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玄武军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都翘首以盼。
因朝中势力互相倾轧已久,功高盖主都是轻的,还怕守军原地称王, 怕举兵造反, 所以每次打仗, 边境军队便像是只被拴着脖子的狗,想咬远些便被拉紧缰绳。
朝廷手段也多得很,补给跟不上,监军出馊主意不得不听,甚至有时相隔万里发个军令,听了吃苦头, 不听吃弹劾, 总归落不得好。
这些在最后展现出来的, 就是齐军弱势已久,每次受燕军侵扰都是奉上银钱求和。
百姓自不懂背后的这些权力拉扯, 只以为自家朝廷在武力上是积弱已久,确实不比草原蛮子武德充沛, 此番得胜,只觉得是扬眉吐气。
郭青雉与百姓不同, 自是知晓这次打仗自己有多舒服, 她开始还以为是郭云珠终于开了窍, 知道怎么打发朝中那些文臣了, 回齐都的路上多方打听, 才知这竟然好像是一个农妇的功劳。
两年多前, 郭青雉到北境不久, 便得知了先帝病逝的消息,当时她就意识到, 李霁然是不信任她,才把她打发来了边境。
既然不信她,肯定也不会信郭家人,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郭云珠。
她毫不意外郭云珠要做的事那些所谓的忠直大臣们一定会唱反调,而自己的女儿她也了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如此看来,可能还真是那新上来的宋太后的功劳。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郭青雉卸甲前往皇宫。
一进泰和门,便觉和往常不同,夹道两边挂满了玄武军的军旗,每面军旗之间用一些垂落的彩绸间隔,彩绸飘动之间,反射出些金光来,更显得玄武军军旗神异威武。
郭青雉定睛去看,才发现是彩绸中间夹了一些细小的金线。
就是,看起来很炫。
身后同她一起进宫领赏的将领不禁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宫中怎么还挂玄武军的军旗。”
“是为了欢迎我们么?不会吧?”
“这么一看,咱们的军旗还挺好看的,平时灰扑扑脏兮兮的还真看不出来。”
语气中难掩兴奋。
郭青雉暗想:小花招而已。
但面上也忍不住浮现出欣慰来。
无论如何,和从前的敌视比起来,如今这个待遇还是足够让她感到几分愉悦的。
而当她一来到宝元广场,眼前竟还出现了一张一丈多高的军旗,上面的神兽玄武比他们自己平常用的军旗上的要精细的多,黑色的眼珠是绣上去的黑曜石,看起来神异非凡。
看见这郭青雉也忍不住笑了,嘴上道:“有点过了,何至于废这么多钱财做这个。”
话音刚落,一声长长的号声突然响起,但不同于平常在战场上的军号,它似乎有个调子,与此同时,眼前这张巨大的军旗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的一众乐师来。
鼓、琵琶、筝等乐器鄹然弹响,组合在一起,展现了一曲从没听过的慷慨激昂的曲调。
曲调渐熄,便又有数十伶人高声开唱——
“我们的玄武军——英勇无敌——……”
郭青雉自觉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也是不觉呆在原地,待到乐声将熄,听到掌声,抬起头来,才看见了站在白玉台阶之上,宝元大殿前方的数人。
中央站在黄罗伞下,被礼服和冠冕压住了似的小小身影,显然就是那流落民间的年幼皇帝,一左一右,则是两个穿着绛紫长袍的女子,看起来一般高,远远望去,似两株修竹,亭亭而立。
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女儿。
看得久了才看出差别来,一是两位头冠不同,二是其中一位衣服的紫色更红些。
走近之后,郭青雉发现更红些的是那位宋太后。
本朝以紫色为尊,用没那么紫的衣料,显然是代表着对方自认是在郭云珠之下。
她满意点头,虽似乎有些能力,但也没有太过狂妄,甚好。
她大步向前,在台阶之下领着身后诸位将领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寿无疆,恭祝两宫太后千岁长乐。”
郭青雉便见那小小的皇帝慢慢踏下台阶,直到走到她面前,突然露出笑容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她给扶起来,奶声奶气道:“大将军在外征战,风餐露宿,为国为民,无需如此多礼。”
那么小的孩子,便是拉她,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郭青雉自然还是顺势站了起来,只是仍弓着背,笑看着宋锦书道:“谢皇上。”
宋锦书又说了一堆一看就是背出来的场面话,随即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瞧,睫毛卷翘,皮肤白皙,年画娃娃一般,郭青雉看着看着,竟有些怅然与感慨。
先帝少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从那么小一个小团团长成挺拔的大人,却没想到,两人渐行渐远,裂痕越来越深。
同这位幼帝,也会如此么?
正这么想着,有一个女声不急不缓钻进了耳朵:“外面风大,赶快去大殿之中吧。”
她抬头,看见了那位宋太后。
对方一脸慈和,倒像看着晚辈似的。
但此时郭青雉因前面的那番布置,对她已颇具好感,便不觉冒犯,反而心想:不愧是在民间生活过的,生养过孩子的人,和边上看着神情端庄深沉,实则眼神清澈的郭云珠,果然是不一样的。
……
宋慧娘的心情也不算坏。
郭青雉的忠诚度是10 。
别小看了这个10,初次见面的重臣,对她有10忠诚度的寥寥无几。
更重要的是,既然不是负数,就证明郭青雉和郭云朝不是一条心,对方是没有不臣之心的。
不想造反,那都好说,可以徐徐图之。
进了大殿,便是一番夸耀封赏,宋慧娘看了下郭青雉身后几位将领的忠诚度,都在30~40之间,只有一位稍低些,不过也是正的,还有一位则非常高,已有60,这足以证明,郭青雉也没想独立称王,平时在将领面前,也是以大齐臣子自称的。
那就好啊。
封赏之后,众人去太干宫,那里设下了为郭青雉接风洗尘的宴席。
这会儿气氛轻松下来,宋慧娘便问:“今日为了迎接你们而设下的节目,还算喜欢么?”
郭青雉还没说话,身后一位年轻的将领便已脱口而出:“从未被这样迎接过,今日真是见了世面,被这样记挂,马革裹尸有何不可。”
正是那个忠诚度最高的。
宋慧娘笑道:“喜欢就好,孤还担心太过花哨轻浮,将军们久经沙场,许不会喜欢,但你们为国征战,孤与朝中大臣们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心意,对了,你一定是赵坛赵将军吧。”
赵坛惊讶:“末将与娘娘应当是第一次见面。”
宋慧娘道:“孤猜的,何总管的信中说,你年岁最小,性子活泼。”其实是私聊间见过。
其他人也都知道,何谨一一描述过,说是郭青雉麾下最受器重的,宋慧娘一一辨认,转眼便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郭青雉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宋娘子,果真是有几番能力在的。
对方丝毫不怯场,三言两语,便拉近了距离。
连郭青雉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娘娘费心了,微臣年过半百,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对了,那歌是谁作的?歌词直白,却也叫人热血沸腾,再适合军中不过了,若是可以,能否叫乐师去军中教学?”
“自然可以,这歌是大晟府的红螺大家作的,也是有感于军队艰辛,为国出征,英勇无双。”
实际上是宋慧娘按照现代的军歌写的,又让红螺改了一改。
整场宴会,虽然郭云珠是郭青雉的亲生女儿,却也没说几句话,一直都是宋慧娘以示亲近,郭青雉暗想,这其实是宋慧娘的优势,郭云珠世家出身,年幼便入宫做了皇后,架在高台上已经太久了,众人敬她畏她,同时却也不过是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神佛像,拜过就得了。
当然,郭云珠自己恐怕也不会这番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她入宫年纪太小,实际上和这人世都有些脱节了。
眼前的宋太后却完美补上了她所缺的东西。
来之前,府中幕僚将宋慧娘说成了妖人,说的好像宋慧娘蛊惑了郭云珠的心智似的,郭青雉看了,却不以为意,认为若有宋慧娘帮衬,也未必不可。
小皇帝也挺可爱。
于是相谈甚欢到宴席结束,喝得微醺,待要离开之时,被领到了侧殿,说是醒酒,不过郭青雉知道肯定有别的事。
喝了一碗醒酒汤抬起头来,却看见了郭云珠。
她站起来:“拜见太后娘娘。”
郭云珠上前将她扶起:“阿母何必如此多礼,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呢。”
郭青雉抬头环顾四周,果然见到连侍从们都退到了门外,颇为惊讶。
过去十几年,两人实际上从没有单独相处过,要不有侍从宫仆,要不有赵若栗。
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说什么,郭青雉只好开口说:“礼不可废。”
见郭云珠双眸飞快黯下,心中一软,又道:“只是咱们母女俩,确实很久没有聊过了。”
郭云珠眼睛一亮:“我从前也想和阿母聊,只是一来担心朝臣弹劾,二来担心阿娘生气,慧娘姐姐却跟我说,这世上哪有这样不容情面的道理,母女俩想说说话还要被弹劾,定是不对的,至于阿娘……她已经生我的气了。”
郭青雉心中其实对郭云珠是颇有愧意的,因郭云珠进宫时实在太小,与其说是让她来做皇后,不如说让她来做一颗安插在皇宫中的棋子。
此时郭云珠带着孺慕之情的一番话一出口,她的脑海中便不禁浮现起数十年前郭云珠还是小孩子时的往事,抿嘴道:“我听说了,端王轻狂,她与端王有些私交,还想给端王求情,真是荒唐,这事那宋太后做得很好,又没真废了她的爵位,已是留了面子,这番做派让人发笑。”
“我也是说,宋姐姐明明留了面子……宋姐姐是极好的,先前补给不足,三省长官们借口国库空虚,说要拖一拖,言语中怀疑边境军官贪了粮饷,宋姐姐却义无反顾,开了那国债也要补足军饷,她说士兵守在边疆,没有抠抠搜搜叫人心寒的道理,而且仗一打起来,这种程度的花费是很正常的……”
两人低声交谈,什么都聊一点,郭青雉暗道果然如此,她就知道,从中调停解决的不可能是郭云珠。
也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就算她本人也不一定行。
到此时,心中对宋慧娘甚至隐约有些敬佩之意了,但见女儿慧娘姐姐长宋姐姐短的,也忍不住揶揄:“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郭云珠脸上一烫:“不是……不是……只是……她说的话对呀。”
郭青雉只当她寂寞,如今终于有了个姐妹相伴:“听你说的,她对你也是诚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云珠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歧义,叫她心神动荡,于是只好低下头说:“她自然是诚心——我是说,不管对我还是对大齐,都是诚心的。”
一番对白下来,母女之间似乎贴近几分,甚至约好留在齐都的时间里,会多多进宫相见,而宋慧娘也有意外之喜。
她发现郭青雉告别之时,忠诚度已经涨到了20 。
第52章
宋慧娘很吃惊, 她让郭云珠和郭青雉单独聊聊,一来是想为她以后单独见郭青雉做铺垫——毕竟自己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单独见面, 告诉她“大齐快亡国了咱们联手吧”, 听起来非常不靠谱, 二来,也是感觉郭云珠有点缺爱,希望她开心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她忍不住望向郭云珠,脱口而出道:“谢谢,你一定是说了我很多好话吧?”
郭云珠不禁想起阿母说的话——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 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如今回想起来, 提到宋慧娘的次数确实太多了, 但是宋慧娘怎么知道的?
郭云珠声音微颤:“你、你你听到了?”
宋慧娘却以为她怀疑自己偷听,忙道:“怎么可能, 你去问兰渝和清茶,我当时在和其他几位小将军说话, 在对面的偏殿,是不可能听到的——我就是感觉……你肯定会说我的好话吧?”
宋慧娘替自己找补。
她眨巴着双眸看着郭云珠, 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 郭云珠只觉得在这注目之中, 自己又开始发烫, 于是连忙扭开头道:“快回宫去吧, 陛下也一定累了。”
宋锦书确实累了, 以至于半道就已经在轿撵上睡着, 侍从想去抱她进宫,她闭着眼睛不耐哭闹, 直到宋慧娘将她抱起,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想必是今天还是累着了。
宋慧娘便先抱着宋锦书进了宝华宫的寝殿,出来看见郭云珠站于中庭,仰头望着一边的柿子树,虽穿着隆重的华服,梳着繁琐的发髻,但此时在午后阳光之下,那白皙薄透的肌肤,脸颊上被阳光晒得金黄的细小绒毛,还有纤细的挺拔的肩背,无不展现出一种少女的姿态。
似乎是听到了宋慧娘的脚步声,她扭过头来,抬高手臂指着枝头一只熟得发红的柿子道:“看,柿子已经熟透了。”
枝叶萧疏之间,那抹颜色更加娇美。
宋慧娘一阵晃神,怔怔发呆,回过神来,郭云珠已走到她面前,道:“咱们摘点柿子回去吃吧。”
这一刻,总觉得外物皆已抛却,只剩眼前一人。
也只想回到屋内,煮一壶暖茶,吃几只柿子。
……
不过关起门来喝茶,毕竟不能拯救十五年后就要亡国的大齐,等休息好了还是支棱起来,马不停蹄处理着手上的事情。
在派大晟府的乐师去教导军队士兵新歌曲的同时,宋慧娘也在这些歌曲中隐藏了对大齐士兵新的要求,诸如忠君爱国,守护百姓,不能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等道德标准,也隐藏在了歌词之中。
郭青雉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厉害之处,某次路过军营,听见一群人喝酒赌博时吵起来,竟有人说:“歌里都说了,团结是铁,坚不可摧,你们这样能团结么?”
这* 群老兵痞大字不识一个,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于是下一次进宫见到郭云珠的时候,郭青雉问了一句:“那些歌都是那个叫红螺的歌伎写的么?”
郭云珠犹豫了一下,说:“宋姐姐不说,但我觉得,好像是宋姐姐写的,我看到她拿了一大叠稿子给红螺大家的。”
“那许是她身边的幕僚写的。”
郭云珠道:“她身边的幕僚,谁?”
“你没见过,那看来她还防着你呢。”
郭云珠哭笑不得:“我们一个月中有半月的时间可以说是同吃同睡了,她若有幕僚,我怎么会不知道,何总管曾经倒是和她走得近,但后来做了监军,就也没什么联系了,如今她身边实在能说是幕僚的……三娘?”
“三娘可不会作曲,而且她是你妹妹,还能向着她?”
“那不就得了。”
郭青雉听郭云珠这马不停蹄为宋慧娘辩解的样子,深感哭笑不得,不禁道:“按你这么说,这宋太后可真是个能人,我都想好好同她聊聊了。”
“有何不可,那便今日吧,我带你去找她。”
于是郭青雉就在平章殿见到了宋慧娘。
她与郭云珠一进殿,宋慧娘便站起来迎她们,只是手上还拿着一份折子和一杯茶水,显然刚才是一边喝茶一边在看折子。
倒是勤勉。
但未免越权。
正这么想着,宋慧娘对着郭云珠道:“来得正好,要你复阅的折子我都整理出来了,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已叫人送回中书了。”
又看着郭青雉:“郭大将军近来可安好,难得回齐都,可得好好玩玩逛逛。”
郭青雉道:“玩着呢,要不是每日都要上朝,末将可还得去远一些的地方。”
宋慧娘笑道:“朝中总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你可看了那些议和的条款,觉得如何,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没关注啊,还没商量完么?”
“赤霞公主很有耐心,总是在讨价还价。”
郭青雉笑道:“她打仗习惯也这样,敌退我进,递进我退,难缠得很。”
“哦?我倒有些好奇,打仗的风格也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性格么?”
“自然可以……”
两人聊起来,郭云珠听了一会儿,大约是想着还有折子没看,很快就将折子搬到了隔壁去看,房间里便只留下了宋慧娘和郭青雉,还有远远站着的花瓶般默默无声的侍从们。
话题从朝中几位将领的战事风格很快过度到了近期的政事。
“……没想到西南獠人真的心怀不臣之心,那姓孙的钦差挺厉害,三两下分化了那几个部族……”
“如此说来,当地豪族还比獠人难缠,若不是孙禹彤,都不知道每次派过去的知府都被收买了,甚至还有惨死的……”
“末将不太熟悉西南那边的地势,不好判断,不过这种情况,像娘娘说的打游击战确实是不错的办法……”
“……娘娘的想法,是百年大计,只是古来多少圣贤,都想着计之百年千年,但往往十年就以看不出这些政策的本来面貌了……”
话至此,宋慧娘图穷匕见:“那大将军觉得,按照眼下的朝廷情况,大齐能有几年国祚呢?”
郭青雉一愣,有些不自在道:“娘娘说笑,大齐自然万年国运昌盛……”
“大将军才说笑呢,昔年千古第一帝想要传千世万代,结果二世便亡了,从古至今,哪有万年的国祚,大齐开国至现在已有两百载,如今的状况,与开国时已大为不同,这事一眼便可知,何必遮遮掩掩。”
“娘娘是指何时?”
宋慧娘伸出五指:“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边境动荡,税收混乱……”
她每说一句就并拢一根手指,最后一根小指时却停止了,只望着郭青雉不说话,郭青雉叹了口气,帮她接上了:“军队军制?”
宋慧娘含笑将双手交握拢在袖中:“将军果然耳聪目明。”
郭青雉哼了一下:“总算没老眼昏花。”
这宋太后可不是只懂些小花招呢。
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利剑般叫人一寒——
“我却敢说,继续如此,大齐未必能有十五年国祚了。”
“宋太后,言过了吧!”
“是我言过其实,还是大将军心存侥幸,若维持现状,大约十五年后,确实能见真章了。”
……
郭云珠本在隔壁伏案苦读,突然听见郭青雉提高声音叫了声“宋太后”,便鄹然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望向了隔壁。
声音却又低下去了。
她疑心是阿母与宋慧娘起了争执,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
却见宋慧娘和郭青雉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郭青雉脸色难看,拂袖要走。
一抬头,便看见了门缝之间的郭云珠。
郭青雉忙收敛神情,放平声音:“云珠回来了,可是折子看完了?”
宋慧娘也看见了,笑看着她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么?”
郭云珠便道:“只是突然想起,西域进贡了上好的葡萄酒,阿母晚上可要留下来用膳,顺便小酌一杯?”
郭青雉摇头:“不用了,我已有约。”
又扭头望向宋慧娘:“宋太后说要统一练兵,我也得看看你练兵的能力,可别是纸上谈兵。”
宋慧娘直视郭青雉:“大将军就借我三千兵,让我先练练就是了。”
郭青雉冷哼一声:“别说是借,天下兵马,自然都是陛下的,陛下说要练兵,难道我还能拒绝?”
宋慧娘了然称是:“自然,是陛下想要练兵。”
说到这,郭青雉已出了平章殿,郭云珠以为郭青雉生了气,忙追出去,走到对方身侧,却见郭青雉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微皱着眉头,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郭云珠问她:“阿母,到底是怎么了?”
郭青雉便问:“云珠,在你看来,大齐还有几年国祚?”
郭云珠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如今虽北境和西南都有些不安宁,但也都平稳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一颗大树若是倒塌,不会是因为风吹雨打,而是内部的蛀虫。”
“女儿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xue。”
郭青雉紧紧盯着她看,半晌苦笑:“不,你不知道,知道这句话和真知道了这个道理,是不一样的。”
从前郭云珠定是不服,但如今和宋慧娘相处久了,也知道自己对很多事确实是一知半解,便只发问:“朝廷虽有些问题,但总不至于到了强弩之末吧?”
郭青雉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越是参天巨木,在它彻底坍塌之前,越是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因为太大,太大了。”
郭云珠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宋慧娘和郭青雉到底说了什么,却也隐约有些猜测。
但直到将郭青雉送出宫门,对方都没有再说什么,郭云珠只好折回去问宋慧娘。
宋慧娘回答得干脆:“没说什么呢,只是说,希望以后所有高级军官将领都要来中央接受教育和任职一段时间,还有一种新的练兵方法想和郭将军交流一下……”
“哦,对,还有一件,我跟郭将军说,大齐还有十五年就要亡国了。”
郭云珠:“……?”
第53章
宋慧娘知道这是一个预言, 但对别人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而产生的观察,虽也觉得悚然听闻, 却也不至于像她当初那么震撼。
于是郭云珠只呆了片刻, 便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一看便知郭云珠不信, 便笑着解释道:“为了吸引大将军注意使得一个小花招罢了,怎么,你也被吓到了么?”
“可是听阿母的意思,她好像也这样认为。”
“因为大将军认同朝中问题很大这一点,既有了这个共识,合作也方便些。”
郭云珠隐隐觉得不对, 但抬头见宋慧娘神色坦然, 也不知还能追问什么, 只好点头表示了解。
慧娘说的,总归是没错的。
一个月之后, 同燕人的议和和边贸的条约商量的差不多了,条约一签订好, 大齐这边就催促赤霞公主赶快打道回府落实各项合约,而赤霞公主一走, 郭将军承诺的三千边兵也到了账, 加上禁军, 一起操练起来。
接下来, 宋慧娘就更加忙碌了。
每日郭云珠去早朝之时, 她便也出门前往军营, 午后才回来, 却又要将奏折浏览一遍,再和郭云珠商讨一下政务细节。
这是必须得做的事, 因不知不觉,次日郭云珠同宰执们议事,只是鹦鹉学舌,在重复宋慧娘的话而已,因为她察觉到,当自己重复宋慧娘的话的时候,宰执们都认真起来,流露出欣赏又沉思的表情。
如此说来,虽然上朝辅政的名义上是自己,她却觉得自己和陛下差不多,更像是一种象征了——啊,或许她还有点作用,可以算是宋慧娘的传声筒。
开始之时,还颇有些怅然若失,时间长了,就也习惯了。
毕竟宋慧娘实在比她厉害太多了。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又紧锣密鼓地过去,转眼过完了年,却出了两件大事。
首先,任翰林学士的燕芷萍去世了。
不过翰林学士如今已是个光环大于实职的职位,平日里重大节日都要在这么个人,但平时议事,也不太叫她,所以这件事主要是对士林算是个大消息,毕竟燕芷萍是当然文学大家,诸多文人士子为此洒泪作文。
杨桉甫与燕芷萍私交甚好,也是去参加葬礼,并写了一篇祭文。
结果,没过几天又传来消息,杨桉甫远在东南老家的老母亲去世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年前的事,只是现在信才寄到,按理,她要回祖籍丁忧三年。
这下朝廷上下炸开了锅。
杨桉甫是在先帝驾崩前半年成为的右相,如今在位才两年多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问题是,她算是名义上的南党领袖,若她回乡,南党群龙无首,更何况,眼下正有几件要紧的政令刚颁布,反馈还没收上来,顶头上司就要走人了,人心浮动,都有些焦躁不安。
与之相反,北党就都握拳擦张,不断上奏催促让杨桉甫赶快辞官回乡,郭云珠便只好先将别的事都放一边,来商量下一任右相选谁。
这边还没商量出什么头绪,杨桉甫却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离开的前一日,箱笼都已摆出了院子,终于等到了宋慧娘。
看见宋慧娘的那一刻,杨桉甫长长舒了口气。
她心间有许多担忧,又许多不安,她有很多事没做完,但在看到这个年轻又出身不高的太后的那一刻,仿佛一切烦忧都有了依傍。
对方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能力。
近来杨桉甫时常有种感觉,自己在这位宋太后面前其实是无所遁形的,宋太后有一套自己看人的准则和用人的法门,她敢于给所有人机会,然后根据对方的能力分派任务。
用人总是很准。
她难免想起两年前她来自己府上,当时她还要找借口前来,偷偷摸摸用一些含糊其辞的暗语,但今日她身穿甲胄,一看就是刚从军营回来,神色也很坦然,直言道:“实在太忙了,望杨相莫要介怀,孤今日才有空前来。”
杨桉甫行礼道:“该是微臣进宫谢恩。”
宋慧娘去扶她:“不用多礼,此去一别,路途遥远,要三年后再见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已经不打算召杨桉甫回来。
说实话,宋慧娘后来对杨桉甫实在是失望了。
初始50 ,看着那么高,最后一次上朝——55 。
宋慧娘于是意识到,或许杨桉甫的所有忠心就是献给那无论是谁的皇帝——只能是皇帝,她只是作为皇帝的娘亲分去了一半而已。
宋慧娘眼下并不需要一个这样的右相。
但对方作为士林领袖,宋慧娘还是把她该有的面子摆足,说了一大堆漂亮话后,又问杨桉甫:“说起来,您对下一任右相人选有想法么?”
“我?”杨桉甫突然笑起来,“我属意的人选娘娘知道,我本希望下一任是孙禹彤接班,为她争取了钦差之职便是为此,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我将解职,她却远在西南,鞭长莫及了。”
宋慧娘惊讶抬头。
并非是惊讶于孙禹彤是杨桉甫属意的下一任宰相人选,而是惊讶于杨桉甫就这样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实在于往常不同,看起来坦白很好。
甚至于,在看见了宋慧娘有些惊讶的目光之后,杨桉甫还轻笑道:“怎么,娘娘难道还惊讶于我的坦白?老朽要会乡养老去了,此时还不把心里话说出来,还能到何时呀,哎,真别说,说出来真是一身轻松。”
阳光之下,对方穿着宽松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可看见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有了确实符合这个年纪的模样。
好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宋慧娘本想说些“眼下朝廷一团乱,离了你不知怎么办”的客套话,此时也不禁被感染,轻轻说了一句:“就当休假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
“是么……老朽却想问一句,娘娘怎么看待老朽此时解职?”
“实话实说,有点突然,若再有个半年,可能更合适些。”
言下之意,半年之后,确实不希望她继续做宰相的位置了。
杨桉甫闻言却哈哈大笑,豪迈地叉起腰来:“好呀好呀,臣是太平宰相,而娘娘想做大事,只希望接下来,娘娘事事顺心,放手一搏。”
说罢,长长躬身,抱拳作揖。
此时看来,她确实已有了老态,头发花白,声音沙哑,鬓角也有了褐斑,但哪怕躬身之时,肩膀也平直,声音也毫无谄媚,气度斐然,是文人傲骨之姿。
宋慧娘也就突然原谅了对方忠诚度上不来的事。
这世上总有些人,有着自己的坚持。
她将对方搀起,又回礼,然后转身离开,一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望。
最后一次,还是开了忠诚度看一下。
……嗯?
怎么到了90?
……
宋慧娘回宫之时还有点恍惚。
正巧郭云珠带了宋锦书过来,叫她:“要不要去骑马。”
因有了练兵的需求,宋慧娘正在从零开始练骑射,老师是现成的,就是郭云珠。
宋慧娘此时才知郭云珠少时有一段时间在北境度过,见过一望无际的草原与戈壁,也曾驰骋马上,扬鞭疯玩。
很难想象这个画面。
但第一次看见郭云珠穿着骑装上马她便被惊艳了,赤红的骑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高高扎起来,因为太长扎成小辫儿,意气风发潇洒利落,完全符合她二十出头的年纪。
而一上马,对方便收了笑容,拉着缰绳压低上半身,纵马飞驰之时,发辫扬起,明媚如骄阳。
看得她心头小鹿乱撞的。
但再怎么撞,想到人家是自己前妻的正牌妻子,而且心中也没忘了旧爱,自己得把这小心思给压下去,只是有了郭云珠的精心教导,她自然也是进步得飞快。
今日对方前来,已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嫩绿的长裤配着妃色的窄袖短衫和银灰的斜襟比甲,头发中分梳到两边扎了两个大辫子,然后盘在耳后,在辫子上簪了桃花样的绢花。
青春洋溢的。
宋慧娘忍不住夸:“今日这打扮也漂亮。”
郭云珠道:“你每天都那么说。”
心里却很雀跃,因其实是宋慧娘先前夸了好看,她才越来越往娇嫩的方向打扮,见了旁人,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只是因得了宋慧娘的夸奖,便是不好意思,也觉得值得了。
并肩前往马场时,宋慧娘道:“今日回宫之前,去了右相府上。”
郭云珠闻言一愣,突然抿嘴笑了笑。
宋慧娘好奇:“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笑自己曾以为宋慧娘和杨桉甫有什么异样的关系,后来看来,两人在政见上都经常有分歧,杨桉甫是全身心向着天子的。
为掩饰掉这个小心思,她问:“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看着是差不多了,院子里都是箱子,明日就要启程……”她满脑子想着那90的忠诚度。
既然发现对方90了,那么今晚进入“教室”,她肯定会发现书桌上出现了杨桉甫的名字,那自己要把杨桉甫拉进教室么?
对方一大把年纪了,会不会受到惊吓?
她发呆到没听清郭云珠的话,郭云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来:“什么?”
郭云珠带着疑惑:“你在发什么呆,我问你呢,阿母也马上要回境北了,送行的各项工作准备的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宋慧娘点头说好,突然想起,她也很久没看郭云珠的忠诚度了。
因为郭云珠待她太好太亲近,以至于不看忠诚度宋慧娘都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真诚,所以灯下黑了。
此时因有了杨桉甫的惊吓,她突然心生好奇,于是也看了一下郭云珠的——
忠诚度显示为:99 。
宋慧娘:“!”
怎么那么高!
此时她眼前一个宋锦书一个郭云珠,一个顶着100一个顶着99的忠诚度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让她心头莫名其妙升起了强烈的幸福感。
第54章
忠诚度99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去马场的路上, 宋慧娘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宋锦书的忠诚度是100,这很好理解,她是个小孩, 自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妈妈。
常苏木的忠诚度稳定于98, 她也没感到太奇怪, 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其也有同样的信任与感情,她们视彼此为挚友。
如此想来,或许郭云珠也是将自己当成了很好的朋友。
而她会感到震惊,是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不免升起一些羞愧来,想到自己如今还瞒着她那么多事, 更觉不好意思。
郭云珠自然浑然不觉, 牵来马匹道:“今日可以跑起来试试, 你会害怕么?”
宋慧娘道:“放心,不会。”
郭云珠后面那句斟酌了很久的“如果害怕我们可以共乘一骑”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扶着宋慧娘上了马, 自己又上马跟在后面。
宋慧娘轻轻甩了甩马鞭,马立刻加速, 她只感觉身体因惯性往后一扯,便忍不住往前倒去想抱住马脖子, 这时听见郭云珠的声音:“直起背来, 不要前倾。”
宋慧娘勉强控制身体, 却仍是不敢, 郭云珠便道:“若是害怕, 便拉起缰绳慢一些——吁——”
马稍慢下来, 宋慧娘便感觉自己胆子又大了起来, 收紧腰背,直起身来, 再甩马鞭,这一次总算很好地维持了平衡,可以跑起来了。
她很快跑了两圈,收紧缰绳,放慢了步伐,郭云珠在下一秒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感觉怎么样?”郭云珠问。
宋慧娘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有点疼。”
“什么?”
“屁股有点疼。”
马跑起来,宋慧娘便在马鞍上颠簸起伏,一两下还没什么,两圈下来,就感觉屁股砸得疼,大腿磨得疼。
她知道郭云珠含蓄,所以自己这么说完也不好意思起来,道:“大概是不习惯。”
郭云珠道:“只两圈,应该也不至于,可是坐得姿势不对?”
“那该怎么坐?”
“我教你。”
郭云珠下了马,抬手时却意识到了不对,嗫嚅道:“啊,这说起来,阿母教我时,我还是个孩子,她调整我的姿势,自然怎么下手都行,如今,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宋慧娘没懂:“什么意思?”
“……我得摸你的背……”
“多大事儿,摸呗。”
她答应得痛快,待郭云珠真上了手,却也察觉出不对来。
那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很快到了腰窝与臀部的交界线,郭云珠手上用力,声音发紧:“这儿,用力,然后往前些。”
柔软的手指划过脊背,几乎让宋慧娘腰肢酥软,她下意识抓住了郭云珠的手,郭云珠仿佛也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她:“抱歉,果然是冒犯了吧。”
双眸清凌凌的,像一潭又浅又透的水洼。
宋慧娘暗想,我的心可真脏啊,人家认真教学,我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松开手道:“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说,嗯,对,这儿有点酸。”
“因为你姿势不对,腰上用力用得狠了,所以才会酸,还有这个腿……”
手又挪到了腿上,往马腹上按:“这髀骨也要贴着马腹,髀骨贴住了,膝胫也就贴住了,膝胫夹住马腹,腹股抵住马背,腰背挺直,全身都用力,便不会那么容易酸痛了。”
郭云珠一指点完,就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看起来倒比宋慧娘更不好意思,宋慧娘便调整呼吸摒空杂念道:“好,我再试试。”
如此练了一下午,终于习得了关窍,只是待下马来,难免还是腿脚发软,腰背酸痛。
转头见郭云珠没事儿人一样,佩服道:“二娘真厉害。”
“只是学得早罢了,你学得很快。”
好像是因被夸奖感到不好意思,对方汗湿的脸颊微微发红,腼腆地垂下眼去。
宋慧娘心情复杂:“二娘如此细致地教我,实在良师益友。”
她就不是了,她心里直至今日,还是会因对方的身份而有诸多担忧。
于是到了晚上,她看着课桌犹豫许久,还是没把郭云珠拉进教室。
郭云珠的身份太特别,宋慧娘不敢冒任何风险。
虽然眼下还没有出现过进入教室后忠诚度回落到90以下的人,那万一出现了呢?
高忠诚度的人忠诚度又降低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她试图找到此项说明,但是没有找到。
或许要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才会知道。
宋慧娘决定继续观察郭云珠,却将已经在回乡路上的杨桉甫拉进了教室。
杨桉甫不愧是经历过事儿的,她相当镇定,甚至开了句玩笑:“以后想见娘娘,点柱香行么?”
显然是在问宋慧娘是不是仙人。
宋慧娘便笑道:“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或许以后有吧,还不知道。”
这之后又过了两日,郭青雉就要回北境了。
作为恩典,宋慧娘与郭云珠带宋锦书一起送郭青雉到了城外。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城外士兵集结,尘土飞扬之间,旌旗飘展,甲胄与刀枪闪着冷光。
正是春风和暖之时,宋慧娘穿了薄薄的甲胄,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她刚学会骑马,还不敢快马加鞭,郭青雉却夸奖她:“宋太后学得很快,这个年纪学骑射,数日便有这样的水平,属实难得。”
宋慧娘笑道:“莫要吹捧我,只是刚会溜达而已。”
郭青雉道:“可你已敢骑马于众马群之中了。”
“幸得二娘教我。”
她望向身边的郭云珠,郭云珠抿嘴笑道:“看来我这老师做的还不错。”
闲聊了两三句,郭青雉突然开口:“宋娘娘,末将可与你私下说几句话么?”
宋慧娘点头称好,便拉扯缰绳和郭青雉走到了一边,两人溜达到空旷处,郭青雉问:“日后娘娘出城去兵营,还是该小心些,这世上总有些亡命之徒。”
宋慧娘看了郭青雉一眼,对方语气温和,宋慧娘听出这是善意的提醒。
但为何突然说这句话呢?
她心中一动,问:“您知道了?”
郭青雉道:“不管娘娘信不信,末将确实才知道。”
宋慧娘道:“二娘告诉您的?”
郭青雉摇头:“没有,她没说,这孩子,娘娘该知道,她很信你,你若嘱咐了她,她是不会说的。”
宋慧娘沉默片刻,却说:“我没有嘱咐她。”
话已至此,宋慧娘便知,郭青雉也知道了郭云朝偷偷养兵的事。
对方也一定知道,她最近一直练兵是为了什么了。
她有些头疼:“我本来想一劳永逸。”
是了,她从年前开始,心里就一直想解决这件事,毕竟边上有人一直虎视眈眈,实在是不好受。
而如今燕芷萍逝世,杨桉甫丁忧,朝中的局势平衡更是被彻底打破,她甚至得加快进度了。
如今被郭青雉发现,她一边觉得果然不能小看了任何人,一边却也觉得有点麻烦:“那么将军是希望换种方式解决这件事么?”
比如说,口头劝说郭云朝放弃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解散对方的部曲?
也不是不行,只是后续的事,就不能按本来的计划来了。
可惜了。
心中正这样想的,却听郭青雉说:“娘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末将大可当不知情,只有两个请求——可否听我一言?”
宋慧娘讶然抬头:“您说?”
“一就是,能否留那愚妇愚女一条性命?”
“情理之中。”
“二是,不要将这件事提前告诉云珠——末将想,娘娘如今应该还没说吧。”
宋慧娘更惊讶了——郭青雉那91的潜力值真不是假的啊。
“是……我正在考虑这件事。”
她想要釜底抽薪解决掉郭家的问题,这件事她还没告诉郭云珠,因为毕竟事关她的娘亲与姐姐,郭云珠又重视亲情,是个心软之人,她担心郭云珠若知道了,会令事情产生无法控制的变化。
但看见99的忠诚度之后,宋慧娘其实开始摇摆起来,却没想到郭青雉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那就不要说了,那孩子若是知道了,又发现自己没理由阻止,一定会自责的。”
宋慧娘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不能理解郭青雉。
“将军应该知道,这件事无论你是否知情,只要那部曲被发现了,被定性为谋逆,你也必会受到牵连吧,就算这样,竟也随便我想怎么做么?”
“是啊,所以我提出了两个请求,至于末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娘娘想拿去就拿去吧。”
“……真是狡猾,你明明就是知道,自己如今难以被替代。”
“是,所以留个把柄在娘娘手里,也好叫娘娘放心啊。”
话至此,便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没有怀疑的必要。
宋慧娘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
两人聊了半柱香的时间,聊完之后,郭青雉便整军出发,宋慧娘等人也准备起驾回宫。
正在兴头上,自然是起码回去,刚行了一段路,却看见不远处也有个车驾,在小路上默默前行。
郭云珠看了一眼,便道:“那是郭家的马车,应该是阿娘吧。”
宋慧娘挑眉:“卫国夫人既然来了,为何不出现送送大将军呢?”
郭云珠道:“阿娘每次都是如此,她大约心中亦有怨愤,我过去时常感到奇怪,不知为何,如今却好像有点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啊……”
宋慧娘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因为李霁然去世,让她体会到了生离死别吧。
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也会令她感到痛苦呢?
想到这点的话,连自己都难免感到痛苦。
宋慧娘甚至想,如果对方对自己更别有用心一些,只是在利用自己就好了。
就像自己一样。
这样,自己也会好受一些。
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送郭青雉大军离开的第七天,宋慧娘从城外军营练兵归来,在城中遭遇伏杀,幸得禁军相救,只受了轻伤。
禁军追逐凶犯而去,一直追到了城外玉莲山,凶犯一行人躲进山中,于是禁军集结京畿军队,包围了玉莲山。
与此同时,从刑部牢狱又挪到宫中监狱,已被关押许久的王禅突然写下供词,承认了她当初令天子染病,是蓄意谋害天子,但是是受人指使。
那人便是金吾卫首领,大将军郭青雉之女,郭云朝。
郭云朝在当日早朝便被拿下,关进了刑部大牢之中。
第55章
“……我不会走的, 你能指使一个外人蓄意诬陷谋害你的亲姐姐,你还算是个人么……”
“郭云珠,你出来, 我早该知道, 你就像你母亲一样冷血自私, 你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又还有什么别的干不出来的……”
“你是天煞孤星,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胆小如鼠,蠢钝如猪,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圣人模样, 会有人高看你一筹么, 其实别人只觉得你好骗, 好设计……”
“你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如今你把手上的一切都轻易拱手相让了, 我就看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你想干嘛!我无论如何也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夫人,你敢对我动手!”……
郭云珠已站在门口静静听了许久赵若栗的咒骂之声,* 骂到最后,她竟觉得神思有些恍惚, 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幸而兰渝叫醒了她:“娘娘, 您要不要去里间休息?”
去了里面放下帐子隔绝声音, 就听不大见外面的咒骂了。
但郭云珠摇了摇头。
她本可以将赵若栗拦在宫门外面, 任凭赵若栗如何咒骂, 门口的禁军也不可能将赵若栗放进来, 但她还是必须将赵若栗叫来, 劝她一句——事到如今,一切等三司会审定夺, 就不要轻举妄动了。
但这劝说还没能说出口,就已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咒骂,她好不容易将这话磕磕绊绊说出口了,赵若栗冷笑道:“所以你不仅自己不出头,还叫我们做缩头乌龟是么?”
接下来的事郭云珠都有些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赵若栗似乎想要伸手打她,兰渝帮忙拦住了,众人将赵若栗拉到门外,赵若栗便滔滔不绝地骂起来。
别的都记不清,只记得一句——蓄意诬陷。
这是诬陷么?
当时陛下病重,她都看在眼里,宋慧娘的担心与绝望不是假的,她正是被对方的感情所震慑,才同意了出宫去找常苏木的请求。
但若这是自导自演呢?
确实,为什么常苏木一来,这病就看好了呢?
她站在门侧,渐渐感到无力,靠在了门框之上。
终于来了一群人将赵若栗拉走,与此同时,门外有宫仆道:“宋娘娘来了。”
心头率先不争气地升起的仍是担忧,宋慧娘刚受了伤,怎么能这样走动。
意识到这个想法,便更觉无可救药,郭云珠对兰渝道:“孤不想见她。”
她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挣扎与崩溃掩饰起来,然而她的表情已将自己的情绪展露无疑,兰渝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这样去回话,犹豫之间,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宋慧娘的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想法,所以直接问出来不好么,何必又躲藏起来,憋在心里呢?”
明明是温和的声音,却叫郭云珠心头一震,诸多烦乱仿佛都被理平,她咬紧牙关,终于有了一些力气,出声道:“我要见王禅。”
宋慧娘立刻答应:“当然可以。”
“你走,我要单独见他。”
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远之后,清茶在门口低声道:“娘娘,宋娘娘走了,奴婢带您去见掖庭狱。”
……
许是因为不见天日,掖庭狱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郭云珠走到最深处,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王禅。
对方看起来竟然状态还不错,头发虽披散着,但还算整齐,穿了新衣,着了新履,也没有面黄肌瘦的模样,在草席上盘腿坐着。
见有人来,他抬起头来,看见郭云珠,他挑眉露出惊讶的神情。
“没想到是……您。”
郭云珠声音干涩:“宋……太后来过么。”
王禅道:“她经常来,您不知道么,看来亲生的娘亲和后娘确实不一样,她恨不得生啖我血肉。”
郭云珠只觉一阵苦涩蔓延到口腔:“所以她会留你性命至今,就是希望你能攀咬出别人来,是么。”
王禅笑了:“攀咬……”
他像是咀嚼着这个词,微笑这沉思了很久,才开口道:“看来郭娘娘倒听信了我前番说辞,相信奴才并非是故意的,唉,娘娘为何从未来看过奴才呢,若是娘娘来了,奴才定不会供出郭小将军来,只会说,奴才抚养先帝长大,情谊深厚,又怎么可能故意谋害先帝唯一的子嗣呢。”
他语气平缓,话语卑微,郭云珠却分明听出了其中的嘲讽。
她怒从心起:“所以你就是蓄意谋害先帝唯一的血脉,你这奴才见风使舵,无情无义,巧言令色,罪该万死!”
王禅静静听她骂完,平静道:“怎么,骂完舒服些么,郭太后。”
明明是自己在骂人,郭云珠却觉得此刻狼狈的是自己。
王禅却又问:“那你准备怎么骂你那位长姐。”
“长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长姐……官运亨通……”她艰难开口,仿佛被掐住喉咙,却仍抱着一丝希望,“何况,你先前都为认罪,为何现在又突然认罪,难道不是受人指使么?”
“确实。”王禅点头,“我也是无可奈何,这难道不应该怪郭云朝么……”
王禅突然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带着恨意:“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小玉,当初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只要我不认罪,就放过小玉,为何呢,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郭云珠有些茫然:“小玉是谁?”
王禅叹了口气:“娘娘,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奴才一直服侍得就是您,该多好啊。”
这句话听在郭云珠耳中,毫无疑问还是讽刺。
她从牢狱之中重见天日,只觉浑身都是冷汗,脚步虚浮,天地旋转,忽有人扶住她,她抬头,看见清茶。
郭云珠问:“小玉是谁,孤该知道么?”
清茶低声道:“是王逆的情人。”
“你竟知道他?”
“奴婢也是才知道的,何媪媪一直在查这个人,已查了一年有余,最近才得到线索,发现早已死了,而且似乎又证据,动手的就是……”清茶不敢说下去。
郭云珠想,也就是一年多前,宋慧娘就知道,王禅有个情人,叫做小玉。
而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宋慧娘不告诉自己呢?
不对,宋慧娘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郭云珠抓住清茶的手腕:“何谨在哪?”
清茶抬眸,欲言又止。
……
赵若栗被抬出了宫,然后扔在了宫门口。
不远处便是六部所在,官员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大呼小叫便堵在了喉咙口,她忿忿站起,却见管家匆匆而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不好了,禁军要开始搜山了。”
赵若栗吓了一跳,低声道:“不是让郭荣把那几个缺心眼的给交出去么?”
伏杀宋慧娘的人,是赵若栗派的。
宋慧娘频繁进出城内外,赵若栗心中早已蠢蠢欲动——这实在确实是杀了对方的好机会。
特别是刚开始,宋慧娘还坐马车,找禁军围成个水桶似的保护,后面自己学会了骑马之后,就经常自己骑着马招摇过市。
赵若栗有几次看见了,便想,怎么就不能飞来个弓箭将她杀了呢?
然后她就想到了,为什么不自己找人呢?
她从郭云朝练的部曲之中挑了几个好手来做这件事,但也说好了,不管事成与不成,他们都往北方跑,万不可回玉莲山上。
因为玉莲山就是他们练兵之所在,也是窝藏部曲的所在地。
结果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不知是不是失败之后吓傻了,竟还是往玉莲山跑了。
赵若栗自然不会心软,吩咐总管,说将这几人杀了,把尸体交出去就得了。
没想到此时郭总管满脸急色道:“没找到,我们也没找到他们啊!”
赵若栗闻言,脸色也是一僵,思来想去,坐上马车,吩咐道:“去我父亲府上。”
她一进府便和往常一样先哭,赵邝来了,也是头大,道:“当初真是云朝下的手啊?”
他以为赵若栗前来,还是想给郭云朝说情,找找门路。
他毫不怀疑郭云朝是可能做这事的,因为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那对母女,确实看着就是怎么下手都毫无反抗之力,但如今嘛……
但怎么也是自己外孙女,赵邝就来见了。
赵若栗嘴硬道:“怎么可能,定不是云朝做的。”
“那就是你?”
“怎么可能!父亲定要救救云朝,还有一事也要求父亲想想办法——那禁军把玉莲山围了。”
“哦,是去追凶手吧,那怎么了。”
“父亲有所不知,前一阵子,云朝刚把好几只部曲汇合到玉莲山上呢。”
赵邝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云朝刚把部曲汇合到玉莲山上,玉莲山就被围了?”
“也不是刚,有一段时间了,就是看了那宋太后的练兵之法,这不也想试试……”
她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赵邝的脸色越来越差,打断她的话沉声问她:“所以,那刺客是你派的?”
“不是啊。”赵若栗下意识撒谎。
一巴掌却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给我说实话,陛下染病的事,宋太后被刺杀的事!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赵若栗又气又怒,坐在地上高声道:“是,是,是我们做的,行了吧!”
“那将部曲聚集于玉莲山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赵若栗站起来,咬牙道:“就是要想办法进宫反了她们,那又怎么样,父亲难道没有受够她在朝上对您的颐指气使么!”
赵邝却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怎么完了,我、我们在玉莲山上的人比禁军多多了,如今我就可以叫他们直接反了。”
赵邝瞪大眼睛:“然后呢?定个诛九族的大罪?快,去跟云珠说一下这件事,若云珠说情……”
赵若栗捂着脸却不吭声。
赵邝拉她,赵若栗甩开赵邝,道:“士可杀不可辱。”
赵邝眼前一黑:“你疯了。”
“父亲才是疯了,你那么怕她做什么,这才多久,就她——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能耐?”
“她就是有!”赵邝提高了声音,同时拉住了赵若栗的胳膊,把她往后门拖,“有多少人今日知道你来了我府上,你、你这是也要害死我啊!”
赵若栗不忿:“我从宫门口来的,半个六部都知道。”
赵邝大惊失色,踉跄了两步也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赵家管家快步而来,急道:“大人,大人,何总管带人把咱们府给围住了!”
……
“……反正,何媪媪大概是领兵在齐都巡逻,查看一切异样之处吧。”
清茶如此说完之时,郭云珠也回到了宝华宫。
宝华宫外,宋慧娘站在墙下,正静静看着她。
阳光斜斜照来,拖长了宫墙的影子,宋慧娘就站在那阴影之处,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
郭云珠缓缓走进,到宫门前,却低下头快步往里面走,只当是没看见宋慧娘,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又要躲起来了么。”
记忆在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去年苦夏,她们放飞孔明灯,宋慧娘笑着看她,说:“你就像个松鼠,一点点动静就要钻进洞里躲起来。”
回忆如刀刃,扎进心脉,心如刀绞。
郭云珠转过身,勉强挤出笑容来:“……我只是,有些事要好好想想,我以为,我们之间,是开诚相见的,今日才知,我知之甚少。”
“是。”宋慧娘道,“但并非是你知道的少,实在是事情太多,没有一一列出。”
“是,是这个道理。”乍暖还寒,舌尖吹到了冷风,好像有些发麻,一直麻到内里,郭云珠开口说话,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知道这个道理,我只是有些心乱,阿娘回去了么,先前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我还要告诉她。”
“她已经出宫了,大概是去了枢密使府上。”
宋慧娘忽然迈步走进宝华宫,走到郭云珠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她不该去,但是她意料之中地去了,加上她派来的刺客,玉莲山上数以万计的部曲,这造反谋逆的罪名已经要坐实了。”
宋慧娘握得太紧,郭云珠感到手腕酸痛,却挣脱不开,只怔怔问:“刺客是她派的?”
她记得前夜宋慧娘被送回宫,鲜血染透了大半衣襟的样子。
她当时吓得腿软,幸而常苏木检查之后,只说这伤口看着骇人,其实是轻伤。
“是。”宋慧娘回,“数罪并罚,绝无轻轻饶过的道理,私养部曲到这样惊人的数字,骇人听闻,之后我也有了借口,去检查朝中其他大族的私产,隐户,护卫——用以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所以,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局啊。”
郭云珠低头看着宋慧娘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浅浅皱起眉头——
“可以松手么,我有点……”
“……疼。”
第56章
眼下每天晚上睡梦之中, “教室”里已经是相当热闹了。
第一排往后,分别是——
宋锦书
常苏木
何谨
清茶
薛灵妙
杨桉甫
还有郭云蝉。
桌上显示姓名的其实还有香玉、凫花、红螺、夏季等人,但有要是人数太多难免闹哄哄的, 于是宋慧娘现在一般没事也不将所有人都拉进来。
另外还有不少也到了90忠诚度的, 但是宋慧娘并没有都让他们进入教室。
她如今已经可以择优录取了。
此时, 常苏木在看医书,清茶在算账,薛灵妙在教宋锦书算术题,杨桉甫郭云蝉何谨和宋慧娘便一起坐在讲台边上,低声交谈。
“……玉莲山上的众叛逆已经都被拿下了,还收缴了不少武器甲胄, 逾制物品, 还未清点数量, 但数量应当不容小觑……明日应该能清点完成……宫中那些赵若栗派来藏匿的宫仆都被找出来了,有些是死士, 一被抓就自尽了……朝中如今局势不明,但似乎还是明哲保身的多……”
何谨这么说完, 杨桉甫便道:“明哲保身就表明态度了,显然就是向着娘娘。”
宋慧娘便笑道:“还是要谢谢杨大人替孤联系旧友。”
话说到这, 郭云蝉略有些急躁道:“那说好要给我的好处呢。”
何谨皱眉:“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如此急不可耐像什么话。”
郭云蝉急得脸色发红, 但深吸一口气, 看了宋慧娘一眼, 勉强把话咽了下去, 但忍了片刻, 还是说:“我是给娘娘面子,不是给你。”
宋慧娘哭笑不得。
其实眼下这个局面可以进展得那么快, 少不了郭云蝉的功劳。
尤记得还是元宵节那天,郭云蝉来找她,问,如果自己投奔了她,是不是也像何谨、薛灵妙、徐晟冯等人一般,可以有入朝为官。
宋慧娘便解释:“没有那么快的,徐晟冯如今不过也是个县令,薛灵妙更是只是个护卫,你是地坤,要知虽从魏朝改制起,没有阻地坤常庸为官的道路,但眼下地坤常庸为官仍是数量稀少这件事已经可以证明,其中难度并非明面上的规则,还有许多其他。”
郭云蝉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有这个手段能力,不是么?”
宋慧娘问:“你不怕赵若栗了?”
郭云蝉盯着她,目光肯定:“你肯定会让赵若栗这个老毒妇完蛋,对吧。”
宋慧娘看着她头顶上70的忠诚度笑而不语。
郭云蝉皱起眉头,躬身行礼:“娘娘,我今日所言全部出自真心,只要娘娘能帮我,我愿为娘娘肝脑涂地——若做幸臣,我也只想做娘娘的幸臣。”
宋慧娘叹了口气:“你若真是出于真心,我只能说,你的真心还不够。”
还差20点嘛。
郭云蝉若有所思,拜谢而走,又过了两日,再次前来,直接跪地而拜,道:“娘娘目光如炬,是我不自量力,还妄图欺瞒娘娘,我夜夜问心,自觉已诚心诚意,娘娘怎么看呢?”
宋慧娘看着85的忠诚度,相当佩服。
没想到郭云蝉靠自己洗脑忠诚度就能上升,从某种角度来讲,果真是个人才。
她于是抬手拍了拍郭云蝉的肩膀以兹鼓励,又道:“孤看得见你的决心,可是,有些事,比起说服自己,可能还是去看去相信更重要,你真的相信,向我投诚,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么?”
郭云蝉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她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投诚。”
宋慧娘:“……”嗯?我是这个意思么?
郭云蝉道:“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赵若栗一直在私底下收养些小孩培养成死士,然后送进宫来,其实那王德就是,他名义上就是自愿染病接近陛下的——不过娘娘独具慧眼,如今那些我知道的赵若栗安插的公仆,都做些洒扫活计,接近不了娘娘,所以我也就一直没说。”
宋慧娘:“……”怪不得,怪不得一直有一些忠诚度负数的宫仆!
宋慧娘嘴角微抽,但最后只叹了口气道:“稚子何辜,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他们都救出来。”
郭云蝉闻言似乎颇受触动,怔怔望着宋慧娘,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往事。
过了几天,郭云蝉的忠诚度终于到了90,却不是她来自己面前,而是宋慧娘自己发现的了。
于是宋慧娘将郭云蝉拉进了教室,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能联系到那位阿艳么?你记得吧,那晚慈恩寺,我见过她。”
于是,才有了刺杀案的谋划。
正常前来刺杀宋慧娘又逃跑的刺客自然不可能傻到这种程度,是郭云蝉联系了那位叫阿艳的,让阿艳带人积极报名参加这个刺杀活动,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回到玉莲山,给他们包围玉莲山的借口。
作为回报,宋慧娘要留阿艳的性命,然后给郭云蝉做官。
见郭云蝉如此急切,宋慧娘也不卖关子,道:“你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内官做起,一条是外派从县令做起,你选什么?”
从县令做起,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熬资历,自然是朝中清要官员的常规做法,弊端也很明显,朝中没人,你若有没做出成绩,没几年上头可能就把你忘了,州县情况复杂,地坤去做,更是会碰到各种刁难。
从内官做起,终点大约就是幸臣,朝中清流是不屑与你同流合污的,但与当权者关系紧密,荣华富贵自也不会少,只是名声上难听,能做的事也少了很多。
不过郭云蝉如今进了“教室”,当县令的很多弊端其实就不用担心了,但她思索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从内官做起就行。”
宋慧娘道:“你要是顾虑你先前答应过的,大可不必,我并不缺幸臣。”
郭云蝉道:“娘娘多虑了,并非如此,只是我虽只是个庶女,也是脂粉膏粱处长大的,并不擅长去基层,但论起洞察人心来,却更有自信,我只是选了我擅长的道路。”
杨桉甫闻言夸她:“人贵自知。”
郭云蝉含羞一笑——不过这含羞看起来很像是表演,因为她很快就扬起眉来,对着宋慧娘道:“娘娘若有烦忧,就大可与臣女一叙,臣女定会为您不遗余力。”
宋慧娘一愣,却见旁边何谨和杨桉甫也都安静下来,杨桉甫望天捶了垂后背道:“哎哟老了老了,我要去休息休息了,说起来我昨天看得孤本放哪了……”
何谨低头摸着鼻子:“奴才……去看看陛下学得怎么样了。”
两人转眼走了个干净,只郭云蝉直直看着她,一脸真诚道:“娘娘,要不我去跟阿姐说说吧。”
宋慧娘闻言压低声音:“二娘肯见你?”
从那日开始,郭云珠紧闭宝华宫宫门,她上门去,次次吃个闭门羹。
她甚至连宋锦书都不见了。
以至于朝野内外有了个谣言,还说是她将郭太后锁了起来。
苍天可见,郭云珠就算给她一巴掌她也绝不还手!
但是郭云珠就是不见她。
郭云蝉点头小声说·:“她眼下不知道我也投奔您了呢。”
宋慧娘:“……那你还是去坦白吧。”
她怕眼下不说,到时候东窗事发,郭云珠更加生气。
郭云蝉像吓了一跳:“但若将这事坦白,她不是就知道连刺杀都是故意设计的了么?”
“她不知道?”
“理论上她不知道啊。”
宋慧娘无奈苦笑:“你也别将你阿姐当成傻子,事到如今,她还能猜不出来么?”
郭云蝉:“……那我真去坦白?”
宋慧娘忙道:“不不不……还是我去说吧。”
“可是阿姐不见你啊。”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
宋慧娘一觉醒来,一边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一边觉得世界相当暗淡。
其实在今日之前,她没想到郭云珠对她的影响会那么大,她以为自己达成目的会踌躇满志,却没想到就算看见上书奏请她垂帘听政的折子,她也觉得兴致缺缺。
心里好像多了一个大洞,正呼呼地灌着风,凑过去一听,风中全是郭云珠的名字。
郭云珠连早朝都不去上了,从今以后自己可以替代她,不是刚好么?
反正她也不可能离开皇宫,一时不理会自己又怎么样呢?
宋慧娘试图用实打实的利益好处劝慰自己,可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脑海中撞上了郭云珠澄澈的眼睛。
对方会看着她说:“慧娘,你好厉害。”
她从来不怀疑自己。
她从来是一颗真心。
可是自己呢,与她相比,自己满身污浊,全是谎言。
她配不上郭云珠的真心。
忙碌可以暂时掩盖内心的焦灼,只是从平章殿回去路过宝华宫,宋慧娘还是难免长久伫立,想要在此看见那一抹纤细的、端雅的身影。
她以为时间会抚平内心的焦灼,却没有想到,所有闪回的记忆反而开始像是虫蚁噬咬心脏,宋慧娘在某一个突然惊觉——
她以为她对郭云珠只是稍微有些好感。
实际上,对方是早就走进了她的心里。
……
郭云珠背完了不知第几遍心经,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她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一闭上眼睛,便是赵若栗指责她是个白眼狼的模样。
理智上她知道眼下的发展说不定是最好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是情感上她又觉得自己确实不孝又没用。
甚至到了今天,她已经没法对宋慧娘升起恨意来,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吧。
只是,她恐怕没法像宋慧娘一样做得那么漂亮。
不见宋慧娘,并不针对宋慧娘,而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被痛苦折磨得不能入睡,自然也是这种惩罚的延续,只是她到底只是普通人,累极困极,也终于得以进入沉眠。
所以当她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睁开眼睛,看见宋慧娘双眸泛红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郭云珠非常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特别是,这个梦中的宋慧娘还第一时间问她——
“你怎么两晚都没有睡觉。”
看吧,没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虽然没有睡着,但她到点都是躺在床上的,只是睁眼至天明,连兰渝都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既然是梦,她仿佛也生出了勇气,开口道:“因为我害怕梦见你。”
结果,还是梦到了。
第57章
宋慧娘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
郭云珠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也算是常规想法了, 很多第一次进入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已得了教训,不想欺骗郭云珠, 便老实道:“这不是梦。”
郭云珠露出了然笑容。
自然是不信的意思。
宋慧娘也不管她信不信了, 抓进机会先一股脑输出了一堆:“……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也可以理解你一定无法接受我对郭家对赵若栗下狠手,只是我先前说的十五年后就会亡国是真的,我得排除所有隐患,所以和燕国建交, 又派人去西南平乱, 还减免赋税, 希望百姓不会因为压力太大揭竿而起,但是这些外部因素其实不是太主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内部已经坏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引子,让我能大刀阔斧地做一些改革……”
说到这宋慧娘抬头, 见郭云珠面无表情, 眼中却似乎含着一缕哀伤。
宋慧娘的声音便也不自觉放低:“……但是, 我知道, 说到底我还是对不起你, 如果没有你, 我也不可能那么快掌握权力, 但我却一直在骗你……”
“具体骗了我什么?”郭云珠突然问。
宋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比如, 其实我早就知道赵若栗会派人刺杀我的事,我是将计就计,安插了自己的人进去……”
“从哪找到的自己人?”
“是……三娘子之前认识的人。”
郭云珠了然点头:“果然如此,我猜到了。”
“还有,开始的时候我接近你,是希望获得你的信任,希望你好好对待锦书,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当然,后来我也看出来了,这不算骗人,只是求生。”
宋慧娘几乎要流下热泪来。
到了此刻,郭云珠原来还在替她着想。
她想了想,觉得那其他隐瞒的事就也不能算骗人了,只有一件,也算是无可奈何,但确实是一种欺瞒。
她开口:“其实我不是宋慧娘,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郭云珠:“……”
郭云珠大脑空白了片刻。
在这句话之前,她还在想,果然是自己的梦境,对方说出来的,也不过是自己隐约已经猜到的有头绪的内容,直到最后一句……
就未免太有想象力了。
她怎么会在梦中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喃喃自语:“奇怪啊,难道我心里希望宋慧娘并不是本人,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这是为什么,哦,也许是因为我生得癔症,让我希望她是一个和霁然姐姐没有关联的人,那样,她就不会对霁然姐姐念念不忘了。”
宋慧娘露出疑惑的神情:“癔症,什么癔症,你生病了?还有,我本来也没对李霁然念念不忘吧,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郭云珠露出痛苦的神情:“果然,因为在梦中,展现出了我卑劣的想法。”
宋慧娘心想:算了,说不通了。
反正等到明天天亮,对方就会知道这不是梦境,自己还不如先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总之,我不喜欢李霁然,我喜欢的是……”
“何必自己骗自己呢,若是不喜欢,又怎么会将皇帝取名为锦书,又怎么会写出那样凄婉充满怀念的词句呢。”
“……我只是喜欢李清照而已啊!”
郭云珠:“……李清照是谁?”
宋慧娘无奈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们那个世界的很多词作,你们这儿当然是没有的,李清照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词人啊,你一直误解是我写的,说实话,也真的是对我滤镜太厚了吧,连何谨都不相信这是我写的。”
郭云珠:“……确、确实,我也怀疑过这件事,所以在梦中体现出来了?”
宋慧娘哭笑不得,猛地抓住了郭云珠的手腕,然后将那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总之,你看着我的脸,记住我的神情,我只求求你,别在躲着我了。”
尾音微颤,看起来仿佛要哭了。
可郭云珠从来没有见过宋慧娘哭,就连宋锦书生病的时候,就算满脸焦急,宋慧娘也不曾哭过。
所以,这果然是梦。
既然是梦,便不舍得将手抽回,郭云珠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眼前人的眉眼,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不敢,怕将两人之间和谐的关系给破坏了,也怕宋慧娘知道了自己的想法,流露出厌恶的目光。
但如果是梦,就没有关系。
就像从前在梦中那样。
今日的梦中,所有的一切仿佛更加真实而充满细节,就好像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眉毛毛茸茸的触感,第一次发现顺着脸侧向下,可以摸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第一次发现那纤细脖颈的温度可以那么高,高到仿佛有些烫手。
她贴近宋慧娘,拨开对方披散的长发,叹息似的低声道:“肩膀上原来还有颗痣……不对,这是梦中,所以,这痣也是我想象出来的吧,我的癔症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宋慧娘咽了口口水。
她想出声说“不是梦”,但此情此景之下,她浑身酥麻,说不出话来——或者说,她也不想说这些扫兴的话。
她搂住郭云珠纤细的腰肢,配合着将自己的脖颈凑到对方的唇边,低语道:“你得的是什么癔症?”
郭云珠有些恍惚:“就是这样的……希望与你肌肤相亲的卑劣想法,一些不该存在的妄想……”
像是有烟花在脑海炸开,宋慧娘在这一瞬间头晕目眩,大脑空白。
只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郭云珠的腰肢紧紧箍在了自己的怀中:“这就是你的癔症?”
郭云珠愣了一下。
这次梦中的宋慧娘……怎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特别是对方还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喷洒这灼热的气息道:“你还有什么妄想,怎么不继续?”
郭云珠:“呃……继续?继续什么?”
宋慧娘轻咬住她的耳垂:“就像这样,怎么,你不会么?”
郭云珠的腿在耳垂被咬住的那一瞬间就软了下来。
幸而宋慧娘用手臂支撑着她的腰肢,她也搂住了宋慧娘的脖子,才不至于瘫软在地,但浑身发抖,声音里带上颤音:“什么?”
“你没有过么?和霁然姐姐?”
醋意令宋慧娘稍稍用力,郭云珠只觉又疼,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仿佛带着啜泣般低语:“什么,* 我怎么可能,霁然姐姐不喜欢我,我们从来没有过肌肤相亲,霁然姐姐喜欢的是你。”
宋慧娘先是一愣,随后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没有……经验啊?”
郭云珠泪眼汪汪看着她:“嗯?”
“那你都妄想些什么?”
郭云珠泛着水光的双眸落在宋慧娘的脸上,最后集中在了那湿润娇嫩的嘴唇之上。
宋慧娘恍然大悟:“只接吻?”
郭云珠茫然:“什么接吻?”
太可爱了。宋慧娘想。
这茫然失措的表情,这微微发红的鼻头,这带着泪珠的睫毛,还有花瓣般微张的嘴唇。
这不能怪自己啊。
这么想着,宋慧娘低头咬住了那发红的唇瓣。
轻拢慢撚,齿舌生香,对方的身躯像流水一般瘫软在自己的身上,于是得以更加深入地纠缠。
郭云珠感觉自己好像是一条来到了水面上的鱼,已不会自己呼吸。
她头脑发晕,眼前发白,耳中嗡鸣一片,手脚发软,只自顾自纠缠着面前温热的躯体。
与上次那短暂的由自己主导的一吻不同,这个吻漫长而又深入,口腔里湿腻腻一片,香甜的气息充斥口腔和鼻腔,每次微微分开之时,她大口的呼吸,感到嘴唇麻木,却舍不得完全分离。
直到这个吻结束,她还在发懵,双眼发直,手脚发软,大脑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宋慧娘又搂着她,亲吻她的额头,鼻尖,下巴,低声道:“对不起,你太美了,我没忍住。”
郭云珠无措道:“是我梦到了……”
宋慧娘将脸埋到她的颈间,轻笑:“我也没有经验的,但是我看过一些……嗯……教学片,我真的不是宋慧娘,我上辈子,叫做宋今禾,今天的今,禾苗的禾,嗯,很不错的名字吧,但我小时候还不高兴呢,觉得不好听。”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摇篮曲,却让郭云珠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小时候多幸福啊,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争着希望我寒暑假去他们家,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给我寄家乡的特产,每天打电话给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都不想活下去了,只是后来……”
宋慧娘语调轻缓,讲着她刚穿越过来时发生的事,说起她如何用计将大哥的家里折腾了个鸡飞狗跳,说起如何让里正承认自己该拿回那一份嫁妆,说起做小买卖时候发生的趣事。
郭云珠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她揪心倒吸一口冷气。
宋慧娘带着笑意:“……还发生很多很多的事,你还想听么?”
郭云珠立刻答:“想。”
宋慧娘道:“那我们不能只在晚上见面啊,求你,明天见见我,我会去找你。”
郭云珠恍惚点头:“……好。”
……
郭云珠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稍稍用手拉开床帏,见天光已经大开,阳光透过窗格,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方方正正的影子,那窗格之上,还有一株木芙蓉的倒影,带着淡淡的粉,正迎风摇曳。
什么时辰了?
她好像睡了好久好久。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昨夜的梦境袭上心头,郭云珠捂紧飞快跳动的心脏,感到有些心慌。
那真的是梦境么?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快步小跑的声音,随后门被轻轻推开,兰渝拉开账子,见郭云珠醒着,才开口道:“娘娘原来醒了,宋娘娘突然又来了,还说什么‘这是娘娘答应好的’,奴才不敢擅自答应,所以先来通传……咦,娘娘病了么?脸怎么那么红?”
第58章
她喜欢我!
宋慧娘一觉醒来,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郭云珠明明就是喜欢我!
但她不知道这是喜欢,竟然以为这是癔症!
……嘿嘿,这点也很可爱。
只在床上回味了片刻, 她便立刻起身唤人:“来人, 更衣, 去宝华宫。”
结果到了宝华宫一问,郭云珠并没有醒。
宋慧娘立刻想起,前两个晚上她其实早有想把郭云珠拉进教室的想法,结果对方的名字一直都灰着——代表一直没有睡着。
所以,昨夜是时隔两天的第一次入睡。
也难怪睡那么久。
于是宋慧娘先接了宋锦书去上朝,待到议事回来, 和宋锦书一起来了宝华宫, 对兰渝道:“今日来见, 是孤同郭太后约定好的,不信你就去问她。”
兰渝进去通传不久, 宋慧娘时隔多日之后,终于再次进入的宝华宫。
……
此时, 郭云珠已穿上外衣坐到了椅子上,心情在短暂的羞耻之后, 变作了惊疑不定。
昨晚不是梦?
那这是什么能力?难道宋慧娘真是仙人不成?
郭云珠心底自然曾感叹, 宋慧娘仿佛有仙人之能, 因为对方看人之准确, 行事之果决, 都是自己远远不如的。
但对方如果真的是仙人, 情况就不一样了。
仙人行走人间, 定有她的目的,是了, 她说大齐十五年就要灭亡,难道对方是降世来拯救大齐的?
想到这的时候,宋慧娘敲门了,砰砰两声,随后在门口道:“二娘,我可以进来么?”
“……请进。”
于是宋慧娘进来的时候,便撞上了一双如受惊的猫一般瞪大的双眼。
和自己想象中冒粉红泡泡的场景相当不同。
啊……梦中和现实中,差距那么大么?
她本来想着要直接给郭云珠一个拥抱,然后互诉衷肠,倾诉先前离谱的误会,告诉对方自己也已钟情许久,碰上这个目光,话语噎了一下,就没出口,反而有些踟蹰道:“昨晚,并不是梦。”
而郭云珠也在同时脱口而出:“你是仙人么?”
宋慧娘便先答:“我不是啊,我昨晚不是说了,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我叫宋……”
“今禾。”
郭云珠率先一步叫出宋慧娘上辈子的名字,宋慧娘刚准备露出笑容,郭云珠又道:“……是鬼怪?”
这句话反而令宋慧娘迟疑起来。
说起来,她附身于难产而死的宋慧娘,说不定真的是鬼怪?
郭云珠又问:“您的目的就是拯救大齐么?”
宋慧娘开始感觉不对了:“等一下,怎么变成敬语了,目的、呃,勉强算是吧。”
“那拯救大齐之后您会离开么?”
“这应该不会吧。”
“应该……您不确定?”
“不会,肯定不会。”
郭云珠露出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慧娘。
宋慧娘有点受不了了:“我们,我们要不继续一下昨晚的话题?”
昨晚……
郭云珠想到昨晚,脸色难免又是微红,但很快正色道:“但我确实以为是在做梦。”
服了!
宋慧娘有点崩溃:“那昨晚你说喜欢我的事呢?”
郭云珠又是瞪大了眼睛,红着耳朵道:“我没有这么说过。”
“可你说你想和我肌肤相亲……”
“那是癔症啊。”
“不对,这是喜欢。”
“不是。”
“明明就是。”
宋慧娘上前抓住郭云珠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我昨夜就这样抱着你,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房间内骤然一静。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在越跳越快。
怀抱温暖,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郭云珠忍不住闭上眼睛,又想到昨晚,在那些娓娓道来的叙述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摇篮之中的孩子。
什么样的心情呢?
“……很开心。”
昨晚,是很开心的。
“那现在呢?”
现在?
也很开心。
因为那雀跃的心情在心间跳动,于是她靠在宋慧娘的腰际不忍分开。
但是与此同时,那些跃动似乎又像是针扎一般刺入了心脏,令她又开始疼痛。
“……有点疼。”
这话一出口,宋慧娘愣愣松开了手。
她扶着郭云珠的肩膀,流露出不解:“我不懂。”
郭云珠却好像懂了。
“因为那是梦中,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但是现在是现实,我……心有挂碍。”
“……”
宋慧娘想要问是什么,但话要出口,却又觉得有点多余。
当然,问题就在那。
在梦中她说她不怪宋慧娘,这应当不是假话。
因为她实际上怪得是自己。
宋慧娘苦笑着坐了下来。
她倒了一杯茶推给郭云珠,感慨道:“郭大将军很了解你。”
郭云珠抬眼看她,略显疑惑。
宋慧娘心想,我都那么烦了,还瞒什么瞒啊。
她果断把郭青雉卖了:“我先前瞒着你那些计划,还有一个原因,是郭大将军叫我瞒着你,她说你要是提前知道,却没办法阻止,一定会责怪自己。”
郭云珠张大嘴巴:“阿母知道这件事?那她……啊,我明白了。”
她喃喃自语:“确实,我虽也一直劝说阿娘,但并没有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这便是我与阿母,与您之间的差距。”
“……所以能不要用敬语了么。”
郭云珠闭上嘴看着她,眸光粼粼,似有泪光。
宋慧娘道:“……算了,至少你愿意见我了。”
她又说:“所以你如今也该放心了,郭小将军与卫国夫人定然性命无虞,这也是我答应过郭大将军的。”
她便看到郭云珠像是松了口气。
宋慧娘趴在桌子上,觉得头很疼,心也很疼。
郭云珠感受到的心疼也和自己一样么?
她站起来,有些不管不顾地说:“郭云珠,我喜欢你,你知道吧,你不要说什么天干地坤之类的蠢话,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什么样,你明白么?”
她盯着郭云珠的面孔,看着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渐渐飞起红霞,双眸却垂下,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宋慧娘有些无奈了。
她感觉到自己和郭云珠确实有些代沟。
她只好又问:“听到我这么说,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郭云珠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慧娘卖起可怜,哭丧着脸道:“你若听到开心,我便知晓你也有同样的心情,今日你虽仍心有郁结,但我会等到你没有郁结那一天,或者我会想办法,能够消除你心中的郁结……”
郭云珠抬起了手,正色道:“我明白了,我……我不开心。”
宋慧娘:“……”
郭云珠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她,但又像是说服自己似的一边点头一边重复道:“对,我不开心。”
宋慧娘盯着她头顶99的忠诚度咬牙切齿道:“我!不!信!”
……
宋慧娘气得肝疼。
从前看见郭云珠99的忠诚度,她欢欣不已,现在看见,却只觉得莫名其妙,恼怒异常。
她都不知道如何纾解这种心情,吃午膳时何谨却来找她商量下个季度的计划,提到了还有郭云珠的生辰。
宋慧娘便想,对了,郭云珠腊月生日。
她可能是摩羯座。
或者水瓶座。
大概率是摩羯座。
摩羯座是这样的。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现代人会沉迷星座,有的时候这确实是能给自己的内心一点安慰。
她大致给出了些意见,又对何谨道:“下午孤去宝华宫处理事务,你可以也与郭太后商量一下。”
何谨看了看宋慧娘的神色,却突然道:“娘娘也该让郭太后自己好好想想的。”
宋慧娘一愣。
何谨便又道:“此事并非娘娘之过,若是郭太后明白事理,自己总会想明白,娘娘一味迁就隐忍,郭太后反而会想不通的,便好像是那哭闹的孩子,越是有人哄他,他反而自怜起来,要哭得越大声了。”
宋慧娘皱起眉头来:“你不懂……”
何谨一脸坦然:“有何不懂呢,娘娘于郭太后有情,有欲。”
宋慧娘登时吓了一跳,都结巴了:“很、很明显么?”
何谨道:“不算明显,但内宫诸人朝夕相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宋慧娘有些紧张:“这宫中明眼人有多少?”
何谨不慌不忙:“屈指可数而已。”
宋慧娘松了口气,随即有有些不高兴:“你既然知道,就别将郭太后说成哭闹的孩子似的,便是哄,我愿意哄就是了。”
何谨静静看着她,双眸幽深,似有疑问。
宋慧娘从那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不对来:“怎么,我说错了?”
何谨却突然恍然了,她点头道:“我明白了。”
宋慧娘一头雾水:“我怎么不明白。”
何谨叹道:“娘娘一边说不愿奴才将郭太后说成哭闹的孩子,一边却又说要哄她,可哄对应的一般本来就是孩子,在奴才看来,娘娘的想法和奴才是一样的,但娘娘似乎以为自己不这么想……”
宋慧娘浑身一僵。
何谨便又道:“原本奴才自然要劝谏娘娘,娘娘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实在不该为这些事分太多神,毕竟郭太后现在对娘娘已没什么作用,但若娘娘是旁的想法,奴才就要说了……把郭太后当成孩子的,究竟是奴才,还是娘娘呢?”
她微顿,又叹息似的说:“或许,还有郭太后自己呢?娘娘,您觉得郭太后为何思慕于您?”
“……为何?”
似有所悟,但身在局中,虽动荡又不见边际。
何谨却一锤定音:“因为你经历过与她不同的,比她复杂百倍的人生,郭太后十二岁进宫,所见,所思,所想,就在这方寸天地之中,这些念头,奴才也是在北境才想明白的,人在方寸之间,便永远不会长大,只会去执着于她固有的想法,对几本圣贤书或许经书深信不疑,一旦现实与内心产生矛盾,对她来说是地陷天塌,是烈火烹心,此时此刻,郭太后便是在烈火烹心之中。”
“可郭太后聪慧,她定也隐约发现,这是不对的,所以她信任您,愿意追随您,娘娘,您若是真心爱她,便该带她长大,而不是困囿这方寸之间。”
像是木槌敲响铜钟,突然在脑中回荡起清越的嗡鸣,宋慧娘在这一瞬间想通许多。
她先前的想法是如此傲慢,只因为郭云珠给出了与她想象中不同的反应与话语,便恼怒异常,这其实并非是郭云珠的错,而是她自以为是。
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困在了方寸之间。
宋慧娘呆在原地,半晌道:“我悟了。”
何谨笑了:“是娘娘先前,着相了。”
第59章
郭云珠又是一夜未睡。
这一次, 她害怕入睡的原因还包括了不想进入教室。
在黑暗的拔步床内,郭云珠的思绪没有边际地蔓延,想了许多从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昨夜的梦中, 当宋慧娘说出喜欢她的话语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 自己得的也并不是什么癔症,只是喜欢而已。
就好像那些叙述浪漫故事的话本里,那些通常属于地坤与天干之间的情绪,那些在来信前后突然浓烈起来的欲望,是通常发生在身体刚刚成熟时候的情感。
这些前提和她统统不搭边。
与她搭边的只有她望着宋慧娘的时候,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 想要更多的肌肤相亲, 想要闻更多属于对方的气味, 想要与她吃饭,读书, 闲逛,想要共度一生。
她时不时地想起宋慧娘的表白, 想象若是一个月前她能听到这番话,她会多么的开心。
她于是艰难地去思索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 毫无疑问地发现最大的改变就是郭家众多人的入狱。
因为宋慧娘所设的局。
但宋慧娘所做的是出于一种国家大义, 是获得天启之后一种英雄般光辉的举动, 甚至或许是历史故事中天降下大任的圣人, 与十五年后大齐的灭亡比起来, 郭家若是作为障碍要得到扫除, 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那是自己的娘亲和最重要的亲人, 虽然此时在回忆中搜寻,甚至想不起上次阿娘开心的笑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上次见到大姐是何年何月,但与她们相关之时,情与义也化作了巨大的枷锁捆绑着她,又像是即将将她吞没的巨蟒。
她想着这些,然后扪心自问,是只因如此么?
竟然不是。
她早就感到不安。
这不安分明由来已久。
是一开始相遇之时就埋下的种子。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是能帮上宋慧娘的,不管是自己的家世还是对朝堂的了解,但渐渐地这种优势不复存在,她看着宋慧娘,便好像看着一艘迟早将要驶离的大船。
不知不觉之间,她与宋慧娘之间的关系已经掉转了方向,而她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能给对方什么。
她应当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于是一次又一次忽视掉了这种不安。
现在这一切爆发了,她还能够做什么呢,她只能躲藏起来,就像是宋慧娘说的那样。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就这样看着床边的油灯燃尽,看着阳光钻过了床帏的缝隙,她听见兰渝的脚步声略显踟蹰,过了好久才轻轻走近。
“娘娘醒了么?”
郭云珠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于是暗暗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醒了。”
糟糕,声音还是显得沙哑而含糊,是一夜未睡后的精疲力竭。
她在床帏拉开之前收起了无奈的苦笑,听见兰渝说:“宋娘娘今早来了一下,问您有没有时间做些事情。”
郭云珠当然有大把的时间:“什么事情?”
“奴才也记不清,不过宋娘娘写了封信笺,您可以看看。”
郭云珠接过看了,信中说收缴整合了郭家部曲之后,在城外发现了一处庄园,赵若栗在此处聚集年幼的孩童训练死士,如今所有人落网,便把这些孩童先带到了掖庭,分门别类之后,能找到原本家庭的就送回家中,能被收养的就送去收养,剩余的在想想能如何处置,只是涉及到人,事情繁琐又复杂,所以想拜托郭云珠去看看。
郭云珠看完,颇有些无措,问兰渝:“她只叫我一个人去?”
兰渝道:“是这么说的,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忙碌,晚上再过来同娘娘对一对流程。”
郭云珠坐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兰渝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问:“娘娘若是不愿,奴才去回宋娘娘,好么。”
郭云珠终于开口:“更衣吧,这些人在哪?”
……
这些人被安置在撷芳宫之中。
撷芳宫通常是皇帝选秀时秀女短暂居住的宫殿,但如今宫中已经许久没有选秀了——也可以预见未来十年都不会选秀,所以空置许久,刚好用来处置这些孩童。
郭云珠还未走近,便已经听到了孩童的玩闹声,她莫名心生胆怯,便先叫来门口的宫仆,道:“不是说先前有个管事照顾这些孩子么,我先同这个管事聊聊。”
管事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鼠灰袄子,矮胖而拘谨,看起来颇为胆怯。
郭云珠从宋慧娘的书信中已知,在这个庄子里还有数位教头和管事,只是都行事残忍,令人发指,几乎都被投入狱中只等处以极刑,只有这位管事,得了众多孩子的求情,说是唯一还会照顾他们的。
她还带来了一个名单,郭云珠翻开,打头是幺幺,后面是幺二幺三一直到了玖玖,全是数字,没有姓名。
“总共是九十九人么?”郭云珠问。
“不是。”管事摇头,“巅峰时有两百多人,只是九十九人会有编号,有一些演练或者任务死了,便从替补里填上。”
郭云珠一愣:“什么演练,还会死人?”
管事便递上另一叠册子,封面上都没字,打开也是一排又一排的流水账,写着某年某日,某某号进行水下憋气,半柱香后死亡,又写,某年某日,某某号举百斤石,髀骨断裂而亡……
郭云珠看了两页,册子掉到了地上,闭上眼睛捂住了嘴。
她感到有酸水向上翻涌,感到恶心和头晕。
“这算是什么演练,这是杀人。”
管事抹着泪:“奴才也觉得呢,这是杀人,可是,唉……”
宫仆已将落在地上的册子又捡了起来,却没敢继续给郭云珠,郭云珠怔怔呆了片刻,却伸手道:“孤继续看吧。”
她一一看了,庄子里不仅训练孩子,也训练动物,又是也有成人,有些是犯错的仆人,有些却仅仅只因为年老或因干活残疾。
郭云珠突然想到什么,问那名管事:“你可曾见到过一位姓张的妈妈,三十多岁,她、她右眉上面有一颗突起的黑痣。”
管事摇头:“不曾见过,奴才去庄子也不过两三年,不过从前的演练记事也全放在库房里,按年份看的话,她若参与过,也会有记录的。”
郭云珠立刻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十几年前的记录里,便有一位姓张的妇人,三次演练,寥寥数语,最后血崩而亡。
郭云珠看着那行字,泪水奔涌而出。
这定是她那位乳母,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被赵若栗发卖了而已。
手指不住颤抖,眼前也阵阵发黑,她几乎要晕过去,忽听到门外有孩童高声尖叫,才突然清醒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立刻有人出去询问,便有宫仆领着三个孩子过来谢罪:“稚儿无状,惊扰娘娘了,是玩闹之时失手伤了人。”
三个孩子跪在地上,全都瘦小的惊人,因为身体太瘦,便显得头颅硕大,连接着脖子就好像是细枝上结了硕大的果子。
郭云珠道:“都抬起头来。”
三人抬头,只有一人鼻青脸肿,郭云珠怒道:“打成这样,这是玩闹?”
宫仆忙道:“不是不是,这孩子不是刚被打成这样,是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郭云珠便上前,蹲在地上问那鼻青脸肿的孩子:“是这样么?”
孩子努力睁大了肿胀的眼睛,像是吓呆了,好半天才轻声开口:“是、是教头打的,教头说我太丑了,还是花着脸好看。”
郭云珠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是你在叫?”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说到这,仿佛快被吓哭了,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连声道,“大人放过我吧,我以后不敢了……我以后不敢了……”
郭云珠将他搂在怀中,制止了他的动作,道:“没事的。”
又问:“你几岁?”
对方茫然:“我不知道。”
管事道:“都是买来的孩子,人牙子都不知道几岁,但一般庄子里只买五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摸了骨知道大概年纪就是了。”
郭云珠感到胸闷气短,她实在受不了了,叫宫仆将孩子带出去,又吩咐撷芳宫领班内侍:“好好照顾着,有任何短缺直接去领就行,若有人为难,就报到孤这。”
她撑着兰渝才站住了,站在窗口望着院子里一群野猴子似的瘦小孩子,却茫然起来。
她还能做什么?
还应该怎么做?
她竟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在这刹那之间,脑海中浮现出宋慧娘的身影。
如果是宋慧娘的话,一定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吧。
那要不去问问吧,就当是为了这些孩子。
可在前往琼华宫的道路上,郭云珠已开始感到胆怯,于是待到了琼华宫门口,只递了帖子进去,问宋慧娘是否有时间过来,人便走了。
郭云珠在宫中一直等到天黑,几乎焦灼起来,终于等到了宋慧娘的回音。
却也是一份帖子,上面写着——
做个好梦。
郭云珠垂下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想来,仍是不可思议。
于是洗漱完躺在床上之后,郭云珠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清空大脑。
她本以为今夜恐怕也难以入睡,却没想到没过多久,眼前一亮,宋慧娘就站在她的面前,笑看着她道:“二娘,今晚睡得很早啊,是累了么。”
第60章
宋慧娘在这一天的忙碌之中, 实际上时常想起郭云珠来。
她是知晓这批孩子的情况的,不免担忧郭云珠能否承受,但每当她想要去找郭云珠的时候, 耳边便响起何谨的话来。
她凭什么觉得郭云珠一个人不行呢?
事实证明, 对方一定做的不错, 因为宋慧娘收到的帖子里,简明扼要地描述了见闻与感想,宋慧娘本想立刻来见对方,只是又被事情绊住了,只好写了张帖子。
但当来到“教室”时,她又觉得这说不定比去宝华宫见郭云珠还要更好一些, 因为现实中的郭云珠并没有做好见她的准备, 但在梦中, 对方似乎是少了几层枷锁。
比如此刻,对方望着自己, 似乎是在发呆,但目光没有像现实中那样闪躲, 而是带着一点好奇。
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道:“真的又来到这了。”
比起第一次来, 郭云珠内心的震荡从各方面来讲都少了很多, 于是开始有闲情逸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看起来……像是贡院。
一排排的桌椅, 白色的墙面, 没有烛火, 但是很明亮, 再抬头, 看见更大的讲桌,和黑色的墙面, 黑色的墙面上方,是六个红色的字——
领袖进阶学园
领袖。
她怔怔看着,过了好久才说:“所以,你是这方小世界的主人么?”
宋慧娘道:“差不多。”
郭云珠又问:“领袖是何意?”
“你怎么理解?”
“领袖,如衣领袖子般突出,自然是表现出色之意,可为何领袖要进阶?”
宋慧娘便道:“那自然是想做更出色的领袖。”
郭云珠突然明白了:“就好像你成为太后,便可称之为领袖,所以你一直一步一步变得出色,是因为天启在此处。”
宋慧娘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通常只觉得这是个金手指,但被郭云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而郭云珠已望向黑板的部分——
【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是否公开个人资料】
【是否隐藏个人资料】
“关注值?属民?这是指什么?”
宋慧娘道:“在这方空间之中,关注值只有我有,在这里的人,就是属民。”
“你的属民。”郭云珠用的肯定句。
宋慧娘只好点了点头。
她担心郭云珠不高兴,却见郭云珠神色坦然道:“这里不止我?”
“还有一些人。”
“那我怎么看不见他们?”
“只有我能将他们在睡梦中拉入此方世界之中,我不拉,他们就不能过来。”
郭云珠面露震撼:“果然神仙手段,我可以知道,都有谁么?”
宋慧娘一一道来,不知不觉当中,她将整个学园都清楚介绍了一下,包括旁边的图书馆和私聊间,于是郭云珠也得以知道了她能认出赤霞公主的真正原因。
“所以你认得出她,我还以为是我真的太傻了。”
“千万别这么想,所以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并非真的那么厉害,只希望你不会有些失望。”
郭云珠一脸惊讶:“我?失望?这为什么要失望,说实在的,这不是比你只是靠聪明才智还要厉害的多么?你是……受命于天,来拯救大齐的么?”
宋慧娘忍不住笑了:“我是……希望如此吧,没有人给我拯救大齐的任务,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想这么做。”
郭云珠便问:“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大齐要灭亡的呢?”
宋慧娘收起了笑容,将郭云珠又拉到了黑板前面:“我会用5000关注值让你查看个人资料,个人资料的内容,你可以公开也可以不公开。”
郭云珠点了点头,下一秒,这黑色板子上的文字就变了。
【姓名:郭云珠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23岁
潜力值:90
忠诚度:99
预计结局:三十五岁被毒杀于冷宫之中】
郭云珠愣愣看着,只觉通体生寒,过了许久,才听见有人叫她:“怎么了,二娘,你怎么了?”
她看见宋慧娘担忧地抓着自己的手,于是不禁反握上去,紧紧抓住,这样才控制住了仿佛逆流的血液,但仍旧满头冷汗。
宋慧娘望着被主动握住的手相当吃惊,问:“是不是……三十七岁就……”
郭云珠摇头:“是三十五岁。”
她没什么犹豫,就公开了这份资料,宋慧娘看见“毒杀于冷宫”几个字,亦是遍体生寒,然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没想到,难道是因为……”
或许十五年后灭亡,是因为宋锦书。
郭云珠会提前两年被幽禁于冷宫,说明郭青雉一定失势,也许原本的世界里,宋锦书在十八岁夺取了权力,但也因为失去了郭青雉在边境的守卫,没能拦住异族的铁骑。
因为如果是郭家造反之类的,郭云珠理因不会被毒杀于冷宫。
她难免心惊,脱口而出:“抱歉,这件事一定不会发生的。”
郭云珠好像猜到了宋慧娘所思所想,反而道:“不一定是因为锦书,你不要瞎猜。”
宋慧娘忙道:“是,锦书那孩子,如今最是喜* 欢你,怎么可能呢。”
其实在宋慧娘和郭云珠的权力关系发生逆转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宋锦书搬回琼华宫,却是宋锦书自己不想搬回去,她认为住在宝华宫更舒服一些。
宋慧娘毫不怀疑宋锦书对郭云珠的情谊,却没想到郭云珠垂眸道:“也许不是锦书的错,是我的错……”
王禅对她说的话让她知道,她终究没有像宋慧娘一样对宋锦书全心全意,那么宋锦书对自己也并非全心全意,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若这是原本的结局,那宋慧娘原本的结局是什么呢?
她问了出来,却见宋慧娘一愣,道:“我看不到自己的结局,我的黑板上,不是你们这些内容。”
“那你的黑板上是什么?”
“是一些说明之类的,总之,没有个人资料这个选项,我觉得,是因为实际上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会显示属于我宋今禾的结局,至于为什么没有宋慧娘的结局,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既然有了我,宋慧娘就不存……”
话语戛然而止。
宋慧娘后知后觉道:“……啊,宋慧娘是死了。”
郭云珠浑身一震,虽明白宋慧娘此时说的不是自己,她还是莫名感到不安,于是皱起眉来,听见宋慧娘继续道:“……常苏木说过,生产之时,我能活下来是神迹,也许,真的是神迹也说不定,没有宋慧娘的资料,是因为实际上宋慧娘已经不存在了。”
郭云珠也明白过来:“那么在原本的世界里,锦书没有娘亲,是孤身进宫,然后,由我抚养……”
郭云珠苦笑:“……我独自一人,定是教养不好孩子的。”更何况没有宋慧娘,赵若栗与王禅也一定一直在宫中,宋锦书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呢?事到如今,她已经有了这个自知之明,她或许自认为关心宋锦书,定然也是处处充满了忽视。
想想那些撷芳宫的孩子吧,宋锦书在赵若栗手下,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当她真正掌权之时,竟然不是将她直接杀了,而是幽禁于冷宫之中,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有情义了。
这世上显然没有什么话语比事实摆在眼前更有说服力,郭云珠此时从未有过的庆幸,庆幸到她都忘了仍紧紧抓着宋慧娘的手,只颤声道:“我自以为已做得足够,却没想到即将造成弥天大祸。”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脸色苍白,鬓角汗湿一片,心都被揪了起来,顺手便将郭云珠拉入怀中,低声安慰:“这些事不会发生了。”
突然被温暖的怀抱包围,冷颤褪去的同时,羞涩涌上心头。
她想推开宋慧娘,却发现是自己抓着对方的手,现在再放开,就显得有些刻意,郭云珠低头望着脚面,冷不丁道:“原来灵魂也有脚。”
“什么?”宋慧娘没反应过来。
郭云珠指着脚面,突然又有些惊讶:“我穿着昨天的衣服。”
“哦,因为我今天没见到你,进入这个教室的人,一般会穿着我上一次看见对方时穿的衣服,不过只要通过描述,我也可以给他们换一套,你要换一套么?”
“那倒不用。”郭云珠拒绝了。
宋慧娘又问:“今晚还有些时间,你要见一下其他人么?”
郭云珠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但是说起来……”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郭云珠深吸了口气:“我可以见一面郭云朝和赵若栗么?”
……
郭云珠在处理好了撷芳宫的孩童,又看了许多郭家又被揭发的罪责之后,才前往大理寺狱看望郭云朝和赵若栗。
这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她先去看郭云朝,郭云朝见了她并不说话,只是在桌案上写字,写得是——成王败寇。
郭云珠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又去见赵若栗。
两人的监狱都算得上是整洁,和沿路看来的其他监狱完全不同,赵若栗的监狱甚至称得上豪华,不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崭新的被褥和梳妆台,还有一张圆桌,放着各种糕点。
大约是因为虽抄了郭家,却又下旨安慰了“毫不知情”的郭青雉,于是朝中上下,仍有人在观望,狱卒对赵若栗,自然也多几分谨慎对待。
可对方实在应该受到惩罚。
郭云珠这般想着,站在狱门栏杆之前,赵若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郭云珠,双目渐渐赤红,怨毒的话语便立刻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真是薄情寡性,令人生厌,做事从不会向着自家人,从小便是如此,也不曾亏待了你,却连一句好话一个笑脸都没有,只会躲在你那贱奴身后,一脸小家子气……”
郭云珠听她提起“贱奴”,便知她是在说张妈妈,心中一痛,却还怀着一丝侥幸问道:“你还记得张妈妈么,你说将她送走了,到底是送到哪里去了呢?”
赵若栗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郭云珠的神情,却突然咧嘴笑起来:“你原来还记得她?看上去还很在意,看来母女连心也有几分道理,明明从没有告诉你过她才是你的亲娘,你却还记得呢。”
郭云珠浑身发僵。
“……那我就告诉你吧,她被送到了一个绝不可能活着出来的地方,我是不可能让她出来的!”赵若栗冲过来,抓住了监狱的栏杆,面露怨毒,“早知也该将你送过去,不该为了让郭青雉对我多几分情意让你替换了我早夭的孩子,若是我真正的孩子,绝不会像你这般没用!”
郭云珠后退两步,脚一软,就要跌倒在地。
但刚向后倾身,便有人将她扶住搂在了怀里,熟悉的香味令她停止的呼吸重新起伏,但疼痛从心脏蔓延开去,令她舌根咸涩。
“……我就告诉你吧,你根本就不是郭家人!你就是贱奴的孩子!运气好是个地坤,才得了小姐的命,最后竟还进了皇宫做了皇后,本来,这都该是我女儿得的东西!”
郭云珠紧紧闭着嘴,但不知不觉之中,唇角温热,有辛咸之味,她听见宋慧娘高声道:“来人!来人!”
又听见宋慧娘带着怒气的声音:“赵若栗,你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