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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走!

作者:司承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高澜没多问,回屋套了件外套,快步往厂里走。


    还没到厂门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那儿。


    十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有的手里还拎着饭盒,有的连工作服都没换,就那么站着,也不进去。


    老张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高澜,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声音不小。


    “老张,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工资拖了半个月了,我家孩子等着钱看病,你让我怎么办?”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说好的月底发,这都月初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们又不是不给厂里干活,凭什么不发工资?”


    老张抹了一把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老赵,你再等等,尾款马上就结了——”


    “等?我等你妈了个X!”那个叫老赵的一把推开老张,嗓门又高了八度,“老子在厂里干了七八年,加班从来没推脱过,现在倒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光等是个事儿?我儿子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治呢!”


    老张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老马从旁边冲上来扶住他,脸也黑了,“老赵,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我动手怎么了?不发工资还有理了?”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的在看热闹,有的跟着起哄,有的站在旁边不说话,脸上也挂着不满。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傅站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


    高澜穿过人群,走到前面。老张看见她,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丫头,你看这——”


    老赵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小高,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厂里要是真没钱,你直说,我老赵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拖着不发,连个说法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高澜看着他。


    老赵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的怒气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在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里等着钱用,急了眼,堵在厂门口要工资——听着合情合理。


    “你工资多少?”她问。


    老赵一愣,“什么?”


    “你差多少工资,我先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赵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旁边的人先炸了锅。


    “那我也要!我家也等着用钱!”


    “就是,凭什么先给他?要发大家一起发!”


    “小高,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几个工人往前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老张急得直搓手,凑到高澜耳边压低声音,“丫头,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哪来那么多钱——”


    高澜没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急用的,或者觉得厂里会坑你们、不想干了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先把工资拿了。”


    人群又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面前这十几张脸。


    有人眼神躲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赵站在最前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里,上次修火车时领导给的钱,一直没动过,拿去厂里先应急,应该够了。”她的声音很平,“到时候结了尾款,再还我也不迟。”


    安静了几秒。


    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小高,我不急!下个月一起发就行,就当存钱了!”


    是老马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人接上,“我也不急,厂里这些年没亏待过咱们,晚几天怕什么?”


    “就是就是,谁家里没点急事?能等的就等等,别在这儿添乱了。”


    几个老师傅从后面挤过来,把前面那几个往前推了推,认真道,“老赵,你家孩子看病差多少?不够我再借你点!”


    老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行,小高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先拿着。”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围观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了厂门,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高澜一眼,眼神里有不好意思,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丫头,你这——”


    高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开工吧。”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招呼工人进车间。


    高澜没走远。


    她站在厂门口的石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走过去。


    老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侧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老赵没理他,加快脚步拐进了车间。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墙根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老赵。


    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就住在镇上,媳妇本来在供销社上班,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前段时间小的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孩子小要照顾,媳妇也好久没去工作,家庭确实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这老赵上个月还在车间里跟她说过话,问她图纸上一个尺寸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人收买的,可他今天的火气来得太急了。


    而且他孩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急成这样?


    高澜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下想。


    回到家,高明德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把烟头掐了,“怎么样?”


    “没事。”她进了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淘米,“爷,厂里那个老赵,你熟吗?”


    高明德愣了一下,“老赵?赵德发?在厂里干了不少年了,技术还行,就是脾气急。怎么了?”


    “没事。”高澜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随便问问。”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天干物燥。


    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农机厂的车间里亮着几盏灯,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机器旁边,有人打着哈欠,有人靠在墙上眯着眼。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只留一道缝,红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个黑影从厂区后面的树林里钻出来。


    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响,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车间里的灯亮着,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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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结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暗灰色的粉末。


    他把纸包折了折,攥在手心里,猫着腰绕到锅炉房后面。


    后墙上有扇小窗,常年不关,他伸手一推,窗子开了,炉子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着眉头,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他把手里的粉末顺着窗口撒了进去。


    粉末落进炉膛,遇火即燃,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站在窗口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当一声尖叫划破了夜。


    “着火了——”


    高澜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被映红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高明德在身后喊了一声“丫头”,她没听见。院门被她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喊声、哭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她跑得很快,鞋带松了没顾上系。


    风从耳边灌进来,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厂方向的天已经烧红了半边,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像一条蛇,扭着身子往天上蹿。


    厂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有人往里面冲,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拿水来!”


    几个夜班的工人被人从里面架出来,衣服烧焦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卫生员蹲在门口给他们检查伤口,一个年轻工人的手背上起了水泡,疼得直抽气。


    老马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一身的灰,嗓子都喊哑了,“老张呢?看见老张没有?”


    旁边的人摇头。


    “刚才还在——”有人喊了一声。


    “他去技术科了!说里面有重要的资料!”


    老马的脸刷地白了,“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他说那些图纸是重要数据,不能丢——”


    高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人冲进火海。


    老马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喊了一声“丫头!”。


    没拉住她。


    车间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弯着腰,用手捂住口鼻,往技术科的方向摸。


    脚下的路看不清,凭着记忆走,左边是车床,右边是立柱,往前走三步,左转,再走五步——


    技术科的门开着。


    里面有个人影,弯着腰在翻桌上的东西。


    是老张。


    他的衣服袖子已经烧着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翻那些图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老张!”高澜喊了一声,嗓子被烟呛得发疼。


    老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丫头,图纸!我给你抢出来了!”


    他把怀里那摞纸往她面前递,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没了半截,头发也焦了,可那笑还是跟平时一样,憨憨的,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高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老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想回头去拿桌上剩下的那些,“还有!”


    “不要了。”


    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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