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把前三天的成果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740318批次的铝锭,脱气延长五分钟,浇注温度降低二十度。
热处理曲线V3.2。
温轧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一行字,把三天的努力全部装了进去。
六个试样,按同样的工艺走了一遍。
每一道工序她都自己盯着,每一个数据她都自己记。
轧机的操作手柄到她胸口那么高。
她踮起脚尖,整个人挂在手柄上,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每一次下压,手柄都往下沉一截,她的脚尖踮得更高,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最后一道次轧完的时候,她的胳膊在抖。
但数据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六个试样。
数据稳得像复制粘贴。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集成验证通过。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刚擦黑。
员工们都渐渐下班了。
但她没走。
她走到铝锭堆前,又挑了四块搬上推车。
大尺寸验证。
原定第六天才做的事,她决定,一鼓作气。
楼层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里的白光和她一个人。
值班室的灯亮着,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看见她在,又把头缩回去了。
没人打扰她。
也没人帮她。
窗外的天,快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
门微微敞着,没关严。
炉子里的余温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烫。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图纸收整齐了,那盏铁座台灯关了,笔搁在笔记本上面,笔帽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只是人不在。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连工作服都没换,穿着白大褂就来了。
“怎么没人了?”
“该不会是跑了吧?”
“五天了,做不出东西,再不跑等着人赶出去吗?”
有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我就说吧,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吹牛谁不会。”
旁边有人皱了皱眉,“我看她挺认真的,昨天还在车间里焊东西,焊得还挺像样。”
“做做样子罢了。一个搞技术的,还会干那活儿?谁信呢。”
“人家是乡下来的嘛,什么不会干?”
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没有人注意到,走廊那头多了一个人。
容承阙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从人群上方扫过去,不重,但像一把刀,所过之处,声音自动消了音。
有人注意到了他,脸色一变,赶紧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瞬间降了好几度。
议论声断了。
容承阙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往那间空了的办公室看一眼。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声音又起来了——压得更低,但更多了。
“看见了吧?容教授连问都没问一句。”
“那就是不管了呗。”
“也是,自己说要退出科研界,现在人跑了,容教授还能去追回来不成?”
“哎,你们听说没有?她跟傅少校关系不一般。”
“哪个傅少校?”
“还有哪个?基地那个。傅征。”
“真的假的?”
“上次清华园的会,傅少校为了她,把温家都得罪了。”
“哪个温家?温曼妮吗?”
“对对对,就是她。”
“啧啧啧,怪不得能进容氏,原来是有人撑腰。”
“我就说嘛,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完。
有人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听说傅少校隔三差五就往咱们这儿跑,车停在门口,人不进来,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图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等什么人吧。”
“那女人有什么好的?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一口。”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放肆。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没有参与那些议论,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她不需要出手。那些人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从技术到人品,从能力到私生活,从“做不出东西”到“靠男人上位”——该有的全有了。
她只需要听着。等那个女人回来,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表情?
殷素很好奇。
“你们在找我?”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张着的嘴忘了合上,扭过去的脖子僵在那里。
所有人回头。
高澜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衣摆扎进裤腰里,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工作服的肩膀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油污,没有疲惫。
眼睛里全是光。
像是换了一个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很宽,但够她走过去。
她从那群人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湿漉漉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光,白色工作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议论声,那些笑声,那些“我就说吧”“做做样子罢了”“靠男人上位”——全被摁进了沉默里。
她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屋里。
炉子还有余温。笔记本合上了。笔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那些人。
“东西做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随时可以验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没人接话。
值班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作证。昨晚她一个人,从熔炼到轧制到检测,从头做到尾。我换班的时候她还在,我**的时候她还在。一夜没睡。”
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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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更安静了。
那个刚才说“做做样子罢了”的人,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那个说“靠男人上位”的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的人,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高澜没看那些人,她转过身,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几位老教授已经围在长条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桌上那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银白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端面上打着钢字码:LAN-1。
有人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有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有人翻着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眉头皱得很深。
“这数据……”他喃喃了一句,没说完。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数据稳得不像是手工做出来的。”
没人反驳。
高澜走过去,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嗡嗡声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和五天前不一样了。
五天前,是审视、是打量、是“你凭什么”。
今天,那些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不是服气,是不敢相信。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的一周,这才五天。
五天她把别人两个月没走通的路,从头走到了尾。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检测报告,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着高澜,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做到的?”
高澜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杂质控制的难点不在配方,在操作。
原料批次必须统一,脱气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浇注温度控制在七百度以下。”
她翻了一页,
“热处理曲线不是标准工艺,分段升温,阶梯冷却,炉膛温差正负一度。”
“并且,温轧不能走冷轧路线,硬化太快。
也不能走热轧路线,温度窗口太窄。
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三句话。
把五天的工作浓缩成了两分钟。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几个数字、那几个参数,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落在那些老教授耳朵里,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那些参数,不是猜的,是算的。
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经过了验证。
老教授沉默了几秒,把检测报告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能做出一块小试样,不代表大尺寸也行。实验室条件和生产条件是两码事。”
他没说完。
高澜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小试样。
比那块大了一倍。
银白色,表面光滑,端面上打着同样的钢字码——LAN-1L。
“你说的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