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推开门，回到冰冷的房间中。
雾化机还在运行。
白色的烟雾从喷嘴溢出，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蛇，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游动。
江烬摘下面具，脱掉大衣，解开缠在身上的绷带。
绷带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了，泛着黄褐色，黏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几片灰败的皮肉。
他没有感觉。
他把绷带扔在地上，赤裸着上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再次铺满整个城市。
“就是这里了吧？”
拐角的阴影里，站着四个人，看着面前的一栋老旧公寓。
他们穿着厚实的外套，外套里穿着防弹衣。
腰间鼓鼓的，藏着枪。
“嗯，就是这里，不会错。”
这几人，是何无右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手，经验，都可以说不弱于此前的陈九。
来这的目的，是为了数字杀手。
他们调查了数字杀手很久，一直没什么头绪。
但就在不久前，他们在新装的监控中发现了数字杀手的影子。
于是一路顺藤摸瓜，来到了这。
“现在动手吗？”左边一人问。
“再等等，天黑了方便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几人点点头，不约而同的隔着衣服，摸上腰间的大口径手枪。
数字杀手邪门，他们当然知道。
中枪，坠海……都没有影响到他。
但……在狭小的公寓里，面对四把大口径手枪，面对四个穿着防弹衣的人，面对突然袭击。
他们有十成的把握。
只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数字杀手会在这个时候暴露呢？
——
距离百日时间已经越来越近，江烬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疲惫了。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梦里，阳光很好。
是那种很久以前，还没被血污浸染过的阳光。
“哥！”
江澜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校服裙摆上蹭了一片灰。
“让你别爬那么高，非不听。”江烬蹲下来，皱着眉头看那道伤口。
江澜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疼不疼？”江烬问。
“不疼。”江澜嘴硬，声音却发颤。
“不疼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一颗，赶紧用手背擦掉。
“哥，你别告诉爸妈行不行？要不，他们以后该不让我出去玩了。”
江烬看着她，叹了口气，背过身蹲低：“上来。”
江澜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
“下不为例，以后再那么淘气，我也不会让你出门。”江烬背着她往医院走。
“知道啦，大哥，那这次，你要替我保密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哥。”江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要是我流血了，就找你好不好？”
江烬笑了笑：“为什么找我？”
“大哥会背我去医院，会给我买好吃的，会帮我瞒着爸妈。”
江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
“所以我不怕流血。”
“我有大哥呢。”
江烬无奈的笑道：“你这小嘴，就会说好听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二哥呗！”江澜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那臭小子！”江烬翻了个白眼。
“答应我嘛！以后我要是受伤流血了，大哥管我！”江澜伸出一根手指，在江烬面前晃了晃：“拉钩。”
江烬看着她小巧的手指，宠溺的笑了笑。
他伸出手——
还没等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轰！
一声巨响，门被人用力撞开，惊醒了梦中的江烬。
江烬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雾化机还在运行。
四个黑身材高大的衣人站在门口，大口径的枪口对准了他。
“别动！”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枪口稳得像钉死在空气里，“动一下，脑袋开花。”
“何无右……让你们……来的吧？”江烬慢慢坐起身，赤裸的上半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暴露无遗——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左半边脸的皮肉几乎剥落殆尽，颧骨、牙床裸露在外。
“你……”
为首那人瞳孔骤缩，枪口晃了一下。
他身后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江烬看着他们，双手扶着床沿，灰败的眼珠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扯动右脸残存的皮肤和左脸裸露的骨骼。
“呵呵……”
“呵呵呵……”
几个黑衣人的脸色已经白了。
此时此刻，仿佛不是他们四个挟持了江烬。
而是江烬，用恐惧，挟持了他们四个。
为首那人咬了咬牙，重新稳住枪口：“我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不想被打成筛子，就乖乖听话。”
江烬止住笑，歪了歪头，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喀嗒。
“你们……知道吗？”
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死人……是……不用……呼吸的。”
四人同时一愣。
这话，没头没尾，什么意思？
就在下一秒，他们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感传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重叠，四肢像被抽走了力气，枪也变得沉重无比。
为首那人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膝盖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手枪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四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意识仍旧清醒，清醒的得像被泡在冰水里。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四个不弱于陈九的杀手，甚至没有机会施展出他们的手段，就这样躺在了地上。
“呵呵……”江烬神经质的笑了笑，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面，走到他们中间。
他低下头，看着那四双惊恐的眼睛。
角落里，那台雾化器正在无声地运行。
白色的烟雾从喷嘴溢出，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