑色,他道:“因为,这的确是真正的天书,而天书降世,神庙不能干涉。” 她更为不解:“天书的真假有那么重要么?难道即使人间要因此发生劫难,他们也可以坐视不理?” 实际上,七叶大师的原话是:“图南,为师早已提醒过你,天道真正希望的,是要收回脉望,从你下定决心不尽灭祸世主之责,你就已经在失去天书主之能了,风轻既能重启天书,必定是借助了天道规律,若神庙在得道天听之前贸然插手,必将不容于世。” 司照枕着手平躺在草丛上,望着飘在上方的天书: “也许,凡人眼里的劫难,对天道而言,不过是人间寻常吧。” 他语气平淡,她沿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书,过了好半天,还是轻轻开口道:“我刚刚,是在试着感受看看左钰在哪儿。”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心域里的情根……还没有还给他。我是试过要还的,但可能这条情根从我出生时就和我在一起,不论我怎么努力,总有些地方是黏连的,如果强行分开,我的情根也会断裂,啊,我说的只是情根,你明白的对吧?” 听他没提出异议,她又道:“左钰在离开之前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风轻回来了,就代表着他已经失败了,若风轻欲要为难我,也许我还可以用这条情根自保。可我总感觉得左钰还活着,他好像处在一个很黑暗很窒息又很炎热的环境里,而且离我们不远,也许就在莲花镇……” 说完这句,她鼓起勇气扭过头,发现他正阖着眼,头微偏。 居然……睡着了么? 看来,殿下真的是太累太倦了。 她不敢再吵他了。可惜自己穿得也少,没有多余的外套可以褪下给他披上,怕他着凉,她伸出两个手掌盖住了他的肚子。 没想到,腰间一紧,被他顺势揽进宽厚的怀中,她愣了下:“你……没睡啊?” 他没回答,但是吐息均匀,原来是浅睡眠时,出于本能抱她。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凛冽的松木香,让人松弛下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也许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感觉到她束发的丝绦被轻轻拂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他在看自己:“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我好像也……你好点了么?要不,我们先回去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他坐起身,“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说罢,从腰间递来一张羊皮地图,她道:“这是……?” “这是左殊同留下的。” 她心弦一震,忙揭开来看,上边有好几处地名圈着红墨,乍一看令人摸不着头脑。司照道:“大理寺监察各大刑狱案,日常自有互通消息的方式,我在路上遇到了知行还有卓然,他们给我的,图上做记号的地点他们都已派人查探过,共同点是,都有被如鸿剑毁坏过的痕迹。” “可左钰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地方?” 司照道:“左殊同毁的是地脉。” “地脉?” 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旋即记起灵州案时,玄阳门正是利用地脉聚拢天地灵气,试图以天地熔炉阵法召唤天书的。 她立即仔细看了一遍图,上边的红圈正是围绕着洛水! “左钰是提早知道风轻要在莲花镇开天书,才毁掉附近地脉的?” “嗯。” 猛然间,她有一种历史重演的感觉,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不是说,召唤天书需要需要脉望么?脉望还在我的手里,风轻如何做到?而且,他又是如何得到了天书主的力量?难道因为他是神明,还是因他夺了左钰的舍?这也说不通啊,如果作钰被附了身,他又怎么会自毁地脉呢?” 她炮发连珠,一串疑问下来实是让人不知先回答哪个,司照道:“你问的这些我原也不明,但在看到左殊同的这张图纸后,又想通一些,当然,尚不能妄下定论。” “哎你别管定论,先把想到的告诉我。” 他闻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见她不解其意,遂道:“谨防隔‘空’有耳。” 她立即意识到,他们现在所说的话,也许随时都会被风轻或是其信徒听到。 她手指配合着插进他的指缝,手心柔软地贴向他的,他喉头微动,屈指回扣时,声音自然而然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天书书写人间事,非凡尘中人不得开启,纵然是神明亦不能例外,是以,两百年前风轻才堕入人间,一度为天书之主。” 她颔首。 此节,她曾在飞花的心境中见过。 司照继续道:“风轻被妖神飞花所杀,因神格尚在并未消失,但他想要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神形缺一不可,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寄存在人间的躯壳,也就是他的转世之躯。” “嗯……”也就是左钰了。 “左殊同不肯配合,不惜在自己身上钉上镇魂钉,风轻强占不得,又无法将左殊同的魂魄驱逐出去,所以,此法不通。”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风轻既为神明,他为了重返于世苦心筹谋数百年,不可能只做一种打算。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让自己分散的魂魄,从而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想起左钰说过的种种似是而非的话,她一激灵:左钰就是因为感知到风轻的意图,才独自携如鸿剑离开的?” “对。如鸿剑有摧枯拉朽、毁灭地脉的力量,此事除他之外,无人可为。” 柳扶微一颤,仍不太会意:“既然左钰已斩断地脉,为何还是失败了?” “因为,风轻利用的,不止地脉。” “不止?” 他道:“你可知万烛殿的水阵,为何可通鬼门?” “因为鬼门里有神灯掠夺来的代价啊。”经他这一提醒,她幡然醒神,“你的意思是,风轻所借助的,还有水脉?” “不错。” 是了!那个时候她被令焰盯上,不得不藏身在屋子里,一到大雨天需格外谨慎,正是因为,灯妖从一开始就是融于水的! 司照道:“业火来自阿鼻地狱,可勾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诱导人心甘情愿地交付出代价,而代价大多是至真至善的灵魂,若能得此之灵力供奉和滋养,那么被撕碎的神魂,便可以得到滋养——这就是他的第二条路。” 柳扶微听得心惊胆战:“我一直也都知道,风轻燃神灯是为了复生,但我还以为是神明拥有一个响指就能颠覆世间的能力,却不想……” “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规律,六合之内,没有谁拥有这种能力。”司照注视着天,不疾不徐地道:“神魔没有,天道也没有。” 没由来的,柳扶微感觉到这话中有一种决绝之感,忍不住握紧她的手:“阿照?” “你继续听我说。”他眸色沉敛:“万烛殿水阵,下连鬼域,上衔长安渭水,往外延至洛水,至新安镇、紫荆镇、莲花镇,再经关中平原,至渤海。” 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他比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地名,和她一一解释过后,道:“他将自己的心域流经山川大地,再通过实现人间愿望,将自己的神魂与人们的代价与欲望融为一体,如此,当他聚拢自己的灵魂时,就可以攫取他人的灵力了。” 听到此处,柳扶微的心已经不能用震撼两个字形容了:“把心域与真实的天地融为一体,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风轻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道:“风轻他,真的好强……”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简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司照眸色泛冷,不置可否。 她道:“那,此间的太阳可以不升起,也是因这里已成了他的领域?” 人在自己的心域中,拥有的绝对控制权。 “是。”大概是担心她太过恐惧,他又道:“我已命人在洛水四周布下隔绝阵,能一定限度地减缓天书蔓延的速度,这期间能够及时撤离且没有拜过神灯的人,暂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 但是,不能从根本上制止。 柳扶微脑子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油然而生,脱口道:“那如果,是我呢?” 他一僵。 她问:“心域的力量因执而生,若我能进入他的心域,破解他的心魔,是否……就有可能找到阻止他的办法了?” 这是个极危险的提议,果不其然,话一出口,司照静了一静。 但他并没有沉默到底,片刻后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无法判断风轻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已经攒到了足够的代价,那么就算能够找出他的心魔,我们也没有赢面。”司照冷静且不避讳地道:“最坏的情况,就会是席芳画中说预见的那样。” 也就是,被脉望彻底吞噬。 她仿佛被他的话吓到了,但只茫然一瞬,仍道:“我觉得,并非任何事,都要算清赢面才能去做的。” 他捏着她的手一紧。 “别的事我不敢妄言,但是,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够进到堕神的心域里,那个人,只能是我!” 不管是因为情根,还是因为脉望。 他呼吸微滞,眼里隐隐有血色蔓延:“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我知道!”她道:“但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只要向前,哪怕只有一步,都会有无穷的变数,这不都是你说过的么?” 他垂眸注视着她,从她乌黑的眼瞳里看出了她一贯的倔强,短短几息之内,眼中已经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须臾,他起了身:“既然如此,走吧。” “走去哪?”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去莲花山么?” 她呆住。 他问:“怎么,怕了?” 她道:“不是……我就是以为你会说我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你会……拦着我。” 司照:“你想做什么,我又何时真正拦得住你?” 他凝望而来,那目光让人心跳蓦地加快,柳扶微低下头:“要不然你让我先去试探一下,毕竟……殿下是救世之主,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救世主? 他默默咀嚼掉这个词,抬手替她拂去头顶上的一片枯叶:“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么?” “?” “倘若你当真躲不过祸世之命,我会在你背负这个罪名之前,阻挡这一切发生。” 她瞳仁微颤。 他容色温雅,眸光浓烈:“微微,我一定要在你的身边。” 真奇怪。 明明他说的好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但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唯恐自己三思而后退,忙扑开身上的尘土:“那就事不宜迟!还需要准备什么吗?是否先和卫中郎他们通个气?” 司照沉静道:“不必。他们自会做好分内之事,而我们,时间宝贵。” 营地本就离莲花镇不太远,快马加鞭回赶并未耗费太多时辰。 柳扶微原本以为,这里该是大难临头、户门紧闭的景象,却不想沿途聚集的信徒越来越多,不少人朝着高悬的天书跪拜叩首,神情虔诚而狂热。 黑压压的鸦群在低空盘旋,规模之大,远超新安游神时的十倍不止。 想起几日之前的莲花镇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如今却是一副诡异“盛景”,柳扶微一时百感交集。司照脸上则没有太多的波澜,他平视着渴望、挣扎的众生,始终紧握她的腕,低声道:“此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想做的事,其余种种,不必多想。” 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路不停直奔逍遥门。莲花峰在天书的映照下已呈是青黑的了,但见这漫山遍野都是黑魆魆的树木,她任意试了几棵,都未能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不由蹙眉:“到底哪一株会是风轻的心树呢? 司照略一思忖,将她带到了上一回将她绊倒的位置。 柳扶微疑道:“为何……是这里?” “我记得你说过,你少时和左殊同从这里路过无数次,从未被绊倒,可见从前这里没有这棵树。莲花峰上,万物大多枯竭,唯有此树,其上有叶,其叶蓬勃,不合常理。” 柳扶微心觉在理。 她蹲下身,稍稍触碰了一下枝干,果然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灵力流转。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因紧张变得急促,正要捏诀施法,忽觉腰间一紧,但看他微微俯身,在她腰间上绕上缚仙索,另一端则缚在他的腰上。 “这是……” “唔,以防万一你逃跑啊。”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可此情此景,偏偏与幻林那回隐隐重叠。 她紧绷的心弦稍松:“殿下,你可真是……” 却没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次,他们要进入的心域不再是虚境,而是完全真实的了。 她轻轻抚过几乎要和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的指环,闭目凝神。 刹那之间,地动山摇,整座山隆隆作响,犹如天崩地裂。脚下的树干破石而出,以一种原始而沉默的力量,将万钧山体像两侧缓缓推挤、碾开。 铺天的阴影当头塌了下来。 远处参拜百姓骇然抬头,只见偌大莲花峰中,一棵参天巨树破土而出,直指苍穹——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写了两个版本,初版太过暗黑,自己看完都觉得沉重,所以推翻重写,略显仓促,细节待完善修整。 (红包照旧)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和光同尘 “我应该敬…… 山体崩塌的轰鸣几乎震穿柳扶微的耳膜。 脚下的树桩像一条被唤醒的巨蛇不断变大、变高, 急剧上升带来的失重感,令她捏诀的手都险些交握不住。 陡然一停,她感觉到自己被树的惯性高高抛起, 继而被拽进一个怀抱之中。 自是司照。 不知太孙殿下是如何在凌空翻腾间精准接住她的。就在她以为两人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时, 缚仙索猛地向上一提,险险化解了坠地之势。 跌落的一刹那,柳扶微还有些眼冒金星, 感觉到自己被他锁在臂弯里,忙在他胸口胡乱摸了起来:“阿照,你、你有没有事?”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 嗓音里带着一丝揶揄:“以往你拿我当人肉垫子使, 都是理直气壮的。” “……” 听他还能开玩笑, 她料想他是无恙, 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只见两人立于一棵如山般巍峨的古木之上,莲花峰已被劈至两侧,一圈又一圈的光晕环山而绕, 乍一看去,他们就像置身于一个硕大的转经筒内, 山外的天地如隔千里之遥,而山中残魂遍野, 迷雾缭绕。 她看着脚下庞然大物——他们正站在风轻的心树之上。 “他居然真将心种在了莲花峰里……” 目光扫过天空中漂浮的各式奇形符文,她喃喃道:“这里好像不止是风轻的心域,这些字符又是什么……” “是天书的符文。”司照道。 经他一提醒, 她才觉出这些字符和当日在神庙时所见十分相似,她怔愕道:“可是,从外面看,天书写得不是‘赤轮再起, 普照尘寰’之类的字样么?为何在此,又都是这些天外符文?” “外面的字应该是借助了某种东西使的障眼法。比如,梦仙笔。” 柳扶微心头一震。那支消失的梦仙笔果然也是被风轻夺了去。她道:“既用了障眼法,是不是意味着天书尚未全开?” “嗯。但他正在聚魂,须尽快寻到其心魔。”司照凝望着空气中流转的字符,谨慎地观察四周,眉心紧蹙,“此山广聚世间代价,灵怨之气混杂,恐难分辨,需得格外凝神,稍有不慎……” 话未说完,但看她指间脉望“腾”地亮出一束侬丽的光,笔直指向东南方向某处。 “就在前边!” 说话间,她已拉着他阔步往前,察觉到他怔然的目光,她回头对上:“怎么了?” 他是没想到她已经将脉望使得如此娴熟了。 若是之前当然不可能,但这半年来她背负三千念影在身,光是进心域这一活儿计都干了上百回了,眼下她其他的本事不敢说,共情生灵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只是这颗堕神之心,盛着太多不属于风轻的残魄了。 她依稀捕捉到一片晶亮,尚未辨清是否为记忆琉璃珠,手中的脉望已自发化作弹弓,布筋一拉,弹丸已越过层层叠叠的云雾,精准无误地划空而过! “啪哒”几声裂响,浑浊雾气倏然散开,一簇簇鬼火错落有致地分列两侧,如一道道拱门矗立眼前。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迈步。每进一步,视野便清晰一分。 但见青山如黛,绿水悠悠映着蓝天。不远处,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少年手捧竹简漫步其间,读到入神处,拾柴时仍不忍释卷,口中轻哼着山间小调。 柳扶微甚至第一眼都没认出人:“这小孩是……风轻?” 司照:“是他。” 柳扶微精神一振。 少年时的风轻行至家门前,一个妇人正半跪在地上拖着一农户,尖声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家中剩下这么一点米钱了也要败光……” 农户将妻子推开,揣紧钱袋夺门而出。少年想要上前搀扶母亲,却被父亲拽离家门,转瞬之间来到一间乌烟瘴气的赌坊,麻将、骰子、叶子戏,各式赌桌琳琅满目。父亲将他推至六博棋牌桌前,问道:“今日怎么押注?” 这情境转折太过突兀,柳扶微奇道:“什么情况?当爹的问自己的孩子怎么下注?” 司照眸光一晃,下了判断:“这不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到赌场,且他不止一次帮他父亲赢过钱。” 话音方落,场景又一次变了。 柳扶微望着四下被切割稀碎的回忆,感觉到风轻并不想让人窥视自己的从前。不过,她本就是以脉望之主的身份入侵他人的心域,只待捏诀凝思,将感知力释至最大,很快就将此间防御打破,不多时,一幅幅淡色的水墨碎片搭建重组,种种前因,在两人眼前尽显无疑—— 说起来,风轻的父母皆是老实的农人,日子过得虽算得上安宁却颇为清贫,而风轻的出世让这个平凡的家庭发生了巨变。 这个孩子打小同村里其他的孩子都明显不同,尚在稚子时期就已有“神童”之名,到了少年时更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尤其是算学上,连那一带有名的老棋王都输给过他,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偏偏就这一次赢局,他的父亲将他视作摇钱树,将他带入了当地最大的赌场。 起初,少年常常帮父亲赢得个盆丰钵满,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输局。 正所谓十赌九输,只是赌红眼的父亲已然理智全无,不止将家中田地卖空,更时常殴打母亲,风轻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再厉害的赌客,也不可能赢得过庄家。因而这一次,他配合着父亲一连赢了十把,逼得赌坊主出面与他们协谈。 少年人足够机敏,趁着这一次道出赌坊暗箱操作的方法和漏洞——他想的是一次捞回本钱,再者,撕破脸之后,父亲也必然不能再入赌场,一家人或可重回往日平静。 然而少年终究心性单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番举措不仅令父亲没能活着走出赌场,没过几日,他的母亲也在家中悬梁自尽。 没有人会同情赌徒的孩子,甚而有多人将这家破人亡之罪归于他身。于是,那惊才绝艳的少年,成了人人喊打、朝不保夕的过街老鼠。 直到,他遇到了灵宝阁的掌门灵宝真人,问他是否愿意当自己的徒弟。 灵宝阁乃为修仙问道的仙门,于寻常百姓而言如同半仙,能得他们收留,少年又岂能不愿? 他当即叩首跪拜,涕零交零。 灵宝真人轻抚着他的头,说他尘欲过重,盼他“洗涤欲望,能如轻风过,不携尘埃、不滞杂念,”,遂赐名他为“风轻”。 自此,风轻正式踏入漫漫修道之旅。 他天资卓越,昔日在小村庄时尚可自学成才,入了仙门之后,既得师门教导,又有数不尽的奇门典籍可阅,日就月将,不过短短半年,修为几乎就已经超越所有同门的师兄弟,或许因他是赌徒之子,灵宝真人对他寄予厚望之余,亦格外严厉。其教诲无时不刻嵌在重重回忆中: “一言一行当循天道,勿为声色货利所扰,一步踏错,道基尽毁——”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放纵一时,悔恨一世——” “凡有邪僻之举,为师必以门规严惩,废你修为!” 不晓得为什么,饶是隔着数百年,朝代不同身份也不同,但是……单是惊世之才、一朝跌入低谷,亲缘尽断、出家入道,柳扶微总觉得风轻的这些经历,与太孙殿下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 画面随回忆瞬息万变,风轻在灵宝阁中逐渐长大成人,他常随师门为高官商贾打醮做法,亦常为百姓驱魔解厄而不取分文,白日练剑耕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袭青衣罩身,那凡尘浊气似也渐渐褪去,终在某次降妖除魔时,得千古难遇之机缘,一朝飞升。 出乎意料的是,飞升的过程,乃至于成仙后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并没有什么着墨,风轻所过之处背景皆是一片纯白无瑕的炫光,柳扶微奇怪:“为何他在天界有关的经历都如此模糊?” 司照缓缓道:“天人永隔。” 见她似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补充道:“此间既是风轻心域,亦在天书之内,而天书所记载的只能是人间事,因而与天界有关的事物自然不在其中。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在我看来,风轻似乎并不喜欢天界。” 司照说对了。 风轻是不喜欢天庭。但似乎也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不咸不淡、不痛不痒,难道这就是成为仙人后的感受么? 柳扶微再度提升共情之力,忽而心尖捕捉到一处极细微波澜,立刻拉着司照往那个方向而去,听到一阵浪声袭来,抬头见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前方。 殿上牌匾写着她看不大懂的古体字:“是……什么回殿?” 司照沉声道:“轮回殿。” “……轮回殿?那这不就是流光神君的殿宇么?” “应该……是的。” 她看着四下灰蓝的墨痕,这座殿宇像建在了深海之上:“还真是!之前就听说他们是仙僚,不曾想,这流光神君也在风轻的回忆之中……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位神君生得是何模样,阿照,我们进去瞧瞧。” 他似有一刹那的犹疑,但还是随她一道迈入,然而殿内种种皆模糊一片,仙人往来,仅见身形轮廓。柳扶微略感失望:“看来这天书的确不能载天上事……” 说话间,只见得风轻跪坐于棋桌之前,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身披白衣的仙人,饶是看不清面容,却给人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气韵,像一蓬清霜笼在周身。 他便是流光神君? 看起来,风轻成仙之后时常会来这里陪他对弈,而这位神君也是个棋痴,一路走来,神殿四下处处可见棋经——对弈的东西她也没太留神,倒是司照偶尔驻足,静观棋盘落子变幻。 柳扶微道:“他们看着颇为投缘。” 司照道:“从棋路来看,确有神似之处,但所行的方向,南辕北辙。” “……”这都能看得懂么? 柳扶微对此自是一窍不通,这里毕竟是风轻的心域,流光神君之所感她不能体会,一幕过后,她看到的是风轻站在星盘前,在命簿中看到了灵宝阁被灭门的命运。 只见结果,不见经过。 随后,他试探着对流光说:“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柳扶微稍稍怔了怔。 流光话音模糊,语调莫名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两位神仙各执一词,仅凭零星片语,柳扶微已听出风轻之意——他认为神明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众生渡厄,反倒是流光神君坚持不涉因果。 她的心绪本就与风轻相通,闻言情不自禁道:“风轻的初衷似乎不坏,倒是这位流光神君……略显冷漠了。” 司照唇线微抿:“是么?我不觉得。” 察觉到他些许不悦,柳扶微正要转头,眼前的风轻趁流光不在,将命簿的禁制强行破开,连同被禁锢在当中的脉望一骨碌钻进轮回海,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一时看傻了眼:“他这又是做什么?” 司照目视画卷骤变,道:“他不能尽览命格簿,只得其释至人间,再寻机会一览命格簿上所书,从而改变其师门的命途。” 柳扶微咋舌:“如此胆大妄为,他不怕天界追责么?” “风轻堕入凡尘,他的神力也会逐渐流失,就算不刻意追责,他也无法续存太久。但若他在人间可以觅得信徒为供奉自己,也就不会轻易消散。” 此后种种,与她最初所知不谋而合。 柳扶微暗忖:难怪他会在凡间四处借庙,自封人神,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运势,去为凡人们排忧解难……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吧?” 司照颔首:“所以,他原本的目的,并非是依靠这些香火。” “那是?” “脉望。”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他所求的就是脉望之力?” 司照“嗯”了一声:“命格簿即为天书,与脉望互为牵制。他想真正执掌天书,首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脉望的人,也就是脉望之主。” 因此,他才会将脉望一并投入轮回海。 柳扶微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可是不对啊,我记得飞花驯服脉望后也在人间行走了百年,风轻又是如何保证,他能够在师门遇难之前就遇到脉望之主呢?” “他在轮回殿中与流光对弈,应是观察过轮回海潮汐变化,释出脉望的时辰也经过精密的算计……自然,也有算错的可能,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 但他赌对了。 他遇到了飞花。 这一幕柳扶微是见过的,不同的是,此番她看得更为细致——原来在道观里的风轻,早就远远的看到了飞花。 是他故弄玄虚,让她误认为自己是天庭派来的神君。 这场传奇般的“初遇”,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演绎! 甚至于,在飞花看不到的暗处,他在斟酌有没有机会拿下飞花。 但是,当飞花无心插柳地将风轻的莲花灯点燃时,他改变了想法,主动提出结盟。 察觉到柳扶微的呼吸变得急促,司照道:“怎么,不舒服?” 柳扶微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个风轻,和我印象中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是知道飞花和风轻最初是合作的关系,但我以为,他对飞花至少是赞许的、认同的,可是现在我感受到的风轻眼里的飞花,却……” 却充斥着忌惮、防备,甚至有一丝丝……恶感? 饶是时过境迁,柳扶微还是忍不住为飞花捏了一把汗。 好在飞花足够狂妄,风轻的示好她也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和你结盟?那岂非我吃了大亏?” 她笑嘻嘻冷嘲热讽几句,就大摇大摆离去了。 在飞花这里吃了闭门羹,风轻倒也不显心急。他费尽心力壮大灵宝阁,更为师门筑就足以抵御危难的堡垒,却眼睁睁看着神圣的师门被野心与欲望蒙蔽,于是他拨动琴弦,用那一把师尊送给他的古琴,屠戮了满门。 出手不过是一个刹那,但在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猩红的色调成了浅浅的粉,溅落在地上宛如一株株盛开的花瓣。 如果这仅是一幅画作,或觉凄美。但是,当知道这是经历者本人重新描绘了一遍屠戮师门过程,便显得格外惊心。 直到飞花现身,挡住了那道本该属于他的天雷。 画面暗下复明,风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躺在小小的竹屋之内,外头小妖窃窃私语,说教主本可坐视仙门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的,要不是看上了这傻子道士,焉能救他云云。 飞花尚在熟睡,风轻徐徐踱至床边静静看她。 就在柳扶微好奇他是否被飞花彻底打动之时,但看他信手从梳妆台上拾起一只簪子,对准飞花的喉口。 这一下,不止是柳扶微,就连司照都怔了,道:“他似乎起了杀心。” 何止是“似乎”?滚滚杀意都快盈满她的脑袋了! 她大惑不解:“这又为什么?” 司照道:“脉望能抵御雷罚,威力可怖有目共睹,风轻若想将功折罪,务必尽早诛杀飞花。” 当看着停在半空的簪子,柳扶微心道:他迟迟不肯下手,莫非是顾念她的救命之恩,心有不忍? 心念微动间,忽听风轻冷笑一声:“恶心。” 他垂眸俯视着睡梦中的飞花,重复了一次:“真恶心。”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飞快读懂了风轻。 他自拜师起就遵师门规训而活,他剔除自己的欲望、无时不刻不在教化自己成为一个追求正途的人,因为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做自己”会给自己、给这个世间带来多大的灾祸;可是有一日,他遇到了另外一人,不守凡尘戒律,不信世俗清规,并理直气壮对他说:“万物皆自私,弱肉强食方为生灵栖息天地之本。” 被吸引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憎恶。 他看得出来,飞花是何等轻视他的信仰与坚持——故而一早就笃定他不能护好师门,作壁上观,眼睁睁看他变成杀人狂魔,等到他大错铸成之后,才姗姗来迟,将雷罚挡下。 “你无非是想笼络人心,才演了这一出救我于水火的戏……”风轻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手起簪落,就在利刃即将刺破飞花的喉咙时,忽而一顿。 不知是看到了脉望,还是虎口上那道为他挡天雷灼伤的疤口,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杀气悄然淡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温柔又极尽萧索的意绪: “飞花,你以为,你当真可以无视人间所有的规则,驾驭这世间至强之力?” “不是的。若就此放纵,脉望之力终将把你吞噬,正如世人终将被欲望所毁灭。” 他轻笑一声,“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者,岂配得到善报?优者存,劣者汰,才是神明拯救世间唯一真理。” “我会洗清你一生罪业,我会……拯救人间,拯救你。” 此后诸般,柳扶微都曾在飞花心域里见过,但视角调换,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飞花天生没有情根。一个无情的妖王,世俗万物纲理伦理都无法将她束缚,要消除飞花的戒心,取得她的信任,仅仅只是缔结道契当然远远不够。是以,他将自己的情根主动奉上。 这对他而言是铤而走险,献出情根意味着……他的心也会被她左右。 不仅是白日挣来的功德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也不只是逢场作戏才为她夜夜奏曲。在许多她未必看得到的地方,他也暗中为她赌过命。 他会问她:“飞花,如果有一日,你会长出情根,可否是为我而长?” 他就像是站回赌桌前的少年,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每一盘骰子的点数,一点一点计算着飞花对他的情感变化。 可她好难被打动,即使看他奄奄一息,她也只是笑道:“黄尘更变千年如走马,也许等到那时,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也许到底是虚弱了,他情不自禁对她剖明心意:“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这道誓言是他最后的筹码,倘若她心如铁石,他或将一无所有。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日,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悄然告诉他:“风轻,我的心树下长出了一株新苗噢。虽然很小,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 “嗯?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是傻子么?这都听不明白!当然是情根啦!是为你而生的情根!” 风轻的瞳仁在飞花爽朗的笑声中轻颤。 那一刻,他知道情势即将逆转,这一回,轮到他来掌控她了。 柳扶微看到这里,一切认知都被颠覆。 从前所有在飞花心境里见过的、堪称美好的回忆都变了味。 她为他雕刻神像时,他在设计万烛殿下的水阵; 她与流光神君对战时,他遥遥旁观不出手; 现在看来,风轻要将飞花锁在水牢之中,不止是为了脉望之力,他要彻彻底底、由内到外地占据她。 两百年前被囚入水牢的情境一幕幕浮现,她的视角开始错乱,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飞花还是自己,那属于百年之前的愤怒与冷意几乎要浸满她的血液,直到周身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住,熟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神。 司照的体温隔着衣服不断透过来,暖遍全身。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察觉他亦在轻颤:“没事的,那只是飞花,不是我。” “但你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是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柳扶微眨了眨眼,将眼眶湿意眨去:“……虽然被囚百年,但飞花并不是孤独一人的,而且,水阵既没有剥夺脉望的力量,也没有瓦解飞花的意志……” 话未说完,忽而一阵心悸,她抬眸望去,是飞花破阵而出,将风轻当场撕碎的一幕。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饶是心域内回忆都不涉实质的痛感,但柳扶微竟体会到了风轻被裂魂的痛苦。 幸而百年前的飞花足够可怖,反杀仅在眨眼之间,连临终遗言的时间都不给风轻留。 这便是肆意挥霍的脉望之力么? 诛杀神明,亦只弹指一瞬。 不过,风轻到底是留了一手,不知哪一缕裂魂藏入那盏灯座,得以在暗处遥望飞花。那时她手中脉望吸附的恨意充溢其身,对囚禁她百年的大渊君臣百姓恨之入骨。故而,漫天洛水听其召唤汹涌而来—— 柳扶微不由心惊:百年前走火入魔的飞花,是真的想要淹没这座城池里一切的! 她被仇恨裹挟,步步走向祸世预言。 直到她看到了浪涛之上一只白锦鲤,就是那只在水牢里陪伴她百年的小白鱼。 一人一鱼相互对望,鱼儿的姿态平和,只问:“还记得你我的约定么?” 飞花道:“你无非要我放下屠刀,可你知我早已罪业附骨,若就此放下,天谴立至,我也成不佛。倒不如承受脉望反噬,或可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魔头。” 白锦鲤道:“你并不愿意。你若信我,我愿救你。” 飞花笑了:“就你?哈哈哈,你拿什么来救?你还能拦得住天劫不成?你知道我现在要是愿意,都可以立刻把你片成一盘新鲜的鱼脍!” 飞花当是存心恐吓。不过这位鱼兄也是个犟种,他坚持道:“你杀了我之后,恐怕就生生世世都再无扭转命途的机会了,但你若是愿意放下旧恨,我许你来世成为一个凡人,安然无虞,顺遂一生。” 飞花:“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因你一诺,在此阵中,伴你百年。” 飞花不应该信的。她是天生的祸世主,阻挠天谴的代价之大难以估量,这只小鱼儿凭什么护她,又凭什么护得住她。但是她就这么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柳扶微想起后来的飞花告诉过她:“我看到了渊中的那一尾鱼……想到,如果我毁了世间,它会死啊。” 那一日,飞花放下了毁天灭地的报复心,随之而来的是脉望的反噬,她疼得死去活来。 这仅是开端。就在天雷即将劈下时,那尾鱼挣脱水阵束缚,化出神形,将她拥入怀中。 此一幕,飞花自是不知。柳扶微瞪大了眼,尚未确认他是谁,便见画幅中灯烛钻出一缕魂魄——正是风轻主魂。他显然坐不住了,一改往日从容不颇:“流光?” 流光神君? 那一尾鱼,当真是流光神君! 流光望向风轻:“风轻,你身为神明,擅自纵走脉望,介入凡人的争端,凭自己的喜恶改变他们的命运,有违天道,当立即收手。” “脉望本属人间,我不过将其归还原处,何罪之有?”风轻冷笑:“倒是你们这些号称不涉人间因果的天神,因为忌惮将脉望困于轮回殿内,如今你不惜破戒在凡间现出法相,不也是为了独占脉望?” “我从未独占脉望……”话音方落,一道天雷打在流光身上,他身形微晃,却没有放开飞花。 风轻亦被震慑住:“既非此意,你现在是做什么?” 流光质问:“你诱飞花所做罪行,当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你与飞花缔结道契,她被脉望反噬,脉望之力自会为你所用,彼时,你可重塑肉躯,重塑神格,是也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欲加之罪,还是敢做不敢当?” 风轻唇角微勾,言语中不乏嘲讽:“我已自堕为人间,天罚业已降过,此后所行亦是人间命数,神君要想后续,何不回到你的天庭里,在你的命簿上一探究竟?” “风轻,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莫要执迷不悟。” “您不执而悟,我自愧弗如,但我所执之道,你又怎会明了?您若是看不过去,不烦再去请天罚降于我身,我奉陪到底。” 柳扶微被风轻的有恃无恐所震撼,但听他又笑了数声:“只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莫怪我没有提醒您,阻止天道降罚祸世妖神,这难道不算干涉人间命运?” 她会了意:是了,风轻肉身已不在此处,哪怕流光出手灭了这一缕神魂,风轻依然不会消失,但是,流光会因为擅自出手,违背天规而付出代价。 流光沉默一瞬,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遂道:“身而为神,自然不行。” 他的法相若隐若现,声音也飘忽不定:“但身为人,就可以。” 继而,又一道天雷击中他,他不闪不避,生生扛住。 风轻声线骤冷道:“你,要抛弃神明之身?” “是。” “你甘堕入轮回,成为凡人?” “是。” “为何?” “我轻信于你,以致命簿四散,今日之祸,有我罪责,我将以凡人之躯,弥补此过。” “堕入轮回……流光神君真是好高尚、好骄傲啊。”风轻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眼中丝毫不见笑意:“你不会真的以为,看遍了凡人的喜怒哀乐就懂凡人了?” 流光默了一下,不答。风轻又道:“你可知一个人一身罪业附骨,在这世道会活成什么样?你对天道的残忍一无所知,对祸世之命更是一无所知,到时候自救不得,遑论救世,遑论救她?” 感觉到流光有松动之意,风轻步步逼近:“流光啊,我劝你把把我的道侣,还给我,然后回到你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流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飞花:“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风轻的眸光明明暗暗:“她的情根与我的情根系相连,她不属于我,又属于谁?” 流光依旧不答,只道:“你不是很喜欢赌么?” 听到“赌”字,风轻像被打了一个耳光,“你说什么?” 流光一字一顿:“你可敢与我来一场赌局?” “赌什么?” “我赌我,即便堕入凡间,身负重重罪业,也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赌她,能寻回真心,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会成为祸世之主。” 流光话音极轻,法相渐次消散。 他的神格正被剥夺,一点一点化为凡躯。 直至周身光华尽褪,真身方显。 那一身白衣胜雪,只是静静立在那儿,就有一种倾盖万物的骄矜沉寂,但睫毛垂落的阴影,恰似对众生的慈悲之心。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见到流光神君的真容,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张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她震撼得无以复加。 流光神君……怎么生得与太孙殿下一模一样? 画面定就在这一瞬,流光与风轻齐齐消散。 柳扶微忽然明白,为何后来飞花终其一生也未能寻到流光。 那时的流光已堕入轮回,成为了凡尘中人。 那么,那么…… 她艰难地转向地望向身旁的人,几乎站立不住:“殿下,你会不会,就是……” 司照侧着脸,神色隐匿在暗处看不甚明。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笑声:“早在太孙殿下开启天书被你打碎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两人应声回首。 心树尾端上,青衣客不知等在那里多久,他双手抱胸,冷冷道:“司图南?哦,或者,我应该敬称您一声,流光神君?”—— 作者有话说:写惯落地,收尾阶段对我来说太多难点要同时攻克这个月出了趟远门,重启cpu,继续完成。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爱如照镜 无论是憎是…… 那青衣客自然是风轻。 看上去就是一个实体, 俨然与回忆幻想里的人不同。 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杵在那儿,与真实的人相比,又显得略微虚浮。 他倒不着急上前, 缓缓开口:“流光, 凡间,好玩么?” 这一问犹如魔音入耳,司照双眼倏然一闭, 身上的符文开始在体肤上流转,像藏在深处的记忆碎片依次拼接起来。 一刹那,他仿佛想起了许多事, 整个人甚至晃了一下, 几乎站立不稳。 柳扶微连忙搀住他, 感觉到“一线牵”在紧揪, 知他内心搅动,意识到方才所见幻想的并不是假象。 太孙殿下,就是流光神君。 许多细节只要稍加细想, 便都能贯通。 为何他生来就背负着“未犯之罪”?为何遇见她之后便生了心魔,日日夜夜受那些无名咒文折磨…… 原来, 早在百年前,流光曾为飞花挡下一半天雷, 也承担了一半的命格诅咒!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用经历这些非人的痛苦…… 柳扶微是真的乱了心,四目相对的一瞬, 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绝世的瘟神,下意识想要离他远一些。然而不及她抽开,牵手的力道加重,他的声音也透过“一线牵”不疾不徐地钻进耳缝:“微微, 你可否辨别,眼前的那一缕,是否风轻的本体?” 他的思绪像是全然没有受到“我是流光神君转世”这一回事的影响,这声询问反而瞬间让人定住神思。 她转向数丈之外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衫人,小心判断道:“应该,不是。” “可否感知到他的心魔所在?”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摇头:“这里干扰太多了,我总觉得他也许都和我们不在一个空间内。” 心域所现虽然常为虚幻,但对脉望主而言,通常是可以摸到实质的存在。但今日她观心至此,哪怕周围一幕又一幕充斥着风轻的回忆,依然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心魔——像蛰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却被无数漂浮的泡沫、交错的光影牢牢遮蔽。 层峦叠嶂皆是防御,他藏得太深了。 “那你,可否感知到左殊同?” “……也不行。”她从进来就试过许多次了。 “好。”司照目光锁着前方虚幻的风轻,“他既不敢上前来,十之八九不是本体,可见,我们的闯入威胁到了他,这才现身搅乱我们的心绪,转移我们关注的重点。” 司照:“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别尽信、别走心,你只需做你本想做的。” 她恍惚的心稍稍回笼:是了。风轻让他们看那些前尘往事,无论是攻心计还是离间计,的确是处处挖坑设陷,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可话虽如此,脉望主能闯心靠得就是共情力,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清醒,也实在太考验人了。再说,好端端的,忽然说殿下就是天上的神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啊…… 司照又道:“另外,这段时日,我的确想起了零星属于流光的记忆,但仍有太多未知之数,不敢妄下定论,但……”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我,无论前尘,无关来处,和你一样。” 这一句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坚定。 柳扶微心神倏然清明了起来。 是啊,她都已不再为自己是否算阿飞而烦忧,遑论他? 他的眸光像定海神针一样,及时撑住心墙摇晃的地方。 柳扶微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紧蹙的眉心这才一宽,继续与她分析局面:“现在能看出天书内的一方天地是通过梦仙笔操纵的,并且正处于聚魂复生的关键……” 话未说完,柳扶微便觉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看去,发现颤的是金刚菩提珠。 她心中一跳:是这里怨气太重,殿下还是受了此阵磁场的影响么? 正要开口询问,他已转开视线,尽管额间渗出涔涔冷汗,显然仍在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只要先破了他操纵梦仙笔的方法,就有机会破解他的防御,诱出他的心魔。” 这时,风轻的声音再度飘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坦诚相待了,看来,皇太孙殿下并没有告诉你,他的前尘往事啊。” 柳扶微一诧,原来风轻没发现他们在借“一线牵”交谈,在他眼中,她和司照像是相对无言。 看来,他们尚未看透风轻,风轻同样在步步试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正是两方博弈至关重要的时刻,赌的是谁先戳破对方的破绽,比的是谁的心态更稳。 怕风轻察觉司照有异,柳扶微抢先踏出半步:“此言差矣!人与人固然该坦诚相待,但也不代表要赤裸裸地向对方剖开所有,只要是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我又何必介怀呢?” 她神色一如平常般俏皮之中带着一点儿不知死活,叫人根本无法辨出她心绪几何,说完一句又“啧啧”两声:“神尊又何必佯作如此不屑一顾、不可一世的神色呢,你明明很眼红殿下所拥有的一切啊。” 风轻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勾起的嘴角稍滞:“我眼红他?” “洛阳神灯案,你让世人自相残杀到那般地步,不就是料定殿下一定会为守护子民,与你赌那三局么?”柳扶微歪头,“还是神尊贵人多忘事,不记得那三场赌约了?” 风轻闻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指尖上,带着警惕之意:“你,还在读我的心?” 柳扶微下巴扬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脉望共情之力……莫说读你的心,就算是破坏这里,不是轻而易举么?” 当然是虚张声势。风轻没有接话,不知信是不信。 她又道:“你与殿下第一局赌约,要的运势,第二局要的是天赋,第三局,是仁心……我想,这应该都是神尊大人求而不得的吧。” 风轻面色微沉:“谁说我求而不得?这些,我都曾拥有过。” “曾拥有过?”柳扶微道:“那我说得没错呀,你拥有过,又失去,见殿下仍有,心中不平,便想夺来?” “他守不住自己的心……”风轻说到这里,嗤了一声,“你不是能看到我的心?何必套话?” 竟这么快被看穿意图。柳扶微心下微愕,默念三遍“稳住”,迅速转开话锋:“我是能看啊,但神尊有意隐瞒,我要强行破解还需吸点灵力怨气什么的,要是被你趁虚而入,又实在危险……” 这句,倒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坦率到令风轻都看不明白了,眉梢一挑。 “嘶,神尊方才不是说要坦诚相待么?既然如此,何不先做个表率?”柳扶微顺势将话挑得更明,“我既已是神尊亲点的、上天入地无人不晓的新任掌灯人,若连神尊欲行之事都一无所知,又该如何抉择该站哪一边呢?” 风轻:“噢?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站在我这边了。” “神尊大人莫要高看我,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从不认为我就是飞花,只是你们总喜欢将过去的恩怨都算在我的头上罢了。至于说,你如何待她……是啊,我承认我也有些好奇,飞花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何如此憎恨她?” 风轻欲言又止,终是道:“我担忧她的命格会给她带来麻烦,岂会憎恨?” “理解、理解,祸世命格我也十分不喜欢、飞花也烦得很。只是,你百年前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和同飞花说呢?她可是到死都不知道你真正的理想与抱负,为此郁郁而终的。” 风轻神情空了一瞬:“她……同你说,她在意我的理想?” 感到他心域起了微澜,柳扶微心下一动:是这个? 她忙不迭点头:“神尊难道不知,她是为了求证此事才不远百年地附在我身上的。诚然,神尊大人没有将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弱质女流’放在眼里,但你也要庆幸现在主导这身体的人不是飞花,如果是她,还会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同你谈判么?说实话,你们的事我本来不关心,奈何你们将我逼到了绝处,坏了我的安稳日子……如果有什么能让我们三人共赢的法子,我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这一串妙语连珠,不时夹杂着“诚然”“说实话”这种词令,实在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风轻到底还是被“弱质女流”逗笑了:“怎么‘赢’?” “那就要听神尊如何说了。若彼此谈不拢,再动手也不迟。” 柳扶微暗提戒备,准备随时应变。 风轻陷入缄默。就在她做好了随时撕破脸的时候,忽传来一阵古琴声,偌大的心域内平地钻出一缕一缕神灯鬼焰,再一望,风轻已盘膝坐下,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古琴。 这把琴,柳扶微自然再熟悉不过。 鉴心台上她吃了大亏,甚至百年之前,风轻就是用它来操纵飞花的心神。 所以……是琴?他是利用这把琴操纵这一方天地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风轻的琴本是由他的七情所炼,后来他行走于凡间,舍弃了不少东西,琴弦断了数根……至少当日在万烛殿中,她看到的是四弦琴,这会儿听着,怎么又是七弦了? 而且,左钰不是说,他已经将琴给丢了么?又被风轻找回了? 她想问他左钰在哪儿,又忍住了。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暴露内心。 风轻指尖轻拨琴弦:“既然柳小姐愿意听,就算是有意拖延时间……” 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往司照身上一扫,“我也认了。” 昔日被支配的恐惧油然而生,柳扶微觉得头皮蓦地一阵发麻,牙关不自觉咬紧。 忽儿,感觉指尖上的“一线牵”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传音,只是很轻地、像被小指勾了勾那样的颤动。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司照。他依然直视前方,面色冷峻,仿佛全神贯注在风轻的话中,唯有袖口下,那根看不见的线又轻轻勾了一下。 他是在告诉她:我在。 柳扶微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铮”地一声,琴音似墨,自虚空中沁开,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玄色。那墨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弦动徐徐铺展,不过几个音节的流转,画卷接连展开,山外有山,水复有水,天地万象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尽数收拢在这水墨之境里,竟看不到边际。 风轻悠然道:“这是轮回殿的景壁,壁上有一幅这样的人间图景,不必出殿就可俯瞰万家烟火、人情冷暖。 “此画来历已不可考,但神界有传言说,这世间万物本非偶然所生,而是鸿蒙初辟时,天道帝鸿亲手所绘。 “可惜天上神仙更迭,上古创世神的初衷,如今那些仙人谁还在意?风伯只管掌风,雨师只管降雨,美其名各司其职,实则只顾自身修为。来时之路如何,登仙之日便尽抛脑后。 “我初见这幅图时,飞升已有一段时日。那时我以为,自己终将如其他碌碌仙人一般,泯然众矣。但,轮回殿的殿主告诉我,帝鸿绘出了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就像是一个画者精心构思、调色、落笔,生命的形态、星辰的排布、历史的洪流都是这幅画的一部分,就连神仙也不例外。” 柳扶微心头一跳,悄悄回瞄了司照一眼:他口中所说的殿主,当是轮回神君无疑了。 风轻眸现回忆之色 :“流光曾告诉我,他从诞生起便存在于轮回海,亲眼见此画由简至繁,一代代轮回。他能看出这幅画最美之处,也能看见它的不堪之处……那真是令人艳羡的能力。 “我以为,流光神君作为天道留在这造物主唯一一个能够掌管轮回的神明,其他神明无法领会的,他可以;而我对他来说,也是唯一一个从凡间而来的仙人,我们无话不谈,谈棋局,星盘,谈筹算,谈轮回……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是永远的知己。” “可惜,当他教会我看星盘,教会了我辨别轮回海的潮汐,我才发现流光神君的命簿不止是记载人间,他更能推演出人间的命运——在苦难发生之前,他,有预知将来的能力。” 柳扶微听到此处,心弦一颤。 风轻语中掠过一丝兴奋,但望向四周水墨画卷时,又沉寂下来:“可他却不阻止。他告诉我,人间的命运当由人自己掌握,他只能旁观者而已。 “我才知道原来一直是我弄错了,流光和风神、雷神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冷不防抬头,“不,明明拥有改变的能力,却选择作壁上观,你,比他们更可恨。” 目光如刀,从虚空划向司照,称谓也从“他”变成了“你”。 这段前尘往事,一句比一句触目惊心。 柳扶微想插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司照静静开口: “我不知当年流光神君作何想。如果你问的是我,我的答案是,正是因为神明拥有了超出凡人的力量,更不可任凭自己的意愿去动摇尘世。因为,一旦善恶的解释皆归于某个最强者,是非的边界也将任其描绘,其本身也就丧失了意义。” 风轻恍惚一瞬,似从司照身上看见流光的影子。他冷笑反问:“那轮回殿为何将脉望镇压于命簿之下?你又为何选择堕入轮回?” 司照唇线微抿。 风轻呵了一声:“偌大天地,若无人站出来描绘边界,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边界!神明置之不理,并不是多么高尚,而是凡间的力量不足以动摇神的领域罢了。如果不是因为脉望之力足以震慑天界,能劳得高高在上的轮回神君亲自下凡,抢走我的爱人么?” 司照道:“她不是。” 他一字一顿强调:“她不是,你的爱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将自己的爱人关押在水阵之下,承受噬骨的雷刑。” 风轻似被刺痛,笑容晦暗不明:“数千年来,哪个祸世主逃得过祸世之劫?我想让她重获自由,就该彻底洗清她祸世的隐患,要解祸世的命途,当然要付出代价,她可以恨我,但若说我不爱她,我又岂会两百年间与她共承雷罚?” 司照道:“雷刑,不是削弱她的命途,而是削弱她的心志,是剜去她那一身天地不惧的傲骨。” 风轻居然放声大笑起来:“天地不惧?流光,你来人间一趟,忘记了你原本的使命不说,竟连这样大言不惭欺骗孩童的蠢话也说得出口么?!别说是飞花,更不要说是柳扶微,就算是你,失去了神性给予你的庇佑,坠入这一片人间炼狱中,你又混成了个什么模样?你敢说,你在面对恶意时,能控制自己不去怨恨和嫉妒么?你在挚爱离去之时,又何尝不是锁着她、霸占她、陷入了凡人的爱欲贪痴嗔中不可自拔么?!你本是命簿之主,命途的考验你自己都没有经历扛住,就成了一身罪业附骨的可怜虫,你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质疑我?” 风轻笑声中琴音骤急,司照腕间菩提珠剧烈震响。 柳扶微深知人处于心域之中,言辞攻伐亦如刀刃,能刺破心灵最脆弱的防线,一时之间,她都快要分不清这两个人究竟是谁的心魔更甚了! 眼见浓浊怨气如潮涌来,她不再掩饰,积蓄已久的脉望之力轰然释出! 刹那之间,层层鬼魄凄嚎四起。她正欲拉司照后撤,却听他猛咳一声,一口鲜血直溅衣襟,晕开刺目的红。 柳扶微浑身一凉:“阿照!”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柳扶微吓得心惊肉跳——她明明攻击的是这些死魂,为什么受伤的却是司照? 疑惑刚起,四周燃烧的魂音已此起彼伏钻入耳中: “皇太孙殿下快救我!” “太孙殿下,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啊!” “救我们……我好痛苦……只有你能救我们脱离这无尽的债……” 裹挟着黑气的死魂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水墨晕染的虚空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并非面目狰狞的恶鬼,反而大多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衣冠楚楚,甚至有些面容依稀能辨出皇族特有的雍容轮廓。 猛然间,柳扶微想起圣人和她说过的。 大渊朝自立朝之时,为求江山稳固,就曾向风轻许过心愿,侍奉真心,尔后却因背诺,不得不世代抵押灵魂,而今早已债台高筑,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这些……”她喃喃道:“是王朝的代价?” 风轻似乎很享受他们的惶乱:“这些,就是大渊王朝历代帝王、宗室、乃至与司图南血脉相连却早夭的族人……为求国祚,向神许愿,最终却无法偿还,不得不世代抵押的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照惨白的脸上,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以为,若非他自愿以神格交换,暂抵这积压数百年的‘债’,消解了王朝当下最迫近的代价反噬……皇帝会如此轻易地将掌国大权交给他么?” 柳扶微陡然心悬。 原来如此…… 怪不得前几日她便觉得蹊跷,为何圣人不再追究前事,不仅下诏传位,更急催殿下登基——竟是因为王朝欠风轻的代价,全数由殿下一人承担? 无数双苍白的、半透明的手从灰雾中伸向司照,像是在绝望的深渊中,去抓唯一一根可能救命的绳索。 柳扶微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骨僵硬如铁。 她下意识抬手,戒光如刀堪堪穿过风轻的“身躯”,然而眼前的风轻本就是一抹水墨染就的幻像,乍然晕染开之后又重新弥合,他依旧飘在半空,看上去根本毫发无损。 她握紧脉望,企图再度蓄力,风轻看出她想做什么,笑了一声:“你大可现下就斩尽这些‘代价’。我也很好奇,若它们尽数湮灭……司图南,是否也会神魂俱灭。” 明知风轻是在拖延时间,若任他以梦仙笔绘完这方天地,一切便晚了。可现在,莫说她一着急耗了太多的灵力,即便她真有本事斩灭所有代价,殿下会不会真如他所说…… 司照深吸一口气,道:“微微,不要信他,我并未抵押灵魂,所以,不会有事。” 他哪次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只是听他这么说了,柳扶微还是选择信他,方才用力过猛,这会儿只得往他身上一靠,颓然道:“……我找不到他的心魔……” “你可以。”司照语气笃定,“不过现在,不妨先歇一歇。” 歇?这种时候? “可,这些代价,若然斩杀……” “不必斩杀,度化即可。” 她心沉浮了一下:如何度化? 只见他右手捏起剑诀——可他身边根本无剑。 风轻不以为意,琴弦继续拨动,却有一根弦倏然走音。 风轻眉头一蹙。 下一刻,一道剑气如电掠出! “铿!”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风轻蓦然抬头,一柄漆黑长剑已悬于眼前。 是如鸿剑! 谁也没想到,如鸿剑竟会在此刻、此地破空而出! 且这剑出现的位置,竟在风轻眼前数尺,离他们尚有数丈之遥。司照右手维持虚握之姿。 也就是说,如鸿剑与风轻处于同一空间,而殿下竟能隔空御剑? 风轻神色终于裂开一丝痕迹:“你……” 司照:“你既选在此地复生,左殊同必也在逍遥门中某处。你困得住他,却未必困得住如鸿剑。” 风轻眼眸一眯:“你已不是如鸿剑的主人了!” 司照提醒道:“你恐怕已经忘了,占据左殊同身体的那日,是我收的剑。” 风轻占据左钰的那天? 柳扶微记起来了。那时在柳府,她斩杀令焰时误伤了左钰,眼看血流不止,又听他们说恐怕是借灵入体所致,才请求司照收剑入鞘。 司照道:“从那日起,我就知道如鸿剑并非完全认不出我的这个旧主,至少,当它现在的主人人事不省时,它可以暂时供我驱策。” 原来方才殿下沉默不语,是在试图召唤出如鸿剑? 如鸿剑斩落,琴身一角被削飞! 柳扶微发现,琴音一止,四周蔓延的水墨亦随之停滞。 风轻幻影变得倏忽不定,声音则断断续续漾在空中,与剑风破空之声交织:“你可知……我这琴曾断过三弦,那三弦从何而来?” 语气诡谲,暗含威胁,叫人一听心头就会升起不祥预感。 司照居然心平气和地接道:“原本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既然你一早就知我是谁的转世,想必当年那三局,本就是你为了夺天书之主所铺的局,运势、天赋、仁心,即为神格。” 风轻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问了个问题:“那么,你可知,此琴若断,此剑若出,你会如何?” 司照下意识看了柳扶微一眼,这次不答了,剑势更疾。 风轻一边闪避一边笑:“当你最后这点赖以自欺的神格也碎掉时,你以为,你还会是‘你’吗?” 每一次试图让如鸿剑听令,都像在徒手拽动一座山,司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青白:“只要,心中还有所爱之人,我就还是我。” 风轻闻言,不仅没再进攻,反而收起了讥诮的笑意。 他望着那柄悬在空中、明灭不定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怀念的复杂神色,须臾,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心域里清晰回荡,“如鸿剑,是仁慈之剑。” 司照呼吸一滞。 “你当年铸它,是为守护轮回秩序,是为怜悯众生不易。”风轻的目光从剑身移到司照脸上,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心,“可你呢,你为了所谓的‘感化’,宁可背负‘未犯之罪’;你为了守住王朝气运,以神格为抵;你甚至为了破我的局,不惜强驱此剑,伤及自身本源……” 他向前踏了一步,所有幻影随之同步,声音层层叠叠涌来: “你选择沉沦之时,就注定会失了仁心。” “一个心中只剩下执念与强求的人,又如何能够驾驭……仁慈之剑?” 如鸿剑在半空猛然一滞,剑身嗡鸣,竟有脱控之势! 司照右手剑诀未松,左手却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直视着风轻:“我不否认我的阴暗面,我也曾质疑过她无数次。” 即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但后来我明白,我畏于失去,才苛求她的纯粹。” “爱人如照镜。无论是憎是爱,照见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模样。” 这番话格外温柔,柳扶微几乎觉得,他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剑身不再明灭,它稳稳定在半空,漆黑如夜的剑脊上,仿佛也在“聆听”。 “而试图将所爱之人,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可耻。” 如鸿剑毫不迟疑地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只是一道安静、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墨痕。 琴身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初绽,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柳扶微只觉眼前一眩,风轻那水墨晕染般的幻影,连同那铺天盖地的山水画卷,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消散。 重重幻象填满的心域好似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不是消失,而是掩盖在表面的、无穷无尽的“障”。 难道是风轻……被击退了? 她转过身,还未来得开口,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司照不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照?” 声量在空阔的黑暗中撞出微弱的回响,被吞没。 她低头看了一下腰间,缚仙索还在,殿下……怎么会凭空消失? 柳扶微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灭顶的恐慌。不能乱,不能慌…… 思绪猛地顿住。 她倏然抬头,望向琴身碎裂的地方。 那片虚空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斩碎的只是一个泡影。 死寂中,一丝极轻、极缓的呼吸声,自她身后传来。 柳扶微浑身一僵,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风轻就站在她身后。 身影凝实如真,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水墨晕染般的幻影。 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站着,低垂着眼眸。 她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他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脉望直接“触碰”到的、毫无遮蔽的魔心。 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风轻神尊”的傲慢或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终于,安静了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在虚空的心湖上泛起涟漪,像是从所有偏执的源头缓缓走了出来:“现在,只剩你和我了。”—— 作者有话说:争取两个大章内写完正文。 (红包照旧)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时空如梭 “回到八年…… 眼前人说话的声音, 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回响。 真实、低沉且带着轻微气嗓的声线,甚至不太像风轻,更像是…… 柳扶微意识到了什么, 立时凝神, 这一回,没了琴音干扰,烟障便不能再蒙蔽她的双眼, 她定睛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张真容。 青衫、墨发、冷峻而不妖冶,疏离而又熟稔。 左殊同。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脉望之力去感知——没有幻象, 没有心魔的层层遮掩。他脚下有影子, 呼吸有温度, 是左钰本人, 却又不是他。 左钰又被夺舍?怎么会呢?他离开时,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分明布下了镇魂的术法,甚至连自爆的法器都嵌在身上, 没有理由啊。 “很意外?”风轻淡淡开口,“看来你并不知道左殊同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啊。” 柳扶微心神一震, 想询问,又唯恐掉入陷阱, 忍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她拿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出司照的踪迹。 “不必看了。”风轻看穿了她的心思,“司图南已不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 “他么?他为了度化自己的族人, 将你抛下了,就像你母亲还有你的哥哥把你抛下一样……” “殿下没有!”她打断,“他们……都没有抛下我。” 风轻侧头,神色与方才对战司照时截然不同:“是么?司图南方才那一剑, 斩断的,可不只是我的琴弦,失去了神格,这里自然也就容不下他了。在他出剑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你说,这不算抛弃,又算什么?”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沉。 殿下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可是,如果说那一剑确实斩断了风轻的琴,为何天书仍在?为何风轻还能站在此处……以这样的姿态? 难道说,殿下的那一斩功亏一篑了? 不对。 王朝的冤魂已然消散,殿下是度化了它们,另外,她能明显感觉到,此处磁场与方才已经不同了。 比方说,她已经看不到莲花镇了。单看此处,天书的字符却不似方才那般密密麻麻遍布上空了。十之八九,是风轻眼见殿下斩了他的琴,唯恐再被进一步灭魂,这才捞着她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柳扶微先松了口气:至少,殿下应已无恙。 复又悄然观察四下,一幕幕风轻的回忆已然不见,但一簇簇灯妖犹在,它们好像“乖巧”了不少,没再上前骚扰她,更神奇的是,她感觉自己呼吸反而顺畅了,不再似方才那般压抑浑沌了。 思忖一瞬,登时明白:殿下那一剑,将那一堆杂七杂八的邪祟干扰一并斩灭,等同于去伪存真,眼下站在自己眼前的,即是风轻真正的心魔。 她告诫自己务必冷静,这会儿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若是能说服他放弃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她还不信脉望之力拗不过一个强弩之末! 念及于此,她暗暗观察眼前的风轻,他手背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隐隐有灼红之状,她整个人一激灵:“你是、是强行侵入左钰的身体的?” 灵魂附体也分不同种类。一种是像之前那样,尝试灵魂上的融合,而另外一种,则是强行夺舍,进行灵魂的角逐战。 通常,强势的一方会取而代之,但若双方势均力敌,就会出现这种灼魂蚀骨的情状——一旦肉身被灼毁,左钰必死无疑,而风轻也将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柳扶微此刻既还与风轻共情,自然能感知到他魂魄深处那种不稳定的灼热感。 风轻:“是又如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所理解的风轻,行事虽然偏执,但始终记得给自己保留一线生机,如此鱼死网破,倒令人有些悚然了。 风轻:“我原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现在,是你们把情况弄得复杂了。” ……恶人果然都会先告状!柳扶微咬了咬牙:“……你先从左钰的身体里出来!” “噢?”风轻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剩下司图南了,居然还会关心我?” “……”柳扶微当真很不想接这种话,但她真没招了,总不能由着风轻把左钰烤糊,遂硬着头皮道:“你不是想要复生么?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又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商量……” “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我,我要拿回来,又何需同人商量?” 关于转世之躯的归属,本就是各人各论。柳扶微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它真的属于风轻神尊,你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都夺不回来了。” 她道:“左钰是左钰,风轻是风轻,你们就是不一样的。” 风轻的神色出乎意料缓和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左殊同这样的人,心里装着谁宁死也不认,他与我的确大不相同。”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感慨:“若我当年知道此子的灵魂会这般甘于寂寞,或许便不会允许他寄居在我的躯壳之中了。” 前一句她虽没听懂,后半句的关键词她敏锐地捕捉到:“你是说,当年,你想要将自己的肉身藏在人间,才寻到了一个合适的灵魂代为照看?” 风轻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百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人,他被村里的人选作祭品,人之将死,我看他可怜,便将他的魂魄引入我的肉身之中。” 柳扶微不由站直了身子:“然后?” “然后,我回万烛殿陪伴飞花……再之后,我被撕碎神魂,那少年想必身死后重入轮回,这才成了如今的左殊同。”风轻轻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超出了我的期待,我给他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甚至天生七情不全的天煞孤星命格……但他能在经历如此多坎坷中长成如今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左钰天煞孤星命格……是因为生来情根就在我身上?” “不错,你是祸世之主,他受了你的命格影响,成了劫煞星,何足为奇?” 柳扶微一时胸腔更堵了:之前她还总怪说是左钰瘟了她,原来实情,竟是截然相反的。 “那我将情根还给他,是否就能——” 风轻反问:“你不是已经试过了?还得了么?” 她怔住。 的确,情根她没少夺,也没少还,唯独左钰这儿,试了许多方法都不成。 风轻似笑非笑,意有所指:“这条情根曾经与你的缠得那般紧,谁也分不开谁,就算有一方想解开,但只要另一方心中还有对方,这羁绊是断不成的。” 柳扶微每次听到风轻谈及“情根”时,心里总是毛毛的。虽然明知在他的心域里不宜激他,但还是忍不住道:“那可也未必,你和飞花的羁绊,早都不知断了多少截。想续上,怕是痴心妄想。” 风轻语气不善”哼”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在说道契,也不是在说我和你。” 柳扶微简直莫名:“那你在说谁?等一下,我可把话说开了,我是我,飞花是飞花,这一点我始终坚持,所以……就算是破道契之前,我对你也没有那种兴趣。” “你是真的没懂?” “懂什么?” “好罢。”他耸肩,“他既不能忠于我,有些话,我自也不会替他去说。” 柳扶微原本紧绷的神经更紧了。 再这么拖延下去,左钰会死,她也出不了这片心域。 阿微,你都看过无数本“拯救苍生”为主旨的话本了,通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一对一大对决时,主人公们都是怎么赢来着? 柳扶微:“风轻神尊,你是肉身成圣,你的躯壳要装入一个孤魂野鬼也是不能的,寻常的夺舍如何能够轮回转世呢?” 风轻神色微凝。 “人要轮回人转世,就必须要彻底地成为一个人,换句话来说,当你舍弃了你的肉身时,这具躯壳就已经把左钰的灵魂视作自己了……” 风轻的嘴唇似乎轻微地颤了颤:“住口。” 她尽量用她理解的那种“怀柔”的眼神看去:“你是神明,你有神格在身,其实如果不是你去强求一些无法改变的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田地……既然已经失败,你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风轻不置可否,须臾方道:“你就不好奇,左殊同明明那么小心,为何我还是能‘回来’?” “左殊同的防备的确周密,他的镇魂钉、离魂咒、乃至这具身体本身对他的认同……几乎无懈可击。除此以外,这段时日他几乎破了所有我布下的地脉,我一度以为,这次是真的要功亏一篑了。” 柳扶微道:“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驼子。”风轻吐出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么?” 逍遥门唯一的幸存守山者,后来追随左钰,成为左府最信任的管家王伯。 “我当然记得。你……为什么突然提他?” 风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我是说,左殊同防得住所有外敌,却防不住‘最亲近的人’。” 他的意思是,左钰的镇魂钉、离魂咒都是被王伯解开,才被风轻趁虚而入的么? “王伯绝不会背叛左钰!” “背叛?”风轻摇头,“若我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是‘毁灭’,他自然宁死也不会相助。但若……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是唯一能‘拯救’逍遥门、‘拯救’他视若亲子的左殊同,甚至‘拯救’这人间的正道呢?”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柳扶微被他这番论调绕得心头火起:“你真当我无知?我出生的时候,你为诱出我体内的脉望,利用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还有小颖——她不就是因为不肯听从你,才被你化成灯妖的!” “你又错了。”风轻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我,小颖早已死于河妖之口,你说,我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 柳扶微被他这套逻辑绕得一时语塞。 风轻叹一声:“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我的话了。既然如此……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 “什么亲眼……” 话音未落,柳扶微脚下的“地面”骤然倾斜! 她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脚步滚下去,好在缚仙索及时勾住了树干,将她吊在半空。她低头看去,底下并不是悬崖峭壁,是一片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屋舍山门。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自然一眼认出,是逍遥门。 但……不是现在的逍遥门。 脚下的“地面”变得透明,她仿佛被挂在极高的云端,俯瞰着一场真实发生的的灾难。 “这里是,”风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低且深幽,“逍遥门灭门当日。” *** 又一道剑光被弹飞,重重砸在山岩上,尘土飞扬。 右手腕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染红脚下草叶。 司照丢掉弯曲的废剑,偏头道:“再拿一把剑来。” 卫岭与言知行对视一样,惊心之余且欲言又止。 从他们得知殿下提前一步来到莲花镇时,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虽然司照事先分别对他们进行过部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当要身先士卒,以保证百姓能够平安离开。但是,谁能想到殿下不等朝廷支援,就带着太孙妃独闯逍遥门了,一头扎进这阴气腾腾的天书之中。 他们找到殿下时,便见他一次次试图冲破结界,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 此情此景不必过多解释,他们已然明了。太孙妃和殿下是一道进去的,如今却只有殿下自己出来了,也难怪殿下如此失控了。 “殿下,”卫岭上前一步,“这结界眼看着越来越厚,恐怕不是寻常的兵刃利器能够割破的,朝廷也已急召百家仙门同来支援,届时众人共破此结界,救出太孙妃……” 他自己说到后半句,声音渐微,俨然毫无说服力。 殿下为这一天已煞费苦心集结了各方人马,可真到了天书出现的这一刻,普通的军士没有破开天书的本事,至于那些所谓的仙人,吓跑者惊退者比比皆是,剩下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诸如国师府余孽,看上去倒像是要拜入风轻神尊座下的驾驶,又怎么可能会来解救燃眉之危。 这些话,卫岭当然不能和司照直说,那可怖的咒文肉眼可见蔓至他的手背、脖颈,他可不能再多说半句会刺激人的话了。 只是言知行俨然没有他这番觉悟,只看司照摇摇欲坠之态,立时直言道:“殿下不是说大理寺可配合袖罗教的席芳取梦仙笔么?现在我们召来的那些能人异士见情势不对已经跑了不少人,连那席芳也不见连踪影,天书的范围仍在扩大,您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卫岭怼道:“你有毛病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知行道:“你才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粉饰太平那一套,有用吗?”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哪怕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还是丝毫不耽误斗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嘴就跟个漏勺似的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原来不止是洛水一带,就连长安调来的军士也有不少人曾在私底下点过神灯,如此一来就连维护镇民撤退都增添了不少难度,那就更别提趁乱作祟的妖邪乱…… 司照听到此处,五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冷的岩石。 高悬于顶的天书对他来说光色暗淡,连字都模糊不堪。 因从他和微微分开开始,五感不断在消减。 莲花峰坍塌过半,这个角度大致能看出四周的骚乱并未止歇。 倘若换作是过去,他必定会尽力到最后一刻,但眼下他丧失乱太多的气力……身体到了极限,心力也是。 结界内看似空无一物,却蕴含着一股感觉不到边界阻力。 到底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具备神格,若是能够借此召回梦仙笔,把天书的主动权拿回来。然而,风轻有句话说得不错,神格尽失的他,抛却了开启天书的责任,失去了救世的能力。 他到底,还是把微微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心口那股阴戾的躁动正在蔓延,他深知,再放任下去,别说救微微,他自己先会沦为被情绪吞噬的怪物。 是以闭上眼,左手扣住右腕的菩提珠,强迫自己运转起清心咒法。 卫岭和言知行争执了半天,意识到不对,转头之际,但见司照已盘膝靠坐于地,那金刚菩提珠的黑色光晕环遍他全身,立时齐声道:“殿下!” “你们迅速带人撤离,我在此等待微微。”司照只交待了这么一句。 两人面面相觑,跟随太孙殿下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听他言弃。言知行道:“现在也并非说太孙妃就遭遇不测了,你留守于此也无济于事啊……” 司照已不再应答。只看他俨然有一种决意同这座山、这座城一并殉在此处的架势了,卫岭气得简直想揍人:“让你胡言!看殿下都被你气得……” “我说什么了我?!再说,我说得都是实情……” 两人这回是真要打起来了,不远处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两人齐齐扭头,就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狼狈地从泥地里钻出来,满嘴吐泥:“夭寿,这地儿居然是陷进去的,我差点就要一命呜呼啦!” 卫岭愕然:“兰、兰世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分明记得之前已经命人盯着把兰遇和橙心送长安去了。 兰遇一边拍着土一边瞪来:“还敢提这茬?卫中郎,你和我哥还有我嫂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不讲义气,居然这当口把我们支开,得亏本世子聪明伶俐智谋无双及时识破,这才能杀你们一个回马枪……喂!就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吗?” 卫岭只得上前一把将人从坑里拉出来:“现在这儿已经够乱了,你就别……” “谁说我是来添乱的?”兰遇叉腰,一脸得意,“本世子可是带帮手来的!” 话音方落,他自己就先朝着山下雾气蒸腾的河面一指:“喏,你们自己瞧!” 众人起初以为他又在耍宝,只是当他们眯眼望去,河雾中的虚影越来越显,一列整齐的渡船如黑色的鲸群,正破开洛水浑浊的浪涛,逆流而来! 最前方的船头,一杆赤底黑字的“戈”字大旗,在潮湿的风中猎猎作响,船身两侧,甲胄鲜明的士兵持戟肃立。 “戈”字旗下,一位身披玄甲、鬓发微霜的老将按剑而立,左右跟着一少年一少女,少年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醒目,而右边那个一身彩裙、腕间银铃叮当作响的不是橙心又是谁? “是……戈帅?”卫岭眼中震撼。 “没有错!”兰遇“唰”地展开他那柄沾着泥点的折扇,得意洋洋地扇了两下,尽管山风凛冽:“这可是我未来岳丈大人、还有我未来小叔子!哥,你也瞧……哎,哥,你怎么还打起坐来了?” 卫岭赶忙拉住兰遇,想提醒他殿下正在抵御心魔,才一走近,司照缓缓睁开了眼。 卫岭:“殿下……” 司照示意自己无碍,目光静静转向前方。 兰遇悄然松了一口气:“你瞧戈平,他穿着银甲是不是挺眼熟?嘿嘿,听说玄阳门事变之后,他就拿起了长枪,现在灵州那边的军士都说他颇有狼妖将军的气度呢……” 他不紧不慢扯东扯西,言知行更焦急了:“兰公子,你也未免太胡闹了,如今局势未明,戈帅擅自率兵入此险地,若圣人怪罪下来……” “你们放一百八十个心吧!我好歹也算是吐蕃的小小王子,若我们部落有些‘特殊动向’,戈帅当然要有护疆之责嘛……” 他没把话说全,其中的复杂程度想必也是难以言喻,但意思显而易见——怕是他和橙心两头骗,这才将戈望给“忽悠”了来。 卫岭虽然也被兰遇这胆大包天的操作震住了,但闻此言,却十分认同道:“不错!兰世子,没想到你草包一世,临了终了,也有如此魄力,实在让人刮目相看啊!” 兰遇:“啊呸呸,我还要长命百岁呢!” 言知行眼看着卫岭也被带偏,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要破这天书,可不是拼人头这么简单。如今此地妖邪汇聚,河川不宁,你将戈将军他们召来,万一他们也受神灯影响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神灯这玩意儿只对那些拜过的、信过的人起效,灵州啊渤海国啊那边大家信的是草原真神,可不吃这一套……”话虽如此,兰遇被喷得也有些没底气了,悻悻然:“牛鬼蛇神什么的,让席芳他们去办不就是了?” 言知行冷哼一声:“他们,自是临阵脱逃了。” “谁说我临阵脱逃了?”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吱吱呀呀”从山道拐角处冒出头来。一个戴着半脸谱的男子从车内掠身而下,身姿自比兰世子优雅不少——不是席芳是谁?他甫一落地就道:“我方才离开是去接应我教教徒了!” 无需他过多解释,大家一眼就看到那驭马的貌美道姑,正是谈灵瑟。 席芳道:“我教右使近来刚继承了飘渺宗宗主之位,现在正带其门中弟子在洛水一带共布施易地阵法,以此改变水脉、地脉,虽然暂时还不能消除天书的扩散,但至少那些闻风而至的妖邪不能轻易入镇了。” 改变地脉水脉?几人光听到这个都彻底惊了,兰遇啧啧两声:“谈姑姑依旧如此生猛,可她不是外孙女么,苍萌翁怎么会把宗主之位交给她的?” “什么外孙女内孙男的,天下大理,无非能者居之,废物闭嘴!”谈灵瑟利落跳下,又伸手将车中另一个端庄窈窕的女子扶下,所有人都是一惊——竟然是公孙虞! 在场的谁不知她是谁,平日里席芳将她护得眼珠子似的,怎么会带到这种险地? 司照撑岩而起,席芳亦将公孙虞搀扶至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给司照:“当年家兄死于神灯案,您亦受尽误解。如今我父已联合天下门生,撰文陈情,务使世人知晓——神灯祸世,殿下是在救世;太孙妃与袖罗教,亦是正义之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书信已传遍各州。纵不能立时见效,但家父门生遍布天下,众口铄金,终有回响。” 司照怔了一瞬,接过:“太师与公孙小姐之义,我与微微先在此谢过,只是此地危险,你们还需尽快撤离。” 公孙虞与席芳十指交握,微微一笑:“我们夫妻早已一体。从前他只盼我活,如今我却愿陪他同死。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便好。” 司照握着那封尚带体温的书信,莫名地,想起某日在承仪殿的晌午。 微微从她压箱底的嫁妆里翻出一摞摞话本,说是从小到大的收藏,饶有兴味地同他分享起来。他听得莞尔,又总觉得她心中“天仙般的人儿”也未免太多,遂道:“我看你喜欢的这些故事,无非是英雄救世,大同小异。” 那时,她气呼呼地盘腿坐直,像护犊子一般,仰着脸认真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想啊,在我们瞧不着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对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呀!既然经历不同、悲喜不同,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也不同,书写的故事又怎会是大同小异呢?”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 可当这些真实的人,带着各自或许笨拙却赤诚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时,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雨故人,终入此局。 兰遇:“这下好了,咱们这支‘敢死队’如今可又多了公孙小姐这一员猛将,这场仗可就有得打了!”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死什么死?咱们可都不准死,要死也让这个破破烂烂到处发烛子的堕落神仙去死!” 如此口无遮拦,当是橙心无疑了。 她前脚奔来,身后戈望已单膝跪地:“臣参见殿下。” 司照立时伸手扶人,都未开口,橙心一把推开兰遇,冲到司照面前:“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我姐姐呢?” 卫岭和言知行欲言又止,显然这来的一大片“援军”都是奔着太孙妃来的,尤其是袖罗教这帮人,若他们知道太孙妃已身陷天书…… 司照:“她,不在。” 橙心脸色唰地白了:“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么?” 司照默了一下:“她本欲化解风轻心魔,此刻正被困在天书内。” 众人皆惊。方才大家伙没看到柳扶微,心里想的多是“太孙殿下自是不舍得让她涉险”,没曾想她居然是被困在这诡谲的天书里。 前一刻高亢的气氛瞬间静如死寂,戈望迅速反应过来:“殿下,我们可否合力将此天书打破?” 戈平也握紧长枪道:“对啊,殿下你当日都可以徒手摧毁熔炉阵,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也不能破局么?” 司照摇头:“天书不同于其他奇门阵法,一旦开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打破。” 橙心抢问:“谁?” “脉望之主。” …… 兰遇喃喃:“那岂不是……唯一能打破天书的人,被困于天书里?” 橙心瞪他:“我姐姐可是鼎鼎大名的脉望之主,说不定,她就是可以从里面破出来呢?” 这句话,没人敢接。 虽然在场的都已经知道柳扶微就是传闻中的“脉望之主”了,可要论武力值,恐怕就连兰遇都比她好一点,又有谁会把她当成真的祸世之主呢?想到她独自被困在里边应对风轻,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哪还有余力从里边出来? 橙心转向谈灵瑟,“谈姑姑,你不是最擅长挪地阵么?能不能把姐姐从里边挪出来?实在不行,把我挪进去也行呀!” 谈灵瑟自下马起就在四顾勘测地势:“天书的结界与寻常不同。我们连进都进不去,更不可能在内部布阵。而且……我总觉得里头像个无底黑洞,即便砸破闯入,恐怕不仅找不到教主,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暂时还说不清。” 橙心:“打破就打破,管它是什么,救姐姐最要紧!” 言知行眼看馊主意越来越多,道:“诸位。左大人失踪前曾有过交代,若他久不归,极有可能是被堕神侵念。也就是说,天书之内不止有太孙妃,还有一位被堕神占据的‘左少卿’,太孙妃应该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但任何强攻之举,都可能适得其反。” 橙心不高兴嘀咕:“什么叫‘没太大危险’,你是想说,我姐姐会因为左哥哥被堕神策反?” “我绝非此意!我又何尝不希望太孙妃能平安?”言知行脸一红,“只是凡事还需讲章法……” 橙心:“太阳都没了,你还讲什么章法?要讲章法,你回你的大理寺去!” “哎你——”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争论起来,席芳走到司照身边:“殿下,如果可以为我召唤来梦仙笔,也许我们就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教主了。” “我已非……” “什么?” 司照本想说“已非天书之主”,然而周围喧闹声反倒让他思路不清了,他走出两步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向拂动,就在数日前,他和微微就是站在此处,柳扶微还说此地群山像人卧于天地,河川像人之血脉,草木酷似人之命格。 命格,血脉,天地……皆为人。 可山依旧是山,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失去其巍峨;草木依旧是草木,不会因为无人命名就停止生长。 失去了运势、仁心这些所谓神性的品格,难道便没有其他力量了?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也似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缓缓启唇:“梦仙笔,从来就不应是神明专属的权柄。” 席芳似乎没听懂:“嗯?” “你可有带纸笔?”他看向席芳,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沉静:“最普通的那种。” ** 脚下的景象在风轻的话语中彻底展开。 大雨滂沱,洪水滔天。 柳扶微如同站在黑压压的云顶,俯瞰着八年前逍遥门的末日。 妖邪的嘶吼混着雷雨轰鸣,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看到熟悉的屋舍在洪水中坍塌,看到同门在妖潮中奋力厮杀…… 更远处,国师的队伍正在山巅布阵,仙门各派心怀鬼胎、相互攻伐。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某种禁忌阵法,妄图强行开启天书——结果,阵法失控,地脉崩裂,等察觉到那道连接黄泉的可怕裂缝硬生生撕开! “看清楚了么?”风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压迫,反而低沉得近乎耳语,“逍遥门惨剧因何而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要‘齐心协力’对抗我这个‘堕落的神明’? “不,我告诉你,是因为皇帝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罔顾臣民的福祉!是国师与仙门勾结,妄图私吞天书之力!你看到这一切,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人心无错、人欲无错?” 周围的景象变幻,重现当年逍遥门惨案。 那些被她归咎于风轻的惨烈记忆,以更残酷、更宏观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柳扶微脸色煞白:“你以为……在你的心域里捏造这些幻境,我就会信你?” “幻境?”风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此刻支撑这片天地的,早已不止是我的力量。” 柳扶微一凛。 不止是他的力量? “这里是天书。”风轻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天书之力,将你我拖入这片‘真实’。天书所见,从无虚幻。” 他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属于左殊同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光晕——是天书符文。 “你还不明白么?为何所有人都想打开天书?正因那是来自轮回海的命簿,人在天书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改自己运;然而,人的命运是神明所作的画中一抹色、所谱的曲中一个调,神明不会希望人去改变,也不会允许被改变。 “所以,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径,就是成为神。” “哪怕是‘堕落’的神,也好过,当一只可以被掌控的蝼蚁。” 他向前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天书一旦开启,有时光回溯之能。”风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引诱,“但它并非无所不至。它只能带人抵达……执念最深之处。” “柳扶微,让你走到这里的,不是我。”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是你自己。” “是你对过去的悔,对亲人的念,对‘当初为何会被阿娘抛下’的……心魔。” 柳扶微一滞。 他指尖轻抬,下方逍遥门的景象随之凝固。 雨滴悬在半空,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司图南不告诉你如何用天书改变你的命运?” “因为司图南,不愿让你回到过去,他怕你会改变历史。” “不过……如今,他已将前世今生的功德渡给了你,天书主之资舍给了我,你我若联手,便同时拥有脉望与天书之力。” 他指向脚下那片正在崩塌的逍遥门: “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进这幅‘画’里。” “回到八年前,回到你的母亲身边。” “你不妨,让一切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虚虚实实结合较为抽象,如果有些地方看不懂可能是正常的,我决定先不死磕了,往下写,待完结后修。 另:左左篇幅在我的草稿本里厚厚一摞,我本来很想写进正文里,但是现在真的是,写少了对不起他,写多了对不起节奏,许愿,等完结第一个番外就开他的。(握拳——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自渡人间(一) “你…… 大雨挟着雪片呼啸而来,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让人瑟瑟发抖。 这样的风力几乎要将缚仙索扯断。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进泥泞里。 周围俱是仓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见师兄正朝山门方向冲去,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里这本该是徒劳的,可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衣袖。 那师兄跑得极快, 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骇得猛一回头,他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剑风扫来之际,柳扶微立刻缩回手回阵内。 师兄应该看不到她了, 连连后退数步, 惊呼道:“这里又有个断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门及掌门夫人——” 柳扶微怔怔环顾四周。 她曾穿梭无数心域, 虚与实的界限早已谙熟于心。 这不是幻境。 风轻无声无息落至她身侧, 青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我说过的,这里,是真实的。” 柳扶微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太想知道逍遥门灭门之日, 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会选择成为袖罗教主追查真相, 即使大限将至,只要还有一丝蛛丝马迹, 她都不想做个糊涂鬼。 然而,当梦境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仙门和国师府是试图直接在逍遥门……开启天书?” 风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当年, 朝廷与仙门四处寻找脉望,直待一盏异常亮起的神灯,让他们将范围锁定在了逍遥门。 或许是因为,点燃神灯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遥门, 朝廷和仙门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都没能探查出究竟哪个是脉望之主。 看她面现茫色,风轻居然耐心地解说起来:“起先,他们并不能确信,往下查证后,他们发现逍遥门的两位掌门,也就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极北之地所在,并且也有四处积攒功德的行径。”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娘积攒功德、寻找极北之地,本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确……身负脉望。 “因此,种种迹象令朝廷笃信,逍遥门的掌门有意独占脉望,想要独自开启天书。”风轻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岂能姑息?” 之后种种,无需风轻多说。 朝廷决意与仙门联手围堵逍遥门,他们命席芳潜伏其中,也是想借助梦仙笔引魂入画,精准找出脉望。可他们没有想到此画未成,席芳会忽然失去踪迹,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堕神会藏在画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颤:“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画,侵蚀朝廷与仙门的神魂,令他们强行开启天书?!” “你莫要将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遥门中,又何必要开天书呢?”风轻轻“嗤”一声:“我只不过是借助梦仙,让他们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不顾后果地催动法阵……” 风轻说到此处,又笑了一声:“不过,若非他们如此行事,我也无法发现,原来逍遥门竟然真的是一块无上的灵地。” “……灵地?” “神庙的娑婆海、凡间的河洛之水、鬼门的黄泉,三川交汇之处,即是逍遥门。”风轻道:“你的母亲,单一,正因在此灵地长大,才能诱脉望选择投入她的胎里……然后,才有了你。” 风轻提了这么一句,又接着先头的话:“只是这无上的灵地,本是三界维持平衡的节点,偏偏让他们捅了个篓子,令那些鬼门中、黄泉下的妖邪倾巢而出,不止是逍遥门,就连国师府和仙门自己都没能逃过这一劫。你说,这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顺着柳扶微的下颌滑落。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门、国师、皇帝……风轻,无论是谁,总该有一个最终的筹谋者,所有的一切势必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可真相会是如此草率,好像每个人都有责任,却又说不清谁的责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没有点燃那盏灯,也许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指间的脉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见。 风轻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澜不惊道:“邪物、祸源……你看看世人赋予脉望这么多定义,仿佛得到了此物之后,天下就会大乱,可仔细深究,这也不过是个能吸附欲望、转化为灵力的容器罢了。” “人间欲望无穷,灵力稀缺,修炼之人若得灵力可提升修为,凡人更能借助灵力延年益寿,而脉望的存在,无异于一盏能把空气炼成金子的炉鼎……奈何这炉鼎,只认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纵此力,那脉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祸世之主么?” “至于天书,世人为何又愿意追捧呢?不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开启天书,不仅能够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切妄想变为现实,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试问,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是,开启天书之人耗损过巨,他们既要好处,又不愿自己牺牲,于是便想到将这份代价推给某个人,并称之为‘救世之主’。”风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开启天书需要无尽灵力,脉望,恰是最好的聚灵法器。” “荒唐么?世人得不到脉望,便诋毁其主;又因需要天书,不得不寻找脉望。既要利用,又要诛杀。于是这世间,有了那一句谶言——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祸世之主。”风轻大笑数声,“这便是人间啊!” 风轻的每个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驳,但眼前这一幕幕仍在真实上演,她张了张口,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恨恨道:“你少摆出这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了,若不是你将命簿和脉望丢入轮回海,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们的命运,那时,我并不知它会凡人所用。”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飘摇的逍遥门,“再过一日,妖祟横生,逍遥门门覆灭。”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挚:“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来。你的亲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祸世之命。” 比起质问,她当然更想阻止这场悲剧。 柳扶微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就算我现在进去了,凭我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风轻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许不行,但还有我啊。” “你?”柳扶微摇摇头,“你的七琴已碎,梦仙笔也已不见踪迹,现在连左钰的这个身体都驾驭不得,遑论助我逆天改命?” 见她动摇,风轻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为何司图南斩断我的琴弦,我仍能掌控此处么?”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里啊。” 柳扶微瞳仁一缩:情根。 “脉望与天书相合,方可逆转时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轻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递出手去:“这样,你还不信我么?”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蛊惑般伸出手。可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脉望幽光激起,风轻吃痛般往后倒退一步:“你!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趁机站起身,道:“我在做什么?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吧。” 风轻极有风度地道:“我自然是要实现你的心愿……还是说,你认为我在骗你,你觉得这里不是八年前的逍遥门么?你若还不信,我可以证明……” “不必了,”她停顿了一下,“这一点,我信。” 风轻眼眸一眯:“哦?那为何?” “为何?”她拢指捏诀,一片片如鸢的念影自她的指环内流窜而出,如倾巢而出的蜂,扎向身后那一面通往八年前的“结界”! 登时结界开始动荡,自下而上,一个又一个人影黏连在一起的“墙面”逐一显形,乍一看像一尊尊被框住的泥塑,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缀目眺望,竟一眼看不到头! 这画面委实太过有冲击力,饶是柳扶微有一定的准备,依旧心颤不止。 果然……这是由一缕缕魂魄铸造而成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口处都停着一只透明的蝶,既有黑色,更有白色……白色的透明的翅翼微微翕动,像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生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所有点燃过神灯、向你需过心愿、被你攫走的代价,都在这儿了吧!” 风轻见她已然看穿,居然不再避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夜里化开的雾:“他们都是欲望深重之人。舍出了灵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又背弃了誓言。如此人格,纵然留在世上也只会害人害己……但他们既选择追随于我。等大功告成之后,我许他们全新的人间。” 他转回视线,望向柳扶微:“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落下,这面“墙”上的魂魄竟似听懂一般,如牵线人偶般齐声道:“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柳扶微头皮麻了半边。 何止是头皮,手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轻轻发颤。 但她还是强自定住心神,道:“全新的人间?只怕我现在这么走出去,才会成为预言里那个祸乱人间的脉望之主了吧。” 风轻眸色一凝:“什么?” 柳扶微道:“席芳说,他当年在梦仙画卷里看到逍遥门上空开了一个巨大缝隙,像一股力量将异界洞开,有一个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很肯定地说那个人是我,我也一直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是我,那时我明明才只有十岁……但我现在明白了。” “梦仙笔,既是书写天书之笔,那么笔下所绘的‘未来’,即是‘可能性’。” “席芳看到的那个‘我’,正是此刻!”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方才某个刹那,她真的心生动摇了。 但是,司照曾经和她说过的关于“历史不可改变”的话语及时捞住了她的神智。 她道:“倘若我迈出这一步,这里成千上万的灯魂自然会被脉望纳入其中,只怕,我就会成为那个从浓郁的黑洞里走出来的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祸世主了吧。” 风轻脸色微滞:“当然不。你既是想要救你的亲人,又怎会变得丧心病狂呢?” “那可未必。如脉望这样从心的法器,一旦被泼天的欲念占据,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柳扶微道:“就算按照神尊这个说法,我顺利改变了历史,那么,我的人生际遇也就相应地发生了改变,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我’,也就会消失了,到那时,天地皆在你风轻神尊之手,任凭你揉捏重塑,而不到十岁,对于世道一切都还处在懵懂无知的时期的我,岂不更是任凭你处置?” 风轻应是没有料到,他隐瞒了这么久、连司图南都没有识破的“天机”,居然会被柳扶微一语道破! 他脸上笑容明显淡了:“我早已说过,你改命,我便功成复生,你若死,我亦亡。无论你成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梦仙绘出的,是你我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解法!” 又道:“还是说,你也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在意逍遥门、在意你的母亲?”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这样的话,你也对我阿娘说过么?” 风轻眉心一蹙。 “八年前,你从席芳那儿得到梦仙笔时,应该就在画中见过所有逍遥门的人,包括我的阿娘吧。” 柳扶微道:“逍遥门中突然出了个裂洞,并不断涌出邪魔妖灵,如此变故,全门上下必然是心急如焚,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对她说‘只要你可以将你的女儿带来,我可以开启天书阵法,让这些魑魅魍魉彻底消失,逍遥门也可以平安渡过此劫”之类的鬼话吧?” 风轻的心弦开始嗡嗡发颤,柳扶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既然神尊大人已经警示过阿娘了,那么至少当妖祟倾巢而出之前,她只要及时带领众师兄逃离,不也可以活下来么?” “可是她没有,他们都没有,为什么?” 风轻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柳扶微眼眶发红:“我阿娘那种人,定是怕一走了之后,就会越来越多的妖祟入世,如此一来,河洛一带的百姓就真的要亡了……他们自愿结阵,决定去镇住这异世的黑洞,对不对!” 说话间,原本模糊的结界又清晰了。 她看见逍遥门众人集结于山门前,掌门执剑而立,身后是全体弟子。 他们面前,是即将破封的恶兽。 “封门——!” 山门隆隆闭合,将恶兽与洪水一并封入地脉。 画面只到此处,但已无需求证了。 是逍遥门以满门性命,阻住了这场浩劫。 ** 风轻重新恢复了那一副雍容淡笑的姿态,但周身的气息显然乱了:“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修道者,纵然我给了她机会,她又岂会分辨得出真假?她既不信我,自然难逃此劫。但我没想到,你和你母亲……一样愚蠢!” 话音方落,无数怨灵自虚空涌现,与悬空的三千念影轰然相撞! 柳扶微被一股巨力掼倒在地,喉间腥甜。 风轻俯视着她,眼底尽是讥讽:“你真的以为,要铸造善恶有报的世界,是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的?” “你以为,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将命簿投入轮回海中?” “因为我在命簿里看到了,人间终将被一场浩劫所灭!可天地神明却都无动于衷!”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偏要阻挠!我必须要知道,人们究竟会因为什么而灭亡。” “我怀疑过是天灾,耗费灵力救济了百年,我怀疑过会是妖祸,复又斩妖除魔百年,但这个世道没有变好,人们嘴上说着真挚与善良,背地里个个追逐私利……” “我试过引领,可他们从未改变。” “慢慢地,我悟出来了,最终毁灭天地的必然会是人性贪婪、愚昧、短视……要救世,就要把这人间黑暗消除,寻常的教化无用,唯有将他们的欲望和阴暗扼杀,才是带领世人走出困境的唯一途径。” “我的心天地可鉴,连神庙也不能阻我,连天道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袖袍一振,那些原本沉眠于神灯中的信徒幽魂,亦齐齐睁开空洞的双目,齐声诵念:“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心域之内,众生入梦。 万盏灯魂映亮风轻苍白的脸:“世人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只需要活下去……这还是你做妖之时,教给我的道理。倒是如今,你成了人之后,被那套小儿英雄的世俗骗局所训,才会如此虚弱啊。” 此时此地,虽然只有她与风轻,可又似人山人海。 这些风轻百年豢养的信徒,数以万计,恶念深重,而属于她的那念影,唯有三千善念。 在心域这种地方,心念代表着力量。 换而言之,到了这个份上,谁的心性更坚定,谁就更强。 而风轻……哪怕只剩下一缕心魔、一条情根、甚至是强行夺舍的状态,都强悍到足够碾压一切的程度了。 柳扶微缓缓站直,将脉望的共情之力放至极限。 她看着那双曾盛满温柔与悲悯、此刻却只剩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忽然问:“风轻神尊,你真的以为,你有你自己想的那么伟大、那么充满神性么?你极力想抹消的,究竟是世间的恶,还是……你心里的罪恶感?” 风轻道:“我的心里没有罪恶感。” “是么?那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她往前一步:“你一直告诉自己,你的母亲,是因你父亲的赌博而死,可是,如果不是你自己也心存一朝暴富的侥幸、贪恋那赌桌上一掷千金的快意,你的亲生父亲,又如何威逼于你一次次踏进赌坊?” 风轻瞳仁微缩,柳扶微继续道:“你当然不会承认。你发自肺腑地认为,这悲剧的源头是因为你出生在了一个穷苦之家,没有人教导你,不,应该说是,这样的家不配你去眷恋,所以,在你的回忆里,你连原本的名字都弃了啊。” “你改名风轻之后,想要洗心革面,想洗净过去,做一个修道的雅士。你严格按照你的师门的要求去约束自己,你想要证明自己最优秀的一个、最与众不同的一个。终于你不负众望成了仙,却又发现仙规森严,不得干预人间。” “那时你的失落,究竟是因为不能救人……还是因为,再无法享受凡人仰望?” 风轻指尖微微发颤。 “你开始怨恨天道,怨恨神明。” 柳扶微道:“可是,流光神君的存在,让你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至臻至善的人,于是你又归咎于,那是因为他天生拥有神性,等你找到了一个他的错处,他不肯告诉你命簿所现、他不关心黎民百姓、他是冷漠的,他是不如你的!!” “你冒险到了凡间,你为了证明你才是真正的神明,舍出了你的仁德,你的法力,可人间欲望如壑,你的善念石沉大海,这个时候,你又动摇了。” “再说你的师门,你说他们贪权失心,你为民除害。” “可若不是你以神明之身一次次为他们撑腰,他们何至于膨胀至此?” “你将他们统统杀光,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天下苍生啊?” 柳扶微摇头:“你只是无法面对,这一切,皆由你起。” “不是你的错,是世人的错,是神明的错,是天道的错……这样想,你会好受些,对吗?” 风轻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慌乱。 柳扶微一字一句道:“你拼命布局,拉司照入局,引我入瓮——你要我们经历你所经历的,要证明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不值得的、是错误的,你的路才是对的。” “风轻神尊……”她轻轻唤出这个尊号:“你根本不想拯救人间。” “你只是……想赢。” “你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洗刷那份深植骨髓的罪疚。” “你和祁王,和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并无不同。” 风轻踉跄倒退一步。 他向来舌灿莲花,黑的能说成白的,理亏也能辩出十分理。 可这一刻,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 而她每说一句,结界的怨灵屏障便弱一分。 但她知道,只凭她这几句话,仍远远不够。 她低头看着一线牵,解开了束发,脉望瞬间化刀,割断了她的头发。 风轻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你——” 下一瞬,她一扬手,三千发丝自掌心流泻而出,化作荧光的丝线,散入虚空,如细密的根须,扎进每一盏灯、每一道魂。 情丝绕! 那是她最熟悉的术法。 从前她用它种下情根,困住别人;但这一次…… “所有人听着!我是脉望之主阿飞,也是你们神尊选择的掌灯人,你们不是要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么?现在,选择的权力在你们手里!” “如果,你们选择风轻,或许可得生路,但是,你们的灵魂将再无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不能有任何坏心思,不能犯错,不听从他便会灰飞烟灭!而如果你们选择我……”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道:“我也不能保证你们都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未必能活得多好,但是,你们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可以选择让自己的灵魂归于何处!” 梦境之中,众生不见实景,念影幻化作了他们最信、最念、最想见之人。 风轻终于反应过来:“你……你要把脉望之力给他们?!” 柳扶微眉梢一挑:“不行么?反正脉望的灵力本就来源于他们,为何不能交还给众生?” “荒唐!”风轻道:“世人愚钝,善恶不分!你这是在害他们!” 约莫是共情开到最大的缘故,风轻的怒意越高,她的脑壳就胀得越厉害,但她很确信自己的脑子无比地清晰: “风轻,也许,你真的很聪明吧,无论输了多少次,你都有办法可以东山再起,肉身可以藏,魂魄可以重聚,就连失去的心弦也可以修复。这样的人,我承认实算是万里挑一的。” 说到这里,风轻嘴角抖了一下,似乎对于她这种忽然放缓和的说话方式有点不屑。 “你看,我说万里挑一,你大概都觉得辱没了自己,只怕,在你心中,如你自己这样的人,应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柳扶微往前一步,目光笔直望进他眼底:“贫贱者你鄙夷,愚昧者你轻视,争权者你厌弃,所以,他们必须要做好人,但凡心中生出一点恶意,就不配拥有什么好下场。“ “那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一次两次三次的重新来过?就因为你聪明你厉害,因为你付出过,即便你对这个世间的伤害超出十倍百倍,只要把时间拉长,那些罪孽就可以被忽略了吗!” 他脸色一赤,也不知是被气到,还是真的要被烤焦了。 柳扶微道:“你说你想创造一个全新的天地,那么,你打算如何辨别是非对错?” 她扫视周围无数逐渐恢复意识的眼瞳:“这些追随你的人,复生后必须从骨子里成为‘好人’,可好人的定义,又是什么?是所有善良的人,都给他们优待,还是只要是做过恶事的,心存恶念的统统都要受到惩罚?” “你的法度是什么?你的尺度在哪里?” 风轻被真正问住了。 无数信徒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动摇、怔忡。 而他们的动摇,正一丝丝抽走风轻的力量。 “说穿了,”她扬起下巴,半长的头发于颈后参差拂动,衬得那双眸子锋芒毕露,“你算哪根葱,拯救得了我?” “我又算哪根葱,祸害得了世人?!” “世人皆苦,人性百态,光是善与恶这两个字,焉能定义人间?!!” 随即,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寂静。 是那些跪伏成墙的信徒。 他们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扭曲的脸上写满痛苦与悔恨。 蓝色的火焰从他们心口燃起,起初只是一点火星,很快就如野火燎原。 “不,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神尊骗了我们……” “我好痛……好痛啊!!” 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遮天蔽日的枝叶簌簌落下,拼了命地想要从古树身上剥离。 心域的地面陡然隆起如浪,她踉跄了一步,滚了好几圈。腰间金光一闪,缚仙索如灵蛇般蹿出,缠住一根虬结的树根。 她借着这股力道站稳了。 可天地就像是摇晃中的不倒翁,即使有情根君在,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到里天渊里的。 灯妖烈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灼得刺目,恰在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撞进余光,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一只漆黑的灵鹞振翅而来。 是阿眼! 它周身环绕着一层淡色的光晕,所过之处,火焰竟短暂地退避三分。阿眼落在柳扶微肩头,衔住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 紧接着,她居然先听到了橙心的声音:“急死我了,姐姐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是,你们真的没办法联络到姐姐么?” 然后又听到兰遇“哎哟”一声:“宝儿!你可悠着点儿,你头顶上可是天书,禁止在上边玩儿杂耍……” 又听谈灵瑟的声音传入:“橙心少主,我已布好阵法,但教主能不能听得到还不好说……大家务必拉住藤条!还有,席芳,你的笔也不能停!我再试试看……” “好。” “西南方向力量不足,别让这棵树倒下!” 柳扶微虽然懵了弄不清状况,但还是先抢声道:“我听到了!你们、你们听得到么?” 她这一声落下时,众人显然都雀跃起来,七嘴八舌之间,席芳、卫岭、甚至戈望戈平的声音竟然也夹杂其中。 “大家……怎么都在?” 问完这句,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能为什么?他们自然都是来助阵的。尽管不知详情,可眼下这样九死一生的局面,能齐聚一堂意味着什么她岂会不知。 柳扶微心头揪紧:“你们在哪儿?莲花镇么?布什么阵?都别瞎搞……” “教主莫惊。”席芳的声音一贯异于常人冷静:“我正试着用梦仙笔洞开天书。” 柳扶微睁大眼睛:“你……居然拿到梦仙笔了?” “多亏了太孙殿下。”应是时间紧迫,席芳未详说“如何多亏”,只加快了语速,“只是,天书之内天渊无尽,肉体凡胎难探其底,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乃是……唔……” 他闷哼一声,似遇到了什么阻碍,难以把话说完整。 橙心抢声解释:“姐姐,是谈姑姑指挥大家一起结了阵法,才这好大的天书稍稍停了下来,可这天书煞气过重,我们都无法靠近,好在芳叔早就不是活人了,才能用梦仙笔从外边开了个小口,让死灵鹞先进去探路的……” 饶是这话这没头没尾的,柳扶微竟然瞬间听懂:众人想方设法布施法阵想与她取得联系,但天书内与现世属不同领域,而阿眼是来自于阴曹地府的灵鹞,得以穿梭阴阳,它找到了她,锁定了位置后,谈灵瑟的阵法才能奏效。 又听兰遇插嘴:“微姐,你和堕神说的话我们可都听到了!可神气啦!!” 橙心滔滔不绝道:“对对对,本来我还觉得我的藤枝能兜住这‘转经筒’相当威风了,没想到才一结阵,就看到了你洒出了情根呢!姐姐你真是太太太飒啦!!” 柳扶微哪里想得到,那些原本尚在沉睡失智的百姓神魂,居然在她挥洒出情丝绕时有了意识复苏之状,而梦仙笔恰恰能将灯魂所见悉数绘出——所以,不止是他们,整个莲花镇、乃至整个洛水上空,都亲眼目睹了她与风轻对峙的那一幕! 若不是所有人齐心共破天书,那散出的三千情根也不能奏效,反之亦然。 正是众生信念,冲垮了风轻筑起的堡垒,重新搭建出了两个天地的纽带! 柳扶微眼眶一阵阵发烫,光听他们所言,已能想象到大家在外头如何竭尽全力。只是,为什么没有听到殿下的声音?倏尔,一线牵亦扯了扯她的指尖,耳廓传来司照沉哑的声音:“微微?”—— 作者有话说:Continue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自渡人间(二) 芸芸…… 柳扶微心猛地一跳:“阿照!” 他的声音虽轻, 字句竟比其他人都清晰可辨:“你那里,是否已开始塌陷?” 不愧是殿下,洞察力永远精准无误。柳扶微忙道:“有情根君捞着我, 我还好……” “阿眼, 可在你的身边?” “是。它在。” “你跟着阿眼走,它会带你走出天书。” 柳扶微一怔,又听他道:“风轻会将心树种在逍遥门内, 是他发现此地乃三界川流交汇之处,天书一旦被启,轮回海的力量也会被涌入现世, 换而言之, 你们所在的空间即是多重的, 一旦走错都有可能带你进入不同的时代里, 而无论是谁,都无法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留存……” 他浅浅喘里一口气,道:“阿眼既找到你, 可见它已寻到了正确的出路,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你需尽快……” 话未说完,声音像被什么陡然截断, 一切嘈杂也都随之远去。 柳扶微知道,是因此间在崩塌,是以, 纽带也开始断链。 阿眼已经急得像一团炸毛的黑煤球,细弱的喙张开又闭上,无声地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拽着缚仙索朝阿眼引路的方向踉跄往前。 只是走出几步, 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信徒信仰崩塌,恶念反冲,可风轻竟不驱不赶,盘膝坐在地上,任由火焰爬上他的衣摆。 可正在火中承受反噬的是左殊同的身躯啊。 脉望一闪,灵力激射而出,直接把围在他身侧的那几个灯焰驱开。 柳扶微道:“你,即刻从左钰的身体里滚出来。” 风轻:“为何?” 柳扶微道:“事已至此,你霸占着这具身体也没有意义了吧?” “你觉得你现在出去能活得了多久?”风轻道:“如果你听我的回到当年,兴许还有机会改变祸世命格,但你耗尽了脉望之力,此间生灵,不,应该说是死灵只会纠缠不放的……” “谁要听你说这些了?你立刻——” “反正你死了,左殊同也活不长,我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分别?倒不妨让左殊同‘留’在这儿,替你承受一些反噬,说不准你出去之后,还能多活一阵……” 柳扶微看他一副打定主意和左钰同归于尽的模样:“风轻,你知不知道被人拆穿之后,又装出这么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风轻低低笑了起来:“你终究不能够真正懂我……” 他就那么往后一仰,整个人朝身后的深渊坠去。 柳扶微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想伸手去抓,可一切太猝不及防了,快到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焰甚至来不及追上去,快到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股力量从她内心深处涌出来,熟悉得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手自己动了! 脉望化作像一根无形的链条,精准地缠住那具正在下坠的身体。 风轻被生生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反应,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把他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滚了两圈。尘土扬起,火焰四溅,他趴在焦黑的地面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撑起身体,转过头。 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形,可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风轻的呼吸停了。 这双眼睛他认了两百年。 “是你……”他喃喃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 飞花只是站在那,低头看着他,灯妖的烈焰在他们周围烧成一片。 风轻的脸上还带着那一拳的淤青,嘴角渗出血来。可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动。 第二拳砸过去时,他整个人被打得往后一仰,第三拳,依旧没有躲。 他像一具木偶,任由她一拳一拳砸在身上。 她的力量堪称恐怖,第五拳砸在他胸口,柳扶微毫不怀疑左钰已经被打得筋脉寸断了。 直到她当真出了杀招,那一拳直奔心脉而去时,风轻终于动了。 他侧身,避开。拳风擦着他衣襟过去,砸进身后的枯木里。 枯木应声裂开一道缝,焦黑的木屑四溅。 “你当真,”他哑声道,“连一句话都不想同我说?” 飞花不答。 下一瞬,她欺身而上。 空气中一阵阵厉响。 拳拳到肉,你来我往。 这是上一世分别后,这一世第一次正式见面。 谁能想到,时隔百年,再次见面竟是一个字的旧也不叙,毫不留情地互殴? 可打着打着,柳扶微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飞花每出一拳,那股藏于她恶根上的力量就弱了一成。 她猛然明白了。飞花的存在,缘于对风轻的恨。 当她多“泄”一分“愤”时,她的灵魂就“少”了一分。 因此,当日在万烛殿内风轻出现之时,飞花才会藏起来。 正因那时的飞花,尚不愿意就此消散在人间,她最初是想等柳扶微油尽灯枯顺势取而代之,再天长地久地存在于世的! 她并非失去战斗力了,只是比起复仇她更在意生存。 可是,怎么会是现在呢?继续下去,她的目的不就落空了? 柳扶微很想让飞花先停下。然而此刻,谁又能阻止得了飞花呢? 灯妖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穿插在他们中间。有一些已经开始朝风轻这边靠拢,是那些还愿意追随他的恶念怨灵,稀稀落落,却仍固执地聚在风轻身后。 风轻却对它们大喊一声“滚开”,复又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飞花:“怎么不打了?再来啊!” 很久,抑或是一瞬,她开口了,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还是和过去一样。” 只这一声,风轻的呼吸剧烈起来:“过去……是了,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个狂妄自大、无知无能的蠢材,又怎么会变呢?” 想必就连飞花都没想到,他开口即是讽刺,她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他又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同等境地之下,流光能够经得住考验,我不能;你有天赋,天地灵气怨气都能为你所用,而我不能;所以,我活该被你撕碎一次又一次,我为你做过的所有、所有,都可以被忽略、被抵消的,对么!” 风轻的眼球布满血丝,盯住她的眼色陡然凶狠:“飞花,你可知,如果我愿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杀你多少次?” 柳扶微闻言简直震惊。 这是什么史诗级的恶人先告状? 她当然知道风轻的虚伪,说的那些动辄救世的话都是借口,饶是如此,她也想不到他撕开伪装之后,会是这副……姿态! 她毫不怀疑飞花下一刻就会直接下死手将他掰成两截。 但飞花没有动手。不仅没动,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飞花究竟露出了何等神色,风轻竟被她看得嚣张之态锐减,忽而低头自嘲地笑起来:“好,好……你无非就是想要听我认错,行啊,我承认,我给你的情根,从头到尾就触动不了我的心;我与你行走人间百年,予你的功德都是处心积虑;我在水牢底下百年,眼睁睁看你承受雷刑的时候都毫发无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居心叵测,所得到的都是咎由自取!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 若不是身体被占据,柳扶微简直想替飞花吵一架,谁知飞花却道:“我从不这么认为。你能够飞升,是因为你多行善事,你想下凡救师门,是因为你注重恩情,你在为你的信徒安排更顺遂的人生时,也并非全是假意,你付出运势、法力时,也曾期盼可以得到好的结果。” “百年前,我选择和你结盟,既是因为,你有能力,也是因为,你有过真心。” 风轻彻底僵在那里。 “但是风轻,你要的太多,押得也太大了。” “你的仁善、你的法力、你的功德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你以为牺牲这些,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位,利用别人对你的感激与亏欠从而获得更高的回报,行不通。” “我是想要与你联手逆天改命,这不代表我可以任人肆意地夺走我的自由。” “世人也的确希望有神明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这也不代表他们愿意活成傀儡。” “哪怕我注定因祸世之命消亡,哪怕人间注定毁灭。” “不行就是不行。” 风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向来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哪怕被打得快要散架了,脸上也如挂着脸谱似的笑。 但是这一刻,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出,哭得狼狈非常:“可我,是神啊。” 飞花道:“当你想要成为神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神了。” 话音落下,风轻听到“咔嚓”一声裂响。 他循声低头,衣襟下豁口处,竟亮起了一束黑亮的光。 虽然很小很小,但柳扶微一眼识出,是藏着主魂的琉璃球! 本来还以为他为了后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想不到竟嵌在了左殊同的心间。 霎时间,天幕如走马灯。 那一年,风轻还没有飞升,在一块宝地里闭关修炼。 他修了足足三年,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踏入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够不着的境地。 最后一日,他在山间听到了哭声。 是个被村民当作不祥之物、捆着献祭的稚子。 这样的事总会上演,他本该置之不理。 可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身上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眼睛却亮得惊人。 或者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抑或是是其他什么缘故,他在稚子将死之际,出了手。 稚子躺在他的胳膊里,已是奄奄一息,眼睛晶晶亮亮的:“仙人哥哥。” 他垂眸:“我只是一个修士。” “你不止是仙人,还是神明!” “噢?为什么?”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仙人都在天上呀,你是行走在人间的神。”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他放弃了多年的修为,救了这孩子一命。 正是此举,令他飞升了。 一切始料未及。 后来,他创了神灯,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以把灵魂押进来,换一次改命的机会。 可慢慢的,他再看那些押进灯里的魂魄时,想的已经不是“他们能不能得救”,而是,“为什么都不听我的话”。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丢失了自己的仁心,将人间推至炼狱? 风轻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随着最后一颗琉璃球碎裂,许多心口悬着白蝶的念影们开始颤动。 一个很小的男孩,拉身边女人的衣袖:“阿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神灯,才能变更好呢?”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发颤:“我们……还可以回头么?” “我们还有家人。” “我们不能把灵魂交出去。” “我们当初是走投无路……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可以自己选。” 黏连在枯木上的人影,心口停着白蝶的活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原本天地幽蓝,此刻被一盏一盏暖色的灯铺满。 心域明明安静无比,柳扶微听到了无声的呐喊。 这就是芸芸众生,永远不会放弃自救。 飞花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有个人告诉我,与其躲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滔天大浪将一切在意的人与事都湮灭,长长久久游离在不属于我的时代里,倒不如潇洒一点。” “风轻,我们都要,愿赌服输。” “出来。” 风轻就那么跪着,耷拉着肩,仰着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三百年都装进去。 他伸出手,朝着飞花的方向,指尖悬在半空。 下一瞬,左殊同身躯软了下来,柳扶微连忙上前扶住。 随即,她看到一缕白色的魂魄飘然而出。 他……居然真的听了飞花的话,就这么走出了左钰的身体了。 只是,在这场漩涡之中,他会去哪里,究竟是灰飞烟灭,还是,只是化形到哪里去,其实已经不得而知了。 她低头,握了握自己的手。 等一等,她是什么时候把持回来身体了?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图南之心 “你才是我…… 柳扶微低低唤了一声飞花, 可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她来不及仔细辨别,天书内的动荡让她回过神——糟了, 风轻已然消失, 这回是真的要坍塌了! 她咬牙扶起左殊同,试了好几次都扛不动,缚仙索及时将人兜住, 柳扶微赞道:“情根君,好样的!”抬头看了一眼阿眼:“阿眼!开路!” 阿眼果然靠谱,就这样穿过一层一层的天书虚境, 没过片刻, 就看到一圈锯齿状的临界口框在眼前, 待走近细瞧, 柳扶微一眼认出——这不正是莲花峰山脚下的那个岩洞么? 七岁那年她头一次来逍遥门,被气得一个人冒雨跑下山,就在这个山洞左钰死死拽着她说:“你不是少了个母亲, 是多个哥哥!” 当年她自是嘴上毫不领情,不给他好脸色看。不过后来混熟后, 她和左钰尤其在躲开阿娘、左叔的时候,常常会躲在这儿吃那些烤蚱蜢、泥鳅什么的。 阿眼已先一步飞入岩洞内, 柳扶微心下欣喜:这下得救了! 然而稍一临近,怨灵们就跟蚂蜂似的堵在前边,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柳扶微愣了愣, 随即会意。看来风轻没有诓她,她借情根将脉望之力散出去,善灵或是大多被度化,可这些被豢养已久的怨灵既回不到阳间, 又没了主人,自然认准了她,又怎肯放她离开呢。纵若她强行突破,它们必定也如影随形,届时,外边会发生什么也就不好说了。 柳扶微将左殊同放在洞口。 她蹲下身。左手指腹摁住他右耳后/穴,右手则握上了他的左手,淡红的情根从她的掌心滑出,又一点一点顺着他脉搏滑进他的心腔里,虽然极缓,但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阻滞。 从幼年到少年,好些她以为早就淡忘的、莫名其妙却又纠结无比的点点滴滴,如珠落般骨碌碌从心间一遛而过,包括那么一些让人气得鼻孔生烟的小架,令她恨不得要原地将他拍醒,再续上个八百回合才够解气。 不过,看在他都伤得体无完肤的份儿上,饶了他这次好了。 谁让是自己让他平白挨了这么多年天煞孤星的苦呢? 念转间,光晕彻底散去,她揉了揉自己的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什么随着情根抽身而出悄然不见了,依稀还有什么留在了深处,也无迹可寻了。 见他眉头微簇,俨然快要醒转,她低头捏诀,脉望的余光在她身前汇聚交织,凝成了一只偌大的千纸鹤,随即托起左殊同,将他放在纸鹤的脊背上。 “去吧。” 纸鹤振翅,载着他穿过怨灵盘踞的结界,她看着他滚了好几圈进到洞中。 下一刻,结界骤缩,洞口封死,视线又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出不去的怨灵仍盘旋在上空,嚎叫着“为什么不救我们出去啊”之类的话,柳扶微维持着蹲坐原地的姿势片刻,实在烦得蹲不住了,索性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 “都别吵了!”意识到自己喊出的腔调弱唧唧的太没气势,她稍稍轻了轻嗓子,道:“谁再吵,我就立刻把谁给熄了,这样的话恐怕连转世投胎都不能了!” 嚯,能被风轻挑中的魂魄,就算是混鬼圈也是“利字当头”,听到脉望主出言恐吓,果然乖巧了不少。 按说这些人,不对,应该说是这些鬼怪,个个都顶着张凄惨无比、恐怖无比的死状,换做是过去,她必然要吓得三天三夜住寺庙里求高僧庇护,不过仔细一想,就她这些年见过的人里,什么狼妖将军啊、鬼面军师、仙者、灯魂、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庙高僧们……相较之下,她居然觉得有这些鬼怪也算是各有风姿可爱之处了。 胆稍大的小鬼嘀咕:“那我们听话……你能帮我们投个好胎么?” “……”要求过分了啊。 柳扶微咳了一声:“这个难度可能有点高……” 众鬼哗然。 “骗鬼啊!” “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信了你的人话!” 总之,都开始嗷嗷地表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早知就随神尊大人”云云。 柳扶微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索性背起手:“你们献祭出了灵魂,本来就是赌输才会沦落至此嘛,先别激动,咱们这里可是在天书内呢,天书出自轮回海,也还是要遵循轮回的规矩的不是?只要你们不是大奸大恶,命格不至于差到底。人生嘛总是有输有赢,怕什么?大不了下辈子重来呗!” 见它们垂头丧气,她甚至有点想笑:“哎哎哎,你们沮丧什么啊,有我陪你们,都该高高兴兴才对!我欸,我是长安城第一美人……之一!袖罗教最美教主……之一!唔……在皇太孙妃里,绝对是最美的没有之一!” 有鬼反驳:“啊呸,皇太孙就你一个妃子啊!” 柳扶微心虚:“那也是祸世之主里最美的一个了……” “废话,这上下五百年的祸世之主,可不都说你一个么!” “哈哈哈是么?”她干笑一声,尽管,她这一头半长不短的披肩乱发必定丑出她的人生巅峰:“总之有我这么个祸世经验丰富的绝世美人相陪,面子不够大吗?我可告诉你们哦,哭哭啼啼地遇到阎王爷,人家瞧见你一脸哭相,指不定就给你们来世安排一个更糟糕的命格,那可就有冤无处伸啦!” 一顿忽悠,使大家都静下来了。 一个小鬼指着她鼻尖:“漂亮姐姐,你自己怎么还哭红鼻子了?” “我哪有?”手一抹,居然真的流泪了。 是啊,她又在哭什么呢? 下一刻,就听到司照的声音穿越虚空,轻轻地钻入耳缝:“微微。” 她先是心中一喜,旋即又觉得不对,“你怎么……听得到我的声音?” 他沉吟了一下:“你忘了吗?一线牵。” 她颔首,这才注意一线牵都快将指尖勒充血了。只是,梦仙都断了连接……她怎么记得一线牵是最低阶的法器,超出一段距离就会失效的那种。 未及细细思量,司照那头问:“你,可找到出路了?” 她心口一窒:“……对、对不起,我还是慢了一步,出口被封死了……” 那边呼吸声格外沉重:“……你别怕,也先别乱动,我再想想办法。” 这里塌成这样,实在让人没法不动啊,柳扶微一边躲闪一边苦笑:“是你别急才对,其实我不怎么怕的啦,这里还好……” 她说着,忽然觉得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汗,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她低头一看,手背上的血管居然开始绷裂,渗出血珠,掀开衣袖,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背爬向小臂,像有无数根针在皮下穿刺。 这就是风轻所说的——当她将脉望的灵力散尽后,一旦恢复到最初的命格,生命重新开始飞速流逝。 柳扶微意识到,她大概是见不到殿下最后一面了。 只是,这话当然不能直说。他的心魔就是她,如果知道她不能活着离开,她都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上扬:“呀!阿照,阿眼好像又找到一条路了,和方才那条很像,我先去瞧瞧是不是出口……” “……什么样的路?” “就是亮堂堂的,咦?居然还不止一条,看来你猜得没错,这天书内包罗万象,衔接无数条时空的通道,一定不止一条出路的。” “你慢慢走,不要着急踏出去,看到什么都先告诉我。”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鼻子发酸,哽咽了一下。 “微微?” “嗯……没事,我就是有点馋了。”她腿酸得走不动了,索性撑着膝盖一点点坐下身,“我想吃古爷爷做的酥酪,要撒好多桂花糖的那种,还想吃金婆熬的烩面……” 她甚至学着橙心平常耍赖的调子,拖长了声音:“等出去就吃,哎不对,都闹成这样了,他们肯定已经不在莲花镇了……” “在的。”司照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你与风轻对决之际,他们是最早……为你点灯的人。” “真的?” “真的。我从不舍得骗你。” 正在骗人的小骗子人虚心更虚,她接不住这句话,索性哈哈两声:“想不到,大家平时嘴上爱损我,实际上,还是很讲义气的嘛。那等我出去,一定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家,这顿饭可不能叫他们破费,最好要亲自下厨才表诚意,我厨艺不精,殿下你可得搭把手……” 她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对着心上人撒娇新婚妻子。 风越来越凉,刮得骨头肌肤都隐隐作痛,她情不自禁抱着自己臂膀,打了个寒噤。 他的沉默总让她怀疑是自己露馅了,于是轻声道:“阿照,你还在听么?” “在。” “我就是觉得啊,万一这里的路说不定无法抵达你所在的时代,你可能需要等一等我。应该不会太久,早几年、晚几年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对吧?” …… 一线牵烫得灼人,她知道他听见了。 “其实,这样很好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一开始咱们都做好了满盘皆输的准备,如今大家都还活着,而我,我也没有如预言说的那样祸乱人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啊,在我们重逢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当皇帝。” 她絮絮叨叨碎碎念,想起国不可无后,“如果你真的太寂寞了,就再找个妃子,但是不可以比我漂亮,如果你和她有了孩子,也别给孩子取名叫‘思柳’‘忆微’之类的名字……” 他不禁冷声打断:“微微,你又说傻话了。” 是啊,她都觉得自己昏了头了。她怎么舍得把太孙殿下推给别的女孩子呢?光是想象都觉得心底酸得发皱,于是改口道:“也是,你若娶了别人,心里就不能再惦记着我了……不如你就暂时出个家,等十八年后,你找到我,再求娶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挺理直气壮的,没有半点儿不害臊。 倒是周围的女鬼都齐齐“咦”了一声,窃窃私语:“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留遗言的人,不是劝对方忘掉自己从此山高海阔,而是要对方出家为僧等着自己?” “不愧是祸世主啊,没有半点圣母之心,我们都要记下来,下辈子活学活用。” …… 她可没工夫管小鬼们说什么,迟迟没听到司照的回应,又凶巴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哪辈子不是大美人啊,十八年后你都快四十了,那就是老夫少妻,你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哑声问:“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骗我?”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最轻快、最像平常耍赖的调子说:“真心的。阿照,约好了要等我,就不能反悔。” 司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一线牵已经断了。 然后,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郑重得像誓言。 她心头一松,那股强撑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感觉到周围几乎要完全塌空了,她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被吹到哪朝哪代,或者直接刮进轮回海,还是,会和脉望一起被镇压在书里,转世为一只书虫? 这结局未免惨得有点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一句话。 “阿照,你好像从来没正经对我说过……那句话。” “哪句?” “就是,喜欢我啊。” “这,还需要说?” “当然要的啦,就算是老夫老妻,也要说很多很多情话啊。你可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说‘只愿君心似我心’,还有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越说越不应景。 是不是她这辈子读杂书太多,才会临了终了,想不出一句妥帖的。 就在此时,司照的声音传来,以更慢的语速、更重的咬字: “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司图南更深爱柳扶微了。” 简单无比,如磐石落地,一字一句,凿进她心底: “无论前世,无论今生,无论来世。” “我都是非你不可的。” 她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听他问:“你呢?”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生生世世,都非司图南不可啊。” “生生世世?上一世,好像不是。” “……殿下!” “微微,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的名字。” 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她咬紧下唇,生怕一开口就露馅,轻声道:“阿照,司照,司图南,图南……” 要把所有的爱意和眷恋,都藏进他的名字里。 忽然感觉到缚仙锁一紧,一双手落在她的肩上。 她回首,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掰转过来。 整个人已被狠狠拥入怀中。 那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喑哑的:“……我在。” 许是在幽暗里耽搁太久,柳扶微魂儿尚未拉回来,乍然看到司照的温柔侧影,真真切切怀疑自己回光返照产生幻觉:“你、你……” 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她想起来了:当日祁王携鬼门侵袭长安,他们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司照正是怕她危险,才将情根炼进缚仙索里教她如何使用,当她喊出“司图南”时,就可以结自动易地阵,将两个人所在的方位瞬间对调。 所以方才,根本是他循循善诱,骗自己她唤他的全名的! 殿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自己进行“置换”的! 柳扶微:“你……你又诓我!”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不是什么吉利的话! “阿照,你听我说,我、我原本也活不成的,可你不一样啊……”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了,骗也骗不着,只想着他责任心重,应再晓以利害,“外面尚不见太阳,风轻是否留有后手也尚未可知,那么多人都需要你……” “傻瓜,从来都是我最需要你。”他道:“你才是我的太阳。” 也许是在天书之内,时间会暂缓,阵法慢下来,瞬息的拥抱也被拉长,彼此的心跳都无处遁形。 她的眼泪部住滑入他的锁骨,烫得他心慌了,拿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你忘了吗?我是流光神君,我是轮回海的神明,我有神格傍身……不会有事的。” 见鬼的神格!他真当她傻了这么好唬弄么?早在百年前他堕入轮回时,就已抛却了神躯了。何况他的神格、天书之主之资不都已经被风轻攫取一空了么? “我不信。”柳扶微感觉到缚仙索开始蜷动,忙死死反抱住他,拽皱他的衣料:“我们一起留下,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说的话,你已经都说过了。”他以额抵住了她的额,“是你说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不是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只是遗言而已。 倏然间,她觉得这几日经历的桩桩件件统统叠加在一起,远远没有这一刻来的恐惧:“我不要,不要分开……我们一起再想想办……”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掌心温热:“听话,微微。” 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到了极致,偏执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想将他重新抱入怀中,下一刻,却觉胸口一空,风从她圈成圆形的臂弯里溜走了。 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整个人向后飞去。 结界壁在她身后如水面荡开涟漪,像被抛出延绵无尽的黑暗,随即落下。 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只手。 后背撞进一片混杂着铠甲与布衣的怀抱,有人托住她的肩,有人抵住她的背,有人被她下坠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却稳稳将她扶住。 “接住了——!!” “教主回来了!” “姐姐——” 入目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橙心、兰遇、席芳、戈平……唯独不见殿下。 嘈杂的人声将她淹没,可柳扶微什么都听不见。 四下一片狼藉,她跌跌撞撞推开所有人,扑向那道正在闭合的虚空裂缝,裂缝只剩一线银光,窄得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柳扶微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念了无数遍咒术,缚仙索始终耷拉在她的腰际,另一端空空荡荡,不见半点生气。 众人原本还在为她获救而欣喜,看到她如此神态举止皆是愣了神,还是卫岭先反应过来:“太孙妃,殿下没和你一起出来么?” “……” 端看柳扶微神态便知答案了,言知行愕然道:“殿下不是说他是天书之主,可在阵中来去自如,起先明明控制得很好啊……怎么会?!” 柳扶微目色更空。 从梦仙笔接通天书起,司照就与阿眼一起闯入其中了,只是阿眼先一步找到她。 怪不得当时殿下能精准地判断出天书坍塌、以及多重时空路径,怪不得断联后他仍使用一线牵与缚仙索,正是因为他们是同处一片空间里了。 卫岭不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严重性,忙指挥道:“席芳!你速速再启梦仙笔开阵!” 席芳握着笔的手垂在身侧。那支笔上的光已经熄了,墨迹干涸,笔尖焦黑。他慢慢摇了摇头:“梦仙笔的灵力……本就是从天书借来的。” 柳扶微眼睛一霎不霎看着前方,身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 忽尔,她感到指节一烫,她僵了一下,飞快低头。 一线牵仍未有动静,缚仙索也是。 但,她那双方才还布满皲裂、能看到底下血脉贲张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又猛地掀起袖口。手臂上、肩上、身上,所有在心域内爆裂的伤痕,都在一点点淡去、消失,仿佛方才的痛不欲生只是一场幻觉。 血纹路像是被一只命运的手温柔抚平,新生的肌肤光洁如初。 可是,她已经没有脉望之力了……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这两三章评论红包加倍。 明天晚上再更一章。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时光逆旅 将初遇写在…… 司照恢复意识的时候,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一片血雾弥漫的修罗场上空。 他怔了一瞬。他记得和微微分开后,他就被卷入天书漩涡之中, 怎会出现在这里? 目光扫过四周, 逍遥门弟子正结阵封洞,灵力如网,妖祟嘶吼。 这是八年前的逍遥门。 意识到此地并非幻境, 他冷静下来,判断出是天书残存之力,将他拖回了此域此刻。 本能地他想上前相助, 一动, 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俯首自顾, 身形透明如烟, 几不可见。 这是……死了么? 司照心下微震,尽管……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但既然死了,他的意识为何又来到这儿? 他凝神, 去适应这具如云如雾的“身体”,缓缓往下飘移。不知过了许久, 终于落地,此时异洞已彻底封锁, 山门前尸横遍野,逍遥门弟子的衣袍被血浸透,有的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 手指紧扣,至死也没有松开。 原来这就是逍遥门案最终的真相。 以满门性命,封一界之祸。 司照阖目,双手合十, 为他们诵经度化。 却忘了此时,他自己也只是残魂一缕。 直起身时,他在血雾弥漫中,看到了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她是逍遥门单一单掌门,微微的母亲。 她重伤濒死,寸步难行,但在天书的影响之下,神识浮出体外成为念影。念影不同于残魂,在阳间也可形成实质,她自己或未察觉不对,只强撑着往山下而去,遇到了刚驾车归山侥幸未死的王伯,不多做解释,只令他速速往西——正是青泽庙方向。 司照立时会意。 逍遥门祸乱虽除,单一却依旧放心不下两个被绑架的孩子,是以才会化执为念。 司照紧随其后。 林中阴气森森,牛头马面如鬼墙林立,半数国师府及仙门弟子所扮。然而那些脓包,竟一时无人辨出她只是一缕念影所化,带头的那人为难她:“你们只来一人,我们只放一人,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自己选。” 单一面无惧色,只平静道:“我选我儿子。” 牛头马面们阴恻恻笑起来,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掌门夫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司照恍然。当年,岳母择左殊同,不止因他是左逍之子,是逍遥门最后的血脉,更是因为她与微微母女连心,她能感知到女儿所在。 而后,她将左殊同换了出来,托付给王伯,转身独闯山林。 残魄本弱,可她一路持剑,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直至青泽庙前。 她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国师等人但看庙前余尸横遍地,误以为妖魅杀来,吓得屁滚尿流跑没影了。 而她,终于见到蜷缩在神像下昏迷的女儿。 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单一伸手想最后抱抱她,指尖却穿透弱小身躯,试了好几次不成,只能那样虚虚地环着。圈出一个怀抱的形状。 须臾,她散了。 风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小扶微翻了个身,惊醒了:“阿娘……!” 眼看四下“牛头马面”倒一地,吓得嚎啕大哭。 司照急急上前,然而如今的他,又何尝能够触摸得到她? 好在,她到底是个求生欲惊人的小娘子,哇啦哭了数声,竟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深雾重,她缩着肩膀一步一挪。 司照想到柳扶微曾经说过,她怕黑更怕鬼,幼时独处时就常常燃灯至天明。 此刻的他,纵然不能给她找来灯烛,尚可凭一丝灵力聚起林中磷火。 于是,一点一点幽光被他召唤而来,落在他的掌心,幽幽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光晕有绿有紫,煞是柔和可爱,小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似有所感,忽然轻声问:“你……是山里的精灵吗?” 他诧然。 她望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比划着手势,又怯怯问了一次:“你是……在给我照路吗?” 司照颔首,想到她看不见,遂将磷火上下一摆,作点头状。 她先是吓了一跳,一瞬后,含泪的双眼莫名弯起来:“你看上去真的又呆又蠢,好像一只大笨鸟……” 太孙殿下颇为头疼地扶额:“……” 这一路他如影随形。 她冷,他便引风卷来枯叶覆在她身上;她饿,就让树梢野果落进她怀里。 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后他们幻林奇遇不谋而合。 两日两夜,他陪她越过障目的山雾与重重鬼火,走出了如梦魇一般的山林。 等到第三日,终于看见官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地。 一辆牛车驶过,他竭力以灵气惊动牛儿,引车夫注意到昏在路边的女孩。 小扶微获救了。 只是等她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莲花峰,灭门的消息如雪崩般压来。 她呆立山门前,不哭不喊,只是睁着眼,任由风雪刮过脸颊。 之后数日,她如木偶般不言不动,司照守在一旁,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达。 直到她阿娘他们下葬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她赌气下山,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认出了那辆车,深知这辆车中所坐的,即是八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朝中局势不明,父王苦苦相迫,他正为要否入大理寺而犹疑。途径莲花镇听闻逍遥门惨案,虽询问了几句,却并未下定决心插手。 司照心念疾转,残识倏然扑向那辆马车。 他夺了自己的舍。 *** 车内暖炉熏香,帘外雪落无声。 司照睁开眼,看见掌心纹路,感受到心跳与体温。 “卫岭,前边就是莲花镇,我哥先去衙门探路了。”说话的是言知行,还是一脸少年气,厚厚的刘海盖着脑门,他听见动静回头,“殿下醒了?” 一旁骑马随行的卫岭“啧”了一声,怨怪道:“都怪你嗓门大,殿下为了除妖,三天没合眼了……殿下,我们一会儿找个地方休息。” 司照没有应声。 他看了看旁边的如鸿剑,又摸了摸袖口的银线云纹,最后目光落在几案上的奏折上。 言知行凑过来说:“这是逍遥门那案子的笔录。我哥说等您醒了再看,不过我翻了翻,好多地方说不通。那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大的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小的那个满嘴瞎话,没一句靠谱……” 正说着,马车猛地一刹。 卫岭在外头骂:“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拦驾!” 这时,外头传来细弱却执拗的女声:“我以性命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垦请大人信我……” 司照推窗望去。 雪道两侧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当中立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丧服,眼眶通红。 恍然间,他悟到罪业石碑上那碑文真正的含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世人皆道,救世主当以身为祭,断绝七情,将心付诸众生,方能度化天下。 他也曾坚守此念,一味地燃烧自己,继而迷失,认定一旦失去仁心,他便无存世之义。 可偏偏当他决定放下一切,以身殉道时,遇见了她。 知愚斋内,她问他:殿下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叩问,令他重新审视了自己。 他选择离开神庙,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原来他会痛,会妒,会怕,会贪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 他感受到了欲望,有了七情,有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罪心。 怜悯众生,方能渡人,成为众生,方能渡己。 她,即是他的有情道。 窗外那个小丫头还在费力地讲自己被妖怪绑到破庙的事。言知行听了几句,抓住破绽:“有这种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从歹人手底下跑出来的?那林子里要真有鬼怪,你怎么走出来的?” 小扶微自是难以说清:“我……是我自己……” 卫岭应是想赶人了,看司照没表态,即道:“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司照开口了:“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言知行与卫岭齐齐愣住。显然被“细节允理”这四个字给惊住了。 小扶微亦是一呆。 他拉开车帘,递出一方素帕,温声道:“你的话,我听到了。” 透过厚帘,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嘴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怔怔接过手帕,泪忽然落得更凶:“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不迭点头,他伸出的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她疑惑望去。 唯恐叫她发现端倪,他收回帘子,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她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去。 他收回目光,取出袖中那封关于逍遥门惨案的奏折,提笔蘸墨,在末尾添上一行:“臣请赴大理寺,亲查此案。” 笔落时,魂体震荡。 这具身体的本来意识即将复苏,他的残念正飞速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雪地里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远了。 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莲花峰的方向延伸。 他看了很久,飞灰似的微雪落在他的眼睫上,滚烫的湿意交织在眼眶边,徘徊不定。 直到那行脚印也没入风雪里,他才轻轻眨了一下。 人与人的相遇何其玄妙。 原来,在属于他们的话本里,初遇写在了终章。 *** 十六岁的皇太孙睁开眼,浅浅伸了个懒腰,无意中碰掉一那份奏疏。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短暂夺了舍,拾起奏疏之后仍有些恍惚。 这是我写的?怎么没有印象? 他眉梢稍扬,又拿起那一卷笔录,困意一扫而空。 须臾,他掀开帘子,对外道:“回头回头,上莲花峰去。” 言知行与卫岭面面相觑。 “我决定进大理寺了。”少年皇太孙说:“我要亲自彻查逍遥门一案。” 言知行愕然:“殿下,这案子何其凶险,牵涉极广,各方都避之不及,咱们何必潭浑水……” 少年皇太孙却笑起来,眼中光采灼灼:“但世上有些事,本就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 天地之内,岁月轮回流转;天书之外,火光渐熄成灰。 众人遍寻不见司照踪影。 天书已彻底燃尽,再无可入之门。 忽然有官兵高呼:“太阳出来了!” 所有人抬起头。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 光芒自云隙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落在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面孔上。 更远处,有欢呼声一波一波涌来。 “天亮了——” “妖雾散了——” “我们活下来了——” 柳扶微亦望着那轮挣脱云层的旭日。 亮得刺眼,亮得她眼眶发烫。 世人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太阳。 她呢?她又该去哪里,找回她的阿照?—— 作者有话说:下章结局。 本章tips:开篇有提到,微微记不清自己十岁时是如何下山脱困,85章时,言知行也和微微提过拦车的事,太孙没有印象,是因为当年的他被后来的他短暂魂穿了,全文时间线是个大闭环。 (下章要等几天,还有些小线头需要捋一捋,虽然会修文,还是想尽量连载期间把前面挖的坑填清楚吧,如果想一口气看可以再等一下)【】 【正文完】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微小的神 正文…… “三、二、一!” 伴随“轰”一声巨响, 万烛殿内的巨型石头像应声倒塌。神像身长数丈,工匠们愣是使了十几条铁锁齐心拉拽,方才顺利将其推倒。 众人已为此折腾数日, 纵是皇差也难免有人窃窃私语, 毕竟神尊风轻祸乱人间之事谁都有所耳闻,亲历者更比比皆是,谁又能想得到这皇家行宫之外还藏着这么一座神殿? “我爷爷说, 早在高祖立国之初,这殿就盖起来了呢,那时候听闻在这里许愿极其灵验, 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 想不到供得竟是这尊祸世神……” 又有工匠问:“不过是拆个庙, 又何必请来这么多能人巧匠?我昨儿个还看到柳州的泰大师……” “嘿, 这观下水渠通往外河,实是另有乾坤,一个不慎恐损皇城风水, 可不得谨而慎之?而且,你们没听说么, 此殿拆卸后还要盖一座新殿,务必比原来的更加气派十倍。” 众人震惊:“新的神殿, 供奉谁的?” “自是本朝的皇太孙殿下,轮回神殿的流光神君啊。” 自风轻陨落之后,大渊处处都传着皇太孙羽化而登仙的流言。据说, 那祸世神风轻一度令河洛一带如入永夜,足足数日不见天日,而后皇太孙与太孙妃联手,不知如何一番大显神通, 将那遮天蔽日的天书一举撕破,尔后,众人亦在一片金光映霞中看见皇太孙化成仙鹏飘然而去。 正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岂非应验了太孙诞世之日时的紫微星一说? 此间传说版本固然各不相同,但有许多百姓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亲睹神迹,更有不少颇具权威的仙者称皇太孙乃是普渡众生的神君,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直到皇家召集天下名匠汇聚于皇城,造新殿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对此说也就更深信不疑了。 这不是为了感念皇太孙的恩德造殿又是什么呢? 哎,只可惜圣人年脉,皇太孙化仙而去,皇室子嗣凋零,时局恐怕又得动荡…… 正聊着,有一大人入内,沉声道:“此殿不比寻常庙宇道观,尔等务必慎行谨言,若叫我知道谁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届时是功是过,可就不容辩驳了。” 此人气场极大,一众督工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匠人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等人走了之后,有工匠小声问:“这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位啊,是御林军的汪都统,听说之前是东宫左右卫的人。” 匠人们一听皆羡慕至极,这可是给神仙当过护卫的人啊,无怪有如此官威了。又有缺心眼忍不住问:“如今皇太孙成了神仙,咱们大渊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工头连忙让他闭嘴:“莫要胡说,圣人老当益壮……”约莫是太扯了,顿了一下,“再者说,太孙殿下既能成神,到了天上自然也能保佑我大渊风调雨顺,百姓福乐安康,咱们啊好好干活,多添功德才是要紧事。” 工匠们为如何顺利完工而头疼,殊不知他们眼中威风凛凛的汪都督比他们头疼百倍。 汪森都熬了几个大夜了。且不说这水阵之下错综复杂、机关暗道无数,单是要堵住悠悠众口都不是一桩易事,所幸进展到现在还算顺利。正踟蹰着后续如何揭瓦掀梁,那厢有军官来禀,说卫将军来了。 听是卫岭,他立即精神,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一碰面都忙不迭地给对方倒起苦水来。到底还是卫岭话痨点,汪森听到后半截声都小了:“我还以为重建洛水当齐心协力,想不到内里还有如此多龃龉,凭卫将军你的大脑去查办这些人,确是强人所难了。” “……”卫岭皮笑肉不笑怼回去:“那自是不及汪都统八面玲珑,这才不到半年,都快成为禁军第一红人了,听说姜皇后很是器重你啊?” 被反将一军,汪森连连做了个讨饶的手势:“你就莫要笑我了,现在朝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圣人数月不能下床,如今是由姜皇后代为执掌朝中要务,只能沿用之前殿下留下的制系,总算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说到此处,两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汪森道:“你如今可是神策军大将军了,何故频频叹气?” 卫岭道:“你不也一样,连升两级成了都统,我看你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啊。” 兴许是记起了当日莲花镇之困境,两人眼见死到临头饮醉磕拜的情景了。彼时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畅想等渡过此劫必定飞黄腾达,如今当真达成夙愿升了官,却又皆觉得烦恼与后患当真无穷无尽。 毕竟,这大渊江山仍处在动荡中,圣人恐怕是老糊涂了,尽管朝中大臣轮流和他说了皇太孙已然不在,老头儿还坚持抱着继承大统的诏书,口口念叨着“要等阿照回来”,姜皇后实在没辙了,这才听从诸臣建议重盖轮回神殿,既让世人知道太孙殿下为众生的付出,也可让圣人重选继任者。 “哎,只是姜皇后的小皇子才不到三岁,那几个闲王俨然也坐不住了,到时陛下一旦……恐怕免不了一场同室操戈之祸了,”汪森道:“正所谓一朝君一朝臣,到时候你我二人,只怕是首当其冲啊。” 卫岭倒是镇定不少:“职责之外的事顺其自然吧,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我们也就认了,再说了,我们的家人殿下之前早就做过安顿,纵使变天,你我二人反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汪森黯然道:“卫大人,你真的觉得殿下他……是成了神仙了么?” 卫岭默了一下。他是亲历者,他总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太孙消失那一日了……成仙,真的有可能吗?不过,他不想让汪森更伤心了,遂道:“反正,神庙的七叶大师夜观星象看到了紫微星回天,他很笃定殿下就是度此情劫,已然功德圆满回到天庭了。也许,也许我们正在得蒙庇护啊。” 汪森闻言显然开心不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刚刚说情劫……太孙妃找到了么?” 提到她,沉稳的卫大将军的脸上才露出久违的活人气……被气到的那种:“太孙妃么?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汪森“呃”了一声:“你上回不是和我说,她还在洛水给当地百姓安神宁魂,震妖邪、肃余孽,让你等刮目相看云云,怎么又不见人影了呢?” “也就是最乱的那会儿,她带头出了份力。后来我们稍稍缓过劲来,姜皇后不是派人来喊大家回宫面圣么?那会儿她就不知去哪儿了……哎,罢了,她向来如此,当初殿下在时,也没见她好好待着……” 汪森深以为然点点头,想起一事:“不对啊,眼下吐蕃不是说皆有不臣之心,你一个大将军不是应该去和谈么,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回来述职的,那边已经谈了七七八八。” “这么快?” “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兰世子了。” “谁?兰世子?” “你记得当初兰世子为了骗戈帅增援洛水谎称吐蕃有不臣之心吧?” “当然记得,闹得可大,都怕收不了场。” “事后我们才发现,吐蕃真有狼子野心,原本趁着洛阳之危确有进犯之意,不过被兰世子这么一搅和他们的奸计自然不能得逞,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反倒故卖委屈,实在太不要脸……” 如今,洛阳之危虽解,边境的掰扯可就多了起来,眼看两边越说越僵,不得把罪魁祸首给请来? 汪森:“那,兰世子表现得可还好?” “这个嘛……” ** 事实上,这次负责和谈的鸿胪寺起初对兰遇没报什么希望。 毕竟他就是一个在大渊皇室里排不上号、在吐蕃更被边缘化的小王子,说话的分量又有几斤几两?说来说去,真正的压舱石还是戈望戈帅啊。 然而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兰世子这次居然处理得十分不赖,先是借助天书之役用他那位飞升成神的太孙表哥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再晓之以理强调了大渊兵马之强以作震慑,最后动之以情声称自己会以吐蕃王子之身娶戈帅子女也算令两国亲上加亲…… 总之一顿组合拳下来,对方的气焰越来越弱,我方越来越气定神闲,大家伙对兰世子不免刮目相看——到底是太孙殿下的身边人,就连最草包的那个都是能打的呀! 不过,兰世子本人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气定神闲。 他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足足十日了。 早先他以为,外交使臣舌战群儒那是何等风光英姿勃发的场面,真来了才明白幻想与现实那真是两模两样。 怎么可以这么繁琐,怎么可以这么婆妈,怎么可以这么无聊啊—— 是以,见这“和”大致谈成了,他都不想走完流程,拾掇了包袱半夜就想溜走,走到半路给戈望生生拦下,兰遇欲哭无泪:“岳父大人,我想我宝儿了,我都半个多月没见着她了,你让我去找她几天也好……” 戈望道:“‘岳父’二字不敢当,等你们成婚再说不迟。” “那……岳,戈帅何时同意我们的婚事啊?” “你们两个要是一直这般孩子心性,哪有能力经营得好一段姻缘?” “戈帅你昨日不还夸我这次干得很好嘛……” “兰世子,为人处事当有始有终,何况阿心也有她要做的事。” “宝儿在忙什么呀?” “等你做完了你该做的,自己去问。” 兰遇眼看着给戈望拽回去,忍不住朝城墙上唤道:“宝儿,我好想你啊啊啊!!!!” ** 橙心打了个喷嚏。 刚过完元宵节,北方的天还冻得慌,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找兰遇一起去打边炉。 只是此刻的袖罗教分坛外还排着漫漫长龙队——天南地北的妖都成群结队赶来参加袖罗教的入教考核。 自然是袖罗教在洛水斗堕神那一战成名了。 大多数人自是冲着教主阿飞而来。 当日在城内的哪个没见到她将堕神风轻殴打到令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威风模样? 妖界嘛,向来就是最慕强的族群,难得妖界来了这么一号阿飞教主,不止斗垮了堕神,还将整个袖罗教都纳入皇编,那不就是说,只要加入袖罗教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营生吃皇粮了,这换谁都得半夜也跑来啊! 只是许多人慕名而来,却看到了更年轻的少主橙心,不免有些扫兴,问说你们家教主呢? 橙心道:“要见我姐姐,自然是得拿出真本事。” 话毕,屋外的藤枝布满整片分坛的上空,众人看傻了眼:原来当日强行将转经筒捆住天书的神奇藤蔓,竟就是这位少主橙心召唤来的? 这下,又有哪个妖敢质疑橙心少主没有资格继任郁浓教主之位呢? 几个袖罗教元老老泪纵横。 在大家眼里,少主一直都是个贪玩调皮的小姑娘,自从出了岩洞恨不得满天下的跑,指望她独揽大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没想到自洛水一役后少主成熟了不少,能坐得住、能看账、还能配合着招揽新教徒,就连欧阳灯大蝙蝠都冲她竖起大拇指:“少主颇有当年郁教主的气度了。” 橙心最不经夸:“我娘总说我教的创教宗旨是盼着天下的妖都有个容身之所,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朝廷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办这妖邬司,姐姐才是真厉害……” 提及柳扶微,橙心忍不住问欧阳登:“你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姐姐么?芳叔不是说去找她了么?有说找到人么?她会不会被谁给拐走了?” 欧阳登“嘿然”道:“就冲咱们教主现在的名声,你觉得谁能拐她?定是有要紧事的。” 橙心自然不知,此刻,那个被念叨着“定有要紧事”的席芳,正于百里之外的庄园中执笔作画。 青山绿水在纸上铺展,民间野趣于笔端生辉。偶有乡野孩子跑来讨一幅,他也不嫌叨扰。画得倦了,公孙虞便为他研墨调色,两人相伴于这小小的移动画室之中,别有一番相映成趣的安然。 只是也并非全然清闲。袖罗教那边仍时不时有人寻来,请他定夺各处分坛的事务,有时深更半夜也难免要挑灯批阅,给出一策半策。公孙虞看在眼里,不免道:“当真不回去帮忙么?” 席芳搁下笔,神色从容:“谁都需要历练,少主也不例外。有欧阳登在旁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画卷,“再说了,这些年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光景,能与你游山玩水、随心作画,再好不过。” 公孙虞闻言动容,低声道:“没想到这把普通的笔,就是梦仙笔。当初在天书之外,殿下究竟教你画了什么,竟能让这把笔汲取到那般庞大的力量,成为天书之笔?” 虽已过去大半年,席芳仍历历在目:“殿下只是让我绘出心中的‘千里江山图’。” “你当日究竟画了什么?” “彼时脑中并无山水,眼中也无江山,只有你们。” 公孙虞起初未解其意,待回想起当日众人齐心协力、共赴危难的一幕,方才恍然。 席芳意味深长地接道:“也许,这才是梦仙笔真正的力量吧。” 公孙虞感慨万千,只是念及彼时那最关键之人已然不在,神色难免黯然,又问:“皇太孙,当真已不在人世了么?” 席芳轻轻摇了摇头。 公孙虞迟疑道:“那我们就由着扶微这般……下去,真的好么?” 席芳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目光落向远山如黛之处:“唯独此事,你我都没有资格质疑教主,不是么?” *** 洛水一带已过完凛冬。 先前因堕神之祸,这一带荒废了些时日,而自冬雪消融之后,天地仿佛一口气将积攒了一季的生机一点一点泼洒开来。 莲花处处盛开,鸟雀在林间此起彼伏地啼鸣,水上也太平了许多,商船渔舟便又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橹声欸乃,桨影摇碎一池云霞。 莲花镇尤其兴旺。谁人不知,当初洛水大难,在众人陷入危机、眼看天地将灭、无数险些失去代价之人即将被抽走神魂的生死关头,正是从逍遥门传出一道奇光。 许多人都被拉入了同一个梦境里,他们在梦中看到于自己而言最为重要之人,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们醒来。 再后来,他们睁开了眼,看到一棵树从逍遥门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深深扎进山腹之中,仿佛原本就在那里长了万万年似的。 有人说是神灵显迹,甚至有不少人声称,传说中唤醒众生的,正是太孙妃,而太孙妃便是袖罗教的教主阿飞。 当然啦,众说纷纭乃是常事。修仙者更愿意相信,紫薇星皇太孙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妖界则力挺阿飞教主,而民间许多人信奉的是太孙与太孙妃的真爱打动上苍,认为他们二人合体才是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明白,盘活了整个洛水的神秘力量,就源于逍遥门。更神奇的是,据说那座山都已塌成两截,可当初逍遥门的墓碑竟完好无损。于是,人们慕名前来,务必要拜祭一下逍遥门的英雄们。 莲花峰成了新的朝圣之地,莲花峰底下的各色食肆店也是客似云来。尤其是那几家老字号,不到中午便排起长队。有外地的乡绅等不及了,径直入内问有没有人肯拼桌,店家是个老婆婆,笑嘻嘻地请他多等一等。乡绅等不了:“我方才在外边瞧着,上头廊道那儿有个大桌,就坐着一个客人。” 老婆婆说不行,那客人事先包了间,乡绅正不高兴嘟囔要去别家,便听到身后一个姑娘的声音:“这位大爷,您若只想喝鱼汤,那其他家的自然也有不错的,可咱们莲花镇的鲫鱼虽然肥美却是多刺难入口,其他食肆没人会像金婆这儿将鱼刺都给你一根根挑出来,您来都来了,难道不想尝尝不吐鱼刺的鱼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绘声绘色,实在让人很难拒绝,那乡绅咽了咽口水:“就按照她说的来一份。” 老婆婆忙让伙计招呼乡绅,又对她道:“阿微啊,你怎么现在才来,人在上边等了你好一阵子。” 柳扶微闻言蹬蹬蹬往上爬,一推开门就道:“不是让你先吃么,别到时候饿荒了又赖我。” 能让她如此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还没有称谓的对象,自然就是左殊同了。他原本坐在桌子旁边翻看着卷宗,看她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进来,顺手接过,正要开口,她又道:“不是我故意迟到,是我爹来了,我陪他老人家好一会儿。” 左殊同立即直起身,往外看去:“柳伯也来了?” “没啦,他都走了。” “怎么不让他一起过来坐坐?” “算了,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老顽固一个,这回他也是背着姨娘偷偷来给我娘上香的,他还有公务在身呢。哦,不过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将两捆小书册搁他板凳边,“我刚瞅了一眼,都是些岭南时的地方志,你要这个干嘛?” “查案。近来说是有一种瘴疠之气在岭南滋生。” “那不是应该让太常寺太医署他们去管么?有你大理寺什么事?” “目前看来,染病者周身会长满吸血虫,会令人迅速腐烂,不似寻常的疟疾,倒更像是妖祟作乱……”看她正要往嘴里塞糖条的手顿了,左殊同没再往下细说,“岭南为流放之地,地方关系错综复杂,柳伯在岭南当官数年,应当了解更深,我就想向他讨要一份地方志。” 柳扶微心不在焉点点头,这一溜东西她看得枯燥乏味,断案的事也没兴趣,不再多问。 左殊同本在一页页认真翻阅,看她似笑非笑盯着自己:“怎么?” 柳扶微“啧啧”两声道:“我就是在想,你现在这个状态,很难让人相信在半年前还瘫在床上浑身钉着板子,当时简直让人以为你快要半身不遂了。” 左殊同不咸不淡地道:“那要看是拜谁所赐。” “哎,这你可不能赖我头上啊,首先,你那时候是被堕神上了身,不揍不行啊,再说,揍你的人也不是我。”柳扶微毫不心虚地耸耸肩,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如鸿剑上,“不过说来也神奇,你这剑是从哪里找回来的?我记得当时情况紧急,把你从天书里送出去的时候,没看到有剑啊。” “我醒来之后,剑就躺在我的身边。” 柳扶微更觉神奇,指尖碰碰剑身:“嚯,真不愧是开了窍的灵剑,厉害。得亏它现在唯一认的主人是你,要不然,圣人老头儿早就治你的罪了。” 堕神风轻尚在人间时,曾用神灯约束住了许多妖魔,如今风轻不在,那些妖魔反而四处生事,现普天之下能将遗落民间的灯魂斩灭的人就只有左殊同了。 如今圣人病重不起,朝中暂由姜皇后暂理朝务,说来也巧,姜皇后家的侄女之前就是左殊同救的,上朝的第一天她就给他官复原职,没几日更擢升为大理寺卿。 左殊同道:“我受过神庙的净仪,再不会被任何事物夺舍,朝廷自就对我放松警惕。” “我看是他们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吧?神灯余孽也好,长虫腐尸的疟疾也罢,听上去都是危险重重随时要命的差事……哎,左钰,你真的要做这个大理寺卿啊?” “嗯。” “我以为你这次过后会辞官远走他乡,回到莲花镇重振逍遥门门威呢。” 左殊同垂眸,又想起这段时日的际遇——从被风轻附身、人人避之不及、视为邪魔,到如今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体,被委以重任。这中间多少辗转起伏、不可言说,恐怕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上回入宫觐见,圣人已是重疾缠身,连坐起身都困难,但他还是下床向我……向逍遥门请罪。” “你就这样,你原谅他了?” “当然没有。只是,我也不认为当年逍遥门之变故,皆是由朝廷而起。他穷尽一生也是为了平了大渊亏欠给堕神的代价,如今大限将至,忏悔之心,亦不能说皆为假意。” 柳扶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他才不是忏悔,是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只怕顷刻之间又要出些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祸事,他定是希望你能保护好姜皇后的那个小皇子……罢了,要说在这宫墙里做人,算计来算计去,无聊得紧……只是,你是因为这个,才回去当大理寺卿的么?” 左殊同摇头:“与他无关。” 他看了一眼横在膝上的如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我当年想入刑部,为的是平天下冤案。这桩心愿,并未因逍遥门之变而更改。如今如鸿既还认我为主,持此剑者,便不能只求自身清净。”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石底下的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做。” 整好说到此处上菜,鲜香的鱼汤茶饼上桌,等伙计下去,她道:“也好,当一个刑狱官,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斩妖除魔,本来就是左钰你的梦想。” 说罢,递出一酒杯,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恭喜你,如愿以偿。” 随即,自顾自的小口啜饮。 左殊同默默注视着她,道:“你现在……还能感觉到她么?” 无需多问,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飞花。 柳扶微摇了摇头。 那之后她进过自己的心域,心树成荫,恶根也小了,唯独那永远赖在树上的身影已然不见。 飞花竟是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离开了。 “哎,你说奇怪不奇怪,之前她天天在我的心里和我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时候,我是真真觉得我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自从她消失,我又很容易会想起她说的话,梦到一些关于前世的事,就连支使这脉望的法术,我都悉数记起来了。” 她这话说得够绕,左殊同微微蹙眉:“前世的事,与风轻有关?” 柳扶微连忙摆摆手:“放心,还真同他没什么关系,无非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当妖怪小日常?唔……”她稍稍一顿,没告诉他更多的细节与流光神君有关,“……你呢?可有类似的感受?诸如,梦到和风轻有关的……”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也对,也好,”柳扶微由衷赞道:“不愧是你,你就是你。” “你呢?” “我什么?我不是都回答了么?” “我是说,你真的不打算回长安了?” 柳扶微撇撇嘴,拿筷子挑鱼眼睛:“不会吧左钰,你也是姜皇后派出来的么?要我回去协她打理后宫什么的吧?天呐,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躲人得有多辛苦……” 左殊同打断她的话,“我是想问,你当真还打算继续找下去么?” 柳扶微不由地蜷了蜷手指。 “你应该知道,太孙殿下那时,神格已散,若……” “假若阿照当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那他的情根也会枯萎的,可是……”柳扶微指了指腰间的缚仙索,“他的情根还在。” 左殊同却不被她的话带着跑:“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个世间,他的情根就会存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尚在人间……” 皇太孙随天书消散之后,无论是神庙、皇室都派过许多人,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又怎会杳无音讯呢? 柳扶微瞟了左殊同一眼:“我晓得,你无非想说,他多半已经转世投胎了,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了,是吧?这个你真的别担心,如果他当真投身成了一个小宝宝,那敢情好啊,我找到他之后,立即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到了他十八岁那年就把他的情根还给他,然后告诉他,‘照儿,姑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妻子啊’!” “……” “我认真的啊,近来民间就有类似的传奇话本讲这个,可吃香啦……” 左殊同忍无可忍,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阿微,你已经十八岁了,有空多念点正常人看的书。” 柳扶微“嘁”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正常。你现在看的这些《炼尸的三十六种法门》《还魂七十二法》哪个不比我诡异,奉劝你最好把封皮挡住,免得哪个路过的茅山道士把你收了!” “……” 兄与妹的唇枪舌战再次以妹赢告终。待吃过饭后,两人依约去逍遥门拜祭父母,只是如今的莲花峰香火甚旺,就连他们俩都得乖乖排队,柳扶微颇为苦恼道:“也不知道阿娘和左叔叔他们会不会嫌吵。” 左殊同道:“他们的灵魂早已重堕轮回,留在这里的,只有我们的回忆。” “……拜托,我们难得一起回一趟家。”这个毫无幽默感的闷葫芦,怎么做到无论什么话但凡他开口必是大煞风景。 下一刻,但听他道:“于我而言,回忆在哪,家就在哪,人在心中,家就不散。” 柳扶微脚步微顿。 暖阳融融地悬在半空,连风都带着温暾的暖意。 她没接话,只见这长龙队前后左右都有少女不时偷瞄过来,不小心对上左殊同的眼还会红着脸窃窃私语,拿眼色调侃暗示。 左殊同选择无视所有人。 柳扶微耸耸肩,忽而看到前方立着棵歪脖子树,立刻拍了下他:“哎,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生辰那年,来家里做客的那个姐姐?” “谁?” “那个龙小姐啊,当时对你一见钟情啊,日日追着你跑,她爹龙掌门还和左叔说两家可以结为亲家呢。” “没印象。” “怎么可能没印象,那个小姐姐长得真的很漂亮啊,绝对是我生活中见过的数一数二的美人,那会儿你下厨她不都在你那儿打下手么?” “所以?” “有一次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误解的,非说我们肯定不只是兄妹,我和她解释了她也不信,结果居然她结了张网把我挂起来,就是这棵树!嚯,你说离谱不离谱?” 左殊同呼吸一颤:“……你那次,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啊?”她本说在兴头上,看他如此问,莫名了一下,“生你什么气?” “你……不是龙小姐将我的话告诉你,才……回你爹那儿么?” “没有啊,她就是纯粹地逼我叫她嫂子,说只要我唤了,就放我下来。哎,真别说,那小姐姐狠得嘞,要不是我装晕,她指不定能给我挂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么糗的事为什么要说?” “不是说叫‘嫂子’就放你下来?你那时,为什么不按她说的叫?” 柳扶微长睫半垂,静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废话,我都被吊起来了,苦都受啦,再配合她岂不是丢脸丢到家?” 又侧首问:“所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把她刺激成那样啊?” 左殊同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柳扶微揶揄道:“你不会还打算找那个泼辣的小姐再续前缘吧?拜托噢,她早都结婚生子了吧你清醒一点!” “……你很无聊。” 柳扶微双手抱在胸前:“你也是,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过去还可以拿天煞孤星当借口,现在我都把情根还给你了啊……那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可得尽早给我找个真嫂子。” 左殊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加之他本人自带的冰山气质,让周围一众思春少女统统退避三舍。柳扶微笑吟吟地不再多说,将焚香抓了一把给他,两人恭恭敬敬从爹娘开始拜,尔后是师叔、师兄、以及所有当年宁死也要守护这座山的亲人。 两人祭拜过父母师门之后,远远就看到了等在山下的言知行与卓然,这两个俨然也是要同左殊同一起去岭南办案的。 柳扶微心中生出了一丝感慨之色,随即从自己身上一大袋油皮纸袋塞给左殊同,道:“这是古爷爷家炒松仁和煎核桃酥,我刚试吃了几个,啧,你懂,还是那个味,老规矩,咱们分而食之,你一袋,我两袋……”约莫是抢食的行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她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的地方有点儿远……” 左殊同:“你要去哪里?” “就是那条老路,我们和阿娘左叔他们都去过的,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实在好奇,那天山上的水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柳扶微踱到自己的小驴边,试图将她大袋小袋的衣物放入一个包裹内,左塞右挤,怎么也合不上口,嘴上碎碎念叨:“这趟出行可能要在船上待个几个月,也不知道我准备的东西够不够,哎,你先忙你的,我回头还得再置办点换洗衣裳……” 她正捣鼓着,左殊同亦蹲下身来。 他也不吭声,只伸手将那些揉作一团的衣物一件件抖开。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却利落得很,不过须臾,一摊乱糟糟的衣物便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服服帖帖地躺进包裹里。他拽着束带用力一收,打了个结,末了还拍了两下,像是在检查够不够紧实。 装完袋,还剩了大半空袋。 左殊同道:“就打算一个人?” “谁说只有我了,还有阿眼啊,我坐的是席芳造的船,他那个船可好使了,最近从洛阳过来就是我自己撑的,下回你要去哪里我捎你啊。” 她就是信口一说,没想到他道:“这次,就可以。” “啊?我们,不同方向吧……” 她抬眸,对上左殊同的眸,看上去,没半点说笑的意思。 他从来都是对她故作骄傲,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是记忆以来第一次。 就在她搜刮肚肠不知用什么话拒绝的时候,左殊同已站起身:“我要办案,没空陪你游山玩水。” 柳扶微暗舒了一口气。 左殊同背对着她:“不过,你最好不要玩太野,一个人在漂泊,也要想想你爹你弟弟他们会不会担心,如果实在找不到,早点回家……” 柳扶微:“我一定会找到的。” 左殊同回转过身:“一定?就算找一辈子?” “嗯。就算找一辈子。” 在他开口之前,柳扶微道:“我已经把阿照的情根放入我的心里,与我的绑在了一起了。” “所以,别说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总能遇得到对方的。” 左殊同喉头滚动,终究没有言语。 柳扶微已经将鼓囊囊的包袱扛起来,“好啦,我真的要走了……哎,你那个瓜仁儿可以吃,新鲜出锅的,趁这一两天吃最香最脆啊。” 说罢,挥了挥手,不再回头:“再见了,哥哥。” 这姿态看着潇洒,翻身上驴的动作还不太利落,没走几步给驴子颠下来两次,于是她又气呼呼地自说自话,这样看,倒真的不似离别,像寻常的出趟门,过几日便回来了。 左殊同静静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瓜仁,掀开的时候香气飘出来。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古爷爷家的炒货,她喜欢磕砂炒瓜子,他更喜欢盐津松仁,但最好得是剥好壳的,就像手里的这袋,外壳剥得干干净净,只留饱满的仁儿。 他攥着袋口,指腹摩挲过那层油纸,忽觉得掌心有些烫。 这时候,言知行和卓然已经牵着马跟上来了,言知行还在忙着禀报公事,说岭南的疟疾已经往东蔓延了云云,形势严峻云云,左殊同道:“好,这就出发。” 卓然却不似这两位上司那般查案成狂,他的眼睛盯了左殊同怀中的瓜子许久了,“寺卿大人这瓜子看上去好香啊,能不能也给我一把尝尝?” 左殊同将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丝毫没有分享给同僚的意思。 卓然 :“啊左寺卿,你升了官之后,怎么还变小气了……” 言知行:“寺卿一向这么小气,你今日才知道?” 左殊同道:“我妹妹给我的,你们要是喜欢,自己买。”说罢,将瓜子放入袖兜中。 卓然:“太孙妃还真的是一如既往……也不知道给我们也留份封口费,哎,这瓜子到底哪家买的啊?” 言知行:“吃吃吃,就知道吃,别吃多了到岭南上了火以为你得了疟疾,再给我们添麻烦……” 左殊同没有听进去他们的拌嘴。 他回头。 那头脑子不好的驴子还在原地打转,柳扶微正骑在驴背上,拍一鞭走三下,晃晃悠悠的,好不滑稽。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她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又长又浓,像一笔划在心上的字,怕是再无消散的一日了。 “左寺卿?”言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左殊同转过身,扬鞭道:“走。” 三人三马朝南,一人一驴向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柳扶微本以为,顺流而下洛水,顶多三五月便到了。 春暖花开时,倒也顺当。可一入酷暑,热气便熬人。正午太阳正毒,船里闷得像蒸笼,衣裳常常湿透,她只得停了船,在村镇里暂住下来。 许是时运不济,落脚没几日便撞上邪祟。尽管不是冲着她来的,可谁让她活见鬼的本事还在呢?就是这脉望如今只剩细细小小一圈,拿来与那些小鬼缠斗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等到事毕,夏日已过,她趁着村民要给她立牌位时悄悄跑路,好不容易出了洛水,已是秋天。 这季节雨多雾多,船到之处常常都犹入蓬莱仙山,有好多次,她都误以为自己已进入了所盼之地。只是每一次,她带着期待深入探索那些曲径通幽处,终未能这些秘境中没有她想找到的人,久而久之,她便觉得这种“桃花源”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好在这一路景致是美的。 春有繁花,夏有海风,秋有红叶,入了冬,纷纷玉屑结就玉楼台。她也遇见过不少热心肠的人,陪她走一程便散了,更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看看书,练练剑。 少年时怎么也记不住的逍遥门剑法,如今早已滚瓜烂熟。虽比不得真正的高手,但遇到不平之事,也敢拔刀相助了。真应付不来,也不必避讳用袖罗教的名号——如今谁不知道,世间有好妖,袖罗教教主是救世的女英雄? 她也不只看杂书话本了。那些从前觉得枯燥晦涩的书籍,竟也渐渐读出滋味来。昔日看不懂的世情哲理,偶尔翻过一页,常常愣怔许久,只见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她翻阅最勤的,是那本佛经。 临行前,卫岭将殿下的经书给了她,并道:“以往,太孙妃不在之时,殿下常摘抄经文,想可为你多积攒功德,如今你自己可多抄一抄,殿下……想必也会安心。” 经文里清心咒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次,她还是会从头开始看,包括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这些话,她在神庙的古棂椿上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窥见了皇太孙的来路,而今重读,才发现这也是她的归途。 她翻至最后。 当初在船上,她看到透墨的“恨”字,还以为他是恨自己,可末页上字劲力透纸背, 一撇一捺写道: 吾心有恨,恨不能与吾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柳扶微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佛经合上,放在膝上,再眺望远方山色。 各个人家炊烟升起又降落,散落的星星挂在树杈上,一切景象如画如诗,说不出的美好,说不尽的完满。 ** 过完冬,春日又可上路。 奈何这场寒冬将船的机关桨都冻裂了,她雇来一船夫,只是看他身着僧袍,戴着斗笠,不免起了好奇心:“船家是哪家庙里的僧人,不在寺里点香,怎么还来做这掌舵的生意?” 船夫抚须笑说:“奔波生计,亦是修行,这位姑娘未知要往何处去?” “沿江流而上。” 船夫似觉得古怪:“施主好歹说个地点,不然老夫不知该如何算账。” 柳扶微道:“我想去的地方,只怕您也无法送到。” “施主不说,又如何知道能否抵达?” 她昨夜宿醉未消,摇头晃脑道:“我啊,我想去天边,极北的天边,我想要去最接近天上的地方!!”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摆摆手,“我随便说说而已,我去不了的,尤其是……有罪业在身的人……都到不了的……” 船夫:“姑娘若心中有千山万水,天下就无不可至之处,但若心中只有一个无归处的自己,纵有千山万水亦何处不是樊笼。” 柳扶微听着动容,又隐隐觉得他有点面熟:“大师,我们见过么?” 船夫:“佛家言众生相貌,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今日你见我面熟,许是前生某世,我曾为你撑过一程船,你曾为我递过一碗茶。只是轮回辗转,各自忘了罢了。”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银锭:“如这般蕴含人生真理、听着叫人受益匪浅的话,这一路上若能憋着不说,等到了之后,我再给您一两银,成么?” 船夫:“……” ***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几个卖花的花童凑上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搭个便船,柳扶微点点人头,也才三人,说够坐。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秀才,据说是要去乡试,怎知同伴们先走一步,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捎上一程。 这船本是小船,带三个小孩都属勉强,再上个大男人,也不知要划到猴年马月。柳扶微本想让他再多等等,后面肯定会有别的船来,但那些花童却都乖乖挤在一块儿,愣是腾出了一个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来坐!可千万别耽误了考试!” 秀才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扬声嘱咐:“好好好,捎你们一起过江去,船家,慢些划。” 好在这秀才的确口才不错,一上船便给孩子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逗得大家连连拍手叫好。许是太过捧场,秀才也给捧出些虚荣心了,每每说到兴头时故意卖关子,非得勾人发问才肯往下说。谁知话头一转,得知这帮孩子居然一起逃学来卖花,秀才敛了笑意,板起面孔,将他们一个个训诫了一番。 这下可好,满船的勃勃兴致都被浇了大半,年龄最小的孩子还不甘愿瘪着嘴:“爷奶供我们读私塾不容易,难得花开正旺,我们采的花能在市集上换点米,那不是很好的么?” 秀才道:“卖掉几枝花,能挣得几文钱?书中的道理,能让你们将来不必靠卖花为生。你们这般蝇头小利都看得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人活一世,当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着这点微末营生,与蝼蚁何异?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孩子们听到这儿,脑袋纷纷耷拉着,颇有一种被先生训斥的委屈样。 柳扶微看不过去,打起圆场:“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过于苛责。”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词:“像娘子这般的人,自无需经营亦能轻松度日,可你如今纵容孩子们浑噩为生、怠惰度日,将来能为他们负责么?” 柳扶微原本还有些困怏怏的,给他说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这般的人,是怎样的人?” “自是红……”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个小女童机灵,脆生生地接上了话:“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红颜美人!” 柳扶微一脸“当仁不让”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还说了好几个红颜祸水的故事,我既是红颜,不是应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谈何轻松度日?” “你——”秀才语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们邀你上船,我才懒得捎带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错过考试了,这样算起来,他们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说小家伙们是浑噩为生、怠惰度日?” 秀才涨红了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再说,你讲的那套经天纬地论我也不认同,正所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脸上:“简单地说就是,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兴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若能积攒在一处,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此推论,也未必是说神仙都在天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 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转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意识到自己指尖冰凉,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鸟鸣声响起,她循声抬头,看到阿眼正在半空中盘旋。 幽幽的蓝光镀在它舒展的双翼上,羽毛的边缘仿佛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它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才稳稳地落下来,栖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在轻声提醒她什么。 柳扶微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重新望向那片极光笼罩下的天地。 两岸是连绵的雪岭,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雪中却长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干虬曲苍劲,在风中轻轻摇曳。东边的丘岭上,白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毛色皎洁;西边的天空中,几只鸾鸟盘旋于诸林之上,羽翼斑斓,长长的尾羽流转出七彩的光晕。 她低头往河里瞧去。河水清澈,水下的生灵流光溢彩,形影可见。有鳞片如火焰般赤红的鱼群从船底游过,有通体透明、内里闪着幽蓝光芒的水母状生灵一张一合地浮沉在水中。 眼前这一幕幕何其熟悉。 她见过的。 在娑婆河上,在渡厄舟里…… 极北之地……她居然真的到了极北之地! 夜空仿似在燃烧,一层叠着一层,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把整条河都映照得如梦似幻,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可她环顾四周,除了雪岭、密林和那些奇异的生灵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的踪迹。她撑着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划,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两岸,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人烟,可什么也没有。 两岸的景色在极光下变幻莫测,美得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可她却越看越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个梦里呼唤她的声音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她划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心里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被冷风吹成了焦灼。 直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小小的木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木屋很小,半隐在雪松林中,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若不是极光恰好在那一片亮了一下,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呢? 她扔下桨,顾不上船还在河面上晃荡,从船上滚了下去,跌进浅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了她的鞋袜。 脚下的滩涂泛着奇异的光泽,美丽而危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看似凶险的泥沼仿佛认得她似的,一步一让,竟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 可就在她冲上坡顶、将要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篱笆上的蔷薇开得娇艳,粉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篱笆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境,万物凋敝,本不该有花。可它们偏偏开得这样好,像是被人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又一日一日悉心照料,才肯在这苦寒之地扎下根来。 院落不大,三五步便到了小屋前。 她推开门。 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几张粗木桌椅,靠墙一张木床,不曾髹漆,却打磨得没有一处毛刺。床上铺着厚厚的貂毛褥子,灰白色的毛皮蓬松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虽已旧了。 窗台搁着几只粗陶碗盏,倒扣着,干干净净。墙角是打坐的蒲团,边沿有些磨损了,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一切都很简陋。一切都很整洁。 柳扶微站在门槛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小的屋中无人。她又奔出去,围着屋子跑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人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中深处,实是怕这最后的希冀也成泡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阿眼嗷嗷叫了起来。 她回头。 山坡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袍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白袍在光影中猎猎翻飞,衣袂如云,衬得他整个人仿佛不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仙君,又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中鱼儿,凝成了人形。 柳扶微猛地站住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幻觉了。 直待他越走越近,拨开最后一层薄雾,身形终于完全清晰起来。 冷风卷起他的袍角和发丝,一如初见时清冷又温柔。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如她好,待走到近处,倏然顿足。 他望过来,眸中一瞬震惊,宛有澹澹的水色。 谁也没动。 仿佛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 最后还是柳扶微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轻:“你是人,还是神?” 这一声问,又把他们带回了罪业道上的那一夜。 当年,她怕他是山间的鬼魂,而今,眼前谪仙一般的人,若是流光神君,会否……早已将她抛诸脑后,忘个干净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那句话:“我当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命运周而复始,被碾碎又重新长成。 该说点什么,该问点什么,问你为何会在这儿,问你如何来到这儿? 可是,何须问?何必问? 如果他能够出去早就出去了,他在这儿,一定等待的比她还要久。 朦胧中,她看到他伸出了双臂,长袖随风拂动。 她纵身跳下,迎向渴望已久的怀抱。 极光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世间多少痴傻事,都付与此间了。 也许,属于他们的故事,远远还没有到达完满结局的那一步。 那又如何呢? 可以确信的是,无论分开多远,他们都不会停止向对方奔赴的步伐。 当真正抵达到的时候,正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结束在这里吧,后续(如少儿不宜版文案)会在番外继续。 ** 这次的后记会比较长,因为是在写作过程中想起来会记几笔的tips,只是不希望影响大家的真实观感与表达,选择在最后一章发出。 一个很长的后记: 《人间无数痴傻酷》是一个从探索“天地里的我”,到“我所身处的天地”的故事。 起源: 早在少年时,每当遇到一些被误解、被轻视或者是一些不平、不甘且无力自证的境地时,我就常常会有这样一个假想:假设我们拥有一个能力,可以进入每个人的心里,将七情六欲、智商、情商、品性、善意、恶意等变为能够直观看到的数据,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被所有大人认定为“论迹不论心”的现实世界,就可以被解构、重组,离理想美好更近一点? 然而,也许是许多理想主义开始向现实主义妥协的必经之路,随着年岁的增长,类似的想法越来越少,在追求优绩、务实的道路上,成为大人的我们吃了亏并学会吃了利,世界开始变得不那么非黑即白,灰色反而成了约定俗成的安全地带。 可是,这对于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可喜可贺的转变,因为,妥协极有可能意味着,是背刺了自己的初心。于是,如何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成了太多人成长的课题之一。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从生根到发芽,多半也是以此为基础。 设定: 当我诞生这个念头起,我就想,不如写个奇幻文试试?虽然,我在近十年的日常的阅读中几乎不涉猎奇幻、修仙、志怪等题材,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恐怕是我写过的所有故事里最低的一样。别人是万事开头难,我是开头约等于零。乃至于我花了大半年把几个经典名著看了遍,遗憾的是,五花八门的设定在脑子里平滑的过去,没有一种是能充分表达我想表达的。 咳,最后我放弃了,决定根据需求自己编个设定集,当时觉得这应是个很简单的私设,既无繁杂的修仙系统,也无山海经的那些妖魔鬼怪,应该不会太难吧? 呵呵,结果,我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从头卡到尾……(此处应有嘲笑声 文风: 比想做设定更难的是呈现,让读者理解这种如山的私设,对我来说着实是个难点。我写的过程中尝试了好几种,最终选择了走剧情时相对直白、走感情相对细致的笔触,好让大家代入女主去冒险、去体验,整体的画风算是一种暗黑……童话?无论是什么,这都意味着我前几本书攒下的一些写作习惯都要抛诸脑后了。 人物: 微: 我构思故事通常都是“先定女再想男”,此书也不例外。微微这个角色的确立,是源于我和挚友的一次谈心,彼时,她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而我也刚完成了一个作品,给了她一些我的建议,但她却说:“有时候看你们的书,我感觉到的是难过。我也想成为厉害的公主、无所不能的战神,但是,我做不到,尤其在虚弱无助的时候。因为,书里写得那些道理,如同在说‘只要你考上了重点大学,你的困难就迎刃而解了’一样,也许会给不少人带来鼓励,但也有可能会让另一些人感觉到挫败。” 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没有过几天,我就试着落笔第 一章了。 最开始,我并没有对这个故事进行太多结构设计,有一些雏形,但女主的形象却是一开始就定下的:一个擅长用“巧”劲,各方面都“不过硬”甚至可以说是“不够好”的女孩子。 在我们熟知的言情小说女主塑造里,分为许多种类型,无论是什么时代,作者们都乐于把许多美好的品质赋予女主,过去倾向于品德上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大家更意识到“枪杆子”的重要性了,近几年女性文学得到了质的改变,大家不再只把高光安放在各式男性角色身上,这也是众人有目共睹、令人可喜的发展。 柳扶微也不同于我以往写过的任何角色,尽管我也给自己做过很久的心理建设,但一开始还是忍不住在文案上刻意标一堆排雷。有一个基友笑我,说你一个老作者至于列这么长的免责声明么,但我是真心实意的……知道自己在埋雷。 微微出生于一个相较于世界观里较为普通的家庭,父亲是一个被反复贬官的言官,情商堪忧,可以想象她家里的经济状况是每况愈下,后妈对她属于还可以但肯定更爱亲生儿子,这就造成了她从小对于父亲这种“直臣”没有多少好感。当然,打击更大的应该还是母亲这里,她一边怨于母亲的舍弃,一边又会被母亲侠义心肠所被感染,但即使在不能真正理解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原谅”母亲,进入寒暑假去逍遥门打工模式,光是凭此大抵就能窥见微微底色一二——很多时候,即使她内心里有不痛快的地方,依旧会选择为了让自己更好过一点而妥协,她虽然常常故意提出孩子脾气的“无理要求”,但那大多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她深知,真要遇到大事,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他们都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在这种时刻,她反而会变得“格外懂事”。日积月累下,她的认知逐渐失衡,这也就是开篇点出的“我为什么不能被优先选择”这样的执念。 这样成长的她,学会了一个技能,撒谎。爱撒谎的小孩,是担心自己说了真话不会被善待、被抛弃的人,更需要吾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没有更爱自己呀”,因此,也算契合了她天书情根淡薄这个特点了。 在我看来,微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如果她愿意,也很能讨好人。当然,这样就成为了她超凡的生存技能,每当遇到特别危机的情况,她都能做到迅速判断局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意思的是,尽管她是一个极度渴望被选择的人,但是,在人生的重要关口,需要她做出选择的时候,她反而常常会做出和自己理智意愿截然不同的选择。 在塑造这个人物时,我经常纠结于,我是不是应该把这段行为解释的更清楚一点,因为她常常连自己都骗了,而我又只能写出她当下的视角,如此,比如在她自责、自嘲、自我否定的时候,会不会让大家认定微微真的是特别自私的“作女”,从而被否定。 但是我又会觉得,如果我将她的行径解释的处处合情合理,让大家对她怜惜有余,也就不像她了。自卑是使人无礼,缺爱使人彷徨,自负使人关上心灵沟通的窗户,想要让这样的孩子敞开心扉,远远没有健康的人来得容易。我希望能够把这种状态尽量真实地描绘出来。 她确实是不太会爱人的。在理解爱的过程中,微微也是很吃力的,她太擅长于走捷径了,以至于真的要她踏踏实实走上一条路的时候,会显得左支右绌、举步维艰。甚至于,不仅限于谈恋爱这一件事情上,在袖罗教教主这个岗位上,平心而论她干得也不如飞花、郁浓她们。因此,当故事需要她承担责任的时刻,她很容易会出现各种“掉链子”的状况。 但是,对我而言,微微具有一个非常难能可贵的优点,也是她能够将脉望发挥到极致的能力:她很能够共情他人,也很能自省,她愿意承认错误(如果她认识到的话),并且也能够积极地去调整、改正,并不怕人诟病、也不怕丢脸。无论身处多么绝望的境地,她都不会放弃对生命的热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在出奇兵方面,具备一定的天赋,因此,在这一场“奇幻冒险之旅”中,她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照: 事实上,在这个故事里,爱微微的人并不少,但真正使她开始正视“爱是什么”的人,自然是司照了。 相比于微微这种半缺爱的环境,司照是极度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在故事里是强者,无论是能力、地位、品德,强者天然能够化解许多冲突,也会面临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因此,他的标准是“只要有人真心爱我”即可。 对,就是“真”字,对司照而言,真实尤为可贵。 是不是很奇怪?求“真”的司照,怎么会对一个擅长伪装的微微,产生好感? 照照大概在第一次看到柳扶微的时候,就知道她哪些话是唬弄自己了,但他越是体会到她是多么渴求生存,越会明白她每一次放弃她的优先选项有多么珍贵。这恰恰和他“我宁可委屈自己、掩藏自己欲望也要以守护天下人为己任”的行为是完全相反的。 即便微微也有一大堆生存理论、外界规训,各种振振有词侃侃而谈,但是,真的给她选择的时候,她一定是遵从自己的真心(也算是某种家庭传承),这正是司照没有的品质。 除此以外,一个不能出错、被世人寄予厚望的正直青年,内心深处也会隐隐渴望秩序能够被打破——正如神庙中被打破的天书,因而,微微这种特别擅长打破常规的性格自然能够吸引到他。 此处是最开始的照照为什么会对微微产生好感给了一个小小的解读,并不代表他们俩的爱情全貌。后来他们经历的暧昧期、磨合期、低谷期以及复合期,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状态,每个读者的磕点也都不太一样,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写文的时候多凭本能,也未必想得那么明白,在此也就不胡乱分析拆解了。 回到写作。 在写司照的初期,我非常非常的纠结,看过老版文案的朋友应该知道我甚至换了男主人设,因为我以往的写作经验告诉我,通常这种“待治愈”“待成长”的故事,需要搭配的男主最好温柔美好些,爽点与甜度也都可控;但思来想去,这段关系并不是微微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最终的确定的司照恰恰是我想要挖掘的主题之一:一个看上去温柔强大的人,内心深处是否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这是一种很有可能与大部分读者的阅读预期相悖的写法,因为这注定了在故事进行过程中,难以避免会有一个局面下坠的阶段,像是抛物线,一旦下去了,再想要升回去着实不会轻松。 皇太孙是一个道德束缚很高的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和风轻是有很相似的地方的。 在属于他的人性的缺点里,体现在爱情方面,主要是占有欲强,这个特点在言情世界里大部分分为两个类型,要么是婆文式的霸总,要么是无伤大雅的情趣play,在程度不强时,无论是哪一种体验感应该都是不错的(hhh),一旦放大、加重,恐怕与少女们的初期幻想截然不同了。此处不多说,利弊就在正文里了,虽然黑化的前提是微微的谎言,但是黑化的本质仍旧是自我内心脆弱的体现,事实上,黑照也的确让人害怕,将一个人据为己有的情绪一旦过载之后,对爱人的尊重感也就自然下降了,而作为约束的“仁心”被取走之后,局面往往就会进入失控的模式。 如何正视欲望、平衡执念、承担责任、对抗敌人以及保护爱人,是属于司照的课题,曾经也是风轻的课题。这一课风轻是彻底考砸了,砸了之后他质疑考题本身,凭借着超凡的能力试图成为新一任考官。 反派: 我是个酷爱写超强反派的作者,我的小说常常会被诟病“不够爽”“憋屈”,一部分原因也是主角们常常被反派摁着打。主要是在我的认知里,反派如果不够给力或者强点的不够具体,主角的胜利也就不够具有可信度。但是在我其他的故事里,反派再怎么说也还是正常人类的范畴,风轻是我写的第一个“超人类”。《痴傻酷》里的“神”和中国神话常见体系里的“神”是不同的,道教文化中被百姓津津乐道的神还是一个“服务人民”的“天庭类公务员”,而我写的更趋向于我对地球和宇宙关系理解的“神”,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玄学,我想象中的他们,多半和我们的脑回路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类无法理解他们的冷漠,神明无法感同身受人类的情感。而风轻作为一个“媒介”,他所追求的,在主角的视角上疯狂且不可理喻,但是如果真的代入他为主角,人类也许是另一种反派也尚未可知呢。 主旨: 讨论人性是个庞大且较为笼统的主题。通常情况下,要写这样的主题最好是放在历史、群像或者以大x主事业流为第一主题当中更好呈现,而《痴傻酷》的主线仍是言情,通过“恋爱关系”去窥视人性一隅,更倾向于是一种尝试。 我这次在人性的缺点、脆弱面下了一些功夫,甚至由于在剧情上大刀阔斧地让主角们陷入一些“道德低谷”,有一点点“过犹不及”的嫌疑,但我和大部分的作者、读者一样,内心深处真正认可的价值观,依旧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诚、善良、文明与智慧。 但是,即使是写一个小网文,窥探人性深渊,绝不是一件令人舒适的事。这也就造成了进入矛盾主题的时候,我的身体也经常不听使唤,备受折磨。在写“强制爱”期间,我经常写完就开始发烧,到后来影响到心理健康,一度失去了一阵子写作的能力,我有时候都恍惚自己是不是被角色的心魔反噬的错觉。 一段逐渐变得不健康的关系里,如何寻找重新好的方式,我自己也常常不得其解。我思量着他们的人生,思索着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会对对方恶语相向,像端着放大镜、显微镜去把他们的内心切成一片片的,反复研究分析。我很想把责任都推给风轻,只需在设定上讨巧一点,比如让风轻对微微情根的控制更彻底一点、或是直接让飞花占据微微一段时间,如此,强大的冲突中,也可以维护一点他们的好感度。 我还真这么写了,写完了之后却迟迟发不出去,我反复地问自己,你最初不是想要写一个“尚有不足”“尚需成长”的人么?那你现在是……把自我的虚弱推卸外界?都是社会的错、都是坏人坑了我? 不可否定,“反派”的确在使绊子上起到了重大作用。但是,一码归一码,既然打定主意要写“凡人的成长”,就不能只写“可爱之处”,规避“讨厌之处”了。 包括左左,尽管在这个故事里,左的缺点被设置为不长嘴、缺乏沟通能力,但是这是微微的理解,我的理解与她不同。左左相关的部分,我会在番外具体写,这里就不多做剧透了。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特质,譬如橙心、兰遇、席芳,他们都有许多不足,也都有许多不易,有的人衷心与私心并重,有的人任性与关心同在。 综上所述,人性不足之处与美好之处有时候恰恰是并存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也都是不同的切片。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真心,占比的程度不同罢了,就像人越大越容易发现身边的朋友似乎都不似曾经以为的那么真心,我们追求可以得到纯粹的真心,可是世人各有各的挣扎和无奈,真心里掺杂着私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可是,反过来说,很多人私心里也掺杂着真心,哪怕只是曾经走过一段时光,又怎么能够全盘否定呢? 我想这就是我特别喜欢微微的地方,她深深知道自己的不足,自然也可以体谅众人的不足,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也能够相信众人的力量,所以,她的“拯救世界”的高光,也是大家共同完成的。这个世界也许会崩坏无数次,但是,救世的计划可以是苍生们共同看到的,至少,给他们一个知情权,至于最终,自然是有人选择参与,有人选择弃权,有人选择庇佑人,有人选择被人庇佑。我无意去讨论对错,但这一段也确实是我对于“为什么拯救世界的永远是天龙人啊”唱了一次小小的反调了。 爱情观: 回归正题。 我设想故事之初应是疫情尾声,那时候“爱自己”好像还只是零星的声音,如今“爱你老己”已经成为时代的主流了。不过,除了一定要爱自己之外,我还有个感受,就是一定不要辜负真诚与善良。 我在某乎看过一个很有趣的帖子,在大部分游戏的世界里,当我们可以自由的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时,选择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是百分之七八十人的选择。也就是说,也许这个世界除了纯粹的坏人之外,更多普通人的非善意,也是为求生存的无奈之举。因此,在这个充斥着优绩主义、强者主义的世界里,暴露真诚是危险的,强者的善良固然让人尊敬,但是弱者的善良也很容易成为被轻视、被伤害的软肋。 正如,微微在辜负太孙的路上越走越远,所以,太孙的黑化她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她的磨难也有许多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并不能全部怨怪风轻。但是,太孙的爱正是如此,一点一点改变了她,当然,太孙在爱她的过程中,也一点一点改变了自己,这也是两颗心磨合的过程。 相信这样的爱情,大概也是基于作者有一颗“恋爱脑”的底色吧hhh~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还能持续多久,也许哪天,回头来看这个后记,会羞愧地开始一键删除模式,但无论如何,此刻的我,是真心的。我不能保证我的意愿能够传达到每个人的大脑里,但是,看过这本书,不论是你相信了爱,或者是认为“我才不要像他们这么爱呢,我要做一个更好的人,找一个懂得欣赏我、尊重我的人”、亦或是“我才不需要为了爱情摔成这样呢”,无论是哪一种想法,那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事了。 连载: 非常抱歉的是,这篇故事会写这么久,我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但生活中也遇到了一些实在无法躲避的困难,在此不多说,本着尽量不推卸给外因的原则,我想真正的原因还是基于我自己。我对自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要求,既希望人物切合实际,又希望人物浪漫讨喜,既希望能够追上主流,又担心为迎合大众却不能满足自己。然而,这些统统都来不及实现,写到中间,我自己都常常两眼一抹黑,不知该怎么往下。我责怪自己不够努力,按照过往的经验在作话给自己一次次下了死线,然后一次次没按时完成,就连写完这个故事好像都成为了一种奢求。 逐渐地,愧疚感和自我怀疑深深缠绕着我,恐惧就像一座大山横在当中,我看不到能够越过去的途径。我有一阵子自暴自弃地想,总不能把自己逼疯吧,写不下去就写不下去好了,我应该接受一切的,就像风轻说的,既然许下了愿望又违背,就应该交出代价啊。 所以在emo一段时间后,我鼓起勇气把app重新打开,做好了接受各种批评的准备,但是打开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屏的营养液,我真的愣神了很久。掉眼泪这种事不是很想承认,但总之我就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人在等,趴在床上也得写完。 你们看,我看上去好像也想通了很多,但想通、想做、去做、做到,这之间的距离依旧无法一蹴而就。我在龟速中前进,无论好坏,我写完了。 好啦,我似乎说的太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人借作话补正文的嫌疑,那我就在此说个立场吧,后记不为故事做定义,也不作为人物做辩解,不是解说,只是一个作者的写作记录。如果在正文中你们没有感受到,那对你们而言,我说的话就不算数。因为正文之外作者的话,不是故事,当然,如果我的话让你们感觉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诶,那就姑且算作我们心电感应了一下吧。 接下来的安排: 番外+修文 番外:打算写微照的这一世后续(其实就是故事接下来的剧情,比较甜的那种)、左左单人,其他的暂时没想法,如果大家有也可以说说看。 修文:我写别的文几乎不怎么修,最多修点bug或者调整一下文笔。但是痴傻酷在连载期间,尤其是后半段有那么几个节点,由于我的个人状态不对,没有写到让我自己满意的程度,所以之后,应该会选择用更好的状态花点时间去修正。当然不多,可能有些变化诸如风轻刚刚回来的那几章,以及微微和照照在长安分开那场戏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除此以外大致上的剧情是没有变动的。 新文: 下本会写一个自己更擅长的题材,能确定的是古言,较为落地的那种,主题和人设应该都是和这本书完全不同的。吸取这次经验,我肯定是全文存稿了,存到我觉得可以保证日更再发,时间恐怕一两年是最少的了。 然后这本书,最开始说的全订写长评送书活动还会继续,持续到100个为止吧(以我的无名程度说不定过十年都凑不齐hhh),只是出版没有这么快(后续具体状况我会在评论区、以及番外的作话告知),如果有童鞋希望早一点兑换,也可以来找我兑换我的别的书,除了《长陵》之外,《琉璃钟》下个月会出,《一手》不久后会有再版,无论想要哪一个,都可以通过大眼私信。 但,希望看到长评更多是希望能够有更多交流,不管书不书、评不评的,我还是很希望大家能够给我一次机会,在这一章留下你们的足迹,只要是今年之内在本章留言的,都有小小的红包,撒个花也行,就当是给我一个答谢大家的机会吧~ 谢谢诸仙女、诸君陪伴,期待下次重逢(作揖)。 【注】:“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来自于基友临南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