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没多问,回屋套了件外套,快步往厂里走。
还没到厂门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那儿。
十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有的手里还拎着饭盒,有的连工作服都没换,就那么站着,也不进去。
老张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高澜,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声音不小。
“老张,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工资拖了半个月了,我家孩子等着钱看病,你让我怎么办?”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说好的月底发,这都月初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们又不是不给厂里干活,凭什么不发工资?”
老张抹了一把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老赵,你再等等,尾款马上就结了——”
“等?我等你妈了个X!”那个叫老赵的一把推开老张,嗓门又高了八度,“老子在厂里干了七八年,加班从来没推脱过,现在倒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光等是个事儿?我儿子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治呢!”
老张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老马从旁边冲上来扶住他,脸也黑了,“老赵,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我动手怎么了?不发工资还有理了?”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的在看热闹,有的跟着起哄,有的站在旁边不说话,脸上也挂着不满。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傅站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
高澜穿过人群,走到前面。老张看见她,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丫头,你看这——”
老赵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小高,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厂里要是真没钱,你直说,我老赵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拖着不发,连个说法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高澜看着他。
老赵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的怒气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在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里等着钱用,急了眼,堵在厂门口要工资——听着合情合理。
“你工资多少?”她问。
老赵一愣,“什么?”
“你差多少工资,我先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赵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旁边的人先炸了锅。
“那我也要!我家也等着用钱!”
“就是,凭什么先给他?要发大家一起发!”
“小高,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几个工人往前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老张急得直搓手,凑到高澜耳边压低声音,“丫头,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哪来那么多钱——”
高澜没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急用的,或者觉得厂里会坑你们、不想干了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先把工资拿了。”
人群又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面前这十几张脸。
有人眼神躲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赵站在最前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里,上次修火车时领导给的钱,一直没动过,拿去厂里先应急,应该够了。”她的声音很平,“到时候结了尾款,再还我也不迟。”
安静了几秒。
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小高,我不急!下个月一起发就行,就当存钱了!”
是老马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人接上,“我也不急,厂里这些年没亏待过咱们,晚几天怕什么?”
“就是就是,谁家里没点急事?能等的就等等,别在这儿添乱了。”
几个老师傅从后面挤过来,把前面那几个往前推了推,认真道,“老赵,你家孩子看病差多少?不够我再借你点!”
老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行,小高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先拿着。”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围观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了厂门,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高澜一眼,眼神里有不好意思,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丫头,你这——”
高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开工吧。”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招呼工人进车间。
高澜没走远。
她站在厂门口的石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走过去。
老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侧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老赵没理他,加快脚步拐进了车间。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墙根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老赵。
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就住在镇上,媳妇本来在供销社上班,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前段时间小的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孩子小要照顾,媳妇也好久没去工作,家庭确实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这老赵上个月还在车间里跟她说过话,问她图纸上一个尺寸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人收买的,可他今天的火气来得太急了。
而且他孩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急成这样?
高澜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下想。
回到家,高明德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把烟头掐了,“怎么样?”
“没事。”她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淘米,“爷,厂里那个老赵,你熟吗?”
高明德愣了一下,“老赵?赵德发?在厂里干了不少年了,技术还行,就是脾气急。怎么了?”
“没事。”高澜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随便问问。”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天干物燥。
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农机厂的车间里亮着几盏灯,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机器旁边,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墙上眯着眼。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只留一道缝,红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个黑影从厂区后面的树林里钻出来。
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响,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车间里的灯亮着,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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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结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暗灰色的粉末。
他把纸包折了折,攥在手心里,猫着腰绕到锅炉房后面。
后墙上有扇小窗,常年不关,他伸手一推,窗子开了,炉子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着眉头,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他把手里的粉末顺着窗口撒了进去。
粉末落进炉膛,遇火即燃,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站在窗口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当一声尖叫划破了夜。
“着火了——”
高澜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被映红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高明德在身后喊了一声“丫头”,她没听见。院门被她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喊声、哭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她跑得很快,鞋带松了没顾上系。
风从耳边灌进来,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厂方向的天已经烧红了半边,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像一条蛇,扭着身子往天上蹿。
厂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有人往里面冲,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拿水来!”
几个夜班的工人被人从里面架出来,衣服烧焦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卫生员蹲在门口给他们检查伤口,一个年轻工人的手背上起了水泡,疼得直抽气。
老马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一身的灰,嗓子都喊哑了,“老张呢?看见老张没有?”
旁边的人摇头。
“刚才还在——”有人喊了一声。
“他去技术科了!说里面有重要的资料!”
老马的脸刷地白了,“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他说那些图纸是重要数据,不能丢——”
高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人冲进火海。
老马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喊了一声“丫头!”。
没拉住她。
车间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弯着腰,用手捂住口鼻,往技术科的方向摸。
脚下的路看不清,凭着记忆走,左边是车床,右边是立柱,往前走三步,左转,再走五步——
技术科的门开着。
里面有个人影,弯着腰在翻桌上的东西。
是老张。
他的衣服袖子已经烧着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翻那些图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老张!”高澜喊了一声,嗓子被烟呛得发疼。
老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丫头,图纸!我给你抢出来了!”
他把怀里那摞纸往她面前递,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没了半截,头发也焦了,可那笑还是跟平时一样,憨憨的,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高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老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想回头去拿桌上剩下的那些,“还有!”
“不要了。”
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