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进阶手册》 1、第 1 章 宋慧娘又做了梦。 关于上辈子的事,模模糊糊的,父母给作为家里独生女的她过生日。 她才几岁?五岁还是六岁?总之不超过七岁,那蛋糕五颜六色的,缀着像是云朵般的奶油花。 吹熄蜡烛之后,第一口蛋糕是属于她的,所有人都望着她,用充满爱的目光看着她。 那口蛋糕就要进入嘴巴了。 宋慧娘醒了。 孩子在边上哼哼唧唧的,宋慧娘伸出胳膊搂住她,低声地哄:“乖囡,不哭,不哭。”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女儿的脸上,刚五岁的宋锦书瘪着嘴将哭未哭,宋慧娘将她半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环顾四周,看着这简陋的草屋,没有电视,没有空调,没有电脑,一只杉木打得柜子已经算是房间里最大最贵重的家具,一些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倚在床边,这就是穿越到这个世界至今她所过的生活。 她不禁长叹一声,人家穿越,不是帝王将相,也该是高门大户公子小姐,偏生她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土灶和稻草,自己大着肚子躺在土炕上,饿得头昏眼花。 好不容易稍微填饱了肚子,才发现这地狱开局,刚生了孩子,让她怀孕的对象却跑了,大哥嫌她丢人将她扫地出门,亲戚虚与委蛇图谋她最后一点财产。 接下来如履薄冰,靠着一个现代人的知识,才混到了如今孤儿寡母也有几亩薄田一间瓦屋的水平。 这年头底层小老百姓就过着这样的日子,能填饱肚子已经算是“小康之家”,如今距离那时的地狱开局已有六年,她生下的女儿宋锦书都已经五岁,她只想着等过了女儿六岁生辰,便准备一份束脩送去镇上的私塾,看看宋锦书能不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来这个世界已久,宋慧娘其实也不常想上辈子的生活了,只是今天忽又做了梦,于是又不觉回忆了一下今世往昔。 就在这时,突然瞥见外头不远处橘黄色火光冲天,摇晃着靠近,似是有一群人拿着火把从远处赶来。 不仅如此,床板开始轻微震动,她听到马蹄声如铁骨敲击,踢踏而来,心中好奇更甚。 在她所在的京畿陈家村里,马可是稀罕东西,连牛都不多见。 好奇过后,她又有些担心。 这年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如今正处于国丧期间,新帝却迟迟没有登基,虽然对朝堂上的事是一概不知,她现在作为一个村妇,也没什么接触上层的机会,但以她毕竟也算多了一辈子的见识来看,这会儿想必是各方势力角逐最厉害的时候。 她走了神,于是等发现那些火光就停在她的院子里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响起了一个高亢明朗的声音:“可是宋慧娘,宋娘子家?” 嗯? 找她的? 宋慧娘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夜深雾重,但在冲天火光之中,她还是隔着木栅栏看出,喊话的是个着轻薄甲胄 的高挑女子。 说起来,这世界和她过去的世界还有一点不同就是,她上辈子的世界只分男女,这个世界却将人分成了天乾、地坤和常庸三个性别,男女之分倒是不太重要。 负责生育的通常是天乾与地坤,某些常庸也可以,只是因为少了天乾与地坤会产生的信香——大概就是某种信息素吧,生育生产都较艰难些,比如她自己,就是一位地坤。 因为身体素质的优势,官兵多为天乾,所以外头那位女子,大概率是一位女性天乾了。 心头莫名一悸,宋慧娘正犹豫着要如何回应,对方已经高喊着“得罪”进了院子,这时,怀中的宋锦书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轻声道:“阿娘,怎么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如琉璃落入玉盘,令宋慧娘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抓起一边的衣服,先给宋锦书套上,然后给自己也穿上了,做完这一切,敲门声响起,宋慧娘捂着胸口,觉得心脏跳动的声音比敲门声更重。 她低声对宋锦书道:“你先在柜子里躲一躲,阿娘出去看看。” 宋锦书乖巧点头,连忙钻进了柜子里,宋慧娘整理心情走到门边,刚深吸一口气准备说话,便听外面有个急切的声音道:“别等了,若是被别人抢占了先机,或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相信咱们未来的陛下会体谅咱们的良苦用心的。” 宋慧娘声音一顿,心下茫然。 不待细想,门已被重重踹了一下,宋慧娘忙道:“别踹,这就开门了。” 当初这房子可也是千辛万苦建起来的。 她这么一开口,外边便突然静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下一秒,听见一声直冲云霄高昂尖利的—— “拜见太后娘娘!” 宋慧娘:“……?”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半晌,很快,后面又有人跪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很快拿火把的人也跪下,外围骑马的人也下马跪下了。 宋慧娘相信后面的人搞不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只是一种从众心理。 于是几个呼吸之后,宋慧娘面前跪作了一片,好像是农忙结束后收割完的庄稼田,只剩下最开始远远看见的那位女将军。 女将军神色变幻莫测,看起来也是情绪复杂,眼看着自己显得鹤立鸡群,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下道:“卑职左领军卫将军李琢卓,拜见……宋娘子。” 宋慧娘:“……” 看来这人比较有操守。 她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依靠本能学着前世电视剧里的样子说了句:“呃……平、平身?” “娘娘仁善。” 率先下跪的人也打头起来了,笑眯眯望着她,宋慧娘这时才看清,对方是一位穿着绸衫,戴着镶玉石的发冠,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长相端正,笑容可亲,叫人看了便想要信任她。 “奴才是内侍省副总管何谨,特来迎接娘娘与殿下回宫。” “……” 宋慧娘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说什么,一时气氛凝滞,都显得有些尴尬,幸而何谨也不浪费时间,立马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盒子,打开来对着宋慧娘道:“奴才知道娘娘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这些之后奴才都可慢慢向娘娘道来,就只问娘娘,可认识这枚玉佩么?” 宋慧娘拧眉细看,却见盒中红色锦缎之上,放着一块水绿色的玉佩,半个巴掌大,雕着一只像是凤凰的展翅高飞的鸟——但实际上那不是凤凰,而是青鸟,这是宋慧娘六年前去当掉这块玉佩的时候,当铺的老板说的。 那老板还说,虽看着不错,但这玉佩雕工不好,所以不值钱。 是的,宋慧娘确实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点头,脱口而出道:“是我当掉的那块……” 何谨忙道:“是了,先帝未告知详情,娘娘也不拘小节,幸而此物有自己的造化,辗转到了奴才手里,这才找到了娘娘和殿下,说起来,殿下呢?” 到现在,宋慧娘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在她穿越之前留下一个孕妇跑了的人渣负心人,好像是刚刚驾崩的皇帝。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她只觉耳边嗡鸣一片,甚至好像产生了幻听。 那幻听说—— 【捕捉到关键词“太后”,xx评分系统开始启动——】 啥评分? 没听清。 但下一句话是—— 【100关注值可开启功能一:查看忠诚度】 【当前关注值:42】 啥玩意儿? 何谨见宋慧娘不言语,眼中也难免露出焦急来:“娘娘是不信任我等?确实,贸然上门,孰为无礼,但情况紧急,吾等也是才知娘娘居此陋室,如今正值朝廷危急之际,朝中小人横行,若是被小人知道娘娘在此处,那就糟糕了,所以吾等才深夜上门,务必请娘娘快些到安全的地方去。” 见宋慧娘仍旧呆滞,边上的女将军李琢卓道:“宋娘子,你且听着,吾等是先帝亲信旧部,能最先找到您也是通过先帝密诏,现下先帝在民间有子嗣的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你若不跟我们走,恐怕很快就要有人派人还杀害您了。” 【当前关注值:79】 宋慧娘姑且将这幻听搁置到一边。 心中并没有全信,可对方人多势众,若是冲着宋锦书来的,躲在床底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好转头开口道:“锦书,你出来吧,到阿娘这来。” 杉木柜门吱呀一声打开,披散着头发的女孩低着头小跑着扑进了宋慧娘的怀里。 何谨乍一看,只瞥见一张煞白的小脸,和如幼鸟一般漆黑张皇的双眸,再细看,便是嶙峋细小的双臂攀着粗布衣着的妇人的腰肢,脸埋在对方的臂弯里,看不清形貌了。 这就是未来的天子了,何谨想,可怜见的。 直到此刻,她才顺便正眼瞧了下眼前粗布麻衫的妇人。 惊讶又不算特别惊讶的是,对方可以说是相当漂亮,琼鼻朱唇,皎白面庞,剪水双瞳,眼尾微微上挑,颇具神光,显出几分英气。 也是,若是不漂亮,流落在民间的大行皇帝也看不上不是? 想着这些,何谨面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带着一些适当的着急道:“娘娘与小殿下莫要犹豫,且随我们去宫中吧。” 此时,宋慧娘耳中那幻听终于说—— 【当前关注值:101】 宋慧娘心想:那还不快把那什么忠诚度给开了? 念头刚落下,眼前的世界仿佛虚幻了一瞬,下一秒,所有人的头顶上都多了一个数字。 还是阿拉伯数字。 但是几乎所有人。 都是“0”。 宋慧娘:“……” 宋慧娘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眼前的何谨。 她的头上,也是“0”。 唯一的例外倒是旁边的李琢卓。 她是“1”。【】 2、第 2 章 不过,李琢卓的这个“1”也不是太稳定,有时候也会变成“0”。 宋慧娘看着这个不断变换的数字,仿佛感觉到了李琢卓动摇不已的心。 纠结之中,一辆马车来到了小院里,何谨做出请的姿势,邀请宋慧娘和宋锦书上车。 “事急从权,仪仗确实简陋了些,望娘娘不要介意。” 眼下这情形,实在没给宋慧娘拒绝的余地,她便也没说什么,只半搂着宋锦书出了门,快上马车之时,却弱弱开口道:“李、李将军可以一同上车和我说说话么?” 李琢卓一愣,头顶上的数字变成了“1”。 就在这时,那虚幻声音道—— 【忠诚度每显示1分钟花费1关注值】 话音一落,所有人头顶上的数字都消失了。 【当前关注值:0】 宋慧娘:好贵的功能! 她的表情难免变幻了一瞬,何谨本来似乎要拒绝,见宋慧娘神色有异,便开口道:“李将军保护殿下与娘娘,想必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若论起来,李将军也是娘娘的姻亲。” 宋慧娘这时反应过来,确实,李姓是皇家姓氏,那个在她穿越之前跑了的皇帝,应该也姓李。 只是那时她应该不知道,她穿越后向邻里打听,都说那跑了的天乾,没有姓名,因是个漂亮的哑巴,大家都叫她小哑巴。 今日之前,宋慧娘本没想过会和那小哑巴还会产生什么关联,毕竟就算对方回来,宋慧娘也只能说,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却没想到,对方还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吓。 她被边上侍从扶着上了车,很快,李琢卓和何谨都上来了。 四人坐定,宋慧娘刚想再打听打听,外头嘹亮的一声“驾”之后,马车疾驰而出,颠簸得她没坐稳,一下子向后倒去,脑袋“咚”一声磕在了车厢上。 何谨忙来扶她,告罪道:“娘娘,事急。” 宋慧娘:“……哦,懂,从权嘛。” 何谨:“娘娘,不疼吧?” 宋慧娘:“你说呢?” 何谨讪笑着沉默下去。 一时之间,车轮声和马蹄声不绝于耳,马车在颠簸的泥路上震动,速度又极快,宋慧娘搂着宋锦书,想吐。 但她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焦灼,她意识到虽然何谨一直带着笑模样,但她是带着焦灼的,这从对方不断捏紧又松开的手掌中可以看出来。 李琢卓看上去面无表情,但从她不断望向车窗外面的样子来看,她也并不平静。 直到马车从颠簸变得平缓,宋慧娘打破寂静说了句:“到官道上了。” 何谨忽然笑道:“这边的官道,还是先帝亲自下令修的。” 宋慧娘拧眉,心中暗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谨便已经补充:“先帝一直在关注娘娘,也一直在关注小殿下。” 宋慧娘:“……” 她想起来了,之前还没有这条官道的时候,她进城卖些小手艺品,要走上两个时辰,后来修了路,就可以坐牛车了,半个时辰可至城中。 她不知道真正的宋慧娘听了会如何,总之她是一点都不感动的,她不是很能理解这种默默无言的守候,她前些年过得这样辛苦,如果在关注,为什么不来帮她一把呢? 她沉默半晌,开口道:“……哑巴做不了皇帝。” 既然大家都说那是个小哑巴,怎么就是皇帝呢? 何谨一愣,似乎有点搞不懂宋慧娘怎么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边上李琢卓道:“昭平七年蒌山之变,陛下伤在颈部,一年未曾开口说话,便是上朝回话亦由皇后代劳。” 何谨像是反应过来,道:“那一年确实如此,当初皇后为了掩盖陛下流落于民间的真相,遮掩此事有半年之久,便是后来陛下回宫,亦把持朝政,若不是陛下圣明威武,怕都难夺回权柄,如今她稳坐太后之位,若是再过继一个无知幼儿来,怕是国将不国,但幸好,咱们有陛下真正的血脉……” 像是意识到眼前宋慧娘的存在,她又补充一句,“……和您的存在,便是郭太后再如何巧言令色,也不可能独揽大权了。” 【当前关注值:3】 宋慧娘恍恍惚惚,察觉到关注值的异样。 关注值很久没涨过了。 回想起来,是上马车之后就没涨过。 上马车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马车里是个密闭空间,除她之外只有三个人。 难道原理就是这个? 她望向车窗,何谨眼尖,问:“娘娘怎么了?” 宋慧娘道:“闷得慌,可以开一下车窗么?” 何谨一愣,随即道:“奴才这里有个广藿香的香囊,娘娘要不闻闻?”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语调轻缓,神情殷切,双眸中的情谊浓到就好像自己是她的至亲之人。 如果不是刚才看见了对方的忠诚度只有“0”,宋慧娘简直都要被何谨打动了。 但因为有了忠诚度的提醒——虽然现在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宋慧娘还是冷静了许多,只平静道:“不能打开车窗么?” 何谨和李琢卓对视了一眼。 半晌,李琢卓道:“娘子有所不知,您和殿下的事,此前无人知晓,但我们出城动静不小,若是不慎已经传了出去,或许有奸人伏击,开车窗,有些危险。” 宋慧娘瞪大眼睛,情不自禁抓住了宋锦书的手,宋锦书轻轻叫了声“阿娘”,宋慧娘忙将她紧紧抱住了。 到此时,他们正在做一件大事的真实感突然强烈起来,她突然想到先前何谨说的话,脱口而出道:“蒌山之变是怎么回事?” 何谨和李琢卓面面相觑,却都不说话。 宋慧娘就换了个问题:“郭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呢?” …… 宝华宫内,郭云珠刚刚喝了安神汤躺下,便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皱眉睁开眼睛,看见贴身侍女兰渝拉开了床帏,点亮了烛火,同时道:“娘娘,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她的母亲赵若栗已经推开了房门,满脸着急道:“你可知陛下在民间有个遗孤?” 郭云珠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额间都仿佛刺痛了一下:“……什么?” 赵若栗恨铁不成钢道:“一看你就是不知道,听说何谨连夜过去接了,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到泰和门了,真是好大的阵仗,为了接她们,禁军与虎威军全员出动,守住了四方城门与宫门。” 郭云珠喃喃:“从泰和门进么……”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李家人和那群酸儒文官的想法,他们本就不希望你过继端王之嗣,想拥立汉王,如今有了正儿八经的遗孤,手拿所谓的遗诏,就更能拿了鸡毛当令箭了,自然要给她抬轿,让她风风光光从正门进。” 郭云珠暗想,先帝遗孤,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称之为“鸡毛”,但她也没在这关卡给母亲添堵,只安慰道:“无论如何,我仍是太后。” 赵若栗盯着她看。 郭云珠像是反应过来:“啊,既有遗孤,那……” 赵若栗冷笑道:“是了,既有遗孤,自然也有遗孀啊。” 郭云珠微微瞪大眼睛。 赵若栗冷着脸:“咱们那位陛下,平日里看着不近颜色,没想到也会搞私养外室那一套呢,云朝过去拦了,但他们有羽林军护送,又已宣扬开区,如今木将成舟,想力挽狂澜也难,除非……” 郭云珠却有些听不清赵若栗的话语。 她十二岁入宫,到如今整整十年,十年间,偌大的后宫只有她一个皇后,世人皆言,陛下痴情,独爱皇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同陛下一起长大,到后来,陛下看着她,像看着妹妹,像看着战友,唯独,少了最重要的那几分情谊。 她曾以为,或许是陛下醉心于天下,不理俗世,却原来…… 她望向窗外。 无论母亲怎么说,如今,她却想见见那个人了。 …… 此时,宋慧娘确实已经到了泰和门。 一路上,她听何谨和李琢卓描述郭云珠,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这样一个女性形象。 出身高贵,容貌昳丽,聪慧果敢,大权在握。 与此同时,扶持娘家,陷害政敌,权欲极盛,如今已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妥妥的大女主形象。 相比之下,自己就更像是边角料野史里会出现的炮灰,第二集都没有活过的那一种。 她不禁愁肠满结,低头却见宋锦书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仰头望着她,眼中满是无措,顿时激起了满腔斗志——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女儿,她……她也得活久一点啊! 于是一边听宫廷内幕,宋慧娘一边研究起这个好像是金手指的东西。 研究的结果是,目前这个金手指好像真的只有查看忠诚度一个功能。 但是按照先前说的,忠诚度只是功能一,那理论上应该有功能二才对,就是不知道功能二要怎么开启了。 那么用脚趾想也知道,目前身边的这群人,是绝对不可能对她这个半路太后有任何忠诚度的。 说起来,她能不能成为太后,现在也未可知啊。 这是宫禁之内,突然涌出一大堆人马之时,宋慧娘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迎面而来的这一群人马,穿着类似于羽林军的甲胄,只是头盔顶上的羽毛颜色不一样,羽林军是黄的,对面的是红的。 为首的是一位身披红色斗篷的女子,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极瘦,看上去像是皮包着骨,更显得神情冷峻。 何谨上前,行礼道:“郭将军深夜领金吾卫于宫门前,所谓何事啊?” 被称为郭将军的女子面无表情道:“那何大监深夜带着羽林军出城,又是为了何事呢?” 一边这般说着,对方森然的目光便像是利箭一般,落在了宋慧娘的身上。 宋慧娘心中一紧,却同时注意到,车门打开,她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后,关注值确实涨了。 而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积累到了很可观的程度,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者是正在兴头上,她再次打开了【查看忠诚度】。 这一次,有两件事让宋慧娘惊讶。 一是关注值并没有一下子扣100,显然功能开启之后可以持续使用,只不过使用功能会缓慢扣除关注值而已。 这是个好消息。 二是,对方的这位郭将军头顶上,顶着一个鲜红的—— -100 ……原来这忠诚度还能是负数啊!【】 3、第 3 章 与这位郭将军比起来,周围的这一群“0”就显得没那么刺眼了,唯一的“1”更简直像是救命稻草。 宋慧娘看李琢卓更加顺眼,觉得对方体态匀称,眉目舒朗,比起那干尸一样的郭将军强上太多,便不禁向李琢卓询问道:“这位郭将军是谁啊?” “是郭国丈的长女郭云朝。” 宋慧娘一愣:“国丈?” 李琢卓笑而不语。 就算宋慧娘没什么历史常识,也知道国丈是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国丈就是皇帝的老丈人呗。 想到这,内心难免有些尴尬,同时又想,怪不得对方对自己的忠诚度到了-100的程度,原来是真的可以说有仇。 她还记得先前李琢卓说过,郭太后在小哑巴在世时就妄图独揽大权,如今成为太后,只要过继个小皇帝,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不是问题,如今看来,似乎是被自己的存在极大干扰了。 如此想来,这位郭太后一定更恨自己。 宋慧娘认为这仇恨可以理解,但是她也是被架上来了,说实话,她好不容易获得了平静的还算可以的生活,还挺想就这样继续过下去的,并没有很想做太后。 特别是现在看起来她树敌众多,很容易在宫斗第一集就被毒死的样子。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入宫之后,我会……被安排住在哪?” 其实她本来想问入宫之后会不会立刻见到郭太后,会不会和宋锦书分开,但又想如果直接这样问的话,李琢卓未必会给出正面回答,因为这问题听起来像是直接指出了自己和郭太后之间的矛盾。 问住在哪就委婉很多,果然,李琢卓闻言耐心道:“卑职等人会将贵人送到琼华宫……” 微顿之后,她又说:“隔壁便是郭太后所在的宝华宫。” 宋慧娘:“……” 宋慧娘定定望着李琢卓,李琢卓不说话了,把头扭了回去。 宋慧娘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底没再说话。 一来是李琢卓看起来是不准备回答了,二来是,何谨和郭将军那边,看起来火|药味重起来了。 何谨:“奴才等人奉大行皇帝遗诏,迎失落于民间的小殿下与娘娘回宫。” 郭云朝冷笑:“娘娘?哪来的娘娘,我只知宝华宫我那位妹妹,是我大齐唯一的皇后娘娘,至于什么小殿下,更是不知所谓。” “郭将军莫要多虑,有遗诏与信物一一对应,造不了假,先帝病榻之前,也与奴才以及诸位大臣商议过。” “真是刁奴,张口便是一面之词,既有密诏,那便拿出来给我瞧瞧。” “既是密诏,自然妥善保管,明日天亮在先帝灵前,一切自会分晓。” “……” 一来二往,剑拔弩张,便是宋慧娘也仿佛能感觉到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她望向李琢卓,李琢卓的手按在佩剑上,紧紧抿着嘴微眯着眼睛。 突然,郭云朝高声道:“谁知那密诏是真是假,尔等假冒天子遗诏也未可知,混淆天家血脉,该死!” 如此话音一落,郭云朝突然纵马向前,转眼便冲到了宋慧娘的车驾前面,然后扬起长刀似要斩下,然而手臂刚刚举起,闪着寒光的剑刃已落在了她的颈上。 李琢卓的剑比她更快。 “李琢卓,尔敢!” 郭云朝咬紧牙关,目眦欲裂。 李琢卓冷冷望着她:“那你为何敢,车内是先帝血脉,宋娘子是先帝遗孀,今日谁敢继续靠近,我定将斩于马前!” 如此说完,手上用力,剑柄向前送去,郭云朝只觉颈间一凉,随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忙拉起缰绳后退,同时心头火起,亦去拔剑道:“那就试试……” 话音未落,泰和门内传来高亢的声音—— “皇后出行,群臣避道,百官奉迎——” 不知何时,泰和门内,火光重重而来,一顶鸾轿落在泰和门后,宋慧娘眯着眼望去,只见黄罗盖伞之下,坐着一个纤娜的身影,阴影之下看不清样貌,只觉身姿挺拔,气质端方。 她一出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一时之间,只有火焰燃烧油料的声音滋滋作响。 她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开口道:“夜深露重,明日还有早朝,诸君就不要在这泰和门前聚集了。” 声音郎朗,如皎月清风。 郭云朝急道:“可是娘娘,这马车里……” “孤知道。”郭云珠打断了郭云朝的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她们既有天子密令,便随孤进宫。” 郭云朝仍是踌躇,半晌开口道:“娘娘,这是您的意思么?” “是,不够么?” 声音平静,却又仿佛暗含威仪。 “够,自然是够了。” 郭云朝拉起缰绳,驭马退回原处,路过何谨之时,却还是忍不住用马腹撞了何谨一下,何谨躲闪不及,一个踉跄,面上却还是笑着,冲郭云朝抱拳做了个揖。 郭云朝回到原位,举了举令旗,人马散开,露出泰和门前的道路来。 泰和门内小跑着出来了一群抬着鸾轿的侍从,很快来到了宋慧娘的马车前,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矮胖男子打头道:“奴才内侍监总管王禅,特来迎娘娘进宫,宫道狭窄,不方便坐马车了。” 宋慧娘心想:他是总管,何谨是副总管,那么说来,他就是何谨的顶头上司了。 何谨的顶头上司,好像是郭皇后的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转,她便将目光望向了李琢卓,眼下看来,对方最值得信任,宋慧娘想要听听她的意见。 像是察觉到宋慧娘的目光,王禅道:“李将军是外臣,不好进內宫的。” 宋慧娘装作害怕的样子望着李琢卓。 眼下李琢卓头顶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0”,显然,对方心口合一,是真的想保护宋慧娘和宋锦书的。 ……无论如何比现在从不远处走过来的,面上一脸担忧,头顶却还是“0”的何谨靠谱。 但显然现在宋慧娘只能依靠何谨了,因为看见何谨,王禅虽然拉长了脸,却还是只能说:“这不是还有何谨嘛,何谨陪着您,也是一样的。” 这么说完,王禅还瞪了眼何谨。 何谨只当没看见,微躬着背,双手自然垂落交叠在身前,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但嘴上却非常坚定:“今夜是特殊时期,羽林军陪伴左右是应当的,有时为大义,不该拘小节。” “后宫中都是内眷,怎么合适?” “羽林军本就是为了保护皇家内眷,军纪严明,更何况兵将都是从世家大族中选出的,若真出什么事,岂不是连家族脸面都不要了?” “京内承平日久,又无宵小,无故大军出动,能像话么?” “奴才以为……保护先皇唯一血脉,不算无故。” 两人对峙,王禅气得面色发红,何谨笑意盈盈,似胸有成竹。 虽然何谨对自己毫无忠诚度这件事令宋慧娘很在意,此时却还是不禁心生佩服。 对方虽是内侍,但有勇有谋,喜怒不形于色,很有气度。 大约是他们这纠缠太久,郭皇后那又遣人来问,何谨便让来人把她们需要羽林军护卫左右的想法通传过去。 侍从去去就回,带来郭皇后的回应:“特殊时期,那便准了吧。” 郭皇后还挺好说话。 宋慧娘心想。 但她又想,这种情况,已经算是两军对峙,肯定互不相让,郭皇后若不想事态失控,怕也只能同意。 此时夜色更深,已过子夜,宋锦书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欲睡,有侍从来扶,宋慧娘拒绝了,将她抱在怀中,上了同一座鸾轿。 她心中有很多话想要嘱咐女儿,可孩子还太小,思来想去,她都没能组织出合适的语言来,最后只能化为一句:“千万要跟在阿娘身边,别乱跑。” 宋锦书睡眼朦胧地点头,然后睡死了过去。 …… 郭云珠回到宝华宫,问起母亲赵若栗,却不见有人回应,皱眉道:“再不回,便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赵若栗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那么大的气性,怎么,外面那个野种和村姑终于让你这菩萨性子也添几份火气了?” 郭云珠觉得母亲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没回嘴,只问:“阿娘去做什么了?” 赵若栗冷笑道:“不说了,怕污了你的耳朵。” 郭云珠皱眉:“您不会是去琼华宫做什么了吧?” 赵若栗冷眼不言,郭云珠连忙从榻上站起,急道:“若她们此刻在宫中出了事,谁能不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赵若栗扬首:“知道又如何。” 郭云珠边出门边摇头:“我不同你分辨,我亲自去看。” 赵若栗道:“你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你现在去看,要是她们毒发,岂不是更坐实了嫌疑?” 郭云珠豁然回头:“你下了毒?什么毒?” “自是奇毒,查不到咱们头上来——只要你别瞎跑。” 郭云珠长叹一声,心中一片惨然,一为了隔壁无辜卷入的母女,二为了自己那已经看得见结局的家族。 “阿娘,你可知历朝历代跋扈外戚,都是什么样的结局?” 赵若栗不服:“自是因为知道会有那样的结局,更要狠下心来,步步谨慎,你若放任那对母女夺了权柄,那咱们家的结局,就近在眼前了!只有她们死了,事情才有回旋的余地!” 郭云珠叹道:“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赵若栗反而面露失望:“你真是优柔寡断,今日这消息,难道没让你觉得被羞辱么,你和先帝那么多年无所出,本来无人敢直言是你的问题,结果现在先帝多了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孩子,朝堂上下会如何说你?说你善妒都是好话,甚至会说你无法有后,却还把持后宫,害得大齐那么多年没有储君!” 郭云珠沉默。 赵若栗乘胜追击:“如今你能稳坐太后之位,难道你以为是靠你自己,靠你仁德慈爱?你别做梦了,靠得就是你口中足够跋扈的外戚,靠得是足够的权势稳住了半个朝堂!” 郭云珠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母亲——甚至于,她都要被说服了,便直接往宫外快步走去,赵若栗气急,高声道:“来人,快拦住她,快拦住皇后。” 宫人面露犹豫,却也不敢上前,便看郭云珠长袖蹁跹,如云一般快步走出了宝华宫。 …… 这边宋慧娘到了琼华宫,却难免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穿越过来那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农村的泥土地,开裂的门墙,粗糙的家具,冷不丁走进铺着青石板的宽敞院落,瞥见刷着金漆的纹饰,有种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幸而她也是在现代见过世面的,于是也没有露怯,迎面一位宫人快步而来,行礼道:“娘娘,由奴才来抱小殿下吧。” 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上的“-20”,嘴角抽搐道:“不用了,还有,你离我远点。” 对方瞪大眼睛,带着伤心:“为何?” 宋慧娘正想找个理由,边上何谨推开他道:“主子讨厌奴才还要给你个解释,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拉下去带走。” 这宫人很快被拖走,何谨则领着宋慧娘走到里间,边安排宫人准备换洗衣物,饮品点心,边对宋慧娘道:“娘娘刚才做得好,这宫里最怕不够多心,这日后饮食起居,奴才都会替你安排,什么东西凡要入口,都要咽下毒,谨慎些……” 话说到这,边上宫人递来安神茶和点心,何谨拿银针验了毒,见没事才说:“娘娘饿了也可稍微吃点,明日还要早起,只是也不可吃太多,积食就糟了。” 宋慧娘看着递来茶点的宫人头上的“-50”,不敢接。 何谨一愣,想了想对那宫人道:“雪映,你先吃一口。” 叫雪映的丫鬟剜了点心,又倒了些安神茶,毫不犹豫地吃下了,何谨放心地松了口气,宋慧娘犹犹豫豫接过,心想,虽然忠诚度负数,但也确实不代表这吃的就有问题。 话虽如此,却也不敢吃,趁着雪映退下何谨转身的时候全倒在了桌子底下,抬头想找个忠诚度高一点的。 结果最高的就是何谨。 还是“0”。 这宫中之人,果然还是向着郭皇后的多。 正这么想着,有人来报—— “皇后娘娘来了。”【】 4、第 4 章 郭云珠只身前来,连贴身宫女都没带,来了就直奔里间。 宫人也不敢拦,于是通传刚至,后脚郭云珠已经提裙而来,走到宋慧娘面前,看见了宋慧娘手边空掉的杯盏,脱口而出道:“你吃东西了?” 宋慧娘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 郭云珠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望向宋慧娘的眼神,不觉有别样味道。 母亲派来的人是否已经成功?那毒药又会如何毒发呢? 她细细上下打量宋慧娘,对方着粗布麻衣,看上去二十多岁,底色是美的,只已有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宋慧娘怀中的孩子脸上,便是一愣。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晒得黑了些,但眉眼简直和先帝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着她,郭云珠简直能想象到陛下五六岁时的模样。 她怔怔发了一会儿呆,边上何谨打破沉默,笑道:“娘娘是不是也惊着了,这孩子和先帝像极了,想必明日见了宗亲外臣,没人会怀疑她不是先帝的孩子。” “啊……是。”回过神来,郭云珠发现自己的手已情不自禁伸了出去,落在了那孩子的面庞边上,这令宋慧娘颇为紧张地更紧地搂住了孩子。 郭云珠默默缩回了手:“这孩子,叫什么。” 何谨道:“先帝在遗诏中按字辈取了名字,从玉,选了璟字,又加了殊异的殊。” “李璟殊,很好的名字。” 郭云珠说完,宋慧娘在一边拧起眉头。 郭云珠便问她:“平日里你不这样叫她吧,你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宋慧娘犹豫道:“我给她取的名字,也是锦书,只不过是锦缎的锦。” 她莫名不希望在郭云珠面前显得同那个什么先帝很有情谊似的,忙解释道:“但取的是‘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意象。” 郭云珠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这词是谁的?未曾听过。” 宋慧娘有些尴尬,她自然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李清照,只好含糊道:“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郭云珠道:“只这一句就已经很美,有点想知道整首是什么样的。” 宋慧娘暗想:果然,也没人会觉得她会写词。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瞟了眼郭云珠,心里暗想,郭皇后真够年轻的。 对方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不施粉黛亦是光彩照人,如云般的发鬓松松挽着,与那干尸般的大姐郭云朝比起来,对方体态婀娜,皮肤莹白如膏脂,烛火旁一站,是一幅叫人销魂蚀骨的美人图。 那哑巴皇帝真不是个东西,明明已经有了那么漂亮的皇后,还要骗宋慧娘的身心。 还害原本的宋慧娘难产去世。 想着这,冷不丁和郭云珠视线相碰,对方的双眸如秋水般浅浅荡开,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感——她是说,那好像是有点同情的目光。 宋慧娘一头雾水,心想自己不会是看错了吧? 再一看,郭云珠已经挪开了目光,望着宋锦书道:“孩子睡了,应该没吃东西吧?” 宋慧娘灵光一闪,突然就有了个猜测,她盯着郭云珠的脸,道:“没吃。” 郭云珠垂下眼,像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宋慧娘灵光一闪,想:她不会是下毒了吧? 然后良心发现怕毒死了孩子,就过来看看? 想到这,宋慧娘把先前关了的查看忠诚度又打开了。 郭云珠头顶上也出现了一个数字—— “0” 竟然是“0”??? 虽然宋慧娘现在也还不能准确明白这个忠诚度代表着什么,但按目前的经验来看,确实是越对她抱有恶意忠诚度越低。 比方说,郭云朝对自己是-100,宋锦书对自己却是100。 如果是“0”,不就代表着和何谨是一样程度的忠诚度么? 宋慧娘看了眼何谨,何谨面色沉沉,果然还是“0”。 她陷入思索,何谨却有点看不懂眼前的情况,开口对郭云珠道:“娘娘,天色已晚,明日还有的忙,也该歇息了。” 郭云珠微微蹙眉,半晌道:“嗯,只是提醒一声,孩子还小,入口的东西该注意些。” 何谨眼神微凛,面上不漏声色,微笑点头,随后躬身送郭云珠离开。 宋慧娘望着郭云珠的背影,思考着郭云珠的操作。 她想毒死自己,却害怕毒死孩子,这么一捋,宋慧娘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这位郭皇后是想要毒死自己这个生母,然后作为嫡母以皇太后的身份摄政! 明明已经有了那么阴毒的心思,忠诚度却是“0”,也就是说这个念头并不是出于对自己的恶意,而是完全从理性角度考量的,这么一想,这位郭皇后就更不容小觑了。 宋慧娘认为自己已看透了事情的真相,却见何谨又匆匆而来,问宋慧娘:“刚才的茶点可吃了?” 宋慧娘摇头:“我倒在桌子下面了。” 何谨松了口气:“我派人盯住了雪映,本想看她是不是吃里扒外,没想到她已中毒死了,那毒阴狠,无色无味,银针都测不出来,且并不立刻发作,而是过上许久,幸好你……”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点没礼貌,何谨突然放软语气,笑道:“幸好娘娘心细如发。” 此时周围已没有旁人,外间灯光也熄了,宋慧娘突然抓住何谨的手臂,何谨浑身一僵,手指一缩,强笑道:“怎么了娘娘。” 宋慧娘道:“我怎敢妄称娘娘,先前事态紧急,又有旁人,实在不敢细问,可如今身在深宫,危机四伏,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望何媪媪告诉我,该如何处事。” 何谨一怔,这时才正眼打量起宋慧娘来。 这不是一个村妇会说出来的话。 知道宋慧娘的存在之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去调查了对方的身世,宋家一家是二十年前涣南涝灾逃荒来到京畿,家中还有一位大哥和两个姐姐,与宋慧娘不同都是常庸,那大哥不是好相与的,似乎在宋慧娘怀孕之后起了一些矛盾——据说是想把宋慧娘卖给本地豪绅做妾,于是宋慧娘单独搬去了陈家村,靠种地和做一些小生意为生。 孤儿寡母,光是想想就知道日子不会好过,这宋慧娘算是有些本事的,竟甩脱了那大哥,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挣下了几亩薄田——仅从这些户籍册的记载来看,何谨不觉得宋慧娘读过书。 人不读书,又谈何开智呢? 所以她一开始就不看好宋慧娘,只想着哄一哄对方,利用对方谋取自己的利益。 但如今一看,却好像并不简单。 她心思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宫中哪来的敌人,娘娘将来是贵不可言的,除了陛下,便是所有人的主子,只有一件事确实要注意些,奴才们都是希望娘娘成为咱们的主子的,但外面那些文臣却不一定,若是明日颁布遗诏时,文臣要陛下和娘娘断绝关系,那就糟糕了。” 宋慧娘一惊:“还能这样?” “自是如此,郭皇后既然在,殿下便有嫡母,有些人并不希望殿下有两位母亲。” 宋慧娘一想,可不是么,今天那姓郭的还想毒死自己呢。 她于是直起身,郑重对何谨行了个礼,道:“望何媪媪教我,若日后有所成事,结草以报。” 何谨直直盯着她,突然问:“你读过书?” 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上开始跳动的数字:“呃,读过一些,因过去想着锦书要去考科举,便去书局买了几本经论,自己也看了。” 这其实是谎话,她自穿越而来,整日的忙东忙西,哪来的时间读书,只是还有些上辈子的知识残留罢了。 但这话说完,宋慧娘发现何谨头顶上的数字变成了“2”。 与此同时,何谨道:“是有个主意,只是……小殿下读过书么?” 宋慧娘道:“她还小,还未开蒙呢,只记得几个字。” 何谨凑近道:“娘娘,奴才只说一遍,明日待小殿下醒来,就由娘娘复述给她,至于能复述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何谨一字一句说完,宋慧娘都晕了,暗想:她都快记不住,锦书能记住? 但抬眼看见何谨目光沉如深潭,也不敢说一句“你能不能重复一遍”,只好点头故作自信道:“记住了。” 何谨面露微笑,宋慧娘暗想这个笑说不定是今晚到现在最真心的,因为在露出微笑的同时,何谨头顶上的数字来到了“5”。 宋慧娘既惊又喜,暗想,看来何谨是喜欢有文化的。 但她又马上发愁:可她还记得的知识很有限,基本已经忘光了啊。 …… 直到睡前,宋慧娘仍在背诵何谨说的话,于是迷迷糊糊睡不安稳,仿佛听见宋锦书在翻身,又好像听到有人走近。 她忽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并不是先前的寝殿,而是一间像是教室一般的房间。 她站在讲台的位置上,双手撑着讲台的桌面,桌面上是一块电子屏,面前是数十张布满了房间的桌子。 这画面吓了她一跳,她情不自禁后退,很快感觉到后背撞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见了一面黑板。 黑板上现在只有一行字—— 【作为一个领袖,首先,你需要一群对你忠诚的属民,现在,你需要区分和挑选他们。 功能一已开启:显示忠诚度。】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见黑板的上方,是五个像标语一般的红色文字—— 【领袖进阶学院】 宋慧娘瞪大了眼睛。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金手指好像挺不一般了。 环顾四周,宋慧娘发现眼前的房间不小,横向八张,竖向七张桌子,总共五十六张桌子。 左手边一扇双开的门,标着“私聊间”字样,右手边是另一扇双开门,标着“图书馆”几个字。 宋慧娘缓缓走下讲台,看见所有桌子都是灰色的,只有第一张桌子有着实木的色彩,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忠诚度90以上的属民可进入教室共同接受教育】 教育?什么教育? 【宋锦书:忠诚度100 是否拉宋锦书进入教室?是否】 宋慧娘:“……”这还真是个教室! 随后她大喜过望。 她先前还在担心明日宋锦书醒来记不住那些话,又或者人多眼杂,没办法好好教给对方,如果能来到这个教室,岂不是完全能慢慢教好? 事不宜迟,她连忙点击了“是”。 下一秒,这行字消失了,座位上一个虚影渐渐凝实。 一脸迷茫的宋锦书果然出现在了座位上。【】 5、第 5 章 来到这个教室的宋锦书似乎完全不困了,比起周围奇怪的环境,她最先发现了母亲的存在,灿烂笑道:“阿娘!” 随后才环顾四周,疑惑道:“这里是哪啊?” 宋慧娘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听宋锦书道:“我知道了!这里是阿娘的秘密基地么?” 宋慧娘开始庆幸小时候给她编了些超级英雄的内容作为睡前故事。 她忙点头道:“对,这里是阿娘的秘密基地,以后你有什么话,都到秘密基地里了再和阿娘说,懂了么?” 宋锦书却没立刻应承,她低头思考了下,半晌抬起头来,双眸带着些疑惑和小心翼翼:“阿娘,咱们不能回家了么?” 心头莫名一颤,宋慧娘摸着宋锦书的头,低声道:“以后……就去新家了。” “那个大房间是新家么?” “还不知道……明日之后,就知道了。” 或许是察觉到宋慧娘的茫然,宋锦书环顾四周道:“在这个秘密基地能做什么呢?” 宋慧娘这才想起正事来,忙说:“锦书,本来,下个月你就要开蒙,已经是大孩子了,有些事,需要独自去面对了,明日你会看见很多不认识的人,你千万不要害怕,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除非他们提到了让你认别人做阿娘……” 话音未落,宋锦书便道:“我才不会叫别人阿娘。” 几分带着任性语气的话语叫宋慧娘又感动又好笑,她又继续道:“但你光这么说,别人可不服,你要从古人的经典中找些凭据来,不让那群人小看了你。” 宋锦书用力点头:“好。” 宋慧娘被背诵起何谨告诉她的经书:“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宋锦书瞪大了眼睛:“什么,阿娘,是要背书么,一、一定要背书么?” 宋慧娘:“……” 答应得那么干脆,敢情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宋慧娘露出慈祥的笑容来:“来,阿娘给你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宋锦书有没有记下来,宋慧娘只觉一阵疲惫席卷而来,随后眼前一黑,睁开眼睛。 脑袋边上,一个头顶“5”忠诚度的宫女正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看。 宋慧娘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道:“……香、香玉,你、你没睡啊!” 她花了三秒记起来,这是她昨天从众多宫女中挑出来的忠诚度最高的那个。 香玉道:“娘娘,天已经快亮了,奴才犹豫着要不要把娘娘叫醒呢。” 此时房间里一片昏暗,除了香玉手上一只暗淡的烛火,看不出任何天要亮的迹象。 她借着幽暗的烛光望向身边,看见宋锦书揉着眼睛,也是悠悠转醒,同时含糊道:“阿娘,我已经背好了,背好了……” 宋慧娘哑然,同时想,看来那间“教室”,果然不是个幻觉。 香玉大约觉得这只是寻常梦呓,并没有什么反应,宋慧娘连忙轻轻将宋锦书摇醒,低声道:“乖乖,该醒了。” 醒过来,去面对全新的挑战。 …… 郭云珠醒来便遣人去打听,宋慧娘如今是什么样的状况。 得知并没有死,已经开始梳妆,不禁松了口气。 但到听说琼华宫死了一个叫映雪的宫女,脸色便不觉微变,瞥了一眼坐在一边正在喝茶的母亲。 赵若栗道:“你瞅我做什么,那母女俩真不吉利,刚来第一天宫里就死人,该治她们一个罪。” 郭云珠怒极反笑:“什么罪?” “便不是她们害的,也该落个治宫不严。” “她们昨夜刚来,就治宫不严了?” 赵若栗竖起眉头:“你是谁的女儿,到底向着谁?我难道还不是为了你么?” 郭云珠抿了抿嘴,转头望向铜镜,宫女为她插上了最后一只金钗,她摆了摆手叫宫人们出去,随后对赵若栗道:“她只是个乡野妇人,又能成什么气候,你何必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呢?” 赵若栗冷笑道:“一个乡野妇人比过了你去,你也不嫌丢人,那陛下为何和她有了孩子,偏生和你……” 赵若栗打住话头,但眼神显然恨极。 正是因为宋慧娘只是个乡野妇人,她才更觉被羞辱。 郭云珠能察觉到母亲那隐秘的心思,她叹了口气:“陛下早就防着我们了,不然为何边疆无战事,却非要将阿母派到边疆去,才漏出病容来,那般强撑也不愿透露,是已对我们毫无信任可言。” 赵若栗皱眉:“陛下心思太重。” 郭云珠抬眼看她,赵若栗撇嘴道:“我们难道能有什么坏心,只是希望给你的姐妹兄弟得些封赏罢了,咱们和那些李氏族人不同,难道还能夺了她的江山不成?当年那件事若不是有我们……” “慎言!”郭云珠连忙制止,她看了眼天色,不愿在与母亲纠缠,道,“……算了,咱们也可以出发了。” 赵若栗闻言突然笑起来了:“今日你真是雍容华贵,算了,虽是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崽子,如今也要认你做嫡母了,到时候你就把她接到身边来养,把那村妇打发到行宫去,不消几年,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了。” 郭云珠听着只觉烦躁,但又不知能说什么,因为母亲说的于她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只好又低声说了句:“娘亲,慎言。” 这么说完,外头宫人敲门出声道:“娘娘,隔壁那位……要出发了。” 宫人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仿佛是担心她下一刻就要发作,郭云珠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给了对方这样的感觉。 但实际上郭云珠又知道,或许在所有人眼中,她就该有这样的表现——对隔壁那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嗜血啖肉,恨不得让对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么她……恨么? 郭云珠心头茫然一片。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整理仪容,走出明华殿,抬头便看见不远处一队仪仗缓缓而来,中央的鸾轿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回想起来,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般大的小孩子了,在这深宫之后,也就只有正月初一十五那种日子,会有内眷进宫请安,但他们带进来的,一般也是十几岁已懂事了的孩子,大约是怕太小的孩子在宫中冲撞了谁。 十二岁到今日,郭云珠看着一样的风景,见着差不多的人,此时见到这个她理因厌恶的孩子,竟还感到有些新奇。 目光流转,又落在后面小一点的鸾轿上,随即就是一愣。 宋慧娘坐在上方,穿着深紫色的绸衫,披着红底织金的褂子,云鬓如鸦羽,缀满珠翠釵环,在晨曦之中闪耀华光,和昨夜简直判若两人,连被日光晒得有些黝黑的肤色,在锦衣华服映衬之下,都显得英姿勃发起来。 果然人要衣装,这人如此看来,便根本不像是个村妇了。 这个念头刚生长出来,便被身边赵若栗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了:“真是乌鸦飞上枝头了,穿得还人模人样,哼,就是给她砌金身,看着也是个泥腿子。” 郭云珠暗想,这话有失偏颇,根本看不出来她出身不高嘛。 赵若栗似是越想越气:“那小崽子也就算了,这村妇是凭什么,我去把她拦下来。” 这般说着,还真挽袖准备上前,郭云珠连忙拉住她,有些动怒:“别闹。” 声音冷硬,与往常不同。 赵若栗闻言,停下动作。 她平日里对女儿不假辞色,但却知道,女儿若是动了真火,自己也是不好强硬的。 她垮着脸站在一边,眼看着对方的仪驾走到近前,心中简直难受得像是吃了苍蝇。 就在此时,却见轿上的宋慧娘低头对抬轿人说了句什么,鸾轿停在巷道上,落了下来。 小小的宋锦书下了鸾轿,三步一回头走到了郭云珠的面前,随后跪在地上,叩首道:“请皇……后娘娘先行。” 这么说完,对方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圆而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些紧张和害怕,像是在查看她的反应,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如山中浅溪,清澈见底。 郭云珠只觉心中一软,忙矮身将她扶起,道:“何必行此大礼。” “皇后娘娘是宫中地位最高的人,锦书行礼是应该的,而且……皇后娘娘,也是锦书的娘亲么?” 郭云珠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向也下了鸾轿,却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宋慧娘。 这些话虽然直白,却无论如何不会是只有五岁的宋锦书能说出来的。 但也不像何谨教的。 如此说来,是宋慧娘教的么? 郭云珠在心中叹气。 到底是如何恐惧,才会这么快的,让自己怀胎十月又独自养育的孩子,去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亲娘呢? 昨日之前,对方生长于贫民之家,也从不知陛下的身份,在外人看来,能有今日对方是一步登天,但对方实际的心情,又会是如何呢? 郭云珠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同情对方,但她此刻确实对宋慧娘产生了同情。 她想无论如何她不能真去抢夺了这可怜女人的女儿,于是退后了一步,面色冷淡道:“这事就再议吧,你让孤先行,也算有心,孤也就不推让了。” 这么说完,也没有在看宋锦书,转身上了鸾轿。 宋锦书茫然无措,眨巴着眼睛转头望向宋慧娘。 宋慧娘低头看着脚面,在心中暗想:可恶,这个郭皇后,比想象中更难搞啊。【】 6、第 6 章 此举自然是有讨好郭云珠的意思。 在宋慧娘看来,郭云珠恨自己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就算是她自己,易地而处,也肯定不会对这个“第三者”有好脸色——特别是这个人居然不仅夺走了自己的女人,还可能要夺走自己的权势。 感情不重要,权势总是重要的啊! 她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郭云珠,这个时候会希望事情的走向如何——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这对母女全都滚出宫廷,但眼下这两人都已经住了进来,还有许多人的支持,赶出去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那退而求其次,留下孩子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但是能留下的自然也是上道的孩子,若是一个孩子哭哭啼啼想念亲娘一看就养不熟,那肯定也是不想留下的。 于是早上宋锦书本来哭哭啼啼想要和她共坐一乘,都被宋慧娘严厉拒绝了,同时教宋锦书这么表演了一场。 结果让人不安。 郭云珠看起来不为所动,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给。 连表演一下慈爱善良都没有。 看来郭皇后是个心狠的女人。 思索间,已出了內宫,宋慧娘被簇拥着下了鸾轿,突然那么多人挤到近前,难免令她有些紧张,见何谨在身边,忙道:“何媪媪去陪着锦书吧,我、我担心她。” 何谨轻笑,低声道:“娘娘放心吧,小殿下比你安全。” 宋慧娘:“……” 相当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啊! 何谨又道:“娘娘胆子很大。”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自作聪明?” 何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娘娘不像是那么谦虚的人。” 宋慧娘:“……你这听着不像好话啊。” 没有回应,何谨已经放缓脚步退出了人群。 她脸上仍带着笑,心中却已有了别的思量,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宋慧娘比她想象中,要聪明上一些——也更难掌控一些。 …… 宋慧娘没有继续考虑何谨的想法。 因为何谨头顶上的忠诚度并没有降,这代表着何谨应该并没有改变要帮她的想法,那么与何谨比较起来,显然是眼前的仪式更加重要。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走上了太乾宫前方的台阶,太乾宫是皇帝的寝宫,按照本朝礼制,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新帝登基之前,大行皇帝的遗体都仍安置在太乾宫的床铺之上——虽然距离先帝驾崩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宋慧娘和宋锦书觉得自己似乎刚参与这场斗争,但实际上是过去半个多月里,这场斗争已经尘埃落定,多方角逐最终因为宋锦书的存在达到了平衡—— 陛下唯一的血脉登基确实最名正言顺。 更别说还有遗诏。 于是和宋慧娘的紧张比起来,在场的其他人都相当平和,就等着宣布新帝登基之后便将大行皇帝入殓,宋慧娘站在宋锦书后面不远处的地方,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见她被指引这在棺木前三叩九拜,算是认了这出生就没见过的另一个母亲。 不容宋慧娘多想些什么,台阶下的大臣之中,一位身穿縗服,但仍不失气宇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缓步走上阶梯,拿起案上的一本明黄诏书,开始缓缓诵读。 以宋慧娘所接受的教育程度,并不足以理解诏书中每一句话的意思,难免听的云里雾里,但其实另一件事带给她的震惊,也让她有些没法仔细听郭云珠在讲什么。 她偷偷拉了拉前方何谨的衣袖,低声问:“这呈上诏书的人是谁啊?” 何谨挺拔如松,面带微笑,直到诏书念完,才回答宋慧娘道:“这是右相杨桉甫。” 宋慧娘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右相? 宋慧娘望向杨桉甫的头顶—— 对方头顶上的数字,是50。 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人里,除了宋锦书之外,没有人比她更高。 …… 她被何谨骗了。 宋慧娘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昨夜开始,何谨一直在营造一种,除了她和李琢卓之外无人可以信任的氛围,甚至告诉她文官集团可能会排斥她成为大齐的太后。 但从杨桉甫的忠诚度来看,至少杨桉甫所在的文臣集团,是支持她的。 那不支持她的到底会是谁呢? 疑惑之中,宋锦书已经被宣告成为了大齐新的皇帝,虽典仪未办年号未定,但此时此刻之后,她的身份确实已经不再一般,在场的所有人俯下身,对她行三叩九拜之礼。 只有两个例外。 宋慧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同样站着的郭云珠——作为天子的娘亲,按理她们不需行跪礼。 泱泱人群之中,她们目光相接,随即飞快错开,宋慧娘垂眼望着地上的石砖,感觉到心脏跳得飞快——这自然不是因为和郭云珠四目相对,而是此情此景,她无法克制的紧张。 礼成之后,诸大臣宫仆站起,宋慧娘的手心已被冷汗沁透,人群之中,果然有人发难,指着她道:“你这妇人,为何不拜。” 就算是宋慧娘也知道,这可不是在问她。 何谨上前道:“王御史好大的胆子,这是陛下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生养之恩,足以不拜。” “陛下之母,亦是一国之母,除了郭太后,谁人能称陛下之母?” 何谨道:“遗诏之中,先帝册封宋娘子为贵妃。” “贵妃之位,难道能不拜天子?” 宋慧娘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只当没有听到。 然而涔涔冷汗,浸透衣襟。 很快有更多的人出来争辩,双方仿佛进入了一个辩论场,你一言我一语还引经据典,宋慧娘抽空瞟了一眼宋锦书,见宋锦书站在原地,满目茫然。 她在心中叹气,心想,便是自己在这种情形下也要慌了,何况是还只有五岁的宋锦书呢,想来便是昨夜教了全忘光了,也是不能苛责的。 她此时倒是开始把期待放在头顶50忠诚度的宰相杨桉甫身上,心想那么高的忠诚度,对方难道不愿意帮帮自己? 结果等了许久,杨桉甫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吵到白热化之时,内侍监总管王禅高声道:“噤声!噤声!” 见人群仍无法安静,对方抽出长鞭在地上用力甩去,“啪啪”两声之后,人群终于安静,郭云珠冷声道:“陛下灵前吵成一团,成何体统,后妃晋升,自有章程……” 话说到这,郭云珠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应当是赵若栗。 她当然知道赵若栗的意思,她就该趁此时,坐实宋慧娘不入流的身份,最好是叫她和宋锦书断绝母女关系,让自己成为眼前的新天子名义上唯一的母亲,成为大齐唯一的太后。 断绝母女关系显然不太可能,但定下对方身份也不是不行,便开口道:“……陛下遗诏之中既封她为贵妃,孤便许她一个太……” “我有话说!” 郭云珠的话被一个清亮而童稚的声音打断了。 全场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声音,那便是新鲜上任的新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年幼女孩的身上,宋锦书却不再迷茫与慌乱,目光炯炯道:“我若成为天子,却不能认亲生母亲,那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么。” 人群中有人道:“并没有让您不认生母呀,太妃自然也居于宫中。” 宋锦书神情严肃:“我年岁虽小,却也度过经书,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仅是赡养母亲,算什么孝顺呢,我绝不愿因我成为了天子而让我的母亲受到辱没,我若是天子,我的母亲当然得是太后。” “您这样说,让郭太后如何自处呀?” 宋慧娘瞥了说这话的人一眼。 王御史! 记住你了! 宋锦书道:“郭太后慈爱,怎么会忍心我无法对生母尽孝,我若不重生母,她难道不会觉得我不孝不悌,不会怀疑我的孝心么?” 这高帽一戴,本来要说话的郭云珠被噎了回去,无奈暗自叹了口气。 她此时要是不同意,不孝不悌的都要成她了。 更何况,在宋锦书此番发言之后,杨桉甫整理仪容,站了出来。 她长长作揖,感慨道:“陛下小小年纪便有此孝心,是社稷之福啊!” 便是宋慧娘也感觉到,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就变了。 一直嘴硬试图反驳的王御史一时卡了壳,而一直站在首位,但先前一直昏昏欲睡一般的一个白须老者抬起了头。 他的忠诚度是-50。 他缓缓开口:“老夫不懂,难道杨相是想立两宫太后?” 杨桉甫道:“两宫太后,显得陛下既敬重嫡母,又不忘生母,符合孝道,有何不可。” “哼,嫡庶有别,立两宫太后,有违礼制,何谈是福。” “狄山公此言差矣,陛下天真烂漫,却知晓以孝为先,纯善至此,本性便已无虞,难道不是福么?” “老夫只恐是有人教她的,她只是牙牙学语而已。” “昨夜事出匆忙,你我皆知陛下来到宫中之时已是深夜,陛下年幼,难道不睡觉?更何况宫中都是内侍宫人,多是不通文墨者,谁能教她?” “……昨夜羽林军留在了宫中。” “哈,羽林军!”杨桉甫笑了下,宋慧娘怀疑这是嘲笑,“羽林军进了內宫?那可是大事了,应该把所有人叫来印证一下,没记错狄山公的孙儿不是也在羽林军中么?” “你……!” 宋慧娘感觉杨桉甫好像没有外表上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有气质。 这位狄山公不知是被气得够呛还是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沉默的空档里,一位老妪拄拐出来了,从对方戴的冠上可以看出对方的地位一定也挺高,她咳嗽了两声,拖长声音道:“狄山公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端王世子之事就在眼前,比起那等人伦惨剧,陛下纯孝,还是叫人安心些,陛下年幼,有你我教导,本性自是更重要些。” 宋慧娘听开头还以为这人要替狄山公说话,没想到话锋一转,成了自己这边的人,心中不由松了口气,抬眼瞥了下前方的何谨,发现何谨低眉顺眼,嘴角的笑容却仿佛更深了。 更重要的是,头顶的忠诚度,变成“10”了。【】 7、第 7 章 有了杨桉甫和这位老妪的背书,场上局势开始往宋慧娘有利的方向倾斜。 王御史却又在这时站了出来,带着一种仿佛要慷慨赴死一般的表情道:“嫡庶不分,又哪里合乎礼教和孝道,嫡母既在,自然要尊嫡母,这才是天下共通的道理,若是就这样让庶母越过了嫡母,届时上行下效,将祖宗礼法置于何地,这才是灾祸之道。” “两宫并立,也算有旧历,南梁之时,梁明帝被俘,梁英帝称帝,便尊梁明帝之母即他的嫡母为圣皇太后,又立生母朱氏为皇太后……” “这就更证明不该了,南梁灭国,怕就是那时结下的引子……” 争论不休之中,郭云朝更是站出来说:“阿母如今远在边疆,对阵北燕军队,不知听闻此事,心中作何感想。” 宋慧娘暗想:这话绝对是威胁吧?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场上甚至都寂静了一瞬间,随后杨桉甫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总结道:“……今日还有诸多事宜要忙,这件事——那就暂且放在一边,再议一议吧。” …… 名分既然未定,但还是先给了宋慧娘太后的待遇。 回到宫中,便有尚衣局的人拿来锦缎让她挑选用于制作新衣,好让宋慧娘换下眼下穿得不够合身的衣服,又有尚食局来询问口味,尚宫局带来俸例与来自郭太后的赏赐。 忙活了一通,在晚饭时才得了空闲,趁四下无人时宋慧娘问何谨:“今日表现如何?” 何谨笑问:“娘娘是问谁的表现?” 宋慧娘道:“自然是锦书……陛下的啊。” 何谨定定看着她,宋慧娘莫名心虚,但看着对方头顶上仍在定格在“10”上的忠诚度,莫名有了些勇气,又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让锦书和郭太后说的那些话生气了?” 她指的是去太乾宫时,让宋锦书下鸾轿讨好郭云珠的那一段。 何谨闻言,忙诚惶诚恐道:“娘娘说什么,奴才怎么会生气,只是……只是当时见陛下和娘娘如此行事,还以为娘娘是要选暂避锋芒之道,不会让陛下说那些话了。” 宋慧娘没露出任何迟疑来,反而镇定道:“何媪媪莫要觉得我傻,我虽没甚见识,对人事也有基本的把握,我知道你的意思,暂避锋芒没什么意义,此时敌强于我太多,一时退让,可能就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郭家不见得就会放过退让的我,还不如强硬些,反而能得些支持。” 如此说完,她躬身对何谨长揖道:“今日诸位大臣的反应,已让我看出何媪媪所教之事是对的了,前番有些自作聪明之处,万望见谅。” “哦?”何谨有些惊讶,“娘娘如今只得了太后的待遇而未得太后的封号,如何就觉得这事是对的。” 宋慧娘肯定道:“若是错的,我便回不了这琼华宫了。” 何谨笑了:“娘娘,是奴才眼拙了,看来草根之家里,亦有天生良将。” “何媪媪莫赞了,我其实还一头雾水呢。” “娘娘只是还不认识朝中诸位罢了,那狄山公乃是当朝枢密使赵邝,他还是郭太后嫡母赵夫人的生父,最后那位是翰林学士燕评芷,她是当世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杨桉甫拜相,是去年先帝病重之时的事……” 听着何谨对诸人的描述,宋慧娘开始渐渐对大齐的朝堂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燕学士说的端王世子之事,是什么呢?” “听说原本郭太后想过继端王世子成为储君,因端王是先帝的姑姑嘛,没想到端王世子知道此事之后,竟公然不认生父,生父自觉受辱,便吞金自戕了。” “啊……” “因出了此等人伦惨剧,朝臣们便更倾向于汉王,汉王是先帝胞妹,但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见宋慧娘似乎没反应过来,何谨补充道,“二十二岁,都已经和郭太后同龄了,她一登基便能亲政。” 宋慧娘恍然:“原来如此。” 她又惊讶:“郭太后才二十二岁。” “是。” “你说她进宫十年了。” “正是,郭太后成为皇后时,是十二岁。” 宋慧娘一时哑然。 她先前见到郭云珠时也在心里暗自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但总想着或许是二十五六岁,没想到,才二十二岁。 这样倒推,对方进宫时,都没到青春期,还是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 而且,十二岁做皇后干什么?都没发育吧? 这吐槽就放在心底,宋慧娘没说出来,她见何谨知无不言,便又问起了杨桉甫:“那杨丞相……” 话头刚起,外头有人通报,说卫国夫人来了。 …… 卫国夫人就是郭太后的生母赵若栗。 说实话,先前宋慧娘没注意到这人。 直到刚才何谨说起狄山公的女儿就是郭云珠她娘,她才依稀想起来,郭云珠身边好像一直有个姿态高雅表情倨傲的妇人,时不时地瞪她一眼。 眼下赵若栗到了跟前,宋慧娘才发现这人确实就是那个时不时瞪她一眼的女人。 对方按照估算应该过了四十岁,但看起来保养得宜,更像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骨肉匀称,个子不高,金紫的广袖垂落在地面上。 对方扬着下巴看她——宋慧娘在思考着这是一种睥睨还是因为身高不够——同时开口道:“我来看望陛下。” 宋慧娘见何谨不说话,便自己开口道:“陛下累了,已经睡下了。” 这是实话,宋锦书年纪小,今日各项事宜,已经把她累得够呛。 赵若栗却扬眉道:“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惫懒,陛下年纪虽小,却也需要有人告诉她,何为天子。” 宋慧娘不想纠缠,直接问道:“不知夫人前来有何事。” 赵若栗道:“哦,我是来问,陛下何时迁宫的,毕竟是天子,一直住在琼华宫中可不行吧?” 宋慧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望向何谨,但忍住了。 她苦笑道:“孩子还小。” “天下万民可不会管天子年岁小不小,你这话说的,真是小家子气。” 赵若栗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冷哼,只拿眼角瞧着宋慧娘,见宋慧娘没有立刻说话,便仿佛获得了重大胜利一般,一脸得意般道:“看来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要不今晚便迁了,最迟明早了,不然就显得不知礼了。” 宋慧娘确实是有些不知如何回复了,余光瞥着何谨,见何谨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夫人这话有失偏颇,迁宫不是小事,也需从长计议,如今整宫上下都在准备登基典仪,哪里抽得出功夫来迁宫呢,不若等到登基仪式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吉时,也省得滥用人力,上下乱套。” “这种小事都会乱套,那这后宫中的人还有什么用,你若能力不足,我来办就是,吉时我早看了,这几日都是好日子,宜乔迁,宜安床。” “先帝灵柩还在太乾宫。” “她们母女俩生前没怎么见面,合该趁下葬之前在灵前尽尽孝啊,你这奴才,怎么那么不懂事。” 便是宋慧娘从昨日开始想着就是夹紧尾巴做人,听见这话,还是气得够呛。 一边气,一边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她对这方面的礼仪实在毫无了解。 而何谨因为身份的关系,显然天然弱了一头,宋慧娘气得恨自己没用,门外宫人又急匆匆喊:“参见皇……太后娘娘!” 跟昨夜一样,郭云珠又是急匆匆提着裙摆只身过来了,织着金线的红色裙摆,凤蝶一般,蹁跹而至。 她一看见赵若栗便问:“阿娘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赵若栗说话,何谨便道:“卫国夫人来商讨陛下迁宫的事宜。” “迁宫?”郭云珠皱眉,“先帝灵柩还在太乾宫还未出殡,登基仪式也还未操办,迁什么宫。” 赵若栗使劲冲郭云珠使着眼色,见郭云珠不接茬,气道:“那不是刚好去灵前尽尽孝。” “出殡前夜自然会守夜,她才几岁,一个人住到太乾宫去像什么话。” 赵若栗显然被女儿气得够呛,都喘起粗气来,却灵光一闪道:“那要不住宝华宫去?” 郭云珠顿时一噎,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宋慧娘稍稍松弛的心脏又提了起来,心中想着要怎么拒绝,赵若栗却已经侃侃而谈:“太后娘娘说的话也有理,太乾宫停灵了半月,是阴森了些,不若住到宝华宫去,从前是不知道,如今既进了宫,合该去嫡母膝下承欢,也好教导些规矩。” 这句话显然似乎把郭云珠说心动了,郭云珠面露犹豫挣扎之色,而宋慧娘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只想:完了,郭云珠果然是冲孩子来的。 她望着郭云珠,见对方眉头松动,似乎马上就要说出下一句话来,不知怎地脱口而出:“带上我吧。” 郭云珠愕然看着她。 话既已出口,若不言语,反而更显得莫名其妙,宋慧娘便硬着头皮强笑道:“我、我也很需要……被教些规矩啊。” 郭云珠:“……” 赵若栗:“……” 何谨:“……” …… 大概是有些尴尬吧。 一阵沉默之后,郭云珠说了句“这事改天再说”,便拉着赵若栗离开了琼华宫。 而何谨也不提这事,只询问宋慧娘是否要更衣休息,最后宋慧娘在更完衣后忍不住问:“接下来,若是郭太后她们继续提起迁宫的事,那该怎么办呢?” 何谨思索半晌,开口道:“确实,娘娘总不能一直像今日这般忍辱负重装疯卖傻,是该想想办法,我会递消息出去,看看李将军他们有什么主意。” 宋慧娘忙点头,过了一会儿却又回过味来,心想说她“忍辱负重装疯卖傻”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说出先前那句话来很耻辱么? 可……她觉得还好啊? 有人教规矩,这不是好事嘛。【】 8、第 8 章 为了防止自己在何谨眼中的印象从“装疯卖傻”变成“是真的傻”,宋慧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由粗略聊了些朝中局势,便更衣去里间睡觉。 宋锦书本已入睡,烛火一熄,却不知怎地醒了,揉着眼睛钻到宋慧娘怀中,小声道:“阿娘,今晚还去秘密基地么?” 声音里带着期待。 宋慧娘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句话下突然放松下来,忍俊不禁道:“本来可以去的,但是你醒了,那你就去不了了。” 宋锦书忙用双手捂住眼睛:“我睡着了!” “嗯。”宋慧娘拍着宋锦书的后背,“快睡吧。” 如此这般悠然躺下,自己也很快睡着了。 下一秒,果然又来到了那间教室。 …… 和华丽精美但昏暗沉闷的古代宫室比起来,这间教室简洁而明亮。 与现代相似的环境令宋慧娘紧绷的神经几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今天没了什么紧迫的事,宋慧娘便先没有把宋锦书拉进来,而是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间“教室”。 教室里并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具,明亮靠得是从天花板上散发出来的柔和光线——看起来就像是天花板就是某种发光材质。 讲台上有个可以拉开的抽屉,这是她上次没有发现的,她拉开来,看见里面有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 《领袖进阶学院说明书之太后进阶手册》 宋慧娘翻开来,第一页是—— 【系统察觉到您拥有了成为领袖的机会。 成为皇帝的母亲是个不错的途径。】 看到这的宋慧娘一阵汗颜。 这系统是在逼她垂帘听政不成?不对,好像是逼她做女皇。 她接着往下看—— 【随着关注值的增加您将开启更多的功能。 众所周知一个成功的领袖会受到众多的关注,她的属民与敌人都会关注她。 当她站得越高,受到的关注也就越大。 当前已开启功能一:查看忠诚度。 待开启功能二:查看潜力值。(关注值达到1000开启) 其他功能待探索。】 看来关注值很有用。 此时的关注值经过白天的消耗只有528。 宋慧娘顿时后悔起自己今天不断消耗关注值查看忠诚度的行为。 其实大部分人都是“0”,根本多此一举嘛。 显然,关注值是靠她出现在更多的人面前获得的,如此看来,如果她真的只做个隐于深宫的太后,恐怕就无法获得更多的关注值了。 那就浪费了这个金手指了。 一边这样想着,宋慧娘一边走向了私聊间。 私聊间被一把电子锁锁着,并写着——【当拥有三名以上忠诚度达到90以上的属民时,私聊间可以开启(每次进入消耗500关注值)】 又要消耗关注值。 宋慧娘又走向图书馆,果不其然也看到了一把锁——【开启功能二之后,图书馆开启(每次进入消耗500关注值)】 她又绕着整个教室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了第一张座位前。 【宋锦书:忠诚度100 是否拉宋锦书进入教室?是否】 宋慧娘选了【是】。 两三秒的功夫,宋锦书出现在了教室里,高兴地尖叫了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道:“又来秘密基地啦!” 下一秒,她像是小狗一样仰着头贴近了宋慧娘,急切道:“阿娘阿娘,我今天表现得好么?” 宋慧娘又是想笑又是心疼,觉得宋锦书小小年纪却承担了那么大的压力,便将对方搂在怀里道:“表现得特别好,今天有没有很害怕。” 宋锦书面露得意:“一点都不害怕,我记得特别牢!” 宋慧娘笑了。 孩子到底还是不一样。 但又忧虑。 这般的天真无邪,她能守护多久呢? 如此想着,环顾这间“教室”。 原本应该是不行的,但既然有了金手指…… 那应当就行了吧? …… 接下来几天,郭云珠那边并没有在生什么事,甚至何谨传来消息,说是赵若栗在两天后出宫去了,听说是郭云珠下的命令。 何谨为此松了口气,认为若是没有了赵若栗的挑唆,郭太后应该就不至于硬要叫宋锦书搬走了。 这令宋慧娘再次忍不住询问:“郭太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忠诚度已经到达“20”的何谨这次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反而认真道:“郭太后一直以来在宫中名声都很不错,但正因此,不敢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慧娘一想,也是,有些口碑好的人,也可能是心机深。 登基仪式定在了两个月之后,而七天后先帝灵柩就要出殡,举宫上下忙碌不已。 宋慧娘被关在琼华宫,眼前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到出殡前一天,才终于凑够了1000关注值,打开了功能二。 1000关注值的消失让宋慧娘着实心疼了一下,但很快,她更心疼了。 当她做实验想要查看宋锦书的潜力值时,系统告诉她,查看某人潜力值,一次500关注值。 宋慧娘:“……” 太贵了! 就这样在愤恨之中等来了次日的出殡。 宋慧娘很期待这一天,没别的原因,就因为这一天,她又可以被更多的人看到了。 仪式繁琐,与她相关的争论也很多,但需要她做的却没有太多,只知道政事堂与宗正寺一起定下了先帝的庙号与谥号,庙号文宗,谥号太长没记住,只是宋慧娘也在这期间终于知道了这小皇帝真正的名字。 对方叫李霁然。 轿辇之上,宋慧娘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李霁然。 宋慧娘没有穿越之前属于真正宋慧娘的那份记忆,自然也即不知道这个名叫“李霁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与真正的宋慧娘有过什么样的相处。 但此时心中也难免升起一种怅然来,心想,若是对方仍活着,事情会怎么样发展呢? 然而转念一想,想到过去六年,对方分明也就活得好好的,也根本没来找她们,心头的哀伤就褪去了大半,抬头又看见郭云珠纤细端丽的背影,念头更是转到了别处。 托出殡这个大场面的福,她此时的关注值已经达到了一千多,可以打开图书馆,或花个五百查看潜力值了。 她不免有些犹豫起来,不知道要先查看谁的。 最开始想的是何谨和李琢卓,但李琢卓已经许久未见,如此看来以后估计见得机会也少,似乎意义不大,转头看见宋锦书,又想看看女儿的潜力值有多高,路上看见了杨桉甫,又好奇对方的潜力值。 最后看见了郭云珠,就开始好奇郭云珠的潜力值了。 纠结之中,众人入住到了行宫之中。 前往帝陵毕竟有段路途,众人夜宿途中修建的行宫恩隆宫,行宫不大,郭云珠和宋慧娘又被安排在隔壁的两个宫室之中——实际上,原本目前享受太妃待遇的宋慧娘应该和郭云珠住一个宫殿去,但因为宋锦书年纪还小,就便宜行事让宋慧娘和宋锦书住在了一个宫殿里。 宋慧娘这会儿和刚开始不同,已经对宫内礼仪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知晓这可以算是郭云珠的好意。 因为原本要是郭云珠要求她必须要在她那边伺候,她也是不能拒绝的,如此以来,她会需要必须住到郭云珠那,而不能和宋锦书在一起了。 虽两人有着某些决定性的矛盾,但不知为何,宋慧娘现在对郭云珠的感觉还不坏。 于是入住修整过后,宋慧娘问何谨:“现在去隔壁请个安,怎么样?” 何谨有些惊讶:“娘娘总令奴才刮目相看。” “看来你觉得这主意不错?” “奴才本也想这样劝说娘娘的,只是担心娘娘有所介怀,便没说出口。” 宋慧娘直言道:“那你以后若是有建议,直说就是,万不要藏着掖着,你大可放心,就算那话听起来叫我不高兴,我也绝不会怪罪于你。” 何谨笑了:“娘娘从谏如流,有太祖之风。” 宋慧娘吓了一跳,摆手道:“可千万别吹捧我,还是如此逾矩之言。” 何谨长揖:“确实是奴才失言。” 宋慧娘盯着何谨,有点想查看一下对方的忠诚度,又想应该大差不差,便没浪费,如此收回眼神慢了些,不期然和何谨四目相对。 短暂沉默之后,两人眼中都荡出浅浅的笑意来。 宋慧娘笑着将何谨扶起,心想,就算不用金手指,有些事,其实也是能看出来的。 …… 郭云珠听闻宋慧娘携宋锦书前来请安,心中不免惊讶。 同时有些紧张。 这完全是因她心中有鬼,因为自从赵若栗提出她可以将宋锦书带到身边抚养教导之后,这念头便时不时在她心中升起。 她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就算她自诩不想和家族同流合污,但她的内心也是有私心的。 她想将宋锦书带到身边抚养。 哪怕她知道这是抢夺他人之子,知道那一对母女感情深厚,知道这将会对那对母女造成多大的打击,她还是蠢蠢欲动。 她难以分辨这到底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或许就像母亲说的,她只是优柔寡断,其实心中对于权势的渴望早就呈燎原之势。 从前,只是没有契机令她还能保持伪善。 而现在,希望那孩子来她身边的念头简直强烈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当宋锦书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盯着宋锦书,觉得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她于是更加意识到,无论那渴望令她如何羞耻,但它又是那样炽烈而真实。 目光挪移,又落在稍靠后一些的宋慧娘身上。 宋慧娘俯身在地行礼,只露出领后一截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掌就能握住,这画面带来的脆弱感令郭云珠莫名又开始退缩,她抬手叫两人起来,努力压抑住情绪道:“旅途之中舟车劳顿,还能想到要来请安,你们有心了,兰渝,赐座。” 侍女将两人引到椅子上坐下,郭云珠便找了几个话题闲聊,说了说天气又说了说交通,宋慧娘感叹路上道路平等,称赞是大齐强盛,郭云珠道:“因要出殡,前几天通宵达旦修整了路面的。” 宋慧娘便道:“葬礼都由娘娘操持,娘娘真当辛苦。” 郭云珠抬眼看她:“此等中馈掌宫之事,待你学会,便能分担一些。” 她会有野心么?她会想执掌內宫么?甚至于,她会想染指朝政么?郭云珠暗想。 宋慧娘眨巴了下眼睛,却一脸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 又望向宋锦书:“锦书想不想学。” 宋锦书乖巧点头:“想。” 宋锦书冲郭云珠咧嘴笑了笑,郭云珠一阵愣神,却听到宋慧娘道:“只不知道娘娘会不会嫌弃我们聒噪,应当不会吧,因为娘娘看起来,好像有些寂寞。” 郭云珠:“……”她呆住了。【】 9、第 9 章 郭云珠表现出了一瞬间明显的呆滞,宋慧娘在此时忙道:“我失言了,请娘娘怪罪。” 宋慧娘确实是失言了。 她在郭云珠面前确实是想装傻,但刚才那句话,也确实是脱口而出。 只因进入大殿之时,宋慧娘瞥见了郭云珠的眼神,那一瞬间仿佛一盏枯灯突然燃起。 于是她当时想着要怎么合理化要前来接受教导这件事,便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 却没想到这句话似乎对郭云珠造成了颇大的冲击,郭云珠半晌没说出话来,而沉默半晌后,叹了一口气摆手道:“莫要胡言乱语,孤乏了,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宋慧娘有点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弄巧成拙,于是离开之前打开忠诚度看了下。 很好,还是“0”。 没有下降就是好事,宋慧娘放了心,和宋锦书一起回了隔壁,对何谨说起此事,何谨却反而一愣,随即正色道:“娘娘说的,或许也是不差的,我们做奴才的不好妄议主子怎么想,但宝华宫的太后娘娘可能确实孤单,所以才时常召母亲卫国夫人进宫。” 宋慧娘顿时有了点共鸣:“是吧,我听你说她十二岁就进宫,都觉得蛮可怜的,孩子到底孤单了还是想娘,十二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事呢。” 转而突然想到前些日子看见的不过十岁的小宫人,道:“宫人们是不是也都很小就进宫?可怜见的,你是几岁进的宫?” 何谨抬眼看她,宋慧娘见她眼神诡异,疑惑道:“怎么了?” 何谨道:“没什么……大多也是十一二岁,奴才是因为家生变故,没入奴籍,进宫时已经十六了。” 宋慧娘忍不住问:“是什么变故?” 何谨道:“不值得细说,奴才真是越发敬佩娘娘了,大约是奴才没做过母亲,果真没有娘娘想得细致,只是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在眼前,这些就先别多想了。” 宋慧娘有点尴尬,也觉得自己有点说多了,心想这也不是他们村田间地头,这讨论八卦似的样子确实不像话,显得自己是个长舌妇似的。 幸而送上的晚膳打破了这尴尬,膳房的宫人特意来报,说这些日子要为陛下服丧,所有人都茹素,但宋锦书毕竟还年幼,郭太后叫他们多做了一道蜂蜜羊乳酪,特意送来给宋锦书。 宋慧娘一看,还是冰镇过的,冒着丝丝的凉意。 这会儿正值夏末,天气还有几分闷热,饭后用上一道凉丝丝的甜乳酪,确实再适合小孩子不过,宋锦书从没吃过这种东西,闻了闻味儿就巴巴地看着,何谨却还是以防万一地找人试毒,试完过了一会儿,才给宋锦书吃。 这下乳酪已有些不凉了,但宋锦书尝了一口还是眼睛一亮,一口气吃了一半。 还剩小半碗呢,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舀来递给宋慧娘道:“阿娘也吃。” 宋慧娘道:“你自己吃,这是郭娘娘给的,是她的心意,下次请安你要谢谢她,知道了么。” 宋锦书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正欲说话,看见一边的宫人,又不说了,凑到宋慧娘耳边,低声道:“我去秘密基地说。” 宋慧娘笑着点头说好。 因为次日要早起,晚膳后不久便睡了,宋慧娘来到教室,先没叫来宋锦书,而是来到了图书馆前面。 进入图书馆一次花销是500,如今的关注值则是1278。 没犹豫多久,宋慧娘便消耗了这500,电子锁发出轻响,随后消失在了眼前。 宋慧娘不禁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洁白的书架,光洁的白色地砖,门旁边有一个光屏,上面写着—— 【本图书馆拥有当前时代所有文字资料】 宋慧娘先是一愣,随即大失所望。 只有当前时代的? 她不甘心,见光屏下面有个搜索栏,便输入《资本论》试了一下,结果光屏显示——【本图书馆不存在此书籍】 她又输入《春秋》。 光屏旁边的白色桌子上,很快出现了一册书籍。 宋慧娘拿起来,光屏上又出现提示—— 【可免费借阅三天,三天后以每天收取五十关注值】 宋慧娘:“……” 宋慧娘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春秋》无误。 她还是不死心,又试了几本,无奈发现,确实是只有当前时代所有的书籍。 她自然知道,在当前时代,能收集到所有在世书籍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金手指,只是比起她原本想象中的,还是差了一些。 叹了口气,正想着随便借两本经典,和宋锦书一起去看看的时候,宋慧娘突然福灵心至。 它说的并不是所有书籍,而是……所有文字资料? 想了想,她输入—— 【去年全年赋税记录】 白色桌面上出现了一卷厚厚的书卷。 真的有! 【齐城户籍记录】 更厚的一叠书卷。 【昨天呈上来的奏折】 满满一桌子的小册子。 【前天的奏折里有用的】 回复——【描述不明确,请重新描述】 【前天和昨天的奏折里和丧葬相关的】 一堆小山。 【前天和昨天的奏折里和天灾相关的】 两册。 此时她已经一扫先前的失望,心中满是激动。 这东西集收集、分类、筛选功能于一身,可太方便了。 她拿起这两册,发现说的都是明江水患的事,一册来自明州刺史,表示水患已经平息,灾民也已经安置,但救济粮紧缺,申请从旁边州县粮仓调取。 一册来自隔壁的严州刺史,表示有很多明州灾民往严州跑,他现在担心水患可能导致蝗灾,表示不确定今年秋收能否顺利。 宋慧娘感觉这意思好像是不想借隔壁粮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看完,不免有些忧心灾情,但马上回过神来心想,其实吧,这事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如今这种朝政大事,哪里轮得到她插嘴。 她叹了口气,暗想她确实不该搜索这些内容,于是又思索了一下后,又搜索—— 【一个月内和宰相杨桉甫有关的奏折】 一堆。 太多了,没法细看。 前几天宋慧娘已试验过,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一样的,无非是她呆在这个空间里相当于是在睡觉而已,所以她也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 若把这一对看完,恐怕一个晚上就过去了,宋慧娘便只粗略翻了翻,发现有弹劾有夸奖,其实也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 只隐约有种感觉,杨桉甫似乎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便是有人得罪了她,她也是向来不深究的。 这番搜索之下,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想着还要剩些时间把宋锦书拉进来,宋慧娘最后搜索—— 【和内侍监何谨有关的奏折】 毕竟是要长期合作的人,她需要从其他方面对对方有更多的了解。 桌面上出现了三本奏折。 第一本:吏部侍郎反对任命何谨为内侍省副总管。 显然失败了。 第二本:杨桉甫同意任命何谨为内侍省副总管。 很显然,在本朝朝廷,对宦官的任命似乎是要寻求外朝文官的意见的。 只是不知道这意见会占多大的比重。 宋慧娘一边思索着一边打开第三本。 她有点吃惊,第三本说的根本不是何谨,而是对大理寺寺正何攸贪腐案的处理结果。 因贪腐数额重大以及造成被害人死亡,何攸被砍头并罚抄家产,家眷部分流放,部分没入奴籍,何谨作为何攸独女被没入奴籍。 原来,何谨是官员之女。 她说的家生变故,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 虽还有许多疑问,但宋慧娘还是依照原本的打算,先把宋锦书拉进了教室。 宋锦书一来便欢腾地跑了一圈,直到宋慧娘问她睡前想说的话是什么,宋锦书才说:“彩娟说郭娘娘是坏人。” 彩娟是如今贴身伺候宋锦书的人。 宋慧娘闻言,顿时有些纠结,她不知道她该不该说郭云珠的坏话。 理想状态下,她并不希望宋锦书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接触什么阴谋诡谲,可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下,让宋锦书保持天真无邪,难说不是一种愚蠢。 但该怎么说呢? 直接说郭云珠是个坏人自然是不行的,别的不说,宋锦书如此年幼,若被灌输了郭云珠不好的念头,难免在平时的相处中表现出来。 以如今的局势,若是宋锦书对郭云珠表现出敌意,那她们俩的好日子,也怕是到头了。 于是宋慧娘思索片刻,开口道:“郭娘娘没对你做什么坏事吧。” 宋锦书道:“郭娘娘好,给我冰酪吃。” 又想了想,小声道:“郭娘娘不爱笑。” 宋慧娘:“你觉得她有点凶?” 宋锦书摇头道:“郭娘娘虽然不爱笑,但是不凶。” 宋慧娘有些惊讶,原来在孩子的目光中,郭云珠竟是这样一个形象。 这也不算坏事,宋慧娘便说:“那你平日便对郭娘娘礼貌些,乖一点,好叫郭娘娘开心。” “那彩娟说的不对咯?” “嗯,彩娟还说过什么?” “彩娟说,你命好,还有她给我缝香囊,让我把桌子上的簪子给她。” 宋慧娘一愣:“你给了?” “给了,她好开心,给我跪下了,后来彩蝶知道了这事,也叫我给她东西,我没给。” 宋慧娘只觉得一股阴火在心头燃烧,忍着怒意道:“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晚上睡前,还有阿娘和何媪媪说话的时候。” 宋慧娘又惊又怒。 她自认这几天看宋锦书已是看得极牢,没让对方远离视线过,却没想到这见缝插针的功夫,已有人在哄骗她了。【】 10、第 10 章 扪心自问,这种情况可以理解。 毕竟眼前的这个孩子,拥有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权力,目前却也拥有着最清澈的脑子。 不骗她都有点忍不住好么! 如今还只是骗些财物,以后呢? 但凡是有一点异心的人,骗个小孩还不是手拿把掐。 宋慧娘意识到,她应该把所有身边的人的资料都查看一番。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让宋锦书在桌子上描红,自己则找出了所有身边记得住的宫人的户籍资料,开始一一翻看起来。 宋锦书到底还小,没一会儿就无聊起来,开始在描红本上乱画,画了一会儿,又开始问宋慧娘问题。 “阿娘,我们明天早上吃什么?” “阿娘,明天还要坐那么久么?” “阿娘,明天可以不洗澡么?” 在宋慧娘多少有些烦的时候,宋锦书道:“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有点想柱子他们了。” 宋慧娘一阵沉默,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摸了摸宋锦书的头。 “……回不去了。” 没有人比她更懂这句话的含义,很多年里,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 在宋锦书疑惑的目光当中,宋慧娘看着第二张书桌想—— 按文字提示,只有忠诚度为90以上的人能拉进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能有第二个忠诚度90的人。 这样,这个人就可以帮忙带孩子了…… …… 次日,因为忙下葬的事,宋慧娘并没有抽出空来处理这些身边的宫人。 只是又将宋锦书看得紧了些,像只护崽的狸猫似的。 仪式繁琐,回程已是两日之后,宋锦书累得在马车上沉沉入睡,宋慧娘也终于得到机会和何谨聊上几句。 该怎么说,她在脑海中已思索了两日——最后决定直说。 毕竟何谨算是她下一个想要拉进“教室”的对象,目前也是身边忠诚度最高的人,更何况,自己有对方的“把柄”,这件事未必不能赌一次。 更重要的是,其实今天早上,宋慧娘已经用500关注值查看了何谨的潜力值,潜力值显示为90,为了做对比,宋慧娘又偷偷看了杨桉甫的—— 也是90。 这岂不是说明何谨其实有宰相之才? 这个发现令宋慧娘还有些小激动,于是低头看着熟睡宋锦书的宋慧娘在马车的车轱辘声中突然开口道:“何谨,我是受于天命。” 就算不抬头,宋慧娘也感受到了何谨疑惑的目光。 她缓缓抬头,看见何谨头上的忠诚度,从“20”变成了“19”。 宋慧娘:“……” 别啊,那么反迷信的么?! 宋慧娘苦笑道:“你可能不信,但实际上,自从入宫之后,我便一直做奇怪的梦。” 不等何谨开口,宋慧娘接着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也可能觉得我听信了什么巫蛊邪教之言,其实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刚巧,这几日做的梦,是和你有关的,你且听听对不对。” “……你母何攸,因贪污受贿下狱,秋后问斩,举家或流放,或没入奴籍,但这件事,你母其实是被冤枉的,对么。” 何谨瞪大了眼睛。 “你表面似乎和宰相杨桉甫没什么接触,但应该与她有来往吧,只是宦官与文臣交往,容易被弹劾,所以表面上你们装出不熟的样子来。” 何谨微微张嘴,眼中浮现出带着震惊的波澜来:“你……这……?” “你应当也对我做过调查,在此之前,你我并无接触——实际上,我一个村妇,和你能有什么接触?而这几天,你一直在我身边,也应当知道我和被人并没有什么来往,你说,除了上天告诉我的,还有谁能告诉我这些事呢?” 何谨的忠诚度在进行大幅度的上下涨跌,半晌,她面露谨慎道:“你和郭太后聊过。” 宋慧娘笑了。 何谨能说出这句话,宋慧娘便知她已经动摇。 因为平时她就算有次怀疑,一定也会先私下调查,而不是直接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她顿时有了自信,又认真道:“我和郭太后接触的时间你也都清楚,并没有很长,而除了你之外,我还知道其他人是出身与来历……” 接下来,宋慧娘便把身边宫人的来历一一说了,何谨越听越是心惊,脱口而出:“真是梦里知道的?” “自然是梦里。”宋慧娘一脸认真,“不然就这么几天,我能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这些呢?” 何谨沉默不语。 正是同样如此认为,她才会陷入震惊和混乱。 但是她很快恢复镇定——自然还是没完全信,毕竟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就是宋慧娘早与朝中的某些人勾结,可是如果这样,对方就不该坦白,特别是用如此离奇到简直离谱的借口坦白。 总而言之,未不信也未全信,心神震荡之下,反而更警惕了一些。 这放在宋慧娘眼中,便是忠诚度降到了“15”。 她大受打击,心想莫名来一句“天命在我”果然是不行的。 虽沮丧,此时却也不能放弃,积极争取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再观察几日,或者,你可以提一些要求,我看看上天还会不会告诉我。” 她期待地望着何谨,何谨沉思片刻,镇定道:“娘娘,你让我想想。” …… 这一想,就又过了几日。 回宫之后,除了登基大典的事,自然也有诸多琐事要忙,话虽如此,宫中也并不热闹,一来是要为先帝守丧,所有人在接下来一年内还需要着素服茹素,二来如今后宫之中的主子,关系也相当微妙,大约是知道这点,大家都很安静。 到第三日,早朝如常进行,郭太后代为听政,朝会结束,何谨带来前朝的消息。 “杨相开始携几位大臣向郭太后施压了,希望能让陛下亲自上朝。” 宋慧娘闻言苦笑,望着在一边偷懒不想背书的宋锦书,道:“现在让她上朝,搞不好才是难事。” 说起来,宋慧娘这几日也查看了宋锦书的潜力值——潜力值显示为86,其实已经不低,但宋慧娘还是莫名有些受到打击。 一般拥有金手指的主角的小孩,不都是天才儿童么? 而宋锦书…… “她早上都起不来。” 孩子的适应力确实惊人,开始几日的慌乱之后,宋锦书好像就习惯了在宫中的生活,甚至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培养了她的惰性,她比在田间乡野时都还要懒上几分了。 而宋慧娘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教训她,盖因她一试图教训,一堆宫人侍从一拥而上,仿佛要哭晕过去一半求情的求情阻拦的阻拦,堪比十个隔辈亲的存在。 宋慧娘苦于不知如何教养,何谨却道:“陛下是聪明的孩子,会知道娘娘的苦心的。” 宋慧娘闻言大吐苦水:“你这话说得简单,孩子再怎么聪明,也要教养,难不成我这做娘的不养,还能有神仙来养她不成?” 她这话说完,便见何谨眼神诡异,盯着她的脸看。 宋慧娘一怔,突然有些尴尬地想到,之前,她是不是说自己“受命于天”来着? 这老天受命于她而没有受命于她做皇帝的女儿,好像确实蛮奇怪哦。 正要说些什么挽回下尊严,何谨突然道:“娘娘,请问关于奴才家中那件事,您还知道些什么呢?” 宋慧娘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几日,她通过各种关键词搜索了相关人员与案件卷宗等,大致复原出了这件事的原貌。 天佑十七年夏,是二十一年前李霁然都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大理寺寺正何攸——正是何谨的母亲,被状告收受贿赂草菅人命。 寺正为正六品官职,不算特别大的官职,都没有每日上朝的资格,犯此大罪,孰为不可思议,凡至死罪的,需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因何攸为大理寺官员,当时案件直接移交刑部受理,由御史台复核,但宋慧娘看了案件卷宗,发现案件其实进行的有些奇怪。 最开始御史台复核认为证据不足,因为证据为人证,是何攸家中奴仆状告每月初五的深夜何攸都会收到一盒金饼。 按本朝律法,奴仆状告主家通常是违法行为,除非是谋逆或者行贿受贿,若状告属实,奴仆可能可以恢复自由身,所以御史台认为奴仆可能进行构陷。 刑部很快就拿来新的证据,京中某富商之家的成员被指认进行行贿,因希望何攸在一个杀妻主案中将案犯处以死刑。 但到这,都没有找到那些贿金。 而且按描述看,何攸生活虽不算俭朴,也并不奢靡,不太可能已经花光了这些金饼吧? 然而这个疑点似乎并没有得到重视,在又找到了几份奴仆供词之后,何攸便被定性为受贿渎职,为此甚至影响到了当时保举她入仕的大理寺卿赵巍,赵巍在随后左迁青州司马。 其实看到这宋慧娘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她感觉这事好像不是冲着何攸来的。 “……赵巍的履历一直很好,按照原本的官途,下一步就应该拜相,左迁之后却一直没有机会再次回京直至致仕,而下一任大理寺卿由赵邝担任,随后赵邝一步步升任为枢密使,虽然并没有证据,但很难不怀疑,这是一场政治斗争的序曲。” 何谨怔怔发呆,并没有立刻对宋慧娘的这个结论发表看法,只是过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道:“原来卷宗里是这样的。” 宋慧娘道:“你没看过卷宗么?” “我那年也十二岁。”何谨虽是笑着,眼角眉梢,却全是苦涩,“我只知道,官兵查抄了我家宅邸,我随后被投入刑部大牢,最后就进了内侍省,后来我有想要看看当时的卷宗,但想尽办法,不得如愿,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低缓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宋慧娘听出其中不易察觉的苦痛。 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道:“你想讨个公道么?” 何谨却已经回过神来,带着惶恐道:“娘娘,奴才失态了,其实事到如今,已时过境迁,奴才想要问个究竟,也不过只是一个执念而已,至于想讨个公道什么的,其实已没这个念头了。” 宋慧娘脱口而出:“你骗人。” 何谨微不可察地蹙眉:“奴才没有。” 两人目光相交,在宋慧娘的逼视之下,何谨错开眼去,似要开口之时,脚步声踢踏响起。 宋锦书跑进来高声道:“阿娘阿娘,这个好吃,你吃。”【】 11、第 11 章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此时沉郁的氛围,宋慧娘立刻展开笑脸,扶住宋锦书的肩膀,接过她手中的糕点。 糯白的糕点夹着芝麻花生馅,闻起来油润甜香,宋慧娘笑问:“膳房送的?” “彩娟做的。” 宋锦书指向彩娟,宋慧娘的目光也挪到彩娟身上,同时也看见了对方缠在手腕上的一串红珊瑚手串,色泽鲜亮,衬得手腕如藕节一般莹白如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早上还在宋锦书的手腕上。 宋慧娘便知彩娟中计了。 赏赐之事,事后是很难分辨,到底是主子主动赏赐奴才,还是奴才主动讨要的。 因赏赐之事发难,以宋慧娘的出身,难免被非议。 除非,这是一件主子绝不可能赏赐给奴才的东西。 眼珠微转,宋慧娘的目光落在彩娟的手腕上,故作惊讶挑起眉来:“这红珊瑚手串是……” 彩娟忙俯身磕头道:“是陛下觉得奴才做的糕点好吃,赏赐给奴才的。” 宋慧娘转向宋锦书:“是你主动给她的?” 宋锦书道:“她说她要这个……” 她话音未落,彩娟便道:“是奴才见陛下开心,求个赏赐,绝不敢讨要。” 宋慧娘冷冷瞟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大,陛下说话,都敢打断。” 彩娟缩起脖子不说话了。 宋慧娘又问宋锦书:“彩娟是怎么说的。” 宋锦书道:“她给我一碟甜糕,说是她亲手做的,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就叫我给她珠子,我说不能给的,她就说,我的东西想给谁都行的。” 宋慧娘望向彩娟,叫彩娟答话,彩娟抬头讪笑:“奴才是说求个赏赐,陛下便是不给赏赐,做奴才的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陛下慷慨,赐奴婢如此珍贵之物。” “这很珍贵?我不曾见过。” 彩娟有些得意:“这是红珊瑚的,奴婢也就在宝华宫太后娘娘那见过。” 宋慧娘笑了:“对啊,因为这就是宝华宫的太后娘娘赏的。” 话音一落,彩娟愣住了,宋慧娘冷着脸道:“这是郭太后特意送来给陛下保平安的,我三番五次叮嘱她不能赐给别人,怎么她就反手赐给了你,到底是陛下主动给的,还是你故意讨的,你且说清楚了。” 彩娟脸色白了,忙道:“奴才没要,没要的。” “哦?那你是说陛下骗人?你敢在在场所有人面前说么,是陛下在骗人,这句话若有假,你可知是何罪罚?” 讨要赏赐只罚自己,构陷陛下可就要连累九族了。 彩娟显然也知事情轻重,下一秒便跪下来哭道:“是奴才眼皮子浅,求娘娘恕罪,求陛下恕罪,奴才、奴才只是想讨个赏赐而已,绝没想到这是如此珍贵之物啊!” “你不知道?你不是说了么,红珊瑚手串,只在宝华宫娘娘那里见过,陛下年纪小,不懂事,倒是给了你们哄骗她的机会了?” 彩娟见哭诉无用,眼珠子一转,反而冷静下来了,带着谄笑讨饶道:“这怎么是哄骗呢,娘娘言重了,于陛下与娘娘来说,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随手取用的寻常之物,对奴才却是天大的好处,奴才只是想讨个彩头,放家里供起来呢。” 宋慧娘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然,一时卡了壳,不知如何回应,幸而边上何谨道:“你这刁奴,莫不是在看低主子,陛下年幼,能知道什么,此等欺上瞒下行径竟然让你说的还有理了,定要好好惩处才行——你说是不是,娘娘。” 何谨给“惩处”二字加了重音,宋慧娘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高声道:“来人,拖下去掌、掌嘴。” 说到“掌嘴”,难免还是卡了一下壳,因实在还有些不习惯做这封建统治阶级的恶人行径。 这把彩娟吓了一跳,先是讨饶,随后急道:“陛下,陛下救我,求娘娘饶了奴才吧……” 直到被拉到了院子里,见宋锦书虽面露犹豫却没敢说话,终是口不择言道:“陛下,您才是陛下,何必怕她。” 宋慧娘闻言一惊,来不及反应,何谨已上前,给了彩娟俩巴掌道:“你可是在挑唆陛下和娘娘的关系?” 彩娟被打得摔倒在地,似也是反应过来了,没敢说话,低下头去。 掌刑的宫人站在彩娟身边,小心翼翼问宋慧娘:“娘娘,掌几巴掌?” 宋慧娘道:“掌嘴二十。” 她大脑有些混乱,因为她发现,其实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差一些。 特别是掌嘴的宫人看着是掌嘴,力道却越来越轻的时候。 何谨也发现了,皱眉道:“清月,这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着?力气这般的小。” 绝不是错觉。 彩娟闻言甚至翻了个白眼。 宋慧娘算是看出来了,今天她虽是想做规矩,对象却是全然不服的。 二十巴掌打完,彩娟也不过是脸颊微红,眼泪却已经满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抽噎不停,宋慧娘走近,低声问:“你不服吧?” 彩娟掐着嗓子:“奴才怎么敢。” 听着就是不服。 宋慧娘叹息一声,微微弯腰凑到彩娟面前:“我知道你不服,我知道你出身还比我高些,家中长辈有做县令的,看到我,大抵是难产生什么敬意,但既然已在这个宫中,眼中没有陛下和我的人,我也是不敢要的。” 说到这,她直起身提高声音道:“这话不仅说给她听,也说给你们听,若是你们打心底里不服我,就赶紧另寻他主吧,省得被我发现了,还要被我赶出去,显得不太好看。” 这话说完,院子陷入寂静,所有人低着头,没有反应。 这没有反应很难说是怕了,还是消极抵抗。 正当这时,宫门口传来通传—— “宝华宫太后娘娘到——” 众人连忙跪倒相迎,宋慧娘自然也跪,宋锦书本来挨在宋慧娘身边,见状也要跟着跪下去,被宋慧娘提着领子薅直了。 “你不用。” 宋锦书有点没搞懂,但还是瞪大眼睛点头:“哦哦。” 这么一来一回,郭云珠进来了。 她一打眼便瞧出这儿有些情况发生,再一眼便知道这情况主要是落在在阶梯前那个捂着脸伏倒在地的丫鬟身上,不动声色先走到宋慧娘面前,笑着将宋慧娘扶起,道:“姐姐不必多礼的。” 眼波流转,又问:“孤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宋慧娘相当惊讶。 怎么突然就叫她“姐姐”了? 面上不显,只道:“哪有不是时候。” 郭云珠却已经望向宋锦书,声音温煦如春风,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锦书到底还是孩子,见郭云珠温柔又漂亮,当即一股脑都说了,虽说的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倒也陈述得大抵不差。 只没说秘密基地,和彩娟曾说郭云珠对她们来说是坏人的事——这是宋慧娘三令五申叫宋锦书隐瞒住的。 郭云珠听罢,神情瞬时冰冷起来,淡淡开口道:“赶出宫去吧。” 彩娟闻言脸色煞白,这次是真怕了。 先前面对宋慧娘,她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宋慧娘又没有处置宫人的权力,顶多把她赶出琼华宫,大不了她另谋去处就是了,以后还有机会,可郭云珠这句话,就把她的后路全堵了。 对他们这种良藉来说,在宫中干活是相当不错的,又有月俸,又能长见识,年纪到了二十五岁又能出宫,到时候有宫中干过活的背景,也很容易被其他达官贵人请去——可若是被半路赶出宫去,这些好结局可就都没了。 彩娟连连磕头,这磕一下便重过了那二十个巴掌,额头破了皮,渗出血痕来:“娘娘饶命,娘娘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饶命?孤要你命了?你这丫头,当真刁滑,来人,堵住她的嘴巴,打五十巴掌再赶出宫去。” 这次前来拿彩娟的宫人,显然比起先前宋慧娘吩咐之下的要诚心诚意的多,相当果断地用绢布堵住了彩娟的嘴巴,把她拖下去了。 郭云珠又环顾众人,声音没一丝起伏道:“孤竟不知道你们这些奴才,还会这样哄骗主子给赏赐,今日是第一次知道,孤也就给你们个机会悬崖勒马,以后若还有刁滑之人,别怪孤不念旧情。” 原来这还是手下留情了。 宋慧娘第一次见郭云珠展现出她作为目前大齐最高统治者的手段,心中也不禁有些震撼,但转念想到对方是为了自己,又感到奇怪起来。 看了眼忠诚度。 理所当然,还是“0”。 直到察觉到宋锦书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宋慧娘心中了然。 自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宋锦书。 她心情复杂,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这复杂的心情中,郭云珠转过身来,对着宋慧娘巧笑嫣然道:“姐姐,让他们都退下吧,咱们进屋聊聊天。” 宋慧娘忙磕磕巴巴道:“哦、哦,都、都退下吧。” 她在心中暗自吐槽自己在郭云珠面前竟表现得如此呆傻,又觉得此时藏拙也不算坏事——虽然其实大半是本色出演,思索间两人进了内间,坐在贵妃榻上,郭云珠笑道:“今日来得赶巧,正好碰上姐姐管教宫人,便越俎代庖了,姐姐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宋慧娘道:“怎么会,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呢,幸好您来了。” 郭云珠道:“我年岁比你小,怎能让你用敬语,这宫中也就你我能说得上话,聊些家常不需那么严肃。” 便是装的,这态度也够让人受宠若惊的。 宋慧娘疑心这是什么宫斗手段,但是还是情不自禁感到熨帖,道:“谢娘娘恩典。” 郭云珠一笑,云淡风轻一般,抬头见宋锦书在,便招呼她到近前,道:“你先前说,因为那珊瑚手串是我赏的,你阿娘才发了难,那你呢,可喜欢那手串?” 宋锦书点头:“喜欢。” 郭云珠便从腰上解下了一块红色雕牡丹花的配饰,递给宋锦书道:“那这个也给你,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慈恩寺求来,开过光的。” 后面半句话是对宋慧娘说的。 宋慧娘忙道:“她这个年纪,什么都说喜欢,什么都想要,其实懂什么啊,不信问她,喜欢这个还是喜欢甜乳酪……” 话音未落,宋锦书已经抢答:“甜乳酪!要冰得凉丝丝的!” 宋慧娘摊手:“你看吧。” 郭云珠掩嘴噗嗤笑出生来,随后神情却有些落寞了:“我确实不太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 宋慧娘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会说错话了吧?【】 12、第 12 章 幸好,郭云珠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 玩笑一阵之后,对方甚至语重心长地向宋慧娘分享起治下经验来:“这宫中伺候的,是两套班子,掖庭派来的宫人多是好出身的,来宫中刷一下资历的,二十五岁都要出宫,多做的也是贴身伺候侍弄花草的活,内侍省出来的就不一样了,有些是没入奴籍的士人子弟,也有寻常平民家里送来的,却是这辈子都没法离开宫中的,像王禅,入宫已有四十年了,我若没记错,何谨也已经进宫二十年了。” 宋慧娘故作不知:“好像是吧。” 郭云珠又道:“近身伺候的宫人,都要打听一下出身来历,最好是拿了契书和户籍文书自己看过,才能知晓堪不堪用,你眼下身边的宫人内侍可打听过来历,是谁派过来的?” 宋慧娘眨巴眼睛看着对方,心想那不就是你么? 她正犹豫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太假太过了,郭云珠已经反应过来:“哦,对,是我,是我安排的。” 她正色道:“那么说来,今日之事,还是因我而起,我是该好好替你处理处理,我记得那个叫彩娟的也是个好出身,是士人家庭出来的,这种贴身伺候的,要恩威并施,但不可太严苛了,但若是已生了怨,就不可让她伺候了,你可知为何?” “怕心中生怨之后又生出歹意来?” “嗯,人心幽微,不可不防。” 话说到这,两人目光相接,郭云珠眸光清浅,只一瞥,眼皮轻垂,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眸光,只剩下淡淡的笑意,像是平静水面上转瞬即逝的一抹月影。 宋慧娘想自己大概是有些以貌取人。 对这样的郭云珠,她几乎要丧失警惕了。 接下来几天,郭云珠亦是常常过来。 多数时候是聊聊家常,也说些宫中规矩和礼仪章程——这对郭云珠来说是随口一提,对宋慧娘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便是有金手指,很多事对宋慧娘来说也仍是一头雾水,因郭云珠循循善诱,才从一团乱麻之中理出一条线来。 因有了这条线,才算是有了点头绪,知道还该在图书馆中查些什么东西。 时间久了,渐渐熟悉,宋慧娘开始还谨言慎行,后来就难免放肆了一些,有时也不用敬语了,郭云珠一点不见生气,总是淡淡地笑,然后又送来很多礼物。 这礼物甚至也不是随意送,也不是一味珍贵,而是用了心的,前一天说起了某地的织锦好,宋慧娘说没见过,次日便送了来,要给宋慧娘和宋锦书裁成衣裳,又有一次宋慧娘说房里有蚊虫,晚上便送来了各种药材包成的驱虫香囊,似是怕宋慧娘对这种东西不放心,连药方也一起送了来,方便宋慧娘比对。 对方处事成熟,为人淡然,宋慧娘有时都忍不住感慨:“虽然年纪虚长几岁,却实在不堪被称作姐姐。” 直到又过去了半月有余,秋意更浓,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已开始带上凉意,尚衣局送来秋装,这日刚整理完秋装,太阳还带点余晖,何谨匆匆而来,眼神严肃,对宋慧娘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慧娘见她神情严肃,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和她一同去了里间,屏退了众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谨张口欲言,眉头微蹙,却又突然犹豫,宋慧娘便道:“大可直接说,万不要为了考虑我的心情,反而把事情说曲折了。” 何谨道:“娘娘通透,那奴才便直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商量,已开始有更多的人同意立两宫太后了,只枢密使仍不松口,直到昨日,他出来表示,只有陛下去郭太后膝下,他才同意立两宫太后。” 宋慧娘只觉脑内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何谨叹气道:“娘娘,这已算是郭家退让了,杨相也觉得……是应该这样。” 停滞的呼吸艰难地开始松动,宋慧娘哑声道:“……只能这样么?” 何谨垂眸掩住眼中不忍,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自然知道宋慧娘对宋锦书的感情:“杨相说,虽送于郭太后处抚养,到底是血浓于水,陛下纯善,不会忘记生母。” 宋慧娘苦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担心孩子忘了我。” 她抬头,见何谨虽面带不忍,但似乎也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孩子不在身边,我总归是担心,就算……就算知道郭太后不会冷落了她,定会将她照顾得极好,我也担心,说来你也许觉得可笑,只是在我看来,在我身边总是最好的。” 宋慧娘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宋锦书就是自己的孩子。 要说起来,原本也是接受不了的,谁能接受自己恋爱都没谈过,莫名其妙就要开始替别人养孩子呢? 可是那孩子吧,好像认准了就是你做娘似的,一堆人在,别人都不看,只看着你,还不停地笑。 什么时候开始认栽了?那大概是六个月的时候,半夜捂着嘴咳嗽,孩子突然醒了,抱着她的胳膊轻声地叫——“妈妈”。 这个温热的小小的躯体,就这样像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宋慧娘的怀中,明亮的双眸紧紧看着她,充满依赖,又仿佛有一丝担忧。 孩子未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未必知道“妈妈”这个称呼代表着什么,这个世界大概只有她会教导孩子叫母亲“妈妈”吧,但就是那个时候,宋慧娘突然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个孩子,其实也不坏的。 思及此,想到马上就要送走孩子,泪水便几乎要落下,宋慧娘强忍住,垂下眼眸:“但我知道的,若是我没办法成为太后,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宫去,照样保不住孩子,还不如让郭太后抚养,如此,说不定逢年过节还能见上一面……我知晓其中关节,杨相竟还特意带话劝慰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抱歉,抱歉,一时不舍难忍,实在无法克制,但我知晓大局,望何媪媪替我传话……” 何谨怔怔望着宋慧娘,听她声线和缓,饱含柔情眷恋,心头似乎有浪潮一阵阵翻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又觉酸涩又觉柔软,忽感手背一凉,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竟落下一颗泪来。 她难免想,当初阿娘想尽办法留住她一条性命,将她送进宫来时,是否怀着一样的心情。 年少之时,她曾深恨阿娘,认为保她性命却令她为奴为婢是多此一举,还不如让她一起死于刑场,后来渐渐看开,却也从不曾想过阿娘的心情。 直到此刻,忽又回想起孩童时,因自己是常庸,族长劝说阿娘再要个孩子,阿娘却说:“虽是常庸,但阿谨聪慧,未来的成就也未必就差的。” 阿母也很赞同,亲自教她读书写字,未曾因她是常庸放松,每日的抽查还曾令她烦不胜烦。 如今才知,爱之深,则计之深远。 何谨又想起先前听宋慧娘说起郭云珠十二岁进宫可怜,那时心中确实诧异。 这诧异自然不是觉得宋慧娘善解人意温柔心软,而是觉得,要说起来,宋慧娘过得可远远不如郭皇后吧?轮得到宋慧娘来同情锦衣玉食的郭皇后么? 当时何谨觉得,宋慧娘有些天真。 天真过了头,便多少显得愚蠢。 但如今想来,这天真令人心中动容。 这世上多得是人觉得自己苦,自己有些甜,便开始怜及别人的人,就太少了。 坐于高位者,难道不需要这样的怜子之心么? 人们常说父母官父母官,但身居高位,真有父母之情的,如今何谨也只见过宋慧娘一个。 她趁宋慧娘没发现,连忙将泪水抹去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陛下会懂娘娘的苦心。” 宋慧娘整理好心情抬头:“可我不需要她懂,我只希望她能健康快乐……呃……” 宋慧娘卡了下壳。 不为别的,只因为何谨头顶上的忠诚度,竟然已经飙升到了“80”。 要知道,就在刚才,还是“25”。 连“受于天命”都没能被打动的何谨,竟然突然“投诚”了? 何谨却只以为宋慧娘哀恸难言,便忙接话道:“奴才已明白娘娘的心情,只要有机会,定让陛下回到娘娘身边。” 宋慧娘一时心情复杂,同时也想到了,她确实不用太难过,因为就算宋锦书去了郭云珠宫里,自己也能在“教室”里见到宋锦书,并不会错过宋锦书的成长。 刚才心情起伏太大,把金手指给忘了。 这会儿想到这茬,难过便淡了些,又想起郭云珠这些日的行为来,自嘲道:“我还以为郭太后真是个好人,不仅平日里解决我宫中短缺,还教我各种宫中常识,没想到……” 没想到,只是在为抢走宋锦书做铺垫。 想来她也不希望带到身边的,是个对她充满仇恨的孩子吧。 只是…… 宋慧娘想到那短暂一触后又飞快下垂的眼眸,如皎皎月影,清冷明澈,如今想来,那一眼中,是否有一丝抱歉的神情? 是啊,人心幽微,不得不防。 如果,她不止是个无依无靠,来自乡野的农妇就好了。 如果她也背靠大家族,如果她有更多前朝臣子的支持,定不会有人能来抢她的孩子吧。 权势…… 真重要啊。 对权势的欲望,开始在心中前所未有地滋长,宋慧娘头一次想要迫不及待地做些什么。 她望向何谨,正色道:“事到如今,难道何媪媪还要隐瞒么,您与杨相,恐怕关系不浅吧?” 80的忠诚度了,问点隐私,不过分吧?【】 13、第 13 章 “杨相与我阿母,是同一年的科考,只不过杨相考得是进士,我阿母考得是明法……” 所谓进士科,便是朝廷最主要的取官手段,是从县乡省一级级考上来的,考试内容分三大类,分别是贴经、诗文和策论,是本朝目前难度最大的考试之一;明法科则是主要针对考察法律知识的考试,除此之外,还有考察书法和文字的明字科,考察计算能力的明算科,考察文学的俊士科等…… 但后面几类,自本朝圣宗之后,便很少举办,主要还是进士科与明法科。 两者最大的区别,其实是在于,进士及第之后,便能拜官,明法科通过之后,却主要是做吏。 官少吏多,何谨的母亲在通过明法科之后,很快成为了大理寺的一名吏员,杨桉甫却是在京城蹉跎日久,也没能轮上一个实职的官缺。 “……杨相那时尚不得志,时常找阿母谈天说地,只是阿母刚到任上,位卑事紧,常有无法赴约的时候,后来杨相外调做县令,见面的次数便更少了,再后来,杨相青云直上,阿母更不好意思去攀关系,总担心叫人觉得是故意攀附……然事发之时,求遍左右,也无人帮忙,只有当时吏部侍郎的杨相,托人将我从牢中带了出来,改为入奴籍,我也是那时才知,阿母同杨相曾有私交……” 说到这,何谨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道:“但既入宫为仆,便隔绝内外,之后十年,未有相见,直到先帝病中立她为相,又将密令交于吾等,于是得以复见,但那时私下商议,认为对外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来,我想也是,内侍与外臣结交,必又要引来些风言风语,于是只每月通过密信往来。” 宋慧娘听得颇为动容,道:“我上次说了,只要有机会,定为你阿母洗去冤屈,不管你信不信,这绝不是因为我想要笼络你,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若连公道都不能寻,又有谁能以身正为荣呢,从前我没有机会,如今既身在其位,也想为这世道做出一些事来。” 这话又很天真,但若是这样的天真,何谨觉得若能助其一臂之力,与有荣焉。 她抿嘴微笑,而宋慧娘已回过神来,并觉得有些羞耻,低头道:“反正,想是这么想的。” 何谨点头:“这么想很好。” 宋慧娘为掩饰尴尬提出另一个问题:“如何传递的密信呢?这是能说的么?” 何谨道:“有何不可,每日大臣们在平章殿商议完,内侍们便会进去打扫整理,杨相将信件放在花盆中,奴才的亲信会将密信带给我。” 宋慧娘眨巴了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道:“那我可以看看密信么?” 何谨微笑:“自然可以。” 似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宋慧娘展开来,见上面写着一篇文辞优美却看不懂的长赋。 宋慧娘忍不住感慨:“传个密信那么讲究么,还要写篇赋,这什么意思啊?” “不是看赋,而是每隔七字看它的开头。”何谨伸出手指一一点出,“欲,效,仿,惠,后,旧,事。” “什么意思?” “前朝启运年间,惠后收养了宫女所出之子,便是后来的越宣帝,这便是说,郭家想要效仿惠后,让郭太后将陛下抚养于膝下。” 宋慧娘本已沉浸于何谨的故事之中,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嘴里不禁一苦,道:“是吧,越宣帝是明君呢。” “但娘娘与那宫女必是不同的。” 宋慧娘笑了笑:“谢谢你的安慰。” “奴才这不是安慰。” 宋慧娘一愣,抬起头来,却见何谨看着她,眼中有不同于以往的神采。 正有些受宠若惊时,听见何谨道:“因为娘娘,不是说自己受命于天么?” 宋慧娘:“……也是哦。” 她只当何谨终于还是相信了这个迷信的说法,没看见何谨低下头,露出淡淡的笑来。 …… 陛下交由宝华宫太后抚养的慈谕以郭太后的名义放出——毕竟对方才是当前名义上最高的负责人。 宋锦书尚懵懵懂懂,虽前些天宋慧娘已说了很多次“以后你可能要住宝华宫郭娘娘身边去”“不过没关系,晚上阿娘还是会在教室里见你的”,要搬走当日,宋锦书仍是大哭不止。 “我不要和阿娘分开,我不要!” 宋慧娘蹲下身安慰她:“不是说了么,并没有分开呀,” 王禅道:“何不听奴才的,在陛下还睡着时直接抱过去呢,如今这闹的。” 宋慧娘斜斜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怎么,陛下想说些什么还要听你的意见?” 王禅不敢再说,心中却颇不忿,心想这马上要失势的人,还敢在他面前拿乔。 于是领了宋锦书来到明华宫后,便忍不住对郭云珠道:“那宋娘子,看起来很不乐意呢,没像是先前表现得那么做低伏小。” 他想着郭云珠定也讨厌宋慧娘,没想到郭云珠却道:“她本也不用做低伏小,今日之后,这宫里除了陛下与孤,便是她最大——你该叫她宋娘娘。” 王禅讪笑:“难道娘娘还要将她留在宫里?打发到行宫去便好了呀。” 郭云珠瞥了他一眼,忽道:“王总管,你是老人了。” 王禅一愣。 “你读书么?” “勉强认、认得几个字。” “前朝内宦猖獗,新帝登基,总要诛杀宦臣,唯有宣帝朝总管朱维德,得以告老还乡,临走之前,她留下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么?” “奴、奴才不知。” “守得本分,方得养天年。” 郭云珠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徒留王禅在原地,沁出一身冷汗来。 别的没听懂,“新帝登基,诛杀宦臣”这句话,总归是听懂了。 于是再次见到宋锦书,也算是夹起了尾巴讨好,宋锦书却记得他对宋慧娘的态度,看见他就讨厌,于是待到睡前,一见到他就大声哭闹起来。 郭云珠见状,便挥手叫他退下,又亲自哄道:“是哪里不舒服么?饿了么?要不要吃点点心?” 宋锦书听到“点心”二字,不觉咽了下口水,却又马上摇头道:“阿娘不让我睡前吃点心,说会坏牙齿。” 郭云珠这才反应过来,忙道:“确实、确实不该吃。” 她察觉到自己确实失态,因为竟然连那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到。 她将宋锦书讨到身边来抚养,是绝对没有想将对方养废的意思的,她甚至更想要效仿前朝惠后和越宣帝,自然,越宣帝那样的明君当是可遇不可求,可她也绝不想培养出一个昏君来。 郭云珠越想越失落,看着宋锦书低声道:“对不起,差点没教好你。” 宋锦书一脸茫然,但还是根据宋慧娘教的,在别人说“对不起”的时候回复道:“没关系的,郭娘娘。” 郭云珠盯着她:“你、你……” 一句“你能叫我母后么”,憋了半天没好意思憋出来,脸反而涨红了,最后道:“你该早点睡了。” 宋锦书眨巴着眼睛,因没见过郭云珠这样的神态,忍不住笑了。 孩子仿佛有种天然的直觉,察觉到对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强势还是软弱,这一刻宋锦书察觉到了郭云珠的退缩,她于是反而勇敢起来,“咯咯”笑着的同时,扑到了郭云珠的怀里,大声道:“我不要睡,我要听睡前故事!” 郭云珠:“……”睡前故事?! …… 郭云珠不会讲故事。 她想了半天,磕磕巴巴讲了个“周公吐哺”的历史典故,还没讲到周公如何求贤若渴,宋锦书已经因为无聊睡着了。 她不免有些忧虑,心想:这孩子好像不像史书上的明君那么少时就聪慧过人。 像是魏宣武帝越宣帝等,都留下过年少便过目不忘、心系天下的记载。 然昏暗的烛火之下,小小的女孩将厚厚的被褥拱起一个小包,水豆腐似的柔嫩脸颊圆鼓鼓的,散发着小兽般暖烘烘的热气,翻了个身,便挨到了郭云珠边上,又软又热,毛茸茸的发丝贴在了她的手臂上,痒痒的。 郭云珠难以察觉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抬手轻抚宋锦书额边的碎发,眼神软成了一汪春水。 小孩子的头发…… 很软呢。 …… 此时,宋锦书却已经又来到了教室。 一见到宋慧娘,宋锦书便扑到对方怀中,哭道:“阿娘,我好想你。” 宋慧娘刮了下宋锦书的鼻子:“这才半天,而且说想我,还睡那么晚,你这个小骗子。” 宋慧娘因担心宋锦书,今晚早早便宣布就寝,结果来到教室,总拉不了宋锦书,等了好半天。 宋锦书不好意思:“郭娘娘给我讲故事呢。” 宋慧娘面露惊讶:“她?她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宋锦书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好像是……周、周爷爷不好好吃饭的故事。” 宋慧娘:“……” 之前还嫌86的潜力值太低,现在又有点怀疑,潜力值真的有86么? 姑且把这令人发愁的理解能力放到一边,转而道:“你还叫她郭娘娘?你该叫她母后,我不是教你了么。” 宋锦书:“……忘了。” 她下午哭了半天,上气不接下气的,大脑缺氧,一片空白,哪还能记得称呼这种小事。 她不禁有些惧怕宋慧娘因此责怪她,怯生生抬起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明天、明天就记得了。” 下一秒,她被搂进宋慧娘的怀中,揉乱了头发。 宋锦书:“?”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被萌化是一种什么心情,总之,宋慧娘又问了一些问题,意识到郭云珠对宋锦书很好,绝没有虐待她的意思之后,就放下心来,叫宋锦书继续好好练字,自己继续去看图书馆拿出来的各种卷宗。 与此同时,她看着边上岌岌可危的关注值叹气。 要是不快点来个大场面,她的关注值就快要清空了。 幸好,册封大典已近在眼前。【】 14、第 14 章 过了秋分之后,天色亮得越来越晚,气温也降下来了。 这天被叫起来时,天还暗着,因屋室内暖和,更显得门外吹进来的一丝晨风冷得刺骨。 宋慧娘被这一阵冷风激得清醒过来,发现嘴边正有人端着一只碗,好让她把揩齿后漱口的水吐出来。 她就吐出来了,然后坐在了铜镜前,开始梳妆。 她想起来了,今日是登基大典,所以要起得格外早些。 她环顾四周,见宫人们或忙碌,或垂手站在一边等伺候,心中难免升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明明不过只是两个月功夫,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如今这种连漱个口都有人伺候的生活,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思索间,何谨端了放着礼服和冠冕的托盘进来,宋慧娘便站起来,开始穿礼服。 与此同时,何谨低声道:“宝华宫早些时候便亮灯了,这会儿估计也打理好了,只等着吉时便要出发了。” 宋慧娘点头。 她其实知道,因为在“教室”里,当宋锦书在外界被强行唤醒的时候,便会在一瞬间消失在她面前。 这件事第一次发生时,着实把她给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金手指出“bug”了。 着急忙慌醒过来,天亮了就托何谨去打听,才知道那天早上因为第一次去书房上早课,于是宋锦书起得格外早些。 是了,如今宋锦书虽还没开始上朝,但已经开始上课,保师中便有右相杨桉甫,翰林学士燕萍芷,还有诸多翰林博士,因年岁尚小,只上半天时间,通常卯时开始上课,午时结束课程,除了一些重大节日之外,没有休息时间,累得宋锦书晚上来到“教室”时,哭着不想看书——因为白天实在是看够了。 宋慧娘虽然心疼,觉得这样的课程强度对于五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高了,却也暂时无能为力。 毕竟在外看来,她是连亲生女儿都看不到的,在琼华宫闭门不出的失意之人。 但无论如何,今日她将成为大齐的太后…… 之一。 礼服已经穿成,冠冕也端正戴上,何谨扶着她走出宫门,坐上了顶着华盖的鸾轿,穿过巷道,很快路过宝华宫。 宝华宫宫门正开着,不过里头的人已经走了。 郭云珠与宋锦书自然是先行一步。 于是继续向前,过了玉安门,很快到了太乾宫,穿过太乾宫,便到了保元殿——平日上朝便是在这。 宋慧娘下了鸾轿,被扶着进入了宝元殿,安排在了左侧的座位上。 她的对面,便是大殿的右侧,坐着郭云珠。 她一抬头,便与郭云珠四目相对,盛装之下,雪肤乌发,丹唇素齿,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突然闯入眼中,恍惚之间甚至叫人有些目眩神迷。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对方?冷不丁看到,竟然被美到了。 但一想到对方所作所为,这美里也淬了毒,是条不能看不能碰的美人蛇,其他心思就盖过了惊艳,令那惊艳霎那间变了味。 宋慧娘不敢看郭云珠,怕怨气漏出来,就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些日子养尊处优,皮肤比之先前已养白了不少,指尖上涂着的粉色丹蔻不再显黑,反而显出几分娇嫩来。 郭云珠本想对宋慧娘笑笑,见宋慧娘只一瞥便惊慌低头,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自己终究还是对不起她。 她微微扭头,便看见了人群中带着笑意的家人,他们望着自己与陛下,好像看着往后家族的荣光。 她于是又望向五岁的宋锦书,她被牵着从殿门口走来,小小的身躯笼罩在繁复的礼服之下,沉重的冠冕看上去和她的头脸简直一般大,因走不太稳,走动之间,冕旒时不时砸到她的脸上,叫她苦着脸皱一下鼻子。 阿娘总叫她好好笼络宋锦书,好叫宋锦书忘了自己的生母,可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郭云珠觉得被笼络的人好像是她自己,这个孩子是如此容易叫自己心软,以至于自己都不忍看到她皱一下眉头。 她都担心如此长久下去自己溺爱坏了对方,但对方又懂事得惊人,便是前一晚已闹腾不休,第二天起来,也会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并且道歉。 这样早慧的孩子,真的是自己能够压制的么? 在这万般心绪之中,宋锦书接过玉玺,小小的身躯坐上了宽大的皇座,她的胳膊展开有些碰不到两旁的扶手,于是收起来放在身侧,过了一会儿,蠢蠢欲动想要把手压到屁股底下。 抬头却见宋慧娘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心头一跳,连忙把手抽出来了。 幸而此时礼官开始诵读册封郭云珠为太后的诏书,众人凝神低头听旨,没什么人注意到。 紧接着,便是宋慧娘的册封诏书。 宋慧娘这段日子一直忙着在“教室”里搜集资料充实自己,以至于都忘了紧张这件事,直到这一刻,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紧张的。 手心沁出些微冷汗来,以至于粘湿一片,她偷偷在袖中用帕子擦了,然后伸出手来交叠与身前。 在一片肃穆的眼神当中,她接过金印,同时听到耳边关注值不断上升,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果然,还是需要多经历一些大场面。 今日之后,她终于可以稍微放下心来。 因为至少在名义上,她确实是太后了。 …… 册封之后,宗亲与高品级大臣的内眷还要去內宫向两位新晋太后行礼。 如此折腾完,已是酉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郭云珠揉着太阳穴,觉得紧绷的发髻叫她感到头疼。 兰渝正准备上前来替郭云珠按按头,王禅来报,说卫国夫人赵若栗求见。 赵若栗作为郭云珠的生母,原本进出宝华宫早已自如,只上次被她“送”出去之后,便失去了这份恩典。 赵若栗原本负气不愿低头,直到前一阵子为了劝说郭云珠将宋锦书“夺”到身边抚养,又来求“恩典”进宫,只是通常晚上便会出宫,不再过夜了。 郭云珠今日太累,实在不想听亲娘啰嗦,便摆手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王禅却道:“三娘子也在,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郭云珠一愣,抿嘴沉默片刻,点头道:“那进来吧。” 三娘子郭云蝉,是郭云珠的庶妹,她与郭云珠同岁,只小了几个月,于是小的时候,赵若栗很厌恶这个孩子,认为这孩子就代表了她所受的屈辱。 可是稍长一些,因郭云蝉的生母早被贬去庄子然后病故,她很亲近赵若栗,又聪明可爱,只是个常庸,赵若栗便渐渐将她当做亲生孩子般疼爱。 想来赵若栗一直叫郭云珠抚养宋锦书的自信,和郭云蝉的存在也脱不开关系。 实际上,这件事也是郭云蝉一力促成的,正是郭云蝉不断写信劝说,叫郭云珠下定了亲自抚养宋锦书的决心。 郭云珠仍记得郭云蝉在信中说—— 【……吾今日之见识,是因长于母亲娘亲膝下,若为到娘亲膝下,难有今日之造化,我都如此,何况天子,天子统御万民,若只有小民之见识,百姓危矣……阿姐不愿夺人子,是善心使然,但若因对一人之善心,有损天下万民,岂不谬哉……】 郭云珠被说服了。 她出于一些卑劣动机的举动突然之间仿佛符合了大义,是为了教导出一个通古博今知晓大义的明君来,这至少令她好受了许多。 虽然,郭云珠并不确定,郭云蝉写下这番话,是真的这样想,还是猜中了她的想法。 她的这个妹妹,是很善于揣摩人心的。 因知道郭云蝉不会无的放矢,于是郭云珠答应她的求见,果然,进入里间的只有郭云蝉,她进来便笑着说:“阿姐也该和娘亲和好了,娘亲很想进来同你说话,却闹脾气呢。” 郭云珠平静道:“那她就继续闹好了。” 郭云蝉于是知道姐姐还在生气,便收了笑容,不再说这件事,转而道:“这些日子,陛下与那琼华宫的娘娘,可有什么接触么?” 郭云珠道:“没有,陛下很忙,上午上课,下午背书做功课,连玩耍的时间都少。” “陛下可表现出想念生母?” “偶有。” “那甚是奇怪,今日登基大典上,我见琼华宫娘娘与陛下交流甚是熟稔……” 她细细道来,却是宋锦书想要把手垫到屁股下面,被宋慧娘瞪了的一幕,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越想越觉得奇怪。 “……娘娘抚养陛下,也已一月有余,陛下年幼,忘性大,常理来讲,不该还有如此亲密的互动,仿佛一个眼神,陛下就知道宋娘娘的意思了似的。” 郭云珠道:“会不会是你心思太细了,陛下虽年幼,也不至于那么快忘了娘亲。” “不是说忘了……”郭云蝉停顿了一下,却也没说太多,“只是觉得不太对劲,或许是我想多了。” 郭云珠却在她停顿的那一下记起来了,郭云蝉幼时离开亲娘,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但是陛下与她性格不同,未必就与她想法一样。 只是等到郭云蝉走了,郭云珠细细重塑她所描述的那一幕,不知为何,心下酸涩起来。 这酸涩压在她的心底,叫她辗转反侧了一夜,于是次日一早,她领了宋锦书,来到了琼华宫中。【】 15、第 15 章 宋慧娘为了穿礼服好看特意节食了几天,于是郭云珠一见到今日素颜的她,便觉得她看来弱柳扶风,形容憔悴,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立马认为这是宋慧娘因为没了宋锦书的陪伴而茶饭不思,这一下,心中愧疚更甚,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连忙轻轻推了下宋锦书道:“不是说想你阿娘么,快去吧。” 宋锦书抬头看了宋慧娘一眼,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毕竟实际上她们每天晚上都见面,昨天晚上甚至因为自己没好好写字,还被骂了。 她只是为了偷懒用两支笔一起写字而已,为什么要被骂呢? 这难道不是很聪明的做法? 她别别扭扭上前,眼睛盯着地上的石砖,低声道:“阿娘早上好。” 宋慧娘皮笑肉不笑:“早上好,睡得不错啊?” 昨天晚上宋慧娘让宋锦书写五十个字,结果她把两支笔握在一起,写了二十五个并在一起的字,气得宋慧娘想用尺子打她的手心。 最后好不容易忍住了,只是让她罚站而已。 原本泛滥的母女情在这件事之后得到了很好的调理。 郭云珠不知内情,只道两人在她面前不敢流露真心,连视线都不相交,与郭云蝉说得大不相同,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这些日子宋锦书在她面前懂事又亲昵,却到底和在宋慧娘面前不同。 但她也没圣母到留两人交流感情,今日能带宋锦书过来,若是被阿娘知道,已经会被骂优柔寡断。 于是提裙上前,先是瞄了眼宋慧娘的神情,才开口道:“宋姐姐,近来因琐事繁忙,许久未来看望,望不要怪罪。” 宋慧娘自然有怨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道:“是妾身该去看太后才是,只是也知晓太后琐事缠身,不敢叨扰。” 宋锦书送到了郭云珠那,没郭云珠的吩咐,她哪敢过去啊。 过去了万一被认为是想笼络宋锦书回到她身边去,岂不是坏了事。 想想若是她没有金手指,恐怕就这样和宋锦书再难相见,不难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郭云珠没从宋慧娘神情中看出怨气,却也发觉她的语气已经客客气气,和先前再不相同,情不自禁地,竟有些失落,只很快回过神来,开口道:“怎么会是叨扰……” 但别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想起那日宋锦书一觉醒来,突然开口叫她“母后”,郭云珠一边激动,一边有暗自忖度,如此看来,这是宋慧娘教好的。 自己夺了人家的女儿,对方竟也能忍辱负重,郭云珠一时不知道这是懂得进退,还是心机深沉。 若是阿娘,定要说她心机深沉,但郭云珠想起前些日子的交往,却不觉得宋慧娘是心机深沉之人。 于是到底还是愧疚占了上风,满心搜刮找了个话题:“……说起来,陛下睡前总缠着我讲睡前故事,我却想不出来,不知从前姐姐会讲什么样的睡前故事。” 宋慧娘瞟了郭云珠一眼,一时不知道她是什么个意思。 若说是示威,仿佛不像,但若说是说和,那这情商也太低了。 哪有抢了别人的孩子,又来问育儿经的。 换个没金手指的,一定恨死她。 这么想着,宋慧娘道:“都是些民间小故事,不值当说于娘娘听,娘娘是懂大道理的,为何不讲给陛下听呢?” 郭云珠期期艾艾,不好意思说宋锦书听不了两句就喊无聊。 宋慧娘却知道,毕竟宋锦书每次去了教室就喊—— “郭娘娘讲故事好生无聊。” 宋慧娘便很无奈地回:“你可不能在郭娘娘面前这样说。” 很明显,宋锦书答应得好好的,但还是说了。 这样的性子,若没有自己护着,要怎么把这个皇帝做下去啊? 宋慧娘带着无奈和疑惑将郭云珠迎到了房间里,又聊起昨日的登基大典。 宋慧娘倒有些后知后觉的紧张:“妾身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大场面,不知有没有闹笑话。” 郭云珠想说,前些日子她们还是“你我”相称,是没有那么客气的。 但自然没说出口。 因宋慧娘客气的原因,再清楚不过。 她掩饰苦笑:“哪有什么笑话,姐姐姿态雍容。” 宋慧娘忙道:“娘娘才是凤仪万千。” 这么回完,又冷了场,宋慧娘偷偷抬眼,见郭云珠也正巧在看她,双眸玻璃珠子般,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宋慧娘有种看看对方忠诚度的冲动,又强行忍住,心想把关注值浪费在郭云珠身上,实在没什么必要。 肯定没悬念嘛,顶多就是“0”,说不定是负数。 她低头看着对方鞋面上的翡翠,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察觉到了,脚尖向后一挪,缩回了裙摆里,随后开口道:“……说起来,这次过来,也有些事想要请教……就是……对了,也不知陛下平常喜欢玩些什么,我也好回去准备准备。” 大概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聊聊养孩子什么的,比较容易产生不那么敏感的话题。 宋慧娘便也配合道:“小孩子心性不稳,一味逼着读书总是不行,但若给些玩意儿玩上,又怕玩物丧志……平日也就玩些跳百索踢毽子之类的,既能玩,也能锻炼一下身体,说起来,从前家里还有个放玩具的箱子……” 宋锦书来到宫中后,见识了太多新鲜东西,本已经忘了这,被宋慧娘一说,想了起来,扯着宋慧娘的衣摆道:“阿娘,我要玩九连环,还有魔方……” 郭云珠便问:“这魔方是何物?” “魔方嘛……” 一来一回,时间便在“育儿经”中过去了,眼看着到了中午,郭云珠起身告辞。 起来的时候,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因担心宋锦书不愿意离开生母,然而宋锦书却没太多留恋,甚至伸手便直接牵住了郭云珠的手。 温热的小手又软又嫩,就像是钻进手心里的一团丝絮,郭云珠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来,宋锦书便抬头道:“母后的手好湿。” 郭云珠因为紧张手心全是冷汗。 但被发现这件事还是令她有些尴尬,她只好瞟了眼宋慧娘,故作镇定道:“我是有些易出汗的体质,太医说,我有些虚热不足之症。” 宋慧娘:“……哦哦,是有这种人。” 郭云珠:“……” 她又露出得体的微笑,牵着宋锦书出了琼华宫,到宫门口,却见台阶上的落叶没扫干净,她皱眉问王禅:“谁负责扫地的,如此惫懒,宋娘娘若不计较,孤来替她管教管教。” 王禅忙叫来负责点灯的宫人教训:“枯叶积成这样,你们怎么做的事……” 宫人慌作一团,扫地掸尘。 郭云珠抬头望着“琼华宫”的牌匾,突然想,其实没必要定要与宋慧娘隔离开的,偶尔见面如此这般地聊一下育儿经,也是没什么的。 宋慧娘那么软的性子,自己既已得了好处,也该照顾她一番。 …… 若是让宋慧娘知道了郭云珠的心思,她定会在心中大呼人设崩了。 因为如今在宋慧娘的眼中,郭云珠是个心思理智、冷酷无情的人。 明明相处得有说有笑,突然就夺去了她的孩子,明明已经夺去了她的孩子,突然又镇定自若地来聊育儿经了。 这样的人实在可怕,宋慧娘决心要谨慎地对待她。 于是册封典礼之后,她一连半月夹紧尾巴做人,每日白天除了吃斋念佛,还天天去宝华宫请安——特意挑了宋锦书去上课,见不到的时候。 郭云珠一如既往的态度温和,宋慧娘却不敢再信对方是与她关系越来越好,若无意外,她们大约会这样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默契很长时间。 但意外很快来了。 冬至过后不久,便下了第一场雪,积雪不厚,却也能玩上一阵,宋锦书玩了一早上,到了晚上便发起烧来。 当晚宋慧娘都不知道这事,她照常将宋锦书拉到“教室”中,见宋锦书一来便十分高兴,玩了好一会儿抱着她说:“阿娘,我不难受了。” 宋慧娘还当是今日宋锦书玩疯了累到了自己,教训了一句:“叫你贪玩,出汗了也不能立刻脱衣服,小心冻着了,知道了么?” 宋锦书将头埋在宋慧娘怀中,点了点头。 第二天,当何谨告诉她宋锦书发热休息的时候,宋慧娘才知道,原来把头埋着不敢抬起,是因为心虚。 因为已经生病了! 这年头发热不是小事,宋慧娘甫一得知,手便抖了三抖,但她强忍心悸,还安慰自己般地对何谨道:“宫中有最好的太医,想必很快就能好了。” 何谨也道:“奴才虽没养过孩子,却也知晓孩子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多是很快就会好的。” 宋慧娘胡乱点头,实在不敢往坏的方向想,但第二天坏消息还是传来,不仅热度未退,还开始呕吐和腹泻,太医院诊断的结果,说是风寒入体。 在古代,风寒其实指的是一种很笼统的病症,宋慧娘又问是何种风寒,何谨便不清楚了:“奴才不通医理,不过奴才可以将太医院的脉案和药方拿来,若是娘娘懂,可参详一番。” 何谨这么说,其实也是宽慰宋慧娘的意思,毕竟她并不觉得宋慧娘会懂。 但宋慧娘虽不懂,却可以去“图书馆”搜索一下,很快大概了解古代对风寒的定义,并且发现,太医院看得药方不算对症。 那太医院开的,看似五花八门,其实,只是些补药罢了! 霎时间,宋慧娘只觉天旋地转,手脚一片冰凉。 难道是郭云珠要害宋锦书么?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这一瞬间,什么计划什么图谋全部忘却了,她只想,她要到宋锦书身边去。 当晚,她跪在了宝华宫门口。【】 16、第 16 章 郭云珠听到这个消息时,其实也正犹豫要不要请宋慧娘过来。 她并非是不愿意去请,而是昨日也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这或许并不是太大的毛病,到了晚上热度就退了也未可知,却不成服了药之后,不仅热度未退,症状还更严重了。 陛下不仅滴水未进,连喝得药也一起吐了出来,整日整夜地哭闹,却又说不出缘由来。 她心慌意乱,王禅却在一边进言:“娘娘,我们未去请她,她却知道陛下的状况,看来,她一直在窥探咱们宫中之事呢。” 郭云珠心想,这现在还重要么? 她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她浑身脱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只摆了摆手,又招呼了一下兰渝,示意她把宋慧娘请进来。 她坐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匆匆离去又匆匆而来,就在那脚步声又回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叫她的心跳仿佛也突然停滞了。 她抬起头,看见宋慧娘站在门口,直直盯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郭云珠却感到一种愧疚与悔恨扑面而来,下意识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她想。对不起。 但她没有说出口,大约是因为,她也觉得,此时便是道歉也是徒劳的。 在宋慧娘走过来行礼之前,她终于提起一口气来,站起来上前将她扶住,哑声道:“不要多礼,姐姐进去看看吧,陛下一直……喊阿娘呢。” 她便看见宋慧娘枯井一般的双眼,突然翻涌起汹涌的浪潮,只一息,又回复平静,随后微眨了两下,将手臂轻轻从郭云珠手中挣脱了出来 她看着郭云珠道:“娘娘,我也只有一个孩子。” 这话没头没尾,郭云珠却好像听懂了—— 这不仅是先帝唯一的孩子,更是她唯一的孩子。 对于宋慧娘来说,宋锦书最重要的身份并不是当今的天子,而是她的孩子。 顷刻之间,郭云珠感到自己一败涂地。 因为她确实想过,天子若是真的崩了,与她也无碍,只是宋慧娘,大约就要出宫去了。 她大约觉得自己比宋慧娘幸运一些。 她自觉卑劣,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回过神来宋慧娘已走进里间,她犹豫了片刻,跟在她身后也进入其中,房间里弥漫着药材的苦味,门窗紧闭,烧着地龙,于是比外头热上好多。 她偷偷描着宋慧娘的神情,见她皱起眉来,心中不觉紧张,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而宋慧娘快步向前,已到了床前,看见被褥中宋锦书满脸通红,心都快碎了。 她看了太医院的脉案,觉得宋锦书得的像是病毒性感冒,一看宫人们将她捂得像个粽子,便急忙开口道:“本就发热,还捂成这样,岂不是要烧得更厉害。” 王禅上前:“这是太医吩咐的。” 宋慧娘语气很冲:“哪个太医?” 边上便有个看上去年纪不小的太医慢悠悠道:“娘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这风寒之症,是因寒气入体,想要康复,便要隔绝外界的寒气,正所谓……” 宋慧娘听他掉起书袋来,开始说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便扭过头去看郭云珠:“娘娘,能否听我一言?” “你、你说。” “屋里太闷热了些,稍开下窗通通风吧,将这厚被子拿走,取轻薄些的被褥来,再拿盆凉水和棉帕来。” 四目相对,郭云珠只觉宋慧娘目光深邃,颇具压力,不知不觉就点头吩咐道:“好,就按宋娘娘说的做。” 太医还想说话,却听宋慧娘道:“朱太医,我看了你先前的方子,都是些补药,便是针对风寒,也并不对症,你是怎么想的。” 朱太医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宋慧娘懂这个,脸上闪过怔忡,但很快又道:“陛下病来得急,需循序渐进,何况哪里不对症了,这药方中的桂枝、蒲公英都是发汗清热的功效。” 宋慧娘扯动嘴角冷笑了下,她知道自己说的话绝不可能比一个太医更有说服力,思索了片刻,决定下个猛药。 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她把话说严重了,不重视她也该重视她的话了。 于是没有理会对方的辩驳,只盯着他道:“我听闻,太医院为了不承担责任,向来有个约定俗成,便是贵人病急,便只开补药,防止用药不当导致病情加重,你们太医内部有此约定,便是找了其他的太医,也绝不说出问题所在来,对么。” 郭云珠既惊又怒:“什么?还有此事?” 朱太医站起来道:“绝无此事!” 转而又怒斥宋慧娘:“娘娘是从哪里听来的谗言,臣要与此人当面对质!” 宋慧娘道:“我从民间来,自然是民间的传闻,连民间都有这样的传闻,未必不是太医院的人泄露出来的吧?” 朱太医被噎了一下,正又要辩驳,郭云珠带着怒气道:“朱友维,你放肆,你就这样和宋太后说话么?” 朱太医像是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皇帝的生母,忙跪倒在地道:“臣孟浪。” 宋慧娘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意识得到,自己和郭云珠,虽有着相同的身份,在很多人眼里,却是完全不同地位的两个人。 但从前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地位一下子天差地别,她能进宫成为太后已经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光有地位没有实权,恐怕是不行的。 没有人会只因为一个名号就对你产生尊重。 或者说,惧怕。 她看着郭云珠,见她怒气勃然,如风雨欲来,令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于是她说的话也被听了进去:“将太医院的人都叫来,孤倒要问问是不是有这个约定俗成!” 郭云珠身旁的大宫女忙口中称“是”,要退出门去,宋慧娘道:“且慢。” 此时冷水盆也端来了,宋慧娘边用棉布沾湿了冷水帮宋锦书降温,边开口道:“将太医院全叫来对峙,怕是不行的吧,他们自然会否认。” “宋娘娘你……”朱友维气得又要说话,却被郭云珠瞪了一眼,于是忍气吞声又低下头去。 转而郭云珠好声好气问宋慧娘:“那姐姐觉得该如何是好呢?” 两方态度对比之鲜明,宋慧娘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正在蛊惑君王的妖妃。 她心中早已有了腹稿,此时缓缓道来:“既是民间有的说法,不若请个民间的大夫来看如何?只是怕民间的大夫知晓了身份,心中害怕……” 郭云珠:“那该如何?” “可否送出宫去,在宫外治疗呢?” 郭云珠一愣,随即犹豫起来,而那朱太医气得脸红脖子粗,此时还是忍不住道:“臣全家世代行医,难道还不如这民间的游医,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若娘娘不信臣,就赐臣告老还乡吧。” 王禅亦帮腔:“娘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主意,简直有些荒谬了。” 宋慧娘眼下对扮演一个小人也有了心得,反问道:“朱太医是怕了吧?怕真被揭穿了,会引来杀身之祸,哪还有什么告老还乡的好事。” 朱友维对宋慧娘怒目而视,但看着郭云珠,又不敢多说什么,只瓮声瓮气道:“臣绝无此意。” 郭云珠见宋慧娘垂眸替宋锦书擦汗,一派慈母柔情,不禁也是心软——不出宫本就是怕陛下出事,但若陛下已经出事了呢? 出宫去碰碰运气,也未必不行。 只是…… “出宫不是不行,只是去哪呢?若去行宫,也会漏了痕迹吧?” 宋慧娘心中已松了口气。 她其实最怕的是这事和郭云珠有关,但若是郭云珠想要害死宋锦书,想必是不可能同意让她们出宫的。 于是她说出了已打好腹稿的话:“去行宫自然也太过大动干戈,这会儿若叫别人知道天子重病,恐怕不好吧?我也不希望娘娘为难,不若,去右相府上?” 她用余光瞥着郭云珠的神色,见郭云珠微微蹙眉,便又说:“……或是去其他朝中重臣府上,只消是娘娘信任的就行。” 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去郭府。 宋慧娘心想。 正巧,郭云珠也不想去郭府。 因为她最知道家人的想法,知道要是去郭府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但是去杨桉甫府上…… 正纠结之中,宋锦书缓缓醒来,看见床边的宋慧娘,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句:“阿娘,我难受……” 宋慧娘俯下身去将她搂住,低声道:“马上就会好起来的,马上,马上……”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泪珠便如珠串般倾泻而出,宋锦书哑着嗓子哭泣,浸湿了宋慧娘的衣衫。 郭云珠不忍再看,撇开眼道:“你可有认识的民间大夫,孤派人去右相府知会的时候,就可以顺便去请了。” 宋慧娘抬起头来:“是有一个,便住在西城坊市之中,只希望娘娘请她之时定要遮掩身份,不然我怕她也像太医一般,不敢用药。” 不顾朱友维愤怒的神情和王禅的劝阻,宋慧娘说出地址,没过多久,待侍从从宫外回来,众人便打点行装,避开众人出了宫。 三人坐于同一个车舆之中,宋慧娘与郭云珠分坐两边,让宋锦书躺在中间。 宋慧娘帮宋锦书降温之后,宋锦书好了许多,此时沉沉睡去,只是睡得不太安稳,紧紧皱着眉头,四下无人,宋慧娘终于开口道:“娘娘,其实我还有一些疑虑,只是还不能确定,不是当说不当说。” 郭云珠道:“姐姐且说吧。” “我略通一些医理,因此总觉得,这病症不像是冻出来的伤寒,倒像是传染的,不知宫中近来可有其他宫人也得了风寒?” 郭云珠皱起眉头来:“并不曾。” “那城中可有疫症?” 郭云珠想起来了:“这倒是有!” 宋慧娘满意点头。 她当然知道有。 前天的奏折里,京兆尹便报了此事,想必在早朝时,肯定也是提过的。【】 17、第 17 章 可能是穿越前宫斗剧刷多了,宋慧娘立刻将此事和宋锦书莫名其妙得来的病联系了起来。 虽不确定,心中疑虑却甚浓。 可她没法查,于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能查的人。 她故作惊讶,望着郭云珠道:“竟真有疫病么?敢问是何种疫症?” 郭云珠道:“前日京兆尹报上此事,但说的是城外京畿似有疫病,得病者发热、腹泻、浑身无力……” 说到一半,郭云珠已皱起眉头——确实和陛下的症状一模一样。 “那陛下得的是时疫?太医院竟连这都诊不出来么?” “未必是诊不出来,也许只是不敢说而已,容错率如果太低,得到的自然就都将是虚伪与欺骗,时疫要开猛药,太医提着脑袋干活,若是开了猛药,无碍未必记他的功劳,若出了差错,到时查验药方,知晓下了猛药,岂不是祸及家人。” 郭云珠听到前面,便如被当头棒喝,喃喃道:“……虚伪和欺骗,此言甚妙。” 宋慧娘道:“正所谓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越是风险大,自然越是要不做出头鸟。” 郭云珠拧眉,若有所思,半晌缓缓道:“人参是滋补良药,又贵重稀少,人们自然不相信它能杀人,大黄味苦而廉价,便是救了人,也不会觉得是它有多少功劳,人性如此,为了自保,自然要揣摩上心。” 郭云珠苦笑起来:“如此说来,越是居于高位,大约就要承受越多的欺骗了。” 她那么说完,抬起头来,便看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脸上似乎写着几个大字—— 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她心头一阵无力,心想:这确实是很简单的道理,那么说来,从没有想到过的自己,难道很蠢? 她一边怀疑自己一边问:“这些道理浅显但精妙,是姐姐自己总结的么?” 宋慧娘闻言心虚起来:“那没有,大概是书上看到的吧。” “请问是何书呢?” “呃……小红书吧可能。” 反正应该是网上看网友说的。 尴尬让宋慧娘的回复相当含糊,她很快将话题引导到她想要继续的方向:“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时疫,一切也要等到常大夫看过之后才知道,我只是觉得……” 宋慧娘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露出为难、不安的神色。 “姐姐有话直言。” “好吧,我只是觉得,若是时疫,皇帝怎么会凭空便得了呢?” 郭云珠一惊,之前她认为城外的疫病无论如何不可能传到宫中来,因此完全没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难道说…… “竟是有人想害皇帝不成?” 这句话说完,她意识到了第一嫌疑人会是谁,于是立刻望着宋慧娘脱口而出:“不是我!” 宋慧娘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一时没控制好表情,眉头一挑,流露出一丝惊诧。 这惊诧落在郭云珠眼中有了别样的意味,郭云珠道:“我绝不想害你们,说实话,比起宗室中的其他孩子,我还是更希望将陛下养在跟前。” 宋慧娘追问:“为何?” 郭云珠犹豫了一瞬,看了眼昏睡着的宋锦书:“宗室子弟之中,年龄合适的其实已经没有了,便是那端王世子,其实也已经十岁,养孩子,自然是自小养起的好……” 她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但其实真正最主要的原因,怕是说来你也不信……她是陛下的孩子,这就足够了。” 宋慧娘一愣,目光浅浅扫过郭云珠的面庞,见她眼皮微垂,眼眸中似有水光,眉眼微红,如芙蓉泣露。 对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宋锦书,而是李霁然。 郭云珠说的没错,这个理由,宋慧娘有点不信。 她不是恋爱脑,也不太相信郭云珠是恋爱脑。 但此时她相当配合地装作怅然回复道:“娘娘对先帝用情至深。” 郭云珠叹了口气:“也并不是……” 她心中一时浮现出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若与宋慧娘娓娓道来,又未免显得交浅言深,于是沉默片刻,便又接着道:“还有便是,不管你信不信,虽然郭家如今被说权势滔天,但举家上下,确实只愿为臣子替天子效力,宗室之间早已盘根错节,若选其他宗室子弟,郭家就未必有今日的好日子了。” 这话宋慧娘信了,她露出微笑来:“我没有怀疑娘娘的意思,若我怀疑娘娘,今日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么?” 郭云珠低头一想,也是。 正要说话,却又听见宋慧娘说:“但您的意思不一定就是郭家的意思,对您来说,做天子的娘亲,自然比做天子的女儿或者妹妹强,但对郭家的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啊。” 话音一落,对方的手重重按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握住了。 郭云珠愕然抬头。 却见宋慧娘认真看着她,这神情与她印象中的全然不同。 来不及思考,车外传来兰渝的声音—— “娘娘,右相府到了。” …… 直到见到常苏木,宋慧娘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激进了。 但她那句话确实是肺腑之言,因为郭云朝负一百的忠诚度实在是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是目前为止见到的最低分! 就连卫国夫人赵若栗,忠诚度也就-90而已。 到底什么样的仇恨和野心,才能到-100啊。 不过见到常苏木之后,她暂且把这念头放到一边,专注到了宋锦书的病上。 而常苏木看见宋慧娘之后,也是惊喜交加,脱口而出道:“慧娘,你还活着啊。” 宋慧娘:“……” 常苏木:“村里人都说你被官兵抓走啦!必是犯了大罪!” 宋慧娘:“……” 她又看见了床上的宋锦书:“哟,锦书这是怎么了?” 又环顾四周:“这又是哪啊?” 宋慧娘又是无语又是高兴,心想常苏木还真是老样子。 她于是连忙拉住正准备在房间团团转一圈的常苏木道:“叫你过来,就是来给锦书看病的。” 常苏木瞪大了眼睛。 她是被突然架着过来的,在家门口便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那马车门窗紧闭,一路上没停,待常苏木重见天日,便见雕栏画栋,茂林奇石,上前迎她的女子身着锦缎夹衣,披着狐狸毛袄子,身材颀长皮肤雪白,言谈间却似乎是个奴婢。 这是个她从前连接触都没接触过的大户人家。 她忍不住发怵,直到见到宋慧娘才有了真实感,脑内飞转,最后得出结论:“是你叫我来的?你……进大户人家做奶娘啦?” 宋慧娘:“……啥?” 为什么是奶娘? 她早就没奶了好么。 不对,这不是重点。 宋慧娘按住常苏木的肩膀:“常大夫,快看看锦书吧,她都快病糊涂了。” 说是这么说的,宋锦书现在的情况其实还挺稳定,毕竟病毒性感冒这种东西,好好护理确实主要靠自己扛过去,显然宋锦书因为身体底子不错,现在已经扛得差不多了,常苏木看了一眼便看出来了,正要说话,却见宋慧娘冲她眨了眨眼睛。 虽不清楚什么意思,但多年默契让常苏木把正准备说的“这不快好了么”咽了下去,转而道:“好,我来瞧瞧。” 她先是探了探宋锦书的额温,又将手伸进她衣领中摸了摸,随后用手指扒拉开了她的眼睛看了看,最后才是坐下来把脉。 郭云珠在一边看着,心想这民间的医生确实不一样,若是太医,想必不敢对天子做这一套动作。 她有些紧张地问:“请问大夫,这是何病?” 正巧此时宋锦书一边咳嗽一边醒了,看见常苏木,哑着嗓子道:“常姨……” 常苏木道:“哎,来,啊一声。” 她拿出块用热水烫过的木片压住宋锦书的舌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宋锦书被压得干呕一声,哕地吐了。 常苏木道:“时行伤寒。” 郭云珠道:“不是风寒?” 常苏木道:“不是,这和城西眼下时行的是一个病,我管它叫时行伤寒。” 郭云珠知道《伤寒论》一书,是医圣张仲景所著,却不懂这“时行伤寒”是什么? “为何叫时行伤寒?” 常苏木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因为,时下,流行。” 郭云珠:“……” 她觉得这大夫有点难沟通,转过头去对着宋慧娘道:“竟真是这城外的时疫。” 常苏木插了一嘴:“谁说的城外,城北已流行许久啦,死者甚多,多是老弱。” 郭云珠瞪大眼睛:“早至城中?” 常苏木:“我都觉得是城中传出去的。” 郭云珠扶额,眼前一阵发黑。 常苏木纳闷:“你那么激动干嘛,其实不难治,我已经治好许多了,待我开个方子——喏,我这儿还有个多出来的药丸,先温水吞服了,能缓解急症。” 郭云珠听到好治,心中稍快。 但想到自己被蒙骗,又十分郁闷。 难免想起和宋慧娘在车舆中的对话,意识到位置越高越多欺骗这件事,竟是渗透到方方面面。 她自以为勤奋,早朝不辍,奏折也全要过目,与史书上闭目塞听的昏君不同,却没想到,总归到底没什么不同。 兰渝倒来温水,待要喂药,却迟疑犹豫起来—— 这毕竟是个不知哪来的大夫开得药,万一有事…… 她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面上似乎也有些挣扎,更加紧张,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就在这时,受不了屋内奇怪氛围的常苏木一把夺过药丸,道:“干嘛拖拖拉拉,待会儿还要去抓药呢,我来。” 话音刚落,已用手指捻着药丸塞进了宋锦书的嘴里,然后捏着宋锦书的嘴把温水倒进去了。 周围侍从们目瞪口呆,兰渝脱口而出:“你怎么敢……” 常苏木纳闷回头:“什么?你们是不是没照顾过小孩?给小孩喂药就是要快准狠,给锦书喂药我都喂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要是不够快,准闹腾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 然而宋锦书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竟立刻咳出了一口痰来,同时哑着声音道:“我还想喝水。” 众人忙又忙碌起来,宋慧娘讪笑着拍了拍常苏木的肩膀:“好了好了,快开药方抓药吧。” 于是常苏木开了方子,兰渝忙叫人出去熬药,宋慧娘忙说:“让常大夫跟着一起去抓药吧,我知道我是关心则乱,只是实在忧心。” 兰渝自然应承,领着常苏木出去了,宋慧娘这才松了口气,又搂着宋锦书将她哄睡了,见她脸色已好了许多,彻底放下心来。 这时抬起头来,才发现郭云珠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支着下巴,闷闷不乐地望着椅子边上的一株文竹。【】 18、第 18 章 原本平整的发髻已有些凌乱了,迎着窗棂之中透过的几格阳光,郭云珠身姿纤娜形貌秀美,再加上带着一点苦恼的小表情,有了几分二十出头的少女模样。 但想到这少女是目前这个封建朝代的最高掌权者,一闪而过的爱怜便立刻消弥无踪。 宋慧娘狗腿子似的走上前,非常有眼力见地问:“娘娘似有烦忧?” 郭云珠此时再看宋慧娘,却已经印象大变——从前她觉得宋慧娘是孤苦无依的农妇,这会儿知道了,说不定对方比自己看得清更多事情。 这让她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又因宋锦书的事心有愧疚,便再一次说:“你我身份上并无多少差异,若觉得叫妹妹臊得慌,便叫我一声二娘吧,我在家中排行第二,少时大家都这样称呼我。” 宋慧娘这次没再推却,因看出郭云珠确实真心实意,此时若再推却,岂不是白白铺垫了那么久。 于是开口:“那我就斗胆这样叫您了,二娘,您也不要叫我姐姐了,唤我慧娘就是。” 郭云珠想起那常大夫亲切热情的叫法,不知怎么,心头升起一阵羡慕来。 “慧娘……慧娘,你同常大夫认识多久了?” “那也有五六年了,我当初生孩子,就是常大夫接生的呢。” 如今想来,宋慧娘来到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常苏木。 当时,对方还是个刚出师的小医师,因实在饿得慌,也被宋慧娘捡了。 这次捡人给宋慧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用处,因为难产之时,常苏木慌慌张张,却成功帮她接生了下来——也许也没那么成功吧,毕竟灵魂换了个人。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宋慧娘诚然不事生产,常苏木的脑子也少一根筋,两个人跌跌撞撞,混了很长一段日子。 那时候她们不通人情世故,被大户人家的奶娘刁难,对方吃很凶的回扣,不结她们的尾款,她们没有办法,只好背地里互相抱怨,说大户养的狗都比她们精贵些。 如此,共同度过了一开始的困难,然后各奔东西。 宋慧娘种自己的地,常苏木开自己的医馆去了。 现在回想起很多事来,还是哭笑不得—— “……那小吏几乎明说,只要给他贿赂,这店就能开起来,我们竟没听懂,真给他送了两笼蒸饼去,他大感无奈,自然是没给我们通过,半年后我们才回过味来,再去找他,他却竟因受贿已被他的长官给杖杀了,真是意外。” “哦?那么说来,当时的县令竟是个清廉的好官。”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县令是谁啊。” “待回宫,看看任职批书便知道了,县令通常三年一个任期,如此能人,如今定已经升上来了。” 宋慧娘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这可不一定。 又见郭云珠皱起眉头道:“但没想到,如此微末小吏也能染指民脂民膏,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真是胆大包天。” 宋慧娘笑道:“正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您也说了,县令三年一个任期,便是碰到严厉的县令,大不了就做个三年缩头乌龟罢了,更何况偏远一点的州县,怕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呢。” 郭云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宋慧娘:“……怎么,你没想到?” 郭云珠:“……从未想过。” 宋慧娘想了想:“也是,您见过的最小的官,搞不好也五品吧。” 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进宫面圣。 郭云珠羞愧地低下头去,又鼓劲一般捏起拳头砸了下太师椅的把手,道:“你能进宫,说不定就是上天来叫我更耳清目明一些的,今后凡事我多向你请教,定能不被他们蒙骗了去。” 宋慧娘却因对方的反应又察觉出一些可爱来,她笑道:“娘娘要考虑的事更多,更深更广,没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也很正常。” 话音刚落,门外有侍从来报:“娘娘,杨相已在外等候多时了,可要唤她进来呢?” 郭云珠这才想起他们是来了右相府似的,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 她们刚过来的时候,杨桉甫出门去了,并不在府中,是杨夫人接见的她们。 她显然有些惊慌,竟转头望着宋慧娘问:“该不该叫她进来?” 宋慧娘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敢搭腔。 郭云珠反应过来,捏着衣袖紧张道:“我该如何说呢,事发突然,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好像是真的紧张。宋慧娘想,那此刻对她来说,会是个机会么? 毕竟从她开口说来右相府起,其实心中就在期待着这个机会。 一个和杨桉甫能独处的机会。 一直以来,她和杨桉甫之间隔着何谨,她想在杨桉甫心中,自己的形象应该是模糊的。 人很难对一个模糊的形象产生发自内心的支持。 她想跟杨桉甫相处一番,至少令对方在心目中对自己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印象。 她于是装作贴心地开口:“皇帝还未醒,叫右相进来这房间似乎也不太合适,不若我出去解释吧,此事也本就因我而起,我便如实相告,可以么?” 郭云珠道:“如实相告?你先前说,陛下患病一事似有猫腻……” “这件事还未有定论,我便不说了吧,还是等娘娘去探查一番。” 郭云珠松了口气:“我正是这个意思。” 她此时确实不想见杨桉甫,当初将陛下夺到膝下抚养,杨桉甫虽未反对,但郭云珠自觉是理亏的。 这理亏有大半是出于本心,是因最初她还曾暗下决心绝不抢夺别人的孩子,但最终她做出此举,于是难免自觉羞愧。 而更叫她羞愧的是,孩子还在她手上生了重病,这叫她更不敢见杨桉甫了。 宋慧娘愿意去见,自然也好。 也可以借此探探宋慧娘的底。 兰渝去取药了还没回来,郭云珠便叫清茶和宋慧娘一起出去,宋慧娘出门便和清茶套关系:“辛苦姑娘和我走一趟了,若我有话说得不合适的地方,万望姑娘指点几句。” 宋慧娘记得郭云珠身边的兰渝是个八面玲珑式的人物,以为清茶也差不多,是郭云珠派过来监视自己的,没想到清茶涨红了脸,摇着头道:“奴婢、奴婢也不懂这些的,没法指点娘娘,只当、只当尽力而为。” 怎么回事,怎么看着好像是个害羞腼腆的小姑娘? 伪装,绝对是伪装,自己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了。 他们此次前来,住在右相府东边的院子里,中间隔着一个花园,宋慧娘和清茶带着几名侍从通过抄手游廊穿过花园,在一扇半月门前看见了正将双手抱于胸前原地踱步的杨桉甫。 见是宋慧娘前来,杨桉甫也没流露出任何惊讶,而是忙上前来道:“微臣见过太后娘娘,收到急诏便匆忙归家,但还是来得晚了些,望娘娘恕罪。” 宋慧娘道:“何罪之有,是我求郭太后匆忙做得决定,实在是陛下生了急病,我刚好认识能治这病的医生,便借了右相府上叨扰一番。” 杨桉甫这下终于惊讶了:“陛下也在府中,还生了急症,这、这……” 像是才反应过来宋慧娘说的话,她又急道:“太医院难道是吃干饭的?还要请外面的大夫。” 宋慧娘面露犹豫,看了眼后面的侍从,道:“杨相能否借一步说话?” 杨桉甫道:“哎呀,是臣急躁了,娘娘且随臣来。” 她便带着宋慧娘上了花园中的一座凉亭,因处在高处,要通过一条小径拾级而上,便叫侍从在下方候着,只带了清茶上去坐下,宋慧娘坐下之后道:“其实是这样的……” 她将宫中发生的对话一一到来,说到“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有功”之时,杨桉甫神情微变,抬眼看了宋慧娘一眼。 她倒是没问出处,只道:“娘娘有如此担忧,也是对的,只是太医们食君之禄,若真如此胆大包天,不如屠沽。” 宋慧娘看了杨桉甫一眼。 这话看起来是在骂人,实际上应该是在说情。 因为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大概是——他们应该没有那么大胆。 宋慧娘本也没有针对太医院太医的意思,当时说出那样的话来,大半也是想要激郭云珠同意她们出宫治疗,于是此时就装出后悔来叹息道:“事后想想,也有些后悔,只是我当时太害怕太心急,乱了分寸。” 杨桉甫便知宋慧娘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松了口气,反而道:“只是太医技艺不精,也确实该罚,臣感念娘娘宽厚。” 宋慧娘道:“杨相谬赞,数月之前,我不过一农妇,幸得诸位大臣坚持,才能在此高位……阿嘁。” 一阵冷风叫她打了个喷嚏,她捂着嘴唇四下张望,望着大半凋零的落叶,感慨似的道:“总之阴差阳错吧,转眼之间,天都那么冷了,这风越来越是刺骨,吹到牙齿都有些冷了。” 杨桉甫道:“是,是,晚上不点个炉子,都拿不动笔。” 她以为宋慧娘只是结束话题随意寒暄,却久久不见宋慧娘接话,抬起头来,看见宋慧娘单手撑着下巴,手指隐约从嘴唇上滑过,按得重了,露出一截雪白贝齿来。 她心中蓦地产生一个猜测,却不那么确定,迟疑间,听宋慧娘道:“杨相勤奋,晚上还要动笔,我晚上看个书,都要看困了,近来在看《左传》,就并不能太懂,只是听说这世间的道理,一本《左传》足矣,所以仍硬着头皮再看。” 杨桉甫神色微变:“娘娘有这个想法,便已足够了。” 宋慧娘道:“我知晓自己不需要参与什么国家大事,只是想在其位,便该多懂些道理,免得以后闹了笑话都不知道,比如说有些词……有些词就常常搞错含义。” 杨桉甫道:“娘娘所言极是,便是臣如今看见一些词,若是不通典故,也经常闹笑话。” 宋慧娘道:“是,什么事都是如此,只要知道缘由,那便记得牢了。” 冷风骤起,树影摇晃,又是一片落叶落了满地。 宋慧娘从石凳上站起:“闲话有些说多了,既已向杨相解释好了,我就快回去照顾陛下吧。” 杨桉甫道:“娘娘放心,臣已懂了。” 宋慧娘凝神望着杨桉甫的眼睛,见她眼神郑重,比起初见之时,已带上更多的敬意,心底便松快了不少。 虽然因清茶在的缘故说得隐晦,不过看这眼神,自己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吧。 回头问问何谨,大约可以更明确些。 这般想着,颌首与杨桉甫道别,提着裙摆下了凉亭,回小院去了。 杨桉甫亦步亦趋送到半月门前,才停下脚步,目送众人背影消失,脸上郑重慢慢散去,露出笑意来:“唇亡齿寒……这般表示么,娘娘,也是个妙人呢。” 何谨告诉过她,宋娘娘不似普通农妇,但杨桉甫心中总归是有些不以为然,今日短暂接触,却有些恍然大悟了。【】 19、第 19 章 宋慧娘想要告诉杨桉甫的事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她知道杨桉甫为何要支持她成为太后,也知道为何杨桉甫希望宋慧娘将宋锦书交给郭云珠抚养。 诸多事情,归根结底,为唇寒齿亡一词而已。 《左传》中写,虞国和虢国是晋国南边的两个小国,本靠互相扶持得以存活,晋国以美人财帛引诱虞国国君,向虞国借路去灭虢国,虢国被灭之后,没有扶持的虞国也很快被灭。 引申而来,便是唇亡齿寒一词,嘴唇和牙齿互相依靠,互相依存,亦互相制约。 她与郭云珠的关系,如今便是如此。 表面看来,她与郭云珠的出身地位有云泥之别,但只因为先帝李霁然和如今幼帝无法登基的前提存在,她们产生了紧密的利害关系。 杨桉甫与部分朝臣必须要扶宋慧娘成为太后,因为这样,两后并立,才能制约郭云珠——哪怕宋慧娘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作用。 但只要她存在,若有重大政令,朝臣们至少能有个借口作为缓冲,比如说—— 上奏表示至少也要听听另一位娘娘的意思。 宋慧娘并不算太聪明,所以她看了许多奏折,又花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这个吉祥物,其实是有作用的。 这是其一,用来分权、制衡郭云珠。 其二便是,她与如今朝上杨桉甫集团文臣的关系,也是如此。 文臣有经典背书、有祖宗法度,但归根到底,权力自上而来,他们希望上位者睿智而勤奋,又害怕她独断而专横,如今郭家等外戚势大,文臣便要联合其他的势力,但那势力又不能太强,以至于东风压倒了西风。 宋慧娘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宋慧娘想应当是还有的,朝中局势复杂多变,有时候由她说来,不如由杨桉甫自己去想。 于是她今日如此暗示杨桉甫,便是想告诉对方,自己能比她们所想的更加有用一些。 如果可以,请给她更多的支持。 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宋慧娘多少有些紧张,回去的路上脚步都快了些,不过这也不算失态,毕竟也可以看作是她担心宋锦书,想要快点回去。 回到院子,便看见郭云珠已等在门口,看见她道:“陛下醒了,我知晓慧娘现在肯定寝食难安,便快先进去看看陛下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忙小跑着进了里屋。 郭云珠便走到堂前檐下,叫来清茶问:“宋太后同杨相说了什么?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清茶的声音仍旧怯怯的,口齿却清晰:“和娘娘先前说的差不多,宋娘娘说了陛下生病的事,又说了如何怀疑太医院,杨相言谈间希望宋娘娘别为难太医院,便说……” 她将宋慧娘和杨桉甫的对话一一道来,竟一字不差,郭云珠听罢,道:“宋太后是好学之人,怪不得平时说话,也颇有条理,引经据典。” 这般说完,见清茶表情有些怪异,便问:“还有什么?” “还有……”清茶犹豫道,“奴婢不喜欢搬弄口舌,但是,宋娘娘最后动作有些奇怪,倒像是,像是……” “吞吞吐吐做什么,直说。” “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有什么难说,你想到什么,直说便是了。” “好吧,像是在勾引杨相似的……” “……” 话可以说得糙,但这也太糙了。 郭云珠震惊地望着清茶,清茶忙道:“奴婢也是乱讲,只是当时,宋娘娘做出这样的姿势来,语调亦轻缓顿挫,看起来就像……就是有点像……” 清茶模仿宋慧娘的动作,因有些急切,手指按在嘴唇上更重,都印出白痕来,又道:“哎,娘娘,奴婢仿不出来,您也知道,奴婢只是记忆力好,这种事是不擅长的。” 郭云珠点头表示了解。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便嘱咐了一句:“都是你的瞎猜,在孤这说了就算了,别处别乱说。” 清茶忙点头。 郭云珠知道清茶的性子是必不会乱传的,也只是习惯性嘱咐一句,回屋看见宋慧娘,心中却难免怪异起来。 杨桉甫虽然看上去不显年纪,但其实已经五十三岁,作为右相自然是年富力强,但作为情人,是不是有些太老了? 清茶的那个动作,宋慧娘做起来会怎么样呢? 她的目光落在宋慧娘的唇上,那嘴唇是丰润饱满的,并未擦胭脂,也透出淡淡的红,像是樱桃撕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果皮,如果按下去的话,仿佛也能掐出汁水来。 此时那嘴唇正微微撅着,吹着滚烫的药汁,将药汁吹起微波来。 其实是一个很寻常的动作,但因先前听了清茶的话,此时便仿佛有了别样的意味。 于是目光凝滞,细细观察起来,直到宋慧娘投来疑惑的目光。 郭云珠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道:“皇帝看起来好多了,慧娘也莫要太过忧心,先去用膳吧。” 宋慧娘点了点头道:“我是有点饿了。” 不过心里有点疑惑,叫她吃饭就叫她吃饭呗,怎么表情动作好像有点心虚似的? …… 到了下午,宋锦书便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热度退了,不仅用了一碗稀粥,甚至闹着要吃甜乳酪了。 只是因为嗓子还哑着,便不敢让她吃这些发物,又让她吃了点好消化的糕点。 郭云珠便来问她,可不可以回宫了。 “……常大夫的实力有目共睹,想必太医院已无话可说,这时便是揭露身份,常大夫也不会太过害怕吧……不知她愿不愿同我们一起回宫,我观常大夫,也不像胆小之人。” 宋慧娘知道私自带天子出宫,郭云珠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的,便从善如流道:“皇帝好得那么快,真是太好了,是可以回宫了,常大夫那,我去问问愿不愿意同我们进宫。” 郭云珠竟有些紧张:“她是何种性格的人?只要愿意一起入宫,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一下。” 这句承诺自然是很有含金量的,宋慧娘找上常苏木的时候便很有底气,开口直言道:“阿苏,想过用自己的医术拯救更多人么?” 常苏木翻了个白眼:“没有,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宋慧娘:“……” 在宋慧娘被无语到了的关头,常苏木道:“不过慧娘,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做奶娘了——” “——你是大户人家姨娘了啊!我看那些仆人也对你言听计从呢!” 宋慧娘:“……” 从某种角度来说,好像也没错。 只是主君死了,现下自己头顶上,只剩主母了。 不过为了防止常苏木继续用言语刺激自己,宋慧娘打断似乎还要兴致勃勃说话的对方道:“算了,你住嘴吧,我还是直说吧,锦书现在是皇帝。” 常苏木:“huangdi,huangdi是什么,这个词可以随便用么?” 宋慧娘:“……当然不行,所以就是那个意思啊!” 常苏木露出微笑来:“……什么?” 宋慧娘:“我不是总说我那口子跑了么,我也不知道锦书阿母到底是谁,但几个月前我知道了,她是上一任皇帝,总之……又有一些利益纠葛吧,现在我是太后,她是皇帝,刚才你见到的另一位,她是之前的皇后,现在也是太后。” 常苏木笑容不变:“……” 宋慧娘:“刚才那位太后说了,只要你愿意进宫,什么条件都随便开,有了她的承诺,你以后搞不好就名留青史了,当个神医不是问题。” 常苏木笑容依旧:“……” 宋慧娘:“不过说实话,宫里也蛮危险的,咱们俩个没根基的,我虽然是个名义上的太后,也不一定保得住你——虽然我现在也有些自保手段吧,哎,这么说起来,我来看看你的忠诚度……” 已经微笑好久的常苏木的头顶上,忠诚度显示为98。 宋慧娘满意笑道:“我就知道咱们是最好的朋友,话说,你也说句话啊,阿苏?阿苏?阿苏?” 直到动手推了常苏木好几下之后,宋慧娘发现,对方并非是镇定自若面带微笑地在听她说话,而是单纯地当机了。 宋慧娘只好双手击掌在她耳边拍击了好几次,直到常苏木自己回过神来:“……慧娘,我不是在做梦吧?” “要不我给你一巴掌?” 常苏木摆摆手,坐到了台阶上:“不用,我刚已经在衣袖中偷偷掐过自己了,确实很疼,我坐会儿,有点脱力。” 宋慧娘无奈扶额:“看来最开始瞒着你还是对的,不然你得吓得病都不会看了。” 常苏木点头:“确实不好说。” 她又抬头望着宋慧娘:“那小哑巴是皇帝?哑巴也能做皇帝么?” “她不是真的哑巴,只是当时脖子受了伤,一时不能说话。” “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宋慧娘见她若有所思,莫名有些紧张,见天色有些晚了,又问:“所以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进宫么——放心,便是不愿意,我也能理解的。” 常苏木拍地而起:“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那可是皇宫!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还能进皇宫,天呐,皇宫是不是金子做的?” 宋慧娘:“……” 又和古人产生思想差异了呢。 虽很想提醒常苏木宫中凶险,但心中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怎么说。 思索间已来到了郭云珠面前,在郭云珠面前,常苏木又不争气地手抖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倒是令郭云珠更庆幸自己将皇帝送出来治病。 毕竟看常苏木这状态,若是一开始就说是替皇帝治病,还真有发挥不出来的可能。 于是修整一番,暮鼓敲响之前,众人回到宫中。 这第一件事,便是将太医朱友维叫了过来。【】 20、第 20 章 朱友维到时,见陛下面色红润精神充沛,当即就跪了下来。 跪下来之后,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穿着麻布夹棉长袍,道姑头模样的女人,对方的身上有草药混杂起来的气味,便是不介绍,也能猜到是谁了。 定是那个民间游医。 她竟真的治好了。 朱友维便知大势已去,跪下来道:“今日臣知自己技艺不精,便是万死也难逃罪责,但若说行那不忠不义之事,却绝不敢认,臣惭愧,黔驴技穷差点犯下大罪。” 宋慧娘抬眼看了下郭云珠,见郭云珠神情淡淡,仿佛全然不将朱友维放在眼中。 但就在刚刚回宫的车上,郭云珠和自己商量的时候,却是相当恳切地替朱友维说话的—— “医者难为,你先前提到的观点,确实是我从未想到过的,只是朱太医我也认识许久了,刚才思量一番,总觉得他不至于是这样的人——或许,他是有些自保的念头,但故意使坏,应当是不至于的……至于他的医术,也理应不坏,从前先太后还在世时,都是他医治的,许是不擅小儿之症吧。” 宋慧娘便道:“先前杨相也是这般说的,我对杨相也是这般说,我关心则乱,说的话自然是不能算数的。” 她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是恨不得立刻罢了朱友维的官,罚他一大笔钱,但是情势比人强,见不管是杨桉甫还是郭云珠都更倾向于放过朱友维,便也就只能认了。 此时在朱友维面前,她便只当没看见对方,专心致志地陪着宋锦书玩,听到郭云珠对朱友维道:“既知道自己技艺不精,先前便不该只想着反驳别人,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可妄自尊大,仗着从前的功劳,逞口舌之能……” 宋慧娘便听郭云珠教训了一堆,心中稍好受些,忽听见郭云珠道:“姐姐觉得我说得可对?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慧娘心想,我可有一堆想骂的呢,能骂么? 嘴上却道:“郭娘娘说的便是我想说的。” 郭云珠又问:“朱太医行事冒失无礼,是该好好惩处一番,姐姐觉得该如何罚?” 宋慧娘道:“我不懂这些,总算没酿成大错,想必娘娘自会有打算。” 朱友维便借坡上驴,在边上跟了句“娘娘宽厚”。 最后是罚他一年的俸禄和闭门思过,此时天色也晚了,宋锦书喝了药睡下,宋慧娘也就上道地起身告退。 告退之前,拍了拍还在熬药的常苏木,意味深长道:“今晚早点睡觉,睡个好觉。” 常苏木闻言一脸认同:“必须的,我肯定好好睡,皇宫里的床一定特别豪华吧,不会是用金子雕的吧?” 宋慧娘:“……那应该不至于。” 郭云珠在边上听到了,便吩咐兰渝:“给常大夫房间里放张大床,我记得有张鎏金的红木床,便抬到常大夫屋里去吧。” 兰渝忙应了吩咐下去。 而郭云珠送了宋慧娘到宫门口,临到告别,却突然出声道:“慧娘,我……我没带过孩子,明日若是有空,你继续过来吧。” 宋慧娘一愣,忙道:“自然有空,谢娘娘恩典。” 郭云珠道:“你又忘了,该叫我二娘。” 宋慧娘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调整了下气息,才轻声道:“二娘。” 郭云珠莞尔一笑,点头应了。 宋慧娘一时心情复杂,待回到琼华宫中,对何谨说起这件事来:“我想这定是郭太后笼络人心的手段,但不得不说,我好像被笼络进了。” 何谨道:“娘娘该想,陛下本就该养在娘娘身边才对。” 宋慧娘摇头苦笑:“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很难。” 如果不是有想要分权郭云珠的想法,连杨桉甫她们都未必会支持她成为太后。 她的出身就是硬伤。 何谨想来也并非不知道这点,便没有接着说,转而道:“可是娘娘,若你知道陛下的病得的蹊跷,还会是这样的想法么?” 宋慧娘一惊,瞪大眼睛望着何谨:“你已查出来了?” 她怀疑宋锦书是被传染的,这件事自然不仅告诉了郭云珠,在她去宝华宫之前,她就也告诉了何谨。 她希望何谨去查一下,却也没抱太大希望,她甚至以为定是查不出来的,却没想到仅一天过去,事情便有了眉目。 “这宫中凡事都要讲规矩讲章程,只要想做些不正常的事,便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来——前日王禅送了一个男孩出宫去,我派人打听行迹,似乎是送去城外乱葬岗了。” 宋慧娘一阵恶寒:“送出去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说是还有一口气,大约是路上死了,也可能是……奴才不敢说了。” “这就是大事了,得讲证据。” “自然,奴才会派人寻查,只是宫内文书存放都很严密,奴才很难拿到。” “文书?什么文书?” “进出入登记,还有那孩子的脉案之类的,更细便是这孩子的入宫记录,值班记录,都应该是有文书资料的。” 宋慧娘暗想,这不就是她的舒适区么,于是道:“他叫什么?你等我一下。” 何谨一愣:“好像是叫王德。” 宋慧娘便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待到睡着,连忙去图书馆查询。 太医院近日并没有这个叫王德的内侍的脉案,往前一年前却有,可见确实有这个人。 进出宫门的记录则显示三日前确实有重病之人被送出,除了病人王德之外,也记录了推车者为王诚。 至于其他记录,则显示了这个叫王德的内侍的一生——只十二岁,分明还是个孩子,已进宫四年,小时候一直在做些杂事,后来大约是跟了王禅,开始做些采买的活计。 然后只半年,就病死了。 实在是短暂却辛苦的一生。 宋慧娘不忍再看,选择醒来,直起身来,神情仍旧有点恹恹。 何谨这期间一直站立在侧,看着宋慧娘“沟通神灵”,待她醒来,端着茶水上前,见宋慧娘神色郁郁,问:“娘娘是又发现什么了么?” “也不是。”宋慧娘道,“我查了一下,那王德确实是从宫里送出去的,送的人叫王诚。” 何谨流露出感叹来:“确实神迹,传这消息给我的就是王诚,他想投靠咱们这边。” 宋慧娘瞥了何谨一眼。 真会说话,对方应该是想投靠何谨,因为自己目前在别人看来,实在没什么投靠的必要。 不过宋慧娘没提这茬,只继续道:“这份记录已经可以证明王诚说的大概率是实话,只是也不能证明是王禅指使,王诚从前虽是在王禅手下做事,但不代表他不能听别人的,还有,关于王德的病的脉案也没找到,不知是毁去了,还是没有记录过。” 宋慧娘先前试验过自己的金手指,确定过图书馆只能搜索出“眼下仍存在”的文书资料,若是存在过但被毁去了,就搜索不出来了。 何谨便道:“奴才以为她是可信的,但娘娘若是不信,不如亲自见她一面?” 宋慧娘犹豫:“会不会被发现?” 何谨笑道:“奴才而已,早起晚睡的,哪里那么多人注意,便是偶尔偷懒,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打更的宫人喊“关好门窗,小心火烛”的时候,宋慧娘见到了王诚。 王诚竟然是个女孩子。 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发丝全部拢起在头顶扎成发髻,用黑色的包头布包了起来,穿蓝布的袍子——这是宫中负责粗活的低等内侍常有的打扮。 除打扮的朴素之外,人也很瘦,皮肤晒得黝黑,脸上还有一大片雀斑。 面对宋慧娘,她显得很躲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宋慧娘想看着她的眼睛问话,便说:“抬起头来。” 王诚艰难抬头,眼睛却仍朝着地面,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耳朵眼睛变得通红,看起来快哭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还能做出背叛旧主投靠别人的事来,宋慧娘放缓声音问:“为何不敢抬头。” 王诚嘴唇蠕动,挣扎许久,才开口道:“奴才相貌丑陋,怕、怕冲撞了娘娘。” 宋慧娘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不丑。” 甚至又补充:“你很可爱啊。” 这下轮到王诚惊讶了,对方抬起头来,看着宋慧娘,惊讶得眼睛都忘记眨了。 “可……可爱?” “哦,就是惹人怜爱的意思。” 王诚这下整张脸都涨红了:“娘娘莫要取笑奴才。” “好吧好吧,说正事,你怎么想着投靠我们了呢?王禅现在可还是内侍监总管呢。” 脸上的红潮飞快褪去,甚至失去血色,开始灰败起来。 王诚看看宋慧娘,又看看何谨,道:“以免冲撞娘娘,奴才还是给何媪媪看吧。” 宋慧娘故作不耐:“怎地她看得我就看不得,拖拖拉拉,看不出忠心来,你的话也是未必可信的。” 这下王诚急了,忙撸起袖子来:“奴才是实在被打得受不了了,小德子死了,奴才怕自己也活不长久,才想找个出路的。” 只一眼,宋慧娘咬紧牙关,才叫自己没惊叫出声。 细杆一般的胳膊上,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枯树枝一般,已看不出一块好肉。【】 20-30 第21章 虽没惊叫出声, 却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王诚。 已快三更,便只在房间一角点了灯, 但昏暗光线之下, 那伤口仍然显得触目惊心, 凹凸不平的皮肉像是虬结的树根,有新结痂的伤口还未愈合,流出脓水来,宋慧娘皱眉道:“怎么不上点药包扎一下。” 王诚在宋慧娘走近时已放下了衣袖,缩着脖子道:“王公公不许……” 宋慧娘大怒:“他是变态么!” 王诚和何谨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宋慧娘深吸一口气:“何谨,屋里有药么, 给她带点回去。” 她又望着王诚:“他不让你上你就不上?你傻啊。” 王诚嗫嚅:“这会儿天冷, 伤口好得快, 不碍事的。” “给我上药!” “是,是, 奴才遵命。” 直到盯着何谨帮她上了一遍药,宋慧娘才继续问:“王禅叫陛下故意染病一事, 除了你一面之词,可还有其他证据?” 王诚摇头。 “你在想想, 就是那种纸面的, 写下来的证据。” 王诚突然眼睛一亮:“王公公写过一张条子, 给城外接应的人。” “哪年哪日, 几时几刻在哪写的, 是王禅亲手写的?” “是王公公亲手写的, 便是在前日, 在他屋里,几时几刻……应是卯时, 几刻就不知道了……” “这些信息应该也够了,可还有别的?” 王诚皱眉思索良久,无奈摇了摇头:“想不出来,倒是记得这个月十五那天,王公公仿佛在写信,那时正是申时,敲了钟的,也是在他屋内。” 宋慧娘记下了。 又问了几句,王诚露出为难神色,宋慧娘便道:“明天还要早起吧,就先回去休息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便来找我……找何媪媪。” 王诚意识到自己投诚成功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跪下连连磕头。 宋慧娘看不下去,摆手道:“退下吧。” 何谨将王诚送到门外,又派人将她带走,回到里间,见宋慧娘支着额头,仿佛头疼得很。 “娘娘怎么了?” 宋慧娘道:“就是想问,王诚那样的,普遍么?王禅手下的,不会都那么惨吧?” 何谨道:“内侍进宫,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规矩行事,都要靠人教,所以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个山头,找个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怎么对徒弟,都是有的。” “你这话的意思,不止王禅,其他人也都那么打?” 何谨敛眉:“打的那么狠的少。” “少?哎,你别问一句挤一句,给我详细说说,这宫中的生态,真就那么严峻么?” 何谨无奈似的吐了口气:“不想污了娘娘的耳朵,但娘娘非要听的话,这宫里向来如此,所以所有人都挤破脑袋往上爬,因你只要在一群人里落了下风去,多的是踩高捧低的人,打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使坏更是叫你难受都不知道去哪儿难受去……” “……旁的不说,光是掖庭出来的就看不起内侍监的,好出身的也看不起平民出身,会读书写字的看不起不认字的,都在宫中,旁的人也见不着,旁的事也干不了,除非主子抬举,不然你就是再不服气,又能怎么着呢?” 宋慧娘听罢,若有所悟,心想这地方就跟个封闭学校似的,不就是个滋生霸凌的土壤么。 于是忍不住苦笑道:“唉,你这般云淡风轻,倒显得我大惊小怪,我不至于以为宫里人都锦衣玉食,但这日子,确实还不如我在乡下过得呢。” “那是娘娘有才干,娘娘不管在哪,都会过日子。” 宋慧娘看了何谨一眼,她知道何谨肯定调查过自己,但此时提起来,更像是交心。 一看忠诚度,果然到85了。 她长叹一口气,王诚带来的冲击淡了些,又想起宋锦书染病的事。 “看来果然是王禅要害锦书……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会不会是……” 郭云珠的授意呢? 想到这,背后沁出冷汗来。 “娘娘想岔了,若是郭太后的意思,今日便不可能同意出宫去。” 宋慧娘一想,也是,又想起外面郭云珠对她说话的样子,更觉不太可能,松了一口气,又怒道:“王禅竟有那么大的胆子?他是受谁指使?” “还需查查。” 宋慧娘深吸几口气稳定了情绪,又道:“今日我跟郭太后也说了这个怀疑,你若是查得到,她应该也查得到,至少你看不了的各种记录,她是有权查看的。” 何谨却道:“只要她不是交给王总管去查。” 宋慧娘一愣,想到确实会有这个可能,毕竟宫中出事,叫王禅去查是最合理的选择。 她无奈摇头,道:“手下不忠,确实可怕。” 何谨立刻一脸正色:“奴才对娘娘绝对忠心耿耿。” 宋慧娘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忠诚度——还是85,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 主要是信外挂。 何谨闻言却颇为感动,又见宋慧娘麻溜更衣飞快入睡,心中更是升起钦佩来—— 娘娘是做大事的人,果然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摇,便是陛下病成那样,心绪也不会受到影响呢。 而入睡的宋慧娘,此时已经又进了“教室”。 先去查看王诚说的条子和信。 信息还算完善,当纸条出现的时候,宋慧娘松了口气——看来收信的人还没有把信给毁了。 不管对方是疏忽还是想要留一手,这也算是方便了宋慧娘,她拿起条子来,看见上面不太工整的字迹—— 【狗崽子、尸体烧了、别留痕迹、东西给你干娘】 宋慧娘一脸讶异。 可尸体没烧啊。 看来王禅也被手下给遛了。 宋慧娘摇头,又搜索这个月十五的那封信。 也搜出来了—— 【小玉、将钱庄里的钱都换成金条、库房的东西能卖都卖了、还有城外那几亩地……】 通篇百来字,都是在变卖家产。 王禅看上去是想退了。 小玉是谁?是前面条子里提到的狗崽子的干娘么?看上去像是王禅的姘头。 说实话,想退位和谋害皇帝这两件事,是有些矛盾的,毕竟都已经想退位了,又何必犯这诛九族的大罪? 确实应该是有人指使——或者,起码是鼓动。 但这人是谁,目前就没有头绪了。 不过王禅显然罪无可恕,宋慧娘怒从心起,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压下了火气。 她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出了图书馆来到书桌前,果然看见原本空白的第二张书桌上,浮现出了一行文字来—— 【常苏木:忠诚度98 是否拉常苏木进入教室?是 否 】 常苏木忠诚度98,先前却并不能拉进“教室”,显然能不能拉进教室也有前提,大概是要先查看忠诚度才行。 没有犹豫,宋慧娘将她拉了进来。 第二张桌子前开始浮现出常苏木的身影,对方脸上的微笑渐渐变为凝重,直到凝实之时,盯着宋慧娘道:“嗯?慧娘?” 宋慧娘道:“嗯,是我。” 常苏木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我那么大一张红木床呢?” 宋慧娘:“……” 要不明天还是把她送出宫吧,她看上去也活不过三集啊! …… 宋锦书又哭闹起来。 她嚷着想要睡觉,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便哭喊着想要见“阿娘”,郭云珠听得心都碎了,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却没法像宋慧娘那么有用,宋锦书仰头看着她,乌黑的眼珠盛着泪水,嘴唇抖动,还是呜咽不停,像只受惊的小兽。 王禅见状,劝她:“娘娘明日还要上朝,莫要累坏了身子,还是先去睡吧,陛下自有宫人服侍。” 郭云珠想说干脆明日休朝,却又想起京兆尹谎报疫病一事必须处理,这事是拖不得的,于是转而道:“没事,一夜不睡而已,明天下午可以补。” 王禅叹道:“明日又有明日的事,一天天拖下去,岂不是拖垮了身子,娘娘还是要保重自身啊。” 郭云珠本就烦闷,此时更是不耐起来:“你想睡就先去睡吧,孤再呆一会儿。” “可……” 王禅还要说话,宋锦书却瞥见了他,又不高兴起来,指着他哭道:“让他走开!让他走开!” 郭云珠便连忙冲着王禅挥手道:“你先走吧,你年纪大了,不用伺候到那么晚,陛下看见你也不高兴,就别在陛下面前现眼了。” 王禅只好走了。 他在门口徘徊,见郭云珠仍不出来,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郭云珠就这样陪到半夜,宋锦书终于睡了。 此时却过了自己的睡点,只觉额头胀痛,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更衣去了书房,想到白天宋慧娘的话,又将兰渝叫了过来。 “王禅呢?” 兰渝道:“娘娘忘了,您叫他先去休息了。” “哦,对,是。” “要去叫王总管么?” “算了,不用去叫他。” 她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兰渝立刻上道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按摩头部的xue位。 郭云珠却很快摆了摆手,问:“今日宫中是谁值守。” “是指挥使曹芳大人。” “那正好,把她叫进来。” 殿前指挥使曹芳很快来到屋内,郭云珠便吩咐:“陛下的病来的蹊跷,孤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你且去查查这段时间宫中进出,可有人患病,总之有什么奇怪之处,都可以报上来,便是没有奇怪的,也记录成文书递上来。” 曹芳领命退下。 郭云珠仍无睡意,便又叫兰渝将还没看完的折子拿了出来。 万籁俱静,灯影重重,纸上的文字渐渐晕开,虽在眼前,却不进心里,心头烦乱,实在静不下来。 郭云珠搁下笔,再次想起了早上宋慧娘的话。 细细想来,宋慧娘还真是说了不少话,郭云珠此时想起的便主要是最后那段—— “做天子的娘亲,自然比做天子的女儿或者妹妹强,但对郭家的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啊。” 这真是诛心之言。 母亲必是不想做皇帝的,郭云珠有这样的自信。 她少时跟阿母前往边疆,知晓阿母虽小节有失,但心中是有大义的。 但……大姐呢? 心头却不由升起惶恐来。 她不懂大姐。 但想来,此时产生的惶恐已足以代表什么,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大姐定有她一点都不敢言说出来的野心。 思及此,头更痛,仿若上千只蜂虫在脑内嗡鸣,郭云珠将额头倚在书架,忽然瞥见了书架上的《左传》。 对了,她记得清茶说,宋慧娘最近在看《左传》。 她这脱口而出的诛心之言,不会就是在《左传》里看来的吧? 想到这,又想起清茶那离谱的猜测来,紧接着便想起了那丰润红唇。 为了哄宋锦书喝药,宋慧娘骗她说药不苦是甜的,宋锦书不信,宋慧娘便喝了一口,一脸享受道:“哇,真的好甜啊,你要是不喝,阿娘就全喝光啦!” 郭云珠忍俊不禁,见那微微上翘的嘴唇上沾着晶莹的药汁,此时想来,看上去确实……好像有点甜的样子。 不对,这想法好像有点奇怪。 郭云珠抬手敲了敲脑袋。 看来她真是该睡了。 再熬着不睡,神智似乎要不正常了。 于是将书塞回,叫来兰渝,熄灯睡觉去了。 …… 梦境之中,常苏木听了一遍宋慧娘的解释。 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哦,原来我在做梦。” 宋慧娘闻言叹了口气,表示也能理解。 就算是自己,第一次也是在醒来发现宋锦书确实也进入了这里之后,才确定了这不是做梦。 于是她拍了拍常苏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是实在接受不了,那现在就当做是在做梦吧,等醒了就知道不是在做梦了。” 常苏木嗤笑一声:“你都说醒了,果然是在做梦……也不是第一次梦到你了。” 宋慧娘一愣:“你经常梦到我?” 她有些讶异,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暗想,难道常苏木…… “对啊,你被抓走之后,我经常梦到你在刑场上的惨状,天天做恶梦,今天不会最后还是个恶梦吧?” 宋慧娘:“……不要叙旧了,我们聊聊眼下。” “行,你继续。”常苏木一脸“我看看我的梦还能编出什么来的表情”。 “宫里现在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先说这最要紧的,今晚你也发现了吧,锦书现在不住在我宫中,她如今抚养在郭太后膝下。” 常苏木一脸纯真:“她帮你养么?” 宋慧娘:“……准确来说是不让我养,这次若不是因为生病这个特殊原因,我都见不到她。” 常苏木愣了片刻,拍桌而起,怒道:“凭什么!” 宋慧娘这段日子一直权衡利弊,身边的人说话也都有所保留,好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下亦很触动,走心道:“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名义上有太后的身份,其实并无根基与权势,所以我也想劝劝你,在宫中玩几日就还是回去开你的药铺去吧。” 常苏木不说话了,拧眉沉思起来。 宋慧娘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道:“咋说呢?” 常苏木抓住她的胳膊:“别闹,我在思考。” 宋慧娘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她突然沉默是在思考什么,既然该说的都说了,低头看见第一张桌子上宋锦书也已经上线,便先把宋锦书拉了进来。 宋锦书一来,便趴在桌子上耍赖:“阿娘,我生病了,我不舒服,我不要背书。” 宋慧娘很想指出在这个空间里她不会又任何生理上的不适,但低头看见女儿委屈的样子,明知她是装的,心还是软了一软,低头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道:“那今天不背书。” 宋锦书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听宋慧娘道:“——换成写大字怎么样?” 宋锦书:“……” 空间里的一切随宋慧娘的念头而动,她这么说完之后,课桌里就出现了之前没写完的描红纸,宋锦书只当没看到,扭头看见了一边的常苏木,眼睛一亮道:“常姨!” 第一次在这个空间看见别的活人,宋锦书非常激动,拉着常苏木的袖子不断摇晃:“常姨常姨常姨常姨!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常苏木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宋锦书,摸了摸下巴:“连锦书都出现了,这个梦还挺复杂。” 捏了捏宋锦书的脸,她突然望向宋慧娘,正色道:“虽然是梦,我还是想说,你若如此艰难,我更该帮你,不该弃你而去了。” 心脏在一瞬间缩紧,随后热血上涌,令鼻腔酸涩。 她想,有这样一个朋友,她在这个世界,也算没白呆数年。 她点头露出微笑来,道:“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帮我了——带着锦书写大字吧。” …… 次日一早,宋慧娘先吩咐了何谨去打探一下王禅身边是不是有叫狗崽子和小玉的,到了巳时,估摸着郭云珠应该下朝回来了,便准备前往宝华宫。 何谨问她要不要用了午膳再过去,宋慧娘摆了摆手道:“我有一种预感,我能在宝华宫蹭饭。” 郭云珠若想笼络她,那再得寸进尺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结果她还未进宝华宫的门,就先看见王禅领着一群人迎面走来,宋慧娘现在看见他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就低下头装作不看他,以掩饰住眼里的恨意。 王禅却以为宋慧娘终于知道在这宫里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带着满意的表情走近,见宋慧娘脚步没停,就也没行礼,两人交错而过。 宋慧娘身边的大宫女香玉皱眉回头,正要叫住王禅让他给宋慧娘行礼,宋慧娘道:“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香玉道:“王总管怎能如此无礼。” 宋慧娘冷冷道:“他没叫我行礼都算他还没上天。” “啊?”香玉没听懂。 宋慧娘便转而道:“教你一句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香玉似懂非懂,一行人已进了宝华宫。 一进宝华宫,宋锦书便像是一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她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腰间低声嘟囔道:“朕再也不要和常姨玩了。” 常苏木实在幼稚,昨天晚上和宋锦书玩小游戏竟然还能激起胜负欲,把宋锦书输生气了。 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宋锦书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称朕了。 郭云珠跟在后面缓步而来,笑着对宋慧娘道:“姐姐可用了午膳,我刚传膳,可以一起用。” 宋慧娘道:“刚好没有。” 三人进了里屋,脱下外袍坐下,午膳便一道道送了进来,统共二十二道,满满摆了一桌,随后便来了两位侍从一一试毒,试完之后才退下。 这一流程不算长也不算短,沉默着稍显尴尬,宋慧娘便打破寂静,搭话道:“二娘刚上朝回来,累么?” 郭云珠道:“陛下生病,我心绪难平,只处理了几件要事——对了,正有京中疫病那事,我问京兆尹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对方竟也不知,真是荒唐,我真是想直接把他罢免。” 宋慧娘好奇:“不能直接罢免么?” “也不是不能,只是会有些麻烦,保举他入仕的是枢密使,你应当认识他,就是登基大典时站在杨相身边的人,何况我若罢免他,御史台必来多嘴……算了,不说了,都是麻烦。” 宋慧娘听得惊讶。 先前听何谨等人说的,她还以为郭云珠算得上是一手遮天呢。 结果好像没有嘛。 见郭云珠确实不想谈论政事,宋慧娘便换了个话题:“二娘这几日为了照顾陛下也是累到了。” 她忙冲着宋锦书使了个眼色,宋锦书便冲着郭云珠软软道:“谢谢母后,母后辛苦了。” 郭云珠看见了宋慧娘给宋锦书使的那个眼色,奇怪的是,她竟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反而觉得这一幕可爱温馨,便笑道:“宋娘娘也辛苦。” 宋锦书就扭头对宋慧娘也说:“阿娘辛苦了。” 宋慧娘笑着摇头:“你倒是一碗水端平。” 宋锦书还听不懂这种复杂句子,摇头道:“不想端水,还不渴,想吃桂花糕。” 这话一出,宋慧娘和郭云珠相视一笑,都忍俊不禁,郭云珠道:“桂花糕甜腻,病刚好,先吃清淡些,下午当点心吃,好么?” 宋锦书噘着嘴:“朕想现在吃,母后,现在吃嘛。” 宋慧娘袖子里的拳头捏了一捏。 这撒娇是自然而然的。 郭云珠显然对宋锦书确实好,以至于宋锦书能这样自然地说出撒娇的话语来。 这当然是好事。 宋慧娘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郭云珠颇为难地看了宋慧娘一眼,宋慧娘便板起脸来道:“下午吃,现在好好吃饭,再不听话,下午也没得吃。” 总不好让郭云珠做这个坏人。 宋锦书怏怏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试毒试完了,都没有问题,三人开始用膳,宋慧娘舀着一碗燕窝,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不想让郭云珠和宋锦书看出这点来,于是更积极地找起话题。 “今天的药准备什么时候吃?” 郭云珠其实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但此时听宋慧娘起了话头,却也没有扫兴,温声道:“常大夫说,饭后用药,如果今天没有发热,便可以换药了。” “那今日不烧了吧。” “似是不烧了,看着精神也好,常大夫真是神医。” “可不敢这么说,她大概只是不知身份,所以胆子大些。 ” 郭云珠便流露出忧心:“那如今知道了身份,不知会不会影响医术。” 宋慧娘哑然失笑:“那……也不至于吧。”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一副纠结的模样,心头一动,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笑了之后却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不清,道不明。 许是因为宋慧娘的表情有点好笑。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收起笑来:“还是希望陛下别生病,生病终究还是亏空身体。” 这点宋慧娘就有别的想法:“二娘可曾听过一句俗语,小病不断,大病不犯,人的身体就像是宝剑,若不经过锻打,便不成器,太脆弱,一用即断。” 郭云珠沉吟:“似是听过。” “这病若不是故意传的,小孩子生点病,也没什么大碍。” 她在故意上加了重音,正是心里气不过,还是想提醒郭云珠去查查这件事。 郭云珠听出来了,她正要说自己派人去查了,清茶匆匆而来,行礼道:“娘娘,曹指挥使求见,似有急事。” 郭云珠一愣,瞥了宋慧娘一眼。 只这句话,她便猜出来了。 曹芳查出来了,陛下的病,还真是有蹊跷之处。 她不知道这蹊跷会有多蹊跷,饭又只吃了一半,便擦了擦嘴道:“姐姐先陪陪陛下,我用好饭了,先去处理一下事务。” 宋慧娘忙道:“忙正事要紧。” 指挥使曹芳来报,那会是什么事? 宋慧娘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宋锦书见宋慧娘走神,放下筷子试探道:“早上可以不练字么?想玩蹴鞠。” 宋慧娘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宋锦书道:“可以多吃几块蜜饯么?” 宋慧娘又点头,宋锦书道:“那可以不吃药么?” 宋慧娘按住宋锦书的脑袋:“别得寸进尺,去吃药,吃完药也不准立刻玩蹴鞠,先背完一篇文章。” 宋锦书气道:“阿娘说话不算话!” “你是趁我走神问的,不同意就背两篇!” 宋锦书顿时偃旗息鼓,背文章去了。 被宋慧娘盯着背了一半,忽听外头嘈杂声起,脚步声乱糟糟交替而过,她稍稍推开窗想往外看,兰渝已快步绕过屏风走进,行礼道:“宋娘娘,宫中有急事,咱们娘娘恐怠慢了您,让奴婢先送你回宫去。” 宋慧娘上道地点了点头,快出宝华宫时,却见一群侍卫押着一群内侍宫人从侧殿出来,为首便是王禅。 王禅正在求饶,哭天抢地,口中大呼:“娘娘,奴才冤枉!” 平日打理得溜光水滑的发丝此时乱成一团,似是被人揪了,嘴角也青了一块,他好像是看见了宋慧娘,正要张嘴说什么的时候,领头的侍卫便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巴。 宋慧娘情不自禁盯着看,兰渝侧身挡住宋慧娘的眼神,道:“娘娘,这边走。” 宋慧娘没动。 她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郭云珠手下也不全是废物嘛,看来她查出来了! 宋慧娘望向兰渝,露出笑来:“哎呀兰渝姑娘,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和娘娘说,我可以去见一眼郭娘娘么?” …… 郭云珠此时坐在贵妃榻上,仍能想起听到曹芳汇报时心头升起的愤怒。 “……王总管送出去的染了病的小内侍已死在了乱葬岗,卑职找到了他的尸体,请仵作看了,说确实也是死于伤寒,奴才知道事态紧急,便决定先来报了,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也要求娘娘定夺——对了,中途才发现副指挥室谭牛和王总管勾结,对方想去报信,被发现了,卑职将他也关押了起来。” 郭云珠眼前发晕,脑海里就一个念头—— 王禅是不是疯了? 他进宫四十年了,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年,年纪也不小,不想着安度晚年,如何敢做这弑君谋逆之事? 郭云珠忍住愤怒,努力使自己平静,道:“你带一队人,把王禅和他手下内侍宫人都抓起来,不管用何种办法,都让他们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提高了声音。 曹芳领命退去,郭云珠便叫来兰渝,对兰渝道:“让宋娘娘先回宫去,别惊扰了陛下和她。” 兰渝也退下了,书房无人,郭云珠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此时才感觉到一丝丝针扎般的疼痛。 她于是站起来,歪在贵妃榻上,去想前日种种。 这时想起来了,想去宫外看病,王禅是拦了一拦的,只是见郭云珠坚决,才没有多说话。 陛下病好了,他却不像是从前那样殷勤想修复和陛下的关系,反而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提,老了,想出宫养老的事。 昨日若不是因为王禅并不在跟前,若是自己将这件事的调查权交给了王禅,是不是她就查不出来了? 如果,昨天值守的不是曹芳,而是副指挥使谭牛呢——实际上,谭牛值守的频次是比曹芳高的。 若是曹芳也和王禅勾结呢? 思来想去,她能查出此事来,靠得竟是运气! 不对,事情太巧,万一是构陷呢? 头脑发胀,她在想,从前这些事是谁处理的? 好像是母亲。 怪不得母亲离宫之前还对她说:“很多事你根本不懂,你以为自己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可仔细想想,自己为何信任王禅?不就是因为从前母亲用他用得最多,也常夸王禅能干么? 母亲和王禅,从前不也会联合在一起欺骗她么。 从前和他们斗智斗勇,也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确实以为她已经收服王禅了。 她抬手,用食指捏着鼻梁。 一种酸痛直通脑门。 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甚至无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她感觉好累。 这累如跗骨之蛆,早在心间徘徊,如今正往四肢百骸而去,令她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想躺一躺。 再躺一躺。 门窗紧闭,天地昏暗,郭云珠在恍惚之中往前往后望去,只觉得孤寂如潮水,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随后是兰渝急切的声音:“宋娘娘不可!” 这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道身影便带着一截阳光闯进了屋内,郭云珠抬头,看见宋慧娘低头看她,秀眉微扬,眸如点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的面孔如羊脂玉一般莹润生辉。 郭云珠呆住了,连姿势都忘记换了。 她有点搞不明白眼前这状况是怎么发生的。 为、为什么宋慧娘就这样闯进来了? 而闯进来的宋慧娘,又非常自然地坐到了郭云珠的身边,柔声道:“二娘,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 宋慧娘太想知道郭云珠会怎么处理王禅了。 她也很想知道王禅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很想知道,若是王禅下台了,下一任内侍监总管会是谁呢? 如果只是呆在琼华宫中等风声,最终等到的也不过是何谨的三手消息,太慢,太慢了。 更何况有些消息,何谨大概也不一定打探得到。 于是她心一横,决定直接来找郭云珠试试,想着到时候要是郭云珠不高兴,见机行事就是了。 走到书房门口,兰渝说要通报,但敲门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回应,便对宋慧娘说:“娘娘大抵是累了,宋娘娘要不先回去?” 宋慧娘道:“大白天的,娘娘没有回应,你不担心么?” 这么说完,趁兰渝犹豫的功夫,直接推开了门。 撞进眼里的,便是如垂丝海棠般横卧在贵妃榻上的美人图,金红色的织锦长裙铺在地上,妃色的上杉盖住了紫檀木的扶手,圈着织金牙子的袖口,露出一段雪白的柔夷来。 郭云珠歪在榻上,是从未见过的姿态,像是累极了,于是仰面躺着,颈若细枝,脸欺腻玉,瞠着一双迷蒙的星眸,茫然地看着她。 那姿态与面容,因脆弱而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陪伴她,支持她。 于是宋慧娘鬼使神差般坐到了她的身边,脱口而出道:“二娘,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慢慢地,那茫然变成了诧异,那如水雾般暧昧缱绻的迷蒙褪去了,郭云珠蓦地直起身来,道:“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语气有些生硬。 宋慧娘也从一时失神中回过神来,连忙告罪:“只是听二娘一直没有回应,所以有些担心,一时失礼,请娘娘恕罪。” 郭云珠此时回过神来,也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了。 在对待宋慧娘的事情上,她向来以怀柔为主,这一方面是出于利益考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其心怀愧疚,于是反应过来之后,又放缓了声音:“也不要紧,确实有些累了,小憩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 宋慧娘却伸手探郭云珠的额头,始料不及,郭云珠没能避开,微凉的手背便挨在了她的额头上,如羽毛般轻轻一触。 宋慧娘松了口气的模样:“没发烧,我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也病了,陛下生的病,是很容易传染的。” 郭云珠却感觉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全身僵硬,连带着舌头都不那么灵活,一张口,牙齿差点咬了舌头,话语便磕磕巴巴:“我、你、这、没事,我没事。” 郭云珠看起来没有生气,宋慧娘得寸进尺,又进一步:“我在外面看见王禅被抓了,二娘是不是查出了什么?” 这事本来就是宋慧娘提出的怀疑,她能猜到也很正常,只是如此直白提出,还是叫郭云珠吓了一跳。 郭云珠看了眼兰渝,兰渝便道:“奴婢先退下了。” 兰渝就知道分寸。 宋慧娘好像不知道。 但联系对方的背景身份,不知道似乎也正常。 可她不懂事,自己该教她么? 正纠结着,宋慧娘抓住了她的手:“就是他对么,王禅,是他害陛下,对么!” 郭云珠想起来了,宋慧娘不仅是太后,也是陛下的亲生娘亲。 这愤怒和激动有了缘由,也令郭云珠羞愧,因为王禅是她手下的人。 “目前调查出来,似乎是这样,但是……也不排除构陷。”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不知缘由。” “有人指使?” 郭云珠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道:“不可能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多少令郭云珠受宠若惊:“不可能是我么?为何?” 如果是你就不会查出王禅来了啊。 宋慧娘暗想,那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我啊。 但她嘴上道:“二娘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的出来。” 目光真诚,落在郭云珠的眼里,像是冬日暖阳,令她心生暖意。 这个人在宫中孤立无援,却愿意相信我。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股冲动,令她想要和宋慧娘多说一些话。 她开口:“我真不知、真不知王禅为何会如此,简直像是失了神智,他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虽内侍可以说是卖身为奴,没有出宫的说法,但凭着那么多年,他服侍两代君王的情分,帮他销去奴籍,荣归故里,也是很简单的,他为何要弑君谋逆呢?这说不通啊。”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构陷?” “正是如此,这事做的也拙劣,那么严重的事,那么简单就查出来了,简直荒谬。” “我可以问问么,怎么查出来的。” 郭云珠说了,宋慧娘发现步骤和何谨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曹芳是通过宫门进出记录发现的端倪。 宋慧娘听完,沉吟许久,开口道:“二娘,我想,他可能不是行事拙劣……” 郭云珠抬头看她。 “他只是没想到,你会查这件事罢了,便是查了,应当也是派他去查,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么说来,二娘是早就心有怀疑么,竟没有派他去查。” 郭云珠欲言又止。 她有点说不出口是因为侥幸。 宋慧娘就没深究,又说:“至于为何谋逆,要看后续审问,但我也有个猜测——陛下不喜欢他,不是么?就像你说的,他服侍两任君王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就该继续服侍下去,既然眼下这个不喜欢他,他大概想换个喜欢他的吧。” “当然,这只是猜测,其实,更有可能是有人指使,只是这样事情就大了,我不敢乱说。” 郭云珠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从前王禅和端王世子,关系是很好的。 这个念头令她起了一声冷汗,手心都滑腻一片,她想拿出帕子来擦汗,手却没能动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抓在宋慧娘的手里。 第22章 心头一跳, 不自觉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宋慧娘发现了,立刻松了手, 道:“不好意思, 一时心急, 冒犯二娘了。” 温热的手掌一离开,郭云珠便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支撑着自己的某个依靠突然撤离了——这当然肯定是错觉,因为宋慧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的依靠。 但奇怪的感觉仍然如影随形,令她感到有点紧张,郭云珠暗想, 她们俩都是地坤, 身份又相当, 她抓一下自己的手,也不能算是冒犯。 她开口:“没事, 只是手心出了汗,想擦一擦。” 宋慧娘便从袖口抽出帕子来, 道:“来,摊开手。”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太过于自然, 郭云珠下意识地就把手掌摊开了, 宋慧娘用柔软的绢布轻轻替她擦拭手掌, 又说:“好了, 另一只手。” 郭云珠回过神来了, 有些不自然道:“不用, 我自己来就行。” 宋慧娘一愣, 随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二娘当小孩子了。” 郭云珠接过宋慧娘手中的帕子,替自己擦了手, 帕子上带着熟悉的香气,是上次她带给宋慧娘的熏香。 “你喜欢这熏香么?”郭云珠问。 “喜欢。” “这味香里有薄荷,冬天用太冷了,改日新给你调一份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好啊。” 看着这笑容,郭云珠的脑* 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信香会是什么气味呢? 这念头是真的冒犯了,只是出现在脑海中都令郭云珠羞惭,因这种私密之事,本就该是外人想多不该想的。 她低头把帕子收在袖中:“洗了还你。” 宋慧娘道:“就一条帕子而已,不还也行,我宫中的东西,也都是娘娘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的俸例。” “也不全是俸例,这我是知道的。” 这闲话一来一回的功夫,先前沉重的心思就淡去了,郭云珠坐直了身体,冷不丁瞥见宋慧娘目光灼热盯着她看,她欲开口,宋慧娘已经发问:“二娘准备怎么处理王禅?” “还需查查,若是人证物证俱在,自然从严处理。” “我可以一直跟进度么?” “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这件事接下来还能查出什么来,希望能得到第一时间的进展——要是二娘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没说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本来是想回绝的。 但对方目光赤诚,言语直白,显得她对此事毫无私心——实际上她想要关注此事的意图也很好理解,毕竟王禅此举想要害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慧娘多在意宋锦书,从各种事上都已可见端倪。 郭云珠叹了口。 拳拳慈母之心,又怎忍辜负呢。 “可以的,若有进展,我会派人告诉你。” 宋慧娘又是露齿一笑,却仍盯着郭云珠看,郭云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宋慧娘倾身贴近,距离极近,仿佛睫毛煽动,都带来一阵轻风。 她柔声道:“二娘,真的没有不舒服么?你的脸,看起来好红。” 郭云珠:“……” 确实奇怪。 怎地,脸就烫起来,头就晕起来了呢? 定是因为宋慧娘靠得太近了。 郭云珠抬起手,用手指抵着宋慧娘的肩膀,将她推远了:“别瞎说,没什么事就快回去吧。” 宋慧娘只好站起来,边走边回头,待到了门口,又道:“你真没事?” 郭云珠加重声音:“没事!” 待确定门关上了,郭云珠长舒一口气,轻抚胸口。 咦?心怎地跳这么快? …… 宋慧娘回到琼华宫,连忙把何谨叫来了,急道:“王禅所行之事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不知会如何处理,也不知他们寻到了多少证据,你可打听到狗崽子和小玉的身份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何谨面露惊讶,显然也觉得突然:“刚有了些眉目,王禅在外有个干儿子,被叫做狼哥儿的,说是小时候是被狼养大的,小玉就不知,或许是他养的外室,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只是从未显露于人前过。” 宋慧娘道:“若是也被曹指挥使一锅端了,倒无妨,就怕跑了,或落别人手里了。” 她叹气:“要是能落我们手里就好了。” 何谨道:“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宋慧娘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手上没人,我知道这事做起来不容易,试试就行。” 何谨暗忖,难道自己是被小看了? 面上没显露出来,只说:“奴才且试试。” 宋慧娘被放下这事,转而说起郭云珠来:“郭太后看来也早就察觉王禅的异样,竟是派了指挥使曹芳探查此事,只是王禅大约也伺候她久了,她看起来还是颇受打击的,看着精神不好,都像生病了。” 何谨抬头,见宋慧娘脸上关心不似作假,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说,只心中想,娘娘的善心实在是一视同仁。 结果郭云珠真的生病了。 宋慧娘离开之时还没有表现出来,次日再去宝华宫,看着便有些身体不适,再一日,传来病倒的消息。 说是下朝回来,在路上就晕过去了,所有人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太医院当值的全来了,包括常苏木。 得出了结论是—— 被陛下传染了。 既是相同的病,自然就是让常苏木继续治,除此之外,宫中上下吩咐消毒防疫,以求别传染开去。 宋慧娘挂心着王禅的处置问题,想见到郭云珠,郭云珠却派人回绝,说怕把宋慧娘也传染了。 宋慧娘据理力争:“若被传染了,今日我也该和郭娘娘一样病了,既然没病,说明我不会被传染。” 这个逻辑显然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因为宋慧娘太过于坚持,终于还是得以进了寝殿,见到了正躺在床上休养的郭云珠。 郭云珠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内侍,正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床榻边上,捧着折子念个郭云珠听。 “……私自出宫,孰为不智,古语有云……” 宋慧娘听到几句,仿佛是在指责出宫的事,便听郭云珠道:“施籍于门,不是施借,舟楫之危,不是舟木,怎么,不认识就念一半?” 小内侍跪倒在地:“奴才愚钝,娘娘恕罪。” 郭云珠已经看见宋慧娘了,一看见宋慧娘,平稳了两天的心跳又蓦地乱了,这两天她时常想起宋慧娘来,想到最后,心烦意乱,且越发地觉得这人奇怪了。 一个普通农妇真能如此? 她不耐地便冲那内侍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折子就放着,等会儿孤自己看。”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郭云珠捏了捏鼻梁,眉头紧紧地皱着。 因在病中,皮肤更显苍白,只脸颊酡红一片,双眸湿漉漉的,带着疲惫迷茫,醉酒一般。 宋慧娘便顺手倒了杯温水,坐到床边,递到郭云珠嘴边道:“我来帮你念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如此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一时没说出话来。 正准备搬椅子给宋慧娘坐的兰渝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该不该去搬椅子。 沉默了有一会儿,郭云珠凑过去喝了宋慧娘递过来的水,道:“不用,等我睡一觉就能自己看了。” 兰渝就没搬椅子,退到了外面。 宋慧娘颇为担忧地望着郭云珠:“你该好好休息,政务放几天先不处理,不行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自然不行,今日不处理,明日又会有新的事务,一天一天堆积起来,就怎么也处理不完了。” “不是还有前朝的大臣们么,杨相他们,不是也能帮忙处理么?” “阁老们自是愿意代为处理,只是若全权交给他们,那我距离被废也不远了。” 这么说完,自知失言,骤然噤声看着宋慧娘。 宋慧娘亦不说话,两人面面相觑。 宋慧娘也是被郭云珠的直白吓到了,难免想,自己在装傻,难道,郭云珠也准备在自己面前装傻?还是在试探自己? 她眨巴着眼睛,见郭云珠不说话,硬着头皮道:“我不太明白。” 郭云珠心想:你真不明白? 其实若宋慧娘是个农妇,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可郭云珠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只嘴上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本也不关你的事。” “二娘也是辛苦,难道不能再找一个识字多些的内侍来么。” “内侍多从小进宫,识字者不多。” “宫人中识字的会多些么?” “宫人过几年都要出宫,平日里也会与家人联络,虽会再三警告不准透露宫中消息,但最好防范于未然。” “哦……王禅识字么?” 突然提起王禅,郭云珠莫名心头一跳。 就好像她还没处理好王禅这件事,是有什么事没做好,叫她面对宋慧娘的时候有些羞愧。 但是话说回来,最开始宋慧娘提起陛下的病有蹊跷,是真的无意猜测,还是放了个饵让她咬? “他?他识字,似乎是文帝教的,如此说来,下一个总管人选也是件难事。” 宋慧娘迂回许久,就是在等此刻。 她想帮何谨争取一下这内侍监总管之位。 “总管?如今的人选有谁啊。” 郭云珠漫不经心抬眼看着宋慧娘:“你有人选?” “没、我怎么有,我才进宫多久,能使唤得动谁,只有个你派来的何谨,虽话不多,还挺能做事。” “是么。”郭云珠沉默下去。 看这反应,宋慧娘觉得何谨做总管这事应该没戏,就开口:“不过何谨不合适,要是做总管,她肯定不能在我宫里了,我好不容易习惯了她,又换个也挺难受,御马监的尚媪媪我也曾见过,是个爽快……” “何谨很能干吧。”郭云珠冷不丁开口。 宋慧娘话没说完,噎了一下,望着郭云珠,努力令眼神无辜。 郭云珠禁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不知该怎么说你,何谨难道没跟你说过么,她不是我派去的,是先帝派给你的。” 宋慧娘一愣,拧眉回忆。 那么说来,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好像是说过。 就在她村中简陋木屋的门口,何谨爽快跪下之后。 “你宫中有人能为你打探消息吧,这个人是何谨。”郭云珠又道,“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陛下生病之时,我还未通知你,你便已经跪在宝华宫门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呢?” 宋慧娘:“……” 郭云珠待她太好太温柔,宋慧娘发现自己又放松警惕了,甚至有些恃宠而骄了! 她低头,小媳妇一般拧着手上的帕子:“啊……嗯……说没有,你肯定不能信吧?” 郭云珠气笑了:“我说了,何谨是很能干的,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从前先帝还在时跟我说过,何谨若是良藉,说不定是能考个状元的。” 想到何谨和杨桉甫一样的潜力值,宋慧娘在心中感叹她前头这个便宜老婆还挺有眼光。 随即又想,听郭云珠这话,她与先帝,仿佛也关系不错。 想着这,她开口:“好吧,何谨是很能干,我是想帮他求个总管之位的。” 此时除了直说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至少直说还能显得她单蠢一点。 正觉得对不起何谨,却听郭云珠道:“那就让何谨做总管吧。” 宋慧娘:“嗯……啊?” 第23章 郭云珠瞧着宋慧娘仿佛傻了的模样, 嘴角忍不住上翘:“怎么,也叫你出乎意料了一次吧?” 对方脸上虽仍带着倦容,眸子却亮得惊人, 只是接触到那双眼睛里迸发的神采, 宋慧娘便觉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大约是因为紧张。 害怕被看透的紧张。 宋慧娘垂下眼, 望着床帏上缀着的明黄流苏,因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回应,就抿嘴笑了笑。 郭云珠道:“先前不是很大胆么,现在怎么这样?” 宋慧娘一脸老实:“先前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郭云珠想问, 难道上来就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 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转而道:“又是含糊其辞,让何谨做内侍监总管, 你什么想法?” 宋慧娘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所以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老早就打算好了,让何谨做下一任总管, 是么?” 郭云珠轻轻颌首。 宋慧娘欲言又止。 郭云珠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听先帝的?” 宋慧娘点了点头。 郭云珠便继续说:“首先自然是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其次, 内宫副总管以上职位变动, 也需得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同意, 我要定旁人, 他们不会同意的。” “啊, 原来是这样。”她之前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内宫的人员变动确实也受前朝制衡, 如此说来,本朝文官系统的权力是比较强的。 虽知晓了这点, 嘴上却仍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这些事你可以全权负责。” 郭云珠摇头:“你以后会知道,阁老们难缠得很,特别那些言官。” 郭云珠今日这些话,确实是出自肺腑了,便是宋慧娘对对方总有些防备,也挑不出问题来。 见对方谈兴正浓,宋慧娘便干脆道:“我想起来了,先前你说本想罢京兆尹的官,却也不成,因京兆是枢密使举荐的。” “是,保举,本朝保举制,你知晓吧?” “似有听闻。” “五品以上官员,每年都可于十科内举荐三人,于中书省登记入册,以备选用,无举荐人的官员不得任职,而若官员犯错,保举人也要连坐,这初衷是好的,是想选出真实能干的官员来,也防止胡乱举荐,只是任何法度时间长了,不知怎么漏洞就多了起来。” “这样很容易官官相护吧?” “是,可如今朝中官员关系盘根错节,这保举制,也难动了,唉。” “可朝中肯定不止一个团体,我在乡下做些小买卖,都能分裂出好几个团体,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呢。” 郭云珠嗤笑一声,这笑声中绝对有嘲讽:“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是他们分而治之的一分子呢。” 言及此,已算交浅言深,两人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防备来。 于是双双一怔,随后笑了。 也不知谁先笑的,总之回过神来,甚至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郭云珠正色道:“你莫要以为杨相就站在你那边,她不算迂腐,但绝不会支持太后,你别被她好脾气的模样给骗了。” 宋慧娘闻言,也不确定郭云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她想联合杨桉甫的小心思,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严肃,令病容更显苍白。 但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懂。”宋慧娘小声说,“保皇派,她支持的是皇帝,她只是觉得,我更有可能还政给皇帝而已。” “我也会还政。”郭云珠道。 “她不信嘛。” “你不是也不信。” 这话说得就有点叫人不知道怎么接,稍显任性了点,宋慧娘觉得郭云珠可能是烧坏了某些自制力器官,哄小孩似的说:“哪有,我信的。” 她见郭云珠倦意更浓,又道:“你还是躺下休息一下吧,欲速则不达,还不如养好了精神再看折子。” 郭云珠闻言,侧身躺下,乌黑的发丝如流水一般淌在石青色的云凤牡丹纹缎被上,更显得人消瘦纤薄,病容惨白,呼吸忽轻忽重的,像是在忍耐痛苦。 过了一会儿,呼吸愈轻,仿佛快停滞似的,只微微蹙眉的模样还能看出她醒着,只是半晌,连眼睛也无力似的闭上了。 宋慧娘本来是想再来得寸进尺一下的,或者说趁她病再来找些破绽,此时却心生怜意,她想自己该告辞了,可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却没抬起来,大脑告诉她,要不再坐一会儿。 或许可以等她睡着了。 生病了却不能睡,总归是难熬。 这么犹豫的功夫,郭云珠从被衾里露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来,指了指旁边案上的疏奏:“右边从上往下,你来读。” 宋慧娘一呆。 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宋慧娘忙拿起了折子,展开来念:“臣殿中侍御史唐晚意跪请皇上圣恭万安……” “臣鸿胪寺……” “臣国子监……” 宋慧娘念了有五六本吧,口干舌燥得嘴都要打瓢,结果全是请安折或谢恩折,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气口停了会儿,听见郭云珠幽幽道:“叫人进来给你倒杯水吧。” 宋慧娘暗想:不会是故意折腾我吧? 结果听见郭云珠也叹气道:“尽是些废话。” 宋慧娘赞同地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自己去倒水吧,有手有脚的,这种事特意叫人做什么。” 郭云珠抬眼看了她一下。 黑白分明的水凌凌的一双眼,好像有些不高兴。 宋慧娘反应过来:“唉,我这话说得不对,其实是我不习惯有人伺候,你被人伺候惯了,肯定觉得还是叫人来方便。” 郭云珠开口:“我也渴了。” 宋慧娘道:“哎,我给你倒。” 她便倒水便思忖:先前觉得郭云珠很温柔得体的,结果一生病,竟变得像孩子一样,可见人果然是多面的。 水是放温了的,里面好像是泡了红枣和人参,倒出来一股清香,宋慧娘先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漆盘上端到郭云珠跟前。 拿得不稳,到对方跟前时溢出了一点,她感慨:“平日里看宫人们端得那么稳,心想这有什么难的,没想到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也不容易。” 郭云珠暗想,宋慧娘这人,仿佛是很能发现别人的不易的。 而且眼里挺有活儿。 叫她倒杯水,她直接端起来喂到自己嘴边来了。 郭云珠摆手:“我没病得那么严重,我能自己喝。” 她直起身来喝了水,见宋慧娘又拿起折子来准备念,便道:“这没完没了得念到什么时候去,先把刑部和御史台的挑出来吧,别的再说。” 宋慧娘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先看刑部和御史台的,因为重要程度来说,吏部和户部的应该也不低,但念了两本,就知道了。 刑部在查王禅。 “……臣等已派人严查罪首王禅左右关系,查明宅院、铺面、庄子……家眷奴仆共计七十八人已投入大牢……奏请查抄王禅家宅……” “……除罪首王禅之外,还因调查左右伺候者,有联系者,太医院诸太医……杜渐防微,以期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副指挥使谭牛以权谋私……臣奏请严肃处理此事,严查宫内侍卫、羽林军、禁军等是否有欺上媚下、勾结外臣等行径……” “……此事蹊跷,王总管侍奉三代君王,年逾五十,不像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事,臣忧心此事仍有内情,请奏三司会审,严查此事……” 虽有看上去像是求情的,但是请求抄家和请求严判的更多,宋慧娘越念越起劲,水都忘了喝了。 不知是不是面上表现出来了,冷不丁听见郭云珠道:“开心了吧。” 宋慧娘一怔,望向郭云珠。 “王禅,一定会严肃处置的,你放心。” 宋慧娘只觉得仿佛有一根羽毛尖轻轻扫过心头,细微的痒。 这人,不会是在哄自己吧? 这自然不是哄骗的哄,而是哄逗的哄,宋慧娘不敢确定,考虑再三,离开之前,看了眼郭云珠的忠诚度—— 怎么到66了? …… 何谨也就85 。 虽做了总管,忠诚度也没再升,搞得宋慧娘都忍不住想,何谨这人忠诚度的总分不会就85吧? 结果突然出现了个66。 还是怎么想都不可能的那个人。 忠诚度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宋慧娘思绪纷杂,颇想找个人诉说,便在“教室”里问常苏木:“郭娘娘的病怎么样了?” 常苏木道:“还算稳定,只是嘛,总没小孩子好得快。” “你看病的时候,她有说起我么?” “没有吧,不过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先帝,我说没有。” 宋慧娘便恍然。 莫非,是因先帝而产生的移情? 一国之母果然大度,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爱屋及乌了? 不知为何这个猜测令宋慧娘并没有那么高兴。 次日宋慧娘再去宝华宫,出来迎她的却不是兰渝而是清茶,一问,兰渝病了。 也被传染了。 这下宫中人心惶惶,都害怕被传染,若是被指去服侍郭云珠,便如丧考妣。 清茶小声道:“也并非是背主,只是若是寻常宫人侍从,得了病肯定是直接被送出宫去了,外面可就不一定有人给你看病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宋慧娘表示理解:“我明白的,职位低又没有核心竞争力,请个病假我也怕被辞。” 清茶:“?” 宋慧娘道:“所以我来吧,反正我便是得了病,也不能把我赶出宫去吧?” 清茶在郭云珠面前重复了这句话。 郭云珠哑然失笑,面上虽没漏,心中颇为动容,道:“……胆子确实真大。” 宋慧娘便又进了郭云珠的寝宫,帮她念那些废话含量超标的折子。 顺便看了眼忠诚度—— 嚯,70了。 难道是侍疾的功劳? 她盯着郭云珠,想从对方的面容中察觉出一点端倪来,却见郭云珠皱着眉头斜睨她,一脸莫名道:“看我干嘛,去读折子啊。” 得,忠诚度没看出来,就看出越来越不客气了。 第24章 一回生二回熟。 宋慧娘又坐下念折子。 案上烧着熏香, 也不知是什么味道,闻着叫人身体暖洋洋的,更兼室内地龙烧得旺, 不觉越发懒散。 于是一开始是端坐着, 慢慢开始用单手支着脸, 最后忍不住趴在了胳膊上,迎着光看折子上的字。 郭云珠本闭眼躺着,忽听宋慧娘的声音有些变化,偏头看了一眼,却见女人伸直了右手手臂趴在桌上,头歪在这手臂上, 衣袖乱了, 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臂, 腕上是一对青绿色的镯子,正随着身体的起伏晃动。 从前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随便。 她想出声让宋慧娘注意一下形象, 话滑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画面又美又生动, 她不想破坏。 若硬挑一挑问题,便是那青绿色的镯子有些不符合时节, 若配一镶红色宝石的金镯, 定然更相合些。 她便侧身瞧着, 只觉自己也被宋慧娘带得懒散起来, 正昏昏欲睡, 见宋慧娘突然直起身子, 语气也变得认真了。 “……臣监察御史徐晟冯上奏弹劾指挥使谭牛霸占良田、以公谋私、草菅人命……并勾结京兆尹石宴通罗织罪名谋害证人……” 宋慧娘眉头一跳, 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面上已笼罩起黑云。 这位监察御史徐晟冯说的已经是件几个月前的事, 这折子宋慧娘在图书馆都看见过,那时先帝还未出殡,京兆配合工部负责铺平道路维护治安等事宜,那时京兆尹石宴通曾上报,在铺路时有民夫被碎石压死了,当时朝廷负责了后续的抚恤与补偿。 然后现在徐晟冯说,这完全是一个谎言。 上报死去的并不是修路的民工,而是城东一个名为甄湫的一个农民,家中有几亩薄田,被谭牛看上了,强占争执的过程中,谭牛的弟弟谭勇打死了对方,而为了包庇谭勇和谭牛,便故意将死者算进了民工之中,并在后续编造他因工伤而死。 而甄湫有一个妹妹,叫做甄渝,还是个秀才,她觉得事情蹊跷,便偷偷独自查案,查出此事之后便试图报官,但显然她没查到谭牛和京兆有勾结,于是报的就是京兆。 第二天,她就因为犯了宵禁下了狱,至今生死不知。 折子读罢,郭云珠脸色发青,呼吸急促,环顾四周,拿起手边的水杯就砸在了地上。 “来人,来人,叫杨桉甫和赵邝赶快来见孤,还有龚连山,对,还有这个监察御史徐什么的,全叫来!” 龚连山是刑部尚书。 兰渝急匆匆而来,听见郭云珠一连串吩咐却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又有些紧张:“奴、奴才去通传么?” 宋慧娘想郭云珠是气糊涂了,兰渝负责内宫事宜,通传外臣这种事,一般是内侍做的——也就是说以前是王禅干的,让兰渝去做,属于专业不对口,所以兰渝懵了。 郭云珠也回过神来,又气又急,咳嗽起来,宋慧娘忙上前坐到郭云珠身边,边帮她顺气边在一边提醒:“要不,叫何谨来办吧?” 昨日虽在自己面前说了要让何谨做总管,但懿旨毕竟是没出。 郭云珠一愣,斜睨了宋慧娘一眼,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又可气又好笑,道:“去,把何谨叫来。” …… 何谨听到郭云珠请自己过去的消息,第一时间是有些惊讶。 不过这惊讶也很有限,王禅倒台,她就能升上去这件事,她还是有些预料的。 只是没想到郭太后会这么爽快。 对郭太后,何谨其实并不太了解,虽然两人都在宫中十余年,但往前十年,何谨在太干宫平章殿等前殿伺候,郭云珠呆在后宫。 后来郭云珠掌权,事务通常由赵若栗和王禅代为处理,何谨也少有接触的机会。 少有的几次接触,何谨觉得郭云珠性子很冷。 那种冷像是一切物质都被满足后对所有事都不在乎的状态,因为不在乎,所以冷漠。 当然,先帝也仿佛是如此。 两人相处之时,说相敬如宾都有些客气,有一次何谨看到先帝同郭太后一起吃饭,两人全程一言不发,到最后,先帝问郭太后—— “何为养心。” 郭太后答:“养心莫善于寡欲。” 先帝答:“善。” 何谨过去也从未有过私交甚密的人,所以在碰到宋慧娘以前,她以为帝后是很相配的——连性子都是相合的。 碰到宋慧娘以后,她开始觉得,事情可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宋娘娘的话可太多了。 如今还收敛些,刚进宫时,早问晚问的,叫何谨说完了从前一年的话量。 后来郭太后偶来琼华宫中,两人又是聊个不停,简直叫何谨惊掉了下巴。 郭太后何曾那么多话? 如此想来,从前和流落在民间的先帝相处时,不会也是如此吧? 宋娘娘一定不知道,从前这宫中,比她想象中还要寂寥的多,是她带着陛下来了,令整个内宫都一下子热闹起来—— 各种方面的热闹。 热闹得王禅都坐不稳了,提早漏了马脚出来。 她思忖着这些,到了宝华宫前殿,王诚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来,目光灼灼,带着紧张与期待。 一路而来,类似的目光她见多了,整个内宫的人都在想吧,她到底是升,还是…… 只是她已通过兰渝的反应吃了定心丸,兰渝颇恭敬地将她请进了寝殿,何谨绕过屏风,便看见绛紫色床帏之下,两个窈窕身姿挨在一起。 乍一看,仿佛相拥着,把何谨吓了一跳,再细看,发现是郭云珠靠着软垫坐着被褥里,宋慧娘坐在床边,倾身边轻抚郭云珠的后背,边低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宋慧娘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冲何谨笑了笑。 何谨暗想,郭太后如此爽快,看来也有宋娘娘的原因。 她很快就发现郭云珠和往常大不一样,对方的面色和嘴唇因生病而苍白,眼角眉梢却泛着潮红,像累又像是怒——很快便知道是因为怒,因郭云珠哑着嗓子却提高声音道:“你去传孤口谕,让右相杨桉甫,枢密使赵邝,刑部尚书龚连山过来见孤,哦对,还有一个叫徐晟冯的御史,同时叫龚连山带着徐晟冯去查一个叫甄渝的人——查出她如今在哪个牢房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慧娘在旁边补充:“监察御史徐晟冯认识甄渝的。” 何谨便不多问,行礼后领命退下了。 出房门之前,却还听见宋慧娘在屋里柔声道:“别气了别气了,你还病着,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呢。” 何谨在心里暗想,说好的养心莫善于寡欲呢? 可见圣人之言,果真是难以做到的嘛。 …… 郭云珠自然不知何谨腹诽,她在宋慧娘的安抚下气顺了些,抬头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气?” 宋慧娘长叹一声:“怎能不气,我又气,又怕呢。” 她听见宋慧娘的话,若有所思,便见宋慧娘叹息道:“需知几个月前,我还真是甄湫那样没有后台也没有靠山的小民呢,说实话,这种事,我实在是听多了。” 郭云珠秀眉微蹙:“官官相护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那也不至于,弄出人命的少,只是哪块田好,被官眷看上了,公廨包庇强买强卖,也是常有的事。” “如何就常有了?” “朝廷法度中对官员和官眷也本就有优待,别的不说,官眷可免掉人头税和粮税,收成不好的时候,卖了土地做他们的佃农,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宋慧娘偷偷瞄了一眼郭云珠,郭云珠发现了:“这个眼神看我做什么。” 宋慧娘心想:她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郭家在城外就有好大一片庄子,今年就收了不少来自明州的难民作为佃农,避掉的税额数,到了宋慧娘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郭云珠也不傻,一个转眼的功夫也想到了,难免有些心虚,垂眸道:“搞出人命官司来,已是不该,还借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更是罪不容诛。” 宋慧娘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这话就好像,一条人命还没有欺上瞒下更严重似的。 但抠这事也没啥意思,宋慧娘便只说:“那是自然,待右相他们来了,讨论个合适的章程来,人证物证具在,谅这次逃不脱处罚去——只是按你说的,枢密使保举了石宴通,真要连* 坐他么?” “连坐也有不同的连坐法,赵邝位高权重,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是他大概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吧。” 谈论到这,突然沉寂下来。 大约是这问题之下掩藏着的庞然大物令两人双双沉默——保举制、隐户、豪族,哪个不是更大的问题?于是片刻的静谧之后,郭云珠将目光落在宋慧娘的衣摆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她这病是不是会传染来着? 而且老幼染病后症状特别严重? 她叫来的那几位,可都是老臣了。 思及此,有点尴尬了,她虽生气,却也没有想把老臣们一波送走,抬头看见一脸无辜的宋慧娘,见她望来,道:“还要喝水么?” 让宋慧娘去么? 她了解前因后果,又是另一位太后,去自然合适不过,但若是阿娘知道了,肯定是要骂她疯了。 但事急从权,眼下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又也许她病糊涂了,她真想依赖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郭云珠缓缓开口:“我这病,好像会传染,万一传染给老臣们……” 宋慧娘道:“啊,是,其实我本来也觉得你不该去,不止是因为传染,你在病中,更衣前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只是前头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呢? 自然也是怕郭云珠误解,以为自己想要代为前往,行弄权之事。 她努力令双眸显得清澈无辜,以表明她绝不想染指郭云珠的权力,郭云珠却道:“那你去吧。” 宋慧娘:“……” 第25章 太突然了, 她真有些不敢! 她怕郭云珠是在试探她! 僵了片刻之后她忙开口:“我去?我去不合适,我、我什么都不懂,一下子见那么多位重臣, 我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啦!” 这话郭云珠倒是信的。 从前, 她也是如此, 只是赶鸭子上架,逼急了,也就会了。 只是她隐约又觉得,宋慧娘好像与她不同。 但她看着宋慧娘,仍先安慰道:“别怕,你要是怕, 可隔着屏风, 就把我们刚才商量的话说了就行, 叫刑部严查此事,又该如何处置罪首, 赵邝定要告罪了,他若是说了什么难接的话, 你便把责任推脱了就行,就说, 要等我病好了再议。” 宋慧娘几乎有些感动了, 但嘴上仍道:“这般说来, 今日要处理的也没什么事, 要不就要何谨传一下你的口谕吧, 要不写一份手谕也行, 我来磨墨。” “不行, 你得去。”郭云珠道,“你若不去, 杨桉甫压制不住赵邝,你得带着我的意思,说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 话说到这,再推脱反倒要显得她别有用心,宋慧娘故作为难地答应下来:“好吧,只是若是没处理好,望娘娘不要怪罪。” “没事,我叫清茶陪你去。” 话毕,提高声音将兰渝和清茶喊了进来,吩咐了几句之后,又指着兰渝道:“宋娘娘的衣摆脏了,拿出我那件新制的烟墨色卷草纹的披袄来,给宋娘娘换上。” 她对着宋慧娘说:“尚衣局刚送来的,我还未穿过。” 宋慧娘低头,这时才发现她的衣摆被茶水沾湿了,有一大片洇成了深色,她先前全然没有发现。 她情不自禁“哎哟”一声,郭云珠抿嘴一笑,道:“烟墨色什么衣服都配得,和你今日柿红色的衫子也是配的。” 兰渝拿了衣服服侍宋慧娘更衣,她和郭云珠身量相仿,对方的衣服自然也穿得,这件披袄缝了一层灰鼠毛的底子,又软又暖和,宋慧娘一穿上便觉得自己起了一层薄汗,忙道:“这衣服真厚实,一穿上我这屋里都呆不下去,要出汗了。” 郭云珠笑道:“这匹料子我还有些,回头送到你宫里去,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这里谢过二娘。” 穿着太热,因还要等何谨的回话,就先脱了,宋慧娘又帮郭云珠读了几份折子,她这下是知道自己那金手指的好处了,眼前的这些折子,每一份都写得情真意切,但每一份都又废话那么多。 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废话上,真是又废时间又废人,天天这样熬,铁人都要生病。 何谨回来回话的时候,折子才差不多读完了。 何谨道:“诸位大人们已在平章殿等着了,只等娘娘移驾。” 何谨看来非常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活计,一派从容不迫,直到宋慧娘站起来对着郭云珠道:“那我就跟着何媪媪去平章殿啦。” 何谨:“……”什么情况? 何谨固然瞳孔地震,宋慧娘也无暇察觉。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待真要走了,却又紧张起来。 宋慧娘期待着和朝臣打交道是真的,紧张害怕却也是真的,她下意识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端坐与床头,月白色的圆领衫衬得她冰肌玉骨,娴静若松间明月。 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宋慧娘,令宋慧娘躁动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就去了哦。”宋慧娘又说了一次。 “去吧。” 虽明明其实两人所处的位置,仍算不上朋友,此刻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联结。 将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 虽由何谨带着,但因身后跟着包括清茶在内的侍从宫人等好几人,一路也是无话的。 宋慧娘坐着鸾轿到了平章殿,从后门入,入目先是一把雕着龙凤呈祥的红木椅子和巨大的书桌,书桌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将平章殿分隔成了两个部分。 透过屏风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平章殿已有数人,大约是听到脚步声了,纷纷从椅子上站起。 何谨进去抬高声音道:“琼华宫太后娘娘到。” 宋慧娘便发现数人都是脚步一顿。 随即有个男声道:“琼华宫娘娘?何副总管没搞错吧?” 何谨站在屏风侧面,正巧两边都能看见的位置,微笑道:“没搞错呢赵公,正是琼华宫太后娘娘。” 话音一落,赵邝已快步绕过了屏风,和宋慧娘四目相对。 宋慧娘没想到,吓了一跳,他则是不敢置信,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宋慧娘自是不在意这些什么礼教大防的,倒是清茶替她鸣不平,颇有些着急道:“赵大人,您怎能行如此失礼之事。” 赵邝皮笑肉不笑:“臣是粗人,做事是不太细致,告罪了,不过娘娘孩子都生了,应该不在意吧,呵呵。” 宋慧娘知道此时对于自己来说,第一要义就是要忍,心下却还是恶心得够呛,看了一眼对方的忠诚度—— 哦豁,-78 。 还降低了。 此时便故作无知:“有何失礼呢,枢密使是朝廷重臣,与孤推诚相见,是对孤的重视——不若将这屏风撤了吧,孤也希望同其他大人们毫无遮拦地相见呢。” 赵邝被噎了一下,他自然不愿意撤去屏风。 叫他要听这个农妇的话已经让他无法忍耐,还要面对面——难不成还要对着她行大礼? 但此时再提礼教大防,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赵邝不知如何说,憋屈得很,幸而侍从们也没有立刻来搬,也看着他们的眼色,他便开口:“先别做这事了,叫我们来,不是就是有急事么,怎么郭太后自己就不来了。” 宋慧娘道:“怎么这消息赵大人还不知道么,郭娘娘病了,是会传染的,郭娘娘也是怕传染给你们,所以叫我前来代为传达她的意思。” 听是代为传达,赵邝的脸色好了些,他退回原位,坐下道:“所以是何事,急匆匆召我们来。” 宋慧娘也坐下,问何谨:“徐晟冯来了么?” 何谨:“在的。” 宋慧娘便道:“徐晟冯上前来回话。” 便有个穿着黑靴的人站了起来,隔着屏风行礼,口中道:“微臣监察御史徐晟冯,拜见太后娘娘。” 她是个七品小官,不管哪个太后,对她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管它以前是什么身份,反正现在是太后。 宋慧娘虽看不到对方的脸,听声音却也能判断对方相当镇定,在全场都是大佬,而且她是要告状的情况下,对方语调平稳,并不急切。 宋慧娘便先将她的折子拿出来,递给何谨,同时对众人道:“徐监察递了一份折子上来,里面的内容令郭娘娘大为光火,大家先互相传阅一下吧。” 何谨带着折子出来,先给杨桉甫。 杨桉甫看罢,没看赵邝,先看了眼龚连山。 龚连山低着头把手拢在衣袖里,仿佛是在沉思。 他是和徐晟冯一起来的,先去刑部派了人查甄渝的事,所以不用看折子,也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这事不好办。 谭牛弄死人的事暂且不说,石宴通才是失了神智,竟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替谭牛遮掩。 这下伪造证据欺上媚下以权谋私数罪并罚了。 但是石宴通上面是赵邝,赵邝就是郭家一党的。 那郭太后是什么意思? 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真敲打? 想到这就头疼。 他低着头当自己不存在,心想反正天塌了也先轮不到他。 杨桉甫就把折子递给了赵邝。 赵邝看了,气得拍桌:“石宴通这狗彘不如的东西,欺上瞒下,公私不分,该死!但话说回来,这件事已经半年了吧,怎么现在才报?” 明知故问!宋慧娘心想。 这不是因为谭牛倒了么。 可能还兼有郭云珠在朝上对京兆尹表达了不满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徐晟冯说:“因先前此事微臣并没有手握证据,直到谭副指挥使落网,终于才查到了证据。” 宋慧娘一时有些羞愧。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却听见赵邝冷哼一声:“你是痛打落水狗吧。” 自己竟然和赵邝一个档次! 徐晟冯也没反驳这句话,只继续道:“从谭牛的房中找到了账本与书信,皆可证明两人串通做了此事。” 赵邝道:“糊涂人做糊涂事。” 杨桉甫终于开口:“这可不止是糊涂,千里之堤溃于蚁xue,石宴通借职务之便,行违法乱罪之事,更何况这还是为先帝举行葬礼之间发生的事,对先帝亦是不敬,往大了说,是窃国之罪,是该好好掰扯掰扯。” 赵邝像吓了一跳:“你这说的也太大了,他一个小小京兆,哪有那么厉害,照这么说,工部明明一起负责此事,是不是也该判个勾结串通?” “那得细查,看看工部是不是知道这件事,若是不知道,便只能算疏忽职守,但若是知道,自然一起严惩不贷。” 赵邝道:“行,查,查着,石宴通要真是这么个狗东西,我亲自上门去斩了他。” 宋慧娘眼看着这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赵邝言语间还要拖延的样子,便出声道:“郭太后的意思,也是要严惩的,她听闻此事勃然大怒,认为谭牛和石宴通万死亦不能免责。” 她声音一出,场面上冷了片刻。 还是杨桉甫接话道:“娘娘说的对,此类事件不得姑息。” 赵邝却不冷不热地说:“还得查查吧。” 宋慧娘道:“现在就可以抓了。” 赵邝反问:“这是郭太后的意思?” 宋慧娘道:“是。” 赵邝:“我不信,我要见娘娘。” 宋慧娘:“娘娘病了,会传染。” 赵邝:“那万一这是你假传的怎么办?” 宋慧娘:“抓人之后,还要下诏,诏书总不是我来下。” 赵邝冷笑:“行,行,处置朝廷命官,这就一句话的事了,你们不说我说,那石宴通是我保举的,是不是还要罢我的官?” “……” 室内一瞬间沉默,杨桉甫正想打个圆场,听见宋慧娘说:“那要听听郭太后的意思。” 杨桉甫缩回了脚。 赵邝被气了个趔趄。 偏偏宋慧娘还要补充一句:“孤真的只是传话,若有差错,回头等郭娘娘病好了,诸位问她就是了——但是石宴通得先抓了。” 几乎可以说是被宋慧娘催促着,杨桉甫写下来抓捕石宴通的旨意,赵邝和龚连山都署了名,以表明这则旨意他们都参与且同意了,扭头看见徐晟冯,龚连山客气道:“你要署名么?” 徐晟冯一脸惊喜:“可以么?” 龚连山:“……”挺不客气。 就署了名。 然后递交给宋慧娘,宋慧娘拿出凤印来,在上面按了印。 事情基本就定性了。 这便是宋慧娘第一次发出的旨意。 第26章 赵邝从平章殿出来, 胸口仍憋着一股气,写下那个名字,简直就好像自己亲手给自己定了罪, 回头见杨桉甫老神在在的模样,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你们什么意思?” 杨桉甫面露惊讶:“赵公是什么意思?” 赵邝心想,这事是能明说的么? 先帝重病之后,他们两派之间,目前不是心照不宣地正保持着一种互不攻讦的和平么? 你杨桉甫之前不是都很随和么?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不是太平宰相么? 这突然冒出来的姓徐的是怎么回事? 还是个言官? 言官团体和他们勋贵团体向来是很不对付的,怎么看都像是对面党派派来的人。 赵邝越想越觉得这又是一场政治斗争的序曲,却不知道杨桉甫也是很无奈的。 就算是今天, 她本来也是打算打圆场的。 但是这是实打实的命案, 证据又确凿, 那能怎么办? 宋慧娘出现在这里同样出乎她的意料,令她开始几乎重新审视自己原先的打算。 这是她先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方向—— 宋太后和郭太后, 她们能联合起来么? …… 若是宋慧娘知道了杨桉甫的想法,一定会大呼“你误会了”。 因为郭云珠会让她过来是一件让她也很意外的事情。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的好处, 因为关注值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涨了一大截。 宋慧娘意识到她先前对关注值的理解太简单粗暴了, 显然, 作为一个希望她成为君主的系统, 参加议事这件事也是非常合它的胃口的。 或许可以理解成, 参加议事之时,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她的身上, 所以关注值就上升了? 不得而知, 但总之她又多了几次去图书馆的机会。 激动与紧张之中,她故作镇定地回到了宝华宫, 将先前所发生的事复述给了郭云珠,郭云珠听罢,长舒了一口气道:“辛苦你了。” 宋慧娘没说赵邝很生气的事,因为虽然通过何谨和图书馆的查询,她已经知道了赵邝和郭家关系密切,但从郭云珠的视角来看,她其实应该是不知道的。 虽然,她隐约感觉到,郭云珠应该是发现自己在装傻了。 但是只要对方不指出来,宋慧娘决定继续把这个傻装下去。 毕竟要是不装傻,可就没法天天厚着脸皮来宝华宫蹭饭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相当的动荡。 实际上,动荡得都超过了宋慧娘的意料。 骂战是你方罢来我登场,递上来的疏奏一大半都是在互相弹劾。 宋慧娘为此又代了三天班,这期间也算和大部分五品以上的官员刷了个脸熟,且每天都看了下他们的忠诚度。 上10的都寥寥无几。 有一半是负数。 杨桉甫仍旧定格在50的忠诚度在其中鹤立鸡群,令宋慧娘更觉得与对方惺惺相惜。 到第四天,郭云珠的病终于大好了。 她重新接管了上朝的工作,然后没过几天,就又病了。 这次不算太重,只是头晕眼花,常苏木看了,认为是气血虚弱之症。 宋慧娘怀疑是低血糖。 于是这日,便亲自下厨做了一块加了超多糖的甜点,来到了宝华宫中。 郭云珠刚从平章殿回来,被吵得脑子里仿佛都在嗡鸣,看见宋慧娘提着一只糕点盒进来,烦恼的内心便突然变得平稳,甚至忍不住露出笑来。 “今天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 “你这话说的,平日里确实都是我从你宫中拿东西回去,那我也想投桃报李的呀,你不是说头晕没力么,看看吃点甜的能不能好点。” 在郭云珠的养生观念里,既然身体不舒服,自然更该吃点清淡的,但宋慧娘特意拿来,她不想拂了这好意,心想稍微吃点也没事,便点头道:“正想吃甜的。” 打开盖来,却是个黄澄澄的圆形糕点,被切了一角。 宋慧娘道:“我也是第一次做,怕失败了,就先尝了尝。” 郭云珠疑惑:“为何从前不曾做过。” 宋慧娘道:“要用好多蛋奶和精面粉呢,从前没这条件啊。” 宋慧娘是做了个戚风蛋糕。 有些失败了,中间塌了一些,但宋慧娘尝了尝,也能吃。 郭云珠闻言,心中不免又感叹了一下民生多艰,见宋慧娘又切了一角,先给了试毒的内侍。 内侍尝了,眼睛一亮。 宋慧娘笑了:“还算好吃?” 内侍点头:“不曾吃过。” 这下郭云珠是真好奇了,宫中吃食也算海纳百川,难以想象竟还有没吃过的味道,于是看着宋慧娘又切下一块,放在勺里递到了她嘴边,虽心中觉得这般行为有些过界,却也还是张开嘴吃了。 入口绵软,有奶香和蛋香,慢慢化开,唇齿生香。 还有,就是很甜。 再看拿着勺的宋慧娘,笑得也是极甜,微眯着眼睛道:“还行吧?” 嘴里的味道霎时都有些变淡,心又如擂鼓一般,郭云珠将手藏在袖中背到身后,捏着手腕数着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一二三。 不是错觉,确实比平常快。 她低头转移话题:“我、我也有东西送你,对了,还有件事也要告诉你。” 郭云珠一边叫清茶去拿东西,一边对宋慧娘道:“甄渝找到了。” 宋慧娘自然记得这个为哥哥伸冤而无辜入狱的人,忙问:“她可还好?” 郭云珠道:“还不错,原来早就出狱了。” 宋慧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哦?” 看着宋慧娘的表情,郭云珠抿嘴露出点笑意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不是,上个月就放了一批,她就在其中——估计是抓她的人都忘记为什么要抓她了。” 宋慧娘道:“出狱之后呢?” “去了外地,所以前几日大张旗鼓也没找到,直到她自己偷偷得了消息回来,找到了右相家中。” 宋慧娘击掌感叹:“真是传奇。” 郭云珠点头:“正是,有了她,对石宴通等人的惩罚更是毫无异议,此番严惩,也是杀鸡儆猴。” 如此感慨了一番,清茶拿了个紫檀木的漆盒过来,打开来,是一对掐金丝缠枝牡丹纹的镯子,镶着红色的玛瑙作花蕊,看起来精美异常——反正不止是现代批发小商品的水平。 宋慧娘脱口而出:“原来这里也有这么精美的东西啊。” “这是今年御造厂才做的,确实精美,我看你手上戴得是青色的镯子,天气冷了衣裳颜色深,便有些不相配了,于是取了这对来。” 宋慧娘:“从前没见过。” 其实是说穿到古代来之后没见过。 在现代的时候,自然也见过更精美的珠宝首饰,只是穿到古代之后,每日为了干活方便,连首饰都不戴了,见戴最多首饰的也就是县令夫人,也不过是粗糙锻打的金饰,让宋慧娘在有段时间觉得古代就这个水平。 却原来,好东西也是有,只是自己过去没机会见。 正感叹着,见郭云珠撚起一只来,素手纤纤,指如葱段,宋慧娘手背往上把手伸到她跟前,意思是你帮我戴。 郭云珠一愣,她原本可没这个意思,只是准备递到宋慧娘手心去。 若要帮她戴,就要捏住这手,印象中这手并不算柔嫩,骨骼分明,带着一层薄茧。 想到这,脸上发烫,竟羞臊起来,郭云珠将镯子扔回盒里,道:“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直接送到你宫里去。” 宋慧娘见郭云珠脸色不阴不阳,还以为她生气了,忙道:“我自己戴就是了。” 她拿起来直接套手上,看着剩下一只,问:“这一对是戴一起么?显得有点多啊。” 郭云珠开始后悔没替她戴,且不太明白自己在羞臊什么,嘴上漫不经心:“应是一起戴,但分开戴也可以吧。” 话音刚落,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已被紧紧握住,冰凉的手镯划过她的手指。 “那我们一人一只呗,呃,算……算姐妹款。”好险,差点脱口而出情侣款。 抬起头,见郭云珠目光发直,看着自己的手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非不喜欢? 正想出声问,外头来报,说内侍监总管何谨求见。 郭云珠扬起下巴,语气莫名有些急促:“宣她进来。” …… 何谨进来先是问,目前还关在掖庭狱的王禅仍没有认谋害皇帝之罪,要如何处置。 郭云珠便回:“明日和刑部的人交接,移到刑部大牢去。” 王禅虽不认谋害皇帝,却认了自己勾结内外,谭牛等人同样如此,再加上抄家炒出来的违制用品和赃款,已足够他死一万次,由此还牵连出太医院的人,朱友维收了王禅的礼物,在明知那内侍得的是时疫之后仍然不报,亦被罢官下狱。 因为这件事,郭云珠还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反而是宋慧娘当日之言,是鞭辟入里。 宋慧娘表示自己只是胡说八道刚好撞大运了。 郭云珠却忍不住感叹:“也不知是我当局者迷,还是确实没你有眼光。” 宋慧娘不敢回复,忍不住偷偷开启忠诚度看了眼。 竟然还是70 。 看来这句话不是敲打? 是自己做贼心虚。 不过宋慧娘也觉得,自己若是像郭云珠那么忙,可能也没空想些有的没的,比如此刻,何谨报完王禅的事之后,便开始汇报各宫财政开支和人员调动,月末总结和月度计划。 已是年末,过年事宜繁琐,要提前开始调度,又是新朝,为展现新气象,也要做出些变化来。 忙中添乱的是,郭云珠自己的生辰是在腊月。 所以千秋节的事宜也要搬上来准备,是否开宴,宴几品以上官员,宴席是何规制,是否需要节目助兴,从哪拨款,是否开私库,交给谁处理…… 宋慧娘眼睁睁看着郭云珠揉了揉额角,脸色仿佛是更白了。 宋慧娘心头升起担忧来,脱口而出道:“二娘,这些内宫事宜,不如交给我处理吧?” 这么说完,她就有些后悔,担心被觉得是多事,却看郭云珠眼睛一亮,双手交握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27章 宋慧娘就这样接手了内宫事宜。 总算郭云珠也没有太昏头, 又派了身边两个大宫女和她们俩一起,其中一个便是清茶,另一个则叫春剑。 宋慧娘很快便发现清茶有入耳不忘的本事, 相当震惊, 问:“你有这样的本事, 怎么不去考个进士?明经难些,明法不就靠记性么?” 本朝在法律法规上并不限制科举的性别,只是因种种原因,考生仍是天干更多罢了。 清茶反而觉得她这话很奇怪似的,理所当然道:“可是奴才不识字啊。” 宋慧娘再次震惊了。 一个入耳不忘的人,竟然是个文盲。 这合理么? 宋慧娘顿时有暴殄天物之感, 但见了一圈人下来, 发现认识字的, 简直屈指可数。 这极大地影响了宋慧娘的工作。 本来有图书馆的帮助,宋慧娘只要把工作要点总结下来, 张贴出去,众人按章办理就是了, 结果这个看上去规矩森严的后宫,几乎都是文盲。 能认识简单几个字的, 就算是人才了。 这个月月末, 宋慧娘抓住了好不容易得空的郭云珠, 道:“内宫扫盲工作, 刻不容缓。” 郭云珠双眼无神。 近来前朝也是吵个不停, 她每日看折子看到半夜, 快要连人名都记不住了。 甚至不禁怀念起病中的时光, 那时宋慧娘同她一起念折子,时间仿佛一下子就过去了。 宋慧娘声音顿挫, 是有韵律的。 就是有时候说的话有点难懂。 “何为扫盲?” “扫除文盲。” “啊?” 不是不愿,只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犹豫了一下道:“内侍宫人,左右也不过做些扫撒整理的活计,有必要识字么?” 这事没有旧例,又花功夫。 “人识字才能明理,无论如何,都是识字最好。” “万一乱政呢,前朝宦官乱政,民不聊生。” “乱政的是谁?他识字?” “……传闻是不认得几个字的。” “那不就得了,识字不识字的,不影响乱政啊。” “朝臣不会同意吧。” “我只在内宫办,又不问他们要钱,为何要他们同意。” 郭云珠瞪大了眼睛:“不用钱?” “呃……要不内库出?” “……” 两人一起望向旁边正在无忧无虑玩积木的宋锦书。 内库的钱,自然就是陛下的钱。 宋锦书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疑惑扭过头来,想了想把手上的积木举起来道:“阿娘和母后要么?给你们?” 郭云珠哑然失笑,摇头道:“陛下还不懂,算了,也不花什么钱,如果你非要办,我出就是了,不过,你有这个时间么?”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嘛,挤一挤,总是有的。” 话是这样说的,也确实够忙,首先便是郭云珠的生辰。 定下在太干宫开宴,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和五服以内的宗亲,这件事本来对宋慧娘来说难度颇大,因为她对这李氏亲戚又不熟——幸而有“图书馆”的帮助,又兼郭云珠指着名单替她介绍,也是苦熬了好几个晚上,以至于连续几夜都宿在宝华宫中。 其余工作,也是琐碎却又无法不亲自督办,最开始宋慧娘还想着交给下面的人,结果办完一检查,账本乱七八糟,东西也是偷工减料,偷懒耍滑的,收取回扣的,甚至还有明目张胆在她面前睁眼说瞎话的。 她对着郭云珠吐槽:“鸡蛋一两一个!真说的出来!” 郭云珠拧眉道:“不是一两么?” 过去十年,报的都是一两啊。 宋慧娘扶额叹息:“我在乡下收鸡蛋,三百文就能收一斤!” “一斤几个?” “一般十个。” 郭云珠脸色微变。 宋慧娘意识到了:“你也不知道鸡蛋多少钱吧。” 郭云珠道:“我只想着,下面的人得些钱去也没什么,却没想到……竟那么胆大。” 这也太黑了! 总之在宋慧娘的管理下,习惯了趁宴席的机会大赚一笔的人难免在私底下怨声载道,直到宋慧娘表明,等宴席结束,每个人都可以发奖金,做得好的,奖金加倍,同时把数额都张贴了出来。 就贴在了宫巷上,每个人路过都能看见。 宋慧娘还贴心地派了个识字的宫人替每个路过的人念这个公告,务必让所有人理解最后自己能得多少奖金。 底下的人掐指一算,发现比起以前被顶头上司搜刮走的,还能多赚一些,顿时也就喜笑颜开了。 因要宴外臣,还同鸿胪寺礼部等有了些联系,宋慧娘在征得郭云珠同意之后便制定了类似的奖惩制度,严惩吃回扣与收受贿赂等行为,为此也是心力交瘁。 如此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一,郭云珠的生辰到了。 今日不用早朝,只是一大早,便去了天坛祭天祈福。 往年宋慧娘最讨厌冬天的早上,因为棉衣不够保暖,早上干活会冻得手脚发麻。 但如今穿上厚厚的皮裘,裹上密实的毛披风,手上再揣个暖炉,便是在冷风中也感受不到寒意,倒是路过清茶身边,见她冻得哆嗦,宋慧娘便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她道:“我不冷,你来暖暖吧。” 清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是一暖,她要道谢,宋慧娘却已经走远,对方跟在宋锦书和郭云珠的身后,身姿挺拔,长袍曳地,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茶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一直由宋娘娘掌管内宫,也挺好的。 郭娘娘固然也不差,但和宋娘娘比起来,总归是少了些人情味,也少了些处事的经验。 …… 到了申时,晚宴的宾客开始入场。 宋慧娘刚做完最后的核对,放下手头事宜在宝华宫休息了一下,病好的兰渝来报,说卫国夫人和三娘子来了。 她见郭云珠眼色一黯,不冷不热道:“等宴席开始便能见了,现在来做什么。” 兰渝小声道:“夫人说有要事呢。” 宋慧娘便上道地说:“我也该回去换一身衣服了。” 郭云珠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吧,我们晚一点见。” 宋慧娘从寝殿出来,刚好见到了迎面而来的赵若栗,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裹在一袭雪白的狐裘之中,粉面桃腮,乌发如墨,眉如远山,眼波流* 转之间,似有娇怯之态。 实在漂亮,而且还有几分像郭云珠,宋慧娘的目光停驻了片刻,那姑娘便停下脚步,冲她屈膝行了一礼:“宋娘娘贵安,臣女郭云蝉,参见娘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若栗翻了个白眼,拉着郭云蝉的胳膊就想把她拉走。 宋慧娘道:“不必多礼了,夫人也是,好久不见。” 赵若栗冲她皮笑肉不笑:“呵呵,听说你挺有本事。” 宋慧娘升起笑容:“夫人谬赞。” 赵若栗嘴角一抽,又不是在夸你! 但这话又不能直说,便只好咬紧牙关,硬拉着郭云蝉走了。 郭云蝉被赵若栗拖着,还扭过头来对宋慧娘露出了充满歉意的笑容,令宋慧娘都忍不住怜惜她起来。 郭云蝉么?奇怪,说起来,很少听郭云珠说起她家里的事呢。 她问身边的清茶:“郭云蝉便是三娘子么?” 清茶道:“是三娘子,只是并非夫人亲生,是庶出的小姐,小时候还是在庄子里养大的呢,到六七岁才接到府里来,竟得了夫人的喜欢。” 从清茶稀奇的语气看来,她也认为赵若栗的脾气不敢让人恭维。 宋慧娘若有所思:“那么说来,这个三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 清茶点头:“凡与三娘子打过交道的,没有人说她不好呢,只可惜是个常庸,似也不喜欢读书。” 宋慧娘暗想,在赵若栗手下生活,自然是不能太愚笨,也不能太聪慧,这只能说明她过得确实不容易,也表明不了旁的。 如此略想了想,也就过去了,宋慧娘在宫中小憩片刻,换上了新的礼服,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前往太干宫。 路过宝华宫时,见宝华宫宫门紧闭,里面的人似是已经先行一步,心中不免有些低落,她以为郭云珠会等她一起过去的。 因为这几日和郭云珠来往甚密,她又开始觉得,两人似是能成为朋友, 不过待到了席上,坐到了郭云珠身边,她便知道自己想多了,因为郭云珠倾身向她低声道:“因卫国夫人和三妹妹在,便和她们一起先来了,没等你,抱歉。” 宋慧娘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低落就像是小学生没能等到朋友一起去上厕所一样幼稚,忙道:“没什么,这当然是应该的。” 但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卫国夫人”和“三妹妹”并列从一句话说出来,听起来就像和亲生娘亲比起来,庶出的妹妹还更亲近些。 是习惯不同么? 她偏头瞧着郭云珠的脸色。 与先前比起来,她似乎是补了妆,脸上的粉厚了一些,唇脂也更红,灯火之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浓黑的暗影,于是分辨不出神情来。 思索着这件事,一声钟响,吉时已到。 何谨先上来念了一篇国子监献上来的祝文,随后便是各位皇亲与重臣上前行礼。 宋慧娘趁此机会将人名和相貌一一对应上,同时打开忠诚度,想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 确实有,先前有合作的鸿胪寺礼部等官员,对她的忠诚度有显著上升,但与此同时,她发现杨桉甫的忠诚度降低到了43 。 宋慧娘大惊失色,笑容都差点维持不住。 发生了什么? 这令杨桉甫过来祝寿时,宋慧娘十分紧张。 杨桉甫先向郭云珠行礼,随后转向宋慧娘,举起酒杯时,宋慧娘用衣袖遮掩细细看了下对方脸上的表情。 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杨桉甫眉目舒朗,文雅高深的祝酒词麻溜说了一串,带着笑容望着宋慧娘,看起来和先前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有宋慧娘知道,她的忠诚度确实降低了。 为什么呢?宋慧娘一边吃菜一边想,郭云珠突然叫她,对她说:“怎地好像在走神,叫你也没听到?” 宋慧娘回过神来,忙道:“第一次见这样的宴席场面,有些紧张。” 撒谎。 郭云珠想。 第28章 那么复杂的宴席都井井有条地操办起来了, 怎么会为了参加这样的宴席紧张? 本来今天被赵若栗教训了一堆话,便不太高兴,宋慧娘又这样敷衍, 郭云珠心头更是不快, 只是没漏出痕迹来, 只不咸不淡说了句:“这道蟹酿甚是鲜美,你该尝尝。” 宋慧娘忙舀了一勺,果然鲜甜柔滑,她冲郭云珠道谢,再一瞥,杨桉甫的忠诚度又低了一点。 她恍然大悟, 心想, 自己真是一叶障目。 当初她都对杨桉甫说了, 她与郭云珠唇亡齿寒,结果眼下郭云珠待她是如此的好, 连她自己作为当事人都感到惊讶,何况杨桉甫呢? 宋慧娘换位思考, 觉得眼下这样情况,在杨桉甫眼中自己应该算是她投靠了郭云珠。 但应该也不确定, 只是怀疑, 所以忠诚度没有跌到谷底。 她很想找个机会和杨桉甫解释一下,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就算真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因为郭云珠确实待她很好。 甚至有点过于信任她了。 前头虽然有把宋锦书的抚养权抢走的事, 但从宋锦书生病之后, 就几乎不限制她去看望宋锦书了,有时在宝华宫留得晚了, 郭云珠甚至就叫她睡在宝华宫中。 有几次宋锦书做恶梦,她便同郭云珠一起陪着宋锦书入睡,锦帐之内,她们压低了呼吸,只隐约看到对方的影子。 这种感觉,如果放在现代,可以说是闺蜜。 再加上忠诚度70 。 比她杨桉甫还高。 说她没有投靠郭云珠,她都有些心虚了。 思考间,台上奏起舞乐来,舞伎身姿窈窕,随着音乐旋转定格,随着乐声急促,动作也由缓至急,如风一般旋转,飘然若仙,直到最后一刻停止了动作,身上的彩带便如绽放的花瓣般散落在地上。 音乐停,掌声骤起,便是像宋慧娘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出她确实厉害,郭云珠见宋慧娘鼓掌鼓得起劲,便问:“你觉得她跳得好?” “好啊,真好。” “那你可以赏她。” “啊,可以么。” 出风头这种事,对关注值是很有帮助的,宋慧娘自然很愿意做,见郭云珠颌首,宋慧娘便对何谨道:“她跳得好,让她上前来,我要赏她。” 何谨领命下去,很快那舞伎便走上前来,彩色纱裙在冷风中显得单薄,对方却满头是汗,俯身行礼道:“草民红螺见过两位太后娘娘。” 宋慧娘道:“哪个红螺?” 旁边忽有人嗤笑了一声。 宋慧娘不明所以,望向那人,发现是端王李霖鸣。 就是先前何谨告诉她的,王夫被儿子逼死了的那个当事人。 端王世子为了认郭云珠做娘逼死了自己的生父这件事,是今年相当耸人听闻的一个大事件。 听闻这件事发生后,端王世子被送去了慈恩寺清修,端王也从一个古板严肃之人变作了整日饮酒作乐的浪荡之人。 也是作孽。 宋慧娘大概能理解对方看自己肯定不爽,便没接茬,人群中却已经有人上赶着问:“端王笑什么啊?” 李霖鸣漫不经心道:“只是想,宋太后连红螺酒都不知道啊,那可曾听过一首诗,酒痕衣上杂莓苔,犹忆红螺一两杯。” 没听过。 宋慧娘想。这人的诗大概是没登上小学生必备古诗一百首。 李霖鸣见宋慧娘只看着她不说话,又道:“听闻娘娘做事很干练,只是如今既做了太后,做事是次要,修身养性才是第一位啊。” 宋慧娘心想,你这放狗屁吧,我要是真的只修身养性,这内宫不出半年就千疮百孔了。 但面上只笑,只当没听懂,正要随口附和,听见郭云珠道:“那你可知‘云中谁记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出处。” 李霖鸣一愣:“郭娘娘赐教?” 郭云珠道:“这是宋娘娘作的。” 宋慧娘震惊地扭头望向郭云珠。 不对吧,当时她没这么吹吧? 郭云珠道:“连太学诗词博士都不曾知道这首,你就不要谦虚了,将整首念来吧,你会将这词做陛下的乳名,不正是因为其实是你自己所作么?” 我不是,我没有。 如果不是忠诚度70 ,宋慧娘会觉得郭云珠在整她。 但此时骑虎难下,宋慧娘只好道:“是首词,我唱得很难听的。” “草民可以,唱这首词么?” 却是红螺,仰头望着她,眼神颇为真诚。 宋慧娘:“……你……你不仅跳舞好,还会唱歌呢。” 红螺自信一笑:“技艺平平,但能入耳。” 宋慧娘无奈,只好将她招到身边,附耳将李清照的这首词背诵了出来,红螺听罢,先是眼睛一亮,流露出经验,随后道:“这是一剪梅。” 说的是词牌名。 知道词牌名,便知道韵律了,红螺又在心中打了下腹稿,便道:“我要将我的琴拿来。” 便派人拿了一把琵琶来。 此时已过了好一会儿,红螺身上的汗已经褪去,衣衫便越发显得薄透,宋慧娘不忍,道:“说要赏赐你的,便先赏你一件狐裘,披上弹吧。” “谢娘娘体恤。” 本还不觉得,许是因为狐裘宽大,披上之后,更显形销骨立,仿佛一阵冷风便能叫她翩然而去,琴声响起,如泣如诉,随后是婉转歌声,如夜莺啼鸣——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琵琶声中,词曲中所含遗憾哀愁倾泻而出,听罢全曲,余音缭绕,久久难以平复心情,半晌翰林学士燕芷萍开口道:“设色清丽,意象蕴藉,实乃佳作。” 端王脱口而出:“不可能是她写的吧?” 宋慧娘不想撒谎,但是郭云珠道:“不是宋娘娘,你便把原作者找来。” 端王道:“去就去。” 杨桉甫冷不丁出声:“凄婉清丽,娘娘也是性情中人。” 是的,所有人都听出来,这是在思念某人。 能思念谁呢? 面面相觑,随后几缕目光,落在了郭云珠身上。 这宋娘娘,恐怕只能是在思念回宫的先帝吧。 郭云珠也想到了这点。 她想,平日看不出来,却原来宋慧娘,对霁然姐姐也是用情至深的。 这分明是她早就产生过的念头,此时却仿佛又生出尖刺来,扎痛了她的心脏。 但这种痛,与过去却又好像是不同的。 郭云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刺辣的酒液去抵消这种若有似无的隐痛。 竟很有效,她又饮了一杯,道:“唱得好,孤也有赏,你想要什么。” 红螺双眸发亮:“草民想入大晟府,为朝廷作舞乐。” 这算是求个编制的意思了。 郭云珠看了眼宋慧娘,道:“孤允了。” 宋慧娘又另赏了一盒金,赐了一套服饰头面,叫她退下了,端王仍是不忿:“宋娘娘还是才女?传闻中明明……” “端王。” 郭云珠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端王李霖鸣,李霖鸣阴阳怪气道:“娘娘真是宅心仁厚,雄才大略,能人常人不能忍之事。” 郭云珠冷冷道:“你说的是帝王的德行,不是孤。”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李霖鸣亦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噤了声,双手拢在袖中,垂下眼去。 郭云珠却又扬起假笑来:“今日盛宴,孤允诸位开怀痛饮,只是也不该太醉了,难免在御前失了仪态,听闻端王好酒,孤敬你一杯,如何。” 李霖鸣道:“臣不敢,臣敬娘娘,娘娘福如东海,长乐无极。” 喝罢悻悻坐下,开始接连喝闷酒,很快酩酊大醉,被人抬了下去。 接下来开始唱戏,宋慧娘听不太懂,但为了增加关注值,还是听了个全程,坐久了,难免有些冷,便又多喝了几杯热黄酒,里面加了姜丝,喝起来脾胃发暖。 直至深夜,月明星稀,郭云珠站起来,宣布宴席该散了。 “孤入宫十三载,常自省吾身,恪守德行,不奢求比肩古之圣人,只望做到不骄不躁,不妒不嗔,以期诸位能臣治理国家朝政,孤所求之事,是百僚师师,百工惟时,百姓安居,国家昌盛,而非个人私情恩怨,虽盛筵易散,人心难齐,但今宵美酒佳肴也莫辜负,姑且举杯同庆吧。” 说罢,高举酒杯指向明月,于是全场站立,同样举杯,共襄盛景。 宋慧娘一杯举杯饮下,一边用余光瞥向郭云珠。 郭云珠大抵是有些醉了,平日里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郭云珠这酒杯,似乎是稍稍偏向自己的。 …… 其实宋慧娘也有些醉了。 黄酒喝来并不辛辣,后劲却很足,一不注意便喝多了,待到了宫巷里,才发现头晕目眩,宫道两侧的灯笼都有了重影,随着鸾轿的起伏,像是明灭的花火。 正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鸾轿却停了,睁开眼睛,便看见灯火阑珊之处,一袭黑影静静站着,叫人吓了一跳。 再细看,才发现是披着黑色貂皮裘衣的郭云珠,貂皮黑,她又站在暗处,整个人囫囵一个暗影,再看一眼,便见兰渝等人提着灯笼远远站着,只剩个郭云珠面对墙站着,面壁思过似的。 这是干啥呢。 宋慧娘一脸莫名下了鸾轿,兰渝看见她,得救一般道:“宋娘娘,您快去劝劝咱们娘娘吧,这大冷的天,突然犯了轴,说叫我们别靠近,想自己醒醒酒。” 宋慧娘问:“她想怎么醒?” 很快就知道了。 因郭云珠把貂裘突然扔在了地上,然后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宋慧娘吓了一跳,也有些紧张了,这病刚好,这么折腾,岂不是又得病了? 于是忙快步上前,捡起披风披在郭云珠身上,又将郭云珠往后拉。 数九寒冬,墙沿的地面因积雪结了层冰,郭云珠脚底一滑,仰面跌在了宋慧娘的怀里。 第29章 一张醉眼朦胧的芙蓉面, 两颊酡红,髻鬟凌乱,眉沾残雪, 绛唇半启, 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何曾见过如此失态的郭云珠? 宋慧娘说话都磕巴:“二、二娘, 是醉了么?” 眉尖微蹙,连那几道褶痕都很漂亮:“没有呀。” 好吧,醉酒第一定律,醉酒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 宋慧娘只好哄她:“既然没醉,站在这做什么,该回去休息了。” 郭云珠道:“只是头有点晕……想吐。” “那现在吐?” “……吐不出来, 恶心。” “那咱们回去吐。” 半哄半拖地, 将郭云珠搂到了鸾轿上, 刚要松手,郭云珠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道:“不准走。” “行行行, 不走,我就在旁边。” 一边这么说着, 一边招呼兰渝,让她假冒自己。 结果一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换成兰渝的, 郭云珠就发现了, 气道:“真是胆大包天, 敢在孤面前行偷梁换柱之事。” 宋慧娘:“……” 醉了还摆起架子来了。 无奈, 只好又抓着她的手, 低声道:“在呢在呢, 没换人。” 郭云珠便抓着扶手倾身而下, 用另一只手抬起宋慧娘的下巴,细细打量, 半晌,似是确定了,软声道:“姐姐,别走。” 喉头莫名干痒。 宋慧娘咽了下口水,感觉到郭云珠啊尖细的指甲划过了她的脖颈。 猫挠人似的。 还叫她姐姐。 让人心生绮念。 宋慧娘在心里默念心经让自己万不可多想,同时抬起手示意周围的人赶快起驾。 兰渝道:“可是您该怎么办?” 宋慧娘道:“我就在旁边走回去吧,就当消食了。” 兰渝道:“那怎么行。” 抬轿的侍从一副机灵样,笑道:“要不两位娘娘坐一起吧。” 兰渝瞪他:“那更失礼。” 宋慧娘也说:“就是,多重。” 那侍从便笑道:“两位娘娘加起来还没有轿子重呢,娘娘若是疼我们,赏我们些小玩意儿就是了。” 宋慧娘笑了:“我看你就是冲着赏赐来。” 扭头,见郭云珠已又抱住了她的胳膊,这下走在旁边都不行,是非得坐一起了。 座椅是宽敞的,坐两个人也并不太挤,只是得挨在一块,宋慧娘一坐下,郭云珠头一歪,便靠在了她的肩上,又慢慢下滑,干脆枕在了她的膝上。 宋慧娘冲着兰渝嘘了一声:“算了,今日她生辰,便叫她肆意一次吧。” 兰渝点头,苦笑着想,她哪敢管束娘娘,只是怕郭云珠明日醒来,若自己记得,会臊得想钻地洞里去。 但不管明日如何,今日郭云珠显然已人事不知,鸾轿将两人一起抬进了宝华宫,殿门之前,郭云珠仍不松手,宋慧娘哄小孩般低声道:“天晚了,该睡了。” 正巧这时先回一步的宋锦书从寝殿出来,揉着眼睛嘟囔道:“阿娘,母后,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宋慧娘抬头一脸严肃:“你怎么也还没睡。” 宋锦书道:“你们也没睡啊。” 宋慧娘:“我们是大人,你是小孩,小孩睡那么晚长不高!” 宋锦书撅着嘴回去睡了,宋慧娘低头,却见本来躺在她膝上的郭云珠已直起身来,抬眼看着她,香腮云鬓,眼中仿佛有水光,似梨花泫露,哀婉缱绻。 她开口,声音又娇又嫩,猫叫似的,说:“……你好凶哦。” 宋慧娘:“……” 作孽哦! …… 总之,只好由宋慧娘将她送到了寝殿之中,又接过香膏替她卸妆洗脸。 郭云珠一进来便喊热,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只余鹅黄色细绢里衣,又在折腾中敞开,差点春光外泄。 兰渝上前一起帮忙按着她,她娇声喊痛,仿佛带着哭腔,兰渝大惊失色松开手去,道:“奴才没使劲啊。” 宋慧娘无奈摇头:“醉鬼作妖呢,你别被吓到。” 兰渝却不敢再按,旁边的宫人更不敢,宋慧娘只好自己钳住了郭云珠两只不安分的手,将它们背到身后去。 锦衣玉食的贵人,手腕纤细的像是竹枝,手指软的像是缎子,宋慧娘一把便全握住了,肌肤滑嫩,触之滑腻,郭云珠坐在榻上仰头看她,这次没呼痛,眼波流转,睫毛轻颤,双眸迷蒙,含羞带怯。 宋慧娘觉得这目光看得她都要迷糊了,轻咬舌尖,一丝微痛令她保有神智,一身正气帮郭云珠擦洗了脸和手。 脂粉褪去,更显出未经雕饰的美来,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宋慧娘的手指划过对方的脖颈,像是冷又像是痒,郭云珠打了个激灵,耳朵连带着脖子红了个透,随后竟将脸埋在了宋慧娘的胸前。 宋慧娘:“……” 算了,自己也占了她便宜,不亏。 好不容易洗完,郭云珠又闹:“孤还要喝。” 宋慧娘叫人倒了热茶,哄郭云珠喝下,郭云珠喝了一口便吐在地上:“又骗人,这不是酒。” 宋慧娘有点警醒。 又? 她试探问:“又?还骗你什么了?” 郭云珠道:“见杨桉甫时,骗我说紧张。” 宋慧娘一惊:“这……这怎么能说我骗人?确实紧张呀。” 郭云珠斜眼瞥她,勾起嘴角一笑:“我看,你是因见杨桉甫而紧张。” 这都看得出来? 宋慧娘道:“那、那也是吧,她是右相,我尊敬她的为人,崇拜她的学识。” “她?”郭云珠摇摇头,“别人怎么叫她?太平宰相,为何?她是最圆滑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帝选她,不是因为她会做事,是因为她会做人。” 宋慧娘不知怎么接。 这怎么还带背后说人坏话的? “她是南党领袖,她忌惮着北党,北党有兵权,南党有大义……”话到这,郭云珠靠近宋慧娘,将嘴贴在她的耳侧。 温香软玉,呵气如兰,耳畔湿热瘙痒,带来一阵脂粉的香气—— “你说我是南党还是北党?” 浑身一阵激灵,宋慧娘脊背僵直,不敢说话,只等着郭云珠继续往下说。 却久久没等来下一句。 她扭头,见郭云珠趴在桌子上,口中喃喃低语,已闭上了眼睛。 宋慧娘实在好奇,便凑近过去,想听听郭云珠又在说什么醉话。 那话语含糊不清,宋慧娘凑得极近,才终于听清了。 郭云珠说—— “……我也会弹琴的。” 宋慧娘微愣,这话是什么缘故?定睛再看郭云珠,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宋慧娘吐出一口气来。 南党和北党?所有文书上都没有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的党派区分来,何谨也不曾说过,这是宋慧娘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 从宝华宫出来,其实已经很累,但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与何谨已经许久没有私下聊过了。 何谨成了总管之后,权力虽然大了,行事反而没有从前自由,进出总有眼睛盯着,特别是和宋慧娘一起负责内宫事宜之后,她身边跟个春剑,宋慧娘身边跟个清茶,想要私底下聊点事,是难上加难。 今日终于得了机会,满宫上下因宴席而疲倦,都早早睡了,宋慧娘在琼华宫侧殿与何谨见了一面。 此时她刚从宝华宫出来,还半是沉浸在郭云珠带给她的震撼之中,看见何谨长身玉立,才稍微冷静下来,本想寒暄几句,又想着时间紧张,便开门见山道:“近来杨相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本来没有的。”何谨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今日宴席之后,突然叫住奴才说了一句——娘娘若有什么难处,可通过何总管告诉微臣,不要太过于委曲求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明知故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何谨会心一笑:“杨相担心您投靠了郭娘娘呢。” 宋慧娘道:“我就知道!” 所以忠诚度才会突然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忠诚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杨桉甫还真是个将心比心的人呢。 但经过今晚,宋慧娘都开始心虚了,抬头见何谨不动声色,便问:“郭太后确实对我很好,你不这样觉得么?” 何谨道:“是,但奴才不觉得是娘娘投靠了郭太后,奴才觉得,是娘娘收服了郭太后。” 宋慧娘嘴角一抽:“何以见得?”她自己都没发现。 何谨莞尔:“娘娘既说自己是受命于天,又怎么肯屈居于人下呢。” 宋慧娘暗自结舌。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设定了。 她于是笑了笑,心中却想:你嘴上说的好听,这忠诚度怎么就停在85不升了? 也不是埋怨,主要是连清茶的忠诚度都已经上升到了80,她都开始觉得让清茶进入教室都比何谨要快一点了。 没接这个话茬,她又问:“说起来,朝中是分南北两党么?” “南党北党?啊,是有这种说法 ,南党多是新晋的士人阶级,支持朝廷改革的,北党则多是簪缨世家,建国时便封了爵的,认为要从祖制。” 经典新旧两党。 宋慧娘心想。 “杨相是南党领袖,那北党领袖呢?是赵邝?” “怎么可能。”何谨又笑了,“北党领袖,当然是护国大将军郭青雉啊。” 就是郭云珠的阿母。 宋慧娘恍然大悟:“郭大将军手握兵权,怪不得杨相较之赵邝都弱势一些。” “是了,南党最想改革的,便是军制,只是如今北党势大,政令表面上是杨相发出,实际上都需要枢密使与郭太后的首肯,您也知道。” 确实,除了上次谭牛石宴通一事,郭云珠发火没给赵邝面子,其他时候,仿佛还是偏向于北党的。 但再细想,又觉不对:“说郭娘娘偏向北党,也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大操大改罢了,可她作为太后垂拱而治,遵循旧制,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宋慧娘这些日子看下来,觉得郭云珠虽代为摄政,但做事是很老实的,并没有那种充满野心的大女主的样子,有时候,宋慧娘甚至觉得她很累,仿佛很想休息一下。 何谨有些惊讶:“娘娘此刻,是在替郭太后说话么?” 宋慧娘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奇怪,我说郭太后不是北党,就是在替郭太后说话,难不成,我已自然而然成北党的人了?” 何谨一愣。 “我是太后,怎能成为党争的一员,何媪媪,两党相争,是百姓受罪,朝廷生忧,你可莫陷入党争之中去啊。” 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何谨呆在原地,默默自省,才发现自己虽说着只忠于陛下和太后,却早已受杨桉甫影响深远,与南党来往密切了。 南党明面上讲究名声,并不喜欢宦官,她却简直就是南党的一员,怎么能不说这是一种荒谬呢。 回过神来,似从泥淖中挣脱己身,突然神思清明起来,长揖行礼道:“谢娘娘教诲。” 宋慧娘看着终于到了90的忠诚度也很满意。 这下,何谨终于可以帮她带孩子了。 常苏木太不靠谱,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于是离别之时,宋慧娘对何谨道:“何媪媪,今晚可能做梦,希望你觉得是个好梦啊。” 第30章 何谨到了“教室”, 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宋慧娘看见了何谨显而易见的震惊,总算有了点成就感,常苏木就带来不了这样的成就感, 因为常苏木就好像脑子缺根筋一样, 从第二次开始就习以为常了。 当然, 第一次看起来也没多震惊。 何谨却不同,当她出现在这个“教室”之后,向来只淡淡含笑的双眸肉眼可见地放大了,她先环顾四周,盯着讲台看了会儿,又盯着黑板看了会儿, 最后低头看着课桌, 用手细细摸索了一番。 为了先让何谨适应一下, 今日宋慧娘没有拉常苏木和宋锦书,于是此地只有她和何谨两人, 她很有耐心地站在讲台上,等着何谨自己回过神来。 何谨第一时间自然觉得眼前是幻梦一场。 但她很快就想起了宋慧娘在分别之时说的话, 此刻明白过来,是在预告此刻, 更何况, 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想象的范畴, 她便是大睡三年, 也梦不出眼前这样的场景来。 手下的桌椅平滑毫无接缝, 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宋慧娘站的地方那透明的琉璃板又是什么, 前方黑色的墙面上方写着非常工整如印刷出来一般的几个字—— 【领袖进阶学院】 每个词她都认识。 连起来就让人困惑。 黑色的部分显然也可以写字,因为此刻上面写了几行令她似懂非懂的内容—— 【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是否公开个人资料】 【是否隐藏个人资料】 何谨眯着眼睛沉思。 宋慧娘本等着何谨问话, 但这时间未免过去太久了,她观察着何谨的神色,很快就察觉到了对方正盯着黑板。 在她的视野里,黑板上就写着一些系统功能和使用方式,这当然是蛮值得一看的,但至于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么? 于是她干咳一声,道:“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也行的。” 何谨于是开口:“奴才是娘娘的属民?”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啊,按设定是这样没错。” 何谨又问:“那关注值是什么?” 宋慧娘想了想:“类似于一种……货币吧。” 何谨又问:“那这个图形又是什么意思。” 何谨在桌面上用食指描出了5000 。 “哦,五千?” 何谨便复述了这句话:“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您没看见么娘娘?” 宋慧娘脱口而出:“抢劫啊!” 何谨:“……” 看来关注值挺珍贵。她想。 宋慧娘平复心情:“看来我们能看见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何谨道:“它也写了,是否公开个人资料,也可以隐藏。” 宋慧娘心想,这系统挺讲人权,明明是用她的关注值开得内容,她能不能看还要经过本人同意。 但是话说,先前常苏木和宋锦书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过啊。 不过想想也是,常苏木那么粗心,可能根本没注意这上面有字还和她有关,宋锦书就更不可能看了,她都不认识几个字。 只纠结了一会儿,宋慧娘便觉得大气一把,爽快道:“开吧,我也挺想知道是什么内容,至于想不想公开,随你。” 但是怎么开呢? 正这么想着,何谨突然“啊”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甚,宋慧娘一脸好奇地看着何谨,却也耐心地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何谨开口道:“有些地方看不懂,奴才还是公开吧。” 宋慧娘视野之中的黑板上,于是新增了这样一段内容—— 【姓名:何谨 性别:Beta女性 年龄:32岁 潜力值:90 忠诚度:90 预计结局:权倾朝野,身败名裂,四十* 七岁客死异乡】 何谨的目光落在“权倾朝野”这几个字上,宋慧娘则落在“客死异乡”。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道:“既然是预计结局,应当可以改变吧?” 何谨目光灼灼:“为何要改变,人固有一死,但有几个人能权倾朝野。” “那还身败名裂了。” “宦官本就不可能有好名声,从奴才入宫开始,就知道了。” 宋慧娘沉默,半晌道:“可只有十五年。” 何谨喃喃:“确实比我预计得要快。” 宋慧娘受不了了,拍了一下何谨的后背:“你别那么悲观,我肯定让你权倾朝野,但不至于四十七岁英年早逝!” 何谨微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有娘娘这句话,便够了,今日所见,如玄女入梦,奴才终于知道,娘娘所言从来不虚,受命于天……是真的受命于天。” 宋慧娘正盯着黑板想她怎么不能看自己的预计结局,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敢情你何谨也根本没信受命于天这件事啊! 她无奈看了眼何谨,又看了下一下子掉了5000的关注值,心痛不已,她费尽心机,眼下也才攒了两万,之后若还要查看常苏木和宋锦书的个人资料,那眼看就只剩五千了。 但是,若能知道两人的预计结局,这买卖也能勉强算是……不亏吧。 只是今日夜晚已经没剩多久,在加上何谨在,宋慧娘便先没将常苏木和宋锦书拉来,只向何谨展示了一下目前从图书馆拿出来的资料,让她帮忙一起查看,便算完了。 且不管何谨又是一阵感叹,这夜过去,次日午后,宋慧娘去给郭云珠请安,竟被拒之门外了。 清茶来回话,小声向宋慧娘解释:“娘娘醒来,似是十分后悔。” 很明显,郭云珠眼下的情绪,应该叫做尴尬。 宋慧娘试探地问:“二娘她都记得?” 清茶道:“奴婢也不清楚,娘娘醒来便发呆,早朝也没去,早膳也没吃,午膳略吃了几口燕窝粥,就又不吃了,说不舒服,卧床休息去了。” 宋慧娘有些担心:“别是又病了,请太医了么?” “没请,娘娘说不用,后来三娘子来了,和娘娘说了几句话,娘娘看着确实不像生病了,咱们就也没劝。” 宋慧娘点头,随后抓住了重点:“三娘子没走?” 清茶道:“啊,咱们娘娘没同您说么,三娘子之后,便要住在宫中了。” …… 当晚,内宫举宫上下都知道了,郭云蝉以侍疾的名义留在了宫中。 宋慧娘再去联系昨夜宴席上赵若栗等人的表情,便猜到这件事一定是赵若栗一手促成的。 赵若栗出宫之后,宫中没有了其他郭家人伴在郭云珠左右,想必郭家有人是相当着急上火的。 但郭云珠有了决断,显然也不好强硬改变,于是送来了看起来和郭云珠关系还不错的郭云蝉,如今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宋慧娘却有些焦虑。 郭云珠对她好这件事,她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郭云珠太孤独了。 她十二岁进宫,成为一国之母,显然并没有受到过太多家人朋友的关怀,从心理学角度来讲,郭云珠是很缺爱的。 这种孤独令她过去甚至愿意忍耐赵若栗,将她留在宫中。 而赵若栗走后,宋慧娘可以算是趁虚而入,填补了郭云珠的这种孤独。 如今郭云珠因为尴尬不想见她,偏偏郭云蝉又来了,自己的位置,不会就这样被郭云蝉挤走吧? 一边为这种想法忧心忡忡,另一边,宋慧娘看了常苏木和宋锦书的个人资料,更是有些头痛。 常苏木的其实还好,是这样写的—— 【姓名:常苏木 年龄:28岁 性别:Alpha女性 忠诚度:98 潜力值:86 预计结局:悬壶济世,游山玩水,五十四岁死于食物中毒】 一个医者死于食物中毒这件事固然很抽象,但宋锦书的更是个惊天巨雷平地炸响—— 【姓名:宋锦书(李璟殊) 年龄:5岁 性别:Alpha女性 忠诚度:100 潜力值:86 预计结局:大厦将倾,回天乏术,二十岁被乱军所杀】 宋慧娘看到宋锦书的预计结局,简直就要昏过去了。 可惜是在精神世界当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行字,宋锦书还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袖问:“阿娘,写了什么啊。” 此时此刻,她都有些后悔叫宋锦书开了这个资料,因为她总有一天会识字,待她能清晰地理解这行字的时候,她就会知晓,她预计的结局。 竟是这样的结局。 宋锦书理解之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连常苏木都正经起来,皱着眉头道:“看起来像个谶言。” 宋慧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心想,对,不管这个金手指再怎么神,这也是个没发生的事,顶多只能算是一种大数据推算罢了。 于是宋慧娘先叫宋锦书隐藏了这篇资料,又按着宋锦书的肩膀道:“这是一道数学题。” 光是听见“数学题”三个字,宋锦书已经困了,她飞快失去了兴趣,对这常苏木道:“常姨,今天可以玩斗兽棋么?” 宋慧娘松了口气,对着常苏木点了点头,常苏木了然,对着宋锦书说:“可以,我还可以给你讲故事。” 宋锦书欢天喜地去听故事了,宋慧娘却皱眉沉思。 死于乱军之中。 听起来就很痛。 想到宋锦书可能二十岁就英年早逝,宋慧娘心如刀绞。 结合何谨那句“客死异乡”,宋慧娘有理由怀疑,十五年后,齐朝可能是灭亡了。 会怎么灭亡呢? 是北方燕国入侵?农民起义?还是有人篡位了? 怎么就灭亡了呢? 虽然眼下看起来,朝廷党争严重,贪污腐败横行,税目繁苛而不明确,体质僵化,守旧不死变通,军队享乐主义严重,又不受皇帝控制,官民对立,土地兼并严重…… 等下,怎么越想越不对了。 天呐,这么一想,真的该亡国了啊!【】 30-40 第31章 可见当局者迷真是一个永不出错的道理。 从眼下的平静繁华中跳出去看了一下, 宋慧娘才发现问题是不小的。 于是突然之间,最主要的任务不再是收取关注值让自己通过金手指平平安安活到老,而是……不要亡国。 任务突然艰巨了很多! 艰巨到宋慧娘早上醒来, 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这件事, 一时却不知道找谁。 何谨么?她眼下也只不过是个内侍监总管,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她权倾朝野之后亡国了,很难让人不联想这个亡国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哎。 杨桉甫?得了吧,忠诚度都降了,作为前朝党派首领, 这个老狐狸显然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思索许久, 脑子里浮现出的, 也只有郭云珠的身影。 可是,显然也不适合告诉郭云珠。 至少眼下不适合。 话虽如此, 不知不觉又散步到了宝华宫前,香玉前去传话, 出来的又是清茶——身边却多了一人,正是那郭家三娘子郭云蝉。 可能是今日天气好, 郭云蝉没有穿那雪白狐裘, 只戴了一个白色的毛领, 穿了鹅黄色的袄子和妃色的褶裙, 比之上次初见的清丽, 这次便是显得可爱俏丽, 宫中少有这样鲜亮的穿搭, 宋慧娘看得眼前一亮。 只是清茶带来的消息就不那么让人心情愉快,她吞吞吐吐:“娘娘……娘娘说, 今日事务繁忙,便不用请安了,呃,让三娘子,来帮帮我们……” 这一看就不是真实的原因。 宋慧娘很想问问郭云珠是不是还在尴尬,无奈郭云蝉就在旁边,便先同郭云蝉寒暄:“这样啊,三娘子可安好,你能来帮忙,真是一件好事。” 郭云蝉先是行礼,又道:“臣女虽没什么能力,平日在家中,也会帮娘亲做些琐事,望宋娘娘别嫌臣女愚钝,尽管吩咐就是了。” 宋慧娘先看了下她的忠诚度——0 。 意料之中,甚至有点小惊喜,竟然不是负数,顺便道:“哪的话,是我要麻烦你,对了,你识字吧?” 事情是真的多,管她郭云蝉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能用就行。 郭云蝉愣了一下才说:“稍念过几本书。” 宋慧娘便道:“好,那你先接手扫盲的事,学堂地址已经选好了,北边有几个院子空着,选了其中一个,取了名字叫听泉阁——你觉得怎么样,不喜欢能改。” 郭云蝉:“……”什么? 事情要一步一步走,总之,眼下先控制好内宫,从扫盲开始做起。 …… 一不留神忙到了年后。 这期间,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郭云珠的机会,祭祖的时候啦,朝拜的时候啦,还有去照顾宋锦书的时候啦,都有见面的机会,只是郭云珠总是不冷不热,话也是说半句留半句,和从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慧娘不知道这是因为她还在尴尬,还是因为这几次的相处,总有郭云蝉出现在旁边。 转眼元宵已过,过年这件大事算是告一段落,听泉阁也开始入学了。 目前定的规矩是,年十五岁以下的宫人隔日晚上便要去上一个半时辰的课,新进掖庭与内侍监,还未分派工作的,则上全天四个时辰,若要请假,都要给出书面请假条说明原因,否则都扣钱。 宋慧娘特意从禁卫中借了人来用,身穿甲胄的禁军在听泉阁门口一站,顿时灭了所有妄图偷奸耍滑的人的心思,坚持不坚持得下去另说,至少开端还算老实。 结果请的老师又出了麻烦,最开始是请了几个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老学究,他们自然老大不愿意,但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这也算是个活计,说出去至少还是在皇宫做事。 但过了两日,便有一半的老师不来了,宋慧娘打听了一下,是外头传的名声不好听,说他们为了钱权卑躬屈膝有辱师门了。 宋慧娘便干脆找了人去太学搞校招,问有没有人愿意来的,本来没人抱有希望,结果真来了两个年轻的学生,是捐了钱才来的国子监念书,念得也并不如何好,眼看着学业结束也没考上进士,要回家去了,看了这个招聘,不抱希望地来了。 来了之后她们比宋慧娘还激动,因为本来完全没想过能来宫里做事,听到有俸禄,弹冠相庆——她们原本以为是她们要花钱买这个职位! 这事自然也传到前朝,前朝褒贬不一,又争吵了一段日子,突然哑火了。 哑火的原因很现实,冰雪消融,适合打仗,北面燕国突然压境了。 军情快马加鞭传来,说是燕国触动起码二十万大军,前线要钱要粮要军备。 这事说起来就又头疼,本朝目前是募兵制,顾名思义,就是以招募雇佣的方式聚集士兵的一种制度,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士兵都是自愿当兵的,战斗力强专业性高,参军好处很多,可免除赋税赋役,供给衣食,还有钱拿。 缺点也很明显,首先就是太花钱了,其次就是容易形成割据。 为了防止割据,本朝初期的皇帝们用了很多方法,牢牢掌握军权,但权势这种东西,此消彼长,当皇帝的权势开始旁落,军权便到了别人手上,难以回来了。 士兵们远在边境,又大字不识,根本没有忠君爱国的想法,谁给钱就听谁的。 玄武军就这样诞生了。 实际上就是郭家军,牢牢掌握在郭青雉手中。 南党想改革军制,首先就是便是想裁撤军队,可燕国虎视眈眈,没人敢真的大刀阔斧地做这件事。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一场倒春寒带来的一场寒潮引发了雪灾,春耕受到极大干扰,眼下又要征税,实在不近人情。 郭云珠免了有灾情地方的赋税,却又面临军费不足的问题。 更何况,朝中也有些风言风语,暗示军费可能最后也是落到郭家的手里。 立刻有人站出来表示可以求和,这次郭云珠发了大火,几乎将求和派打了个半死,表示自己的决心,最后好不容易凑足了军费,又无人愿意去前线监军。 监军从前不算是个苦差事,但如果去玄武军,那就不一定了。 郭将军不近人情,又手握重权,监军占不到便宜。 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郭云珠下了诏书,派何谨作为监军前往北境。 在“教室”之中,何谨说:“这是郭云蝉出的主意。” 宋慧娘回想着郭云蝉那小白兔一般的样子:“你确定?” “嗯,郭云蝉这番谋算可算一石二鸟,既解决了监军的事,又令自己能掌宫中更多权利——既然我去监军了,内宫更多事宜自然得移交给她,毕竟,娘娘手上确实无人可用吧。” 宋慧娘道:“那她……也太精力充沛了吧,我本来以为她已经够忙了。” 何谨又忍不住笑了——她时常觉得宋慧娘说的话好笑,但并不是觉得可笑,而是觉得有趣,笑了之后道:“她很有野心。” 宋慧娘嘟囔:“这点我倒是看得出来,不过,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个阳谋了,对你来说并不算坏事。” 只要打仗胜了,都算有军功,此番只要得胜回朝,何谨大有可为。 远去境北,最担心的自然是被宫里的人遗忘,回来就被边缘化,但何谨每夜都可以进入“教室”,就不存在这个担忧。 唯一就是,宋慧娘确实少了个好帮手。 白天再见到郭云蝉,心境便多少有些不同。 若是从前,这番也影响不到她的小手段,宋慧娘一笑置之便是了,但如今已经有了“十五年后就要亡国”这样一柄剑悬在头顶,再知晓这些小手段,便觉得厌烦。 但看了郭云蝉递上来的工作月报,顿时又笑了。 不是有句话么,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虽然头顶着“0”的忠诚度,但她做出来的活,确实很漂亮。 “这个月大家的成绩竟然进步了那么多,旷课率也降了,禁军的投诉也少了,预算竟然还没超,三娘子,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若是为官,定是肱股之臣。” 这一番吹捧是郭云蝉从未听过的,从前大多数人夸她也只夸她漂亮,这番话实在是说到了郭云蝉的心坎,她耳朵都红了,努力装作谦虚的样子道:“都是娘娘教导的好。” “哎,若在国子监,你做个祭酒绰绰有余。” “娘娘言过了。” “下个月肯定能来一批基本识字了的吧,你还得花点心思,培训他们也像你这样有条不紊,你肯定有主意,今晚之前写个计划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 “好,今晚之前一定写好。” 宋慧娘觉得少了事,郭云蝉觉得自己有用,两人都获得了美好的体验,于是四目相对,都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郭云珠透过窗户缝看到了,摔了手上的折子道:“孤忙得头疼,她们俩倒好,在孤院子里聊起来了,聊什么呢!” 兰渝吓了一跳,近来郭云珠确实有些阴晴不定,便小声道:“奴才去把三娘子叫进来?” 郭云珠脱口而出:“把宋娘娘叫进来。” 这么说完,就后悔了。 可这句话已经在嘴边盘旋太久,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的事,郭云珠全记得。 但就是因为全记得,所以才更觉荒谬绝伦,不知该如何面对宋慧娘。 她连说出那句话时,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都记得。 她记得自己抱着宋慧娘的胳膊不松手,因为她贪恋那温暖,她记得自己埋怨宋慧娘太凶,因为她总觉得宋慧娘应该是温柔的,她还记得自己提起杨桉甫,因她知晓宋慧娘和杨桉甫必然有联系,她也记得自己提起南党和北党…… 若这些都无所谓。 为何她最后会提起弹琴的事? 她竟甚至将自己与伶人作比较,只因为…… 她希望宋慧娘将目光只放在自己的身上。 这是什么缘故?又是什么心情? 于是这段时间,她不敢接见宋慧娘,不敢同她说话,甚至不敢看见对方的身影,只希望时间能将这份奇怪的心情冲淡,却没想到,愈演愈烈。 时间长了,甚至埋怨起宋慧娘来,心想:为何对方明明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却不能更强硬地表示要见自己呢? 如果她更坚决点,或者就像之前那样,直接到自己的房间里来,自己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这些思绪混杂在一起,早叫她头昏脑涨,为今日的脱口而出,也早已做好了铺垫。 其实该拦住兰渝,但是偏偏默不作声,于是没过多久,宋慧娘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笑道:“二娘终于有空接见我啦?” “不是……”拙劣的借口控制了她的嘴巴,“陛下,是陛下,陛下说她想你了。” 宋慧娘虽有点疑惑,却也不觉有异:“是么,那我现在去找她?” 郭云珠于是站起来,努力令声音显得平静:“嗯,那我们一起去吧。” 第32章 宋锦书午睡刚醒, 正趴在一块羊毛毯上搭积木玩。 她身边的宫人如今换了一批,领头的如今是个叫凫花的宫女,不过十五岁, 做事却很老练, 这会儿正跪坐在一边陪着宋锦书一起玩, 见宋慧娘和郭云珠来了,连忙起来行礼。 宋慧娘看见凫花却问:“你为何昨晚没去上课呢?”考勤表她每晚都要看的。 凫花有些为难:“陛下这我脱不开身。” 宋慧娘便问宋锦书:“是你的缘故?” 宋锦书噘嘴:“她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胡说,明明还有那么多宫人。” “可是我也只喜欢和她玩啊……” 这话宋慧娘听了没觉得有什么,郭云珠却皱眉对凫花道:“怎么陛下就只喜欢你了,莫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陛下。” 凫花吓得磕头:“奴、奴才怎么敢啊。” 宋慧娘忙打圆场:“才五岁的小孩,哪扯得上什么蛊惑, 定是凫花更贴心些, 便有了比较,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知道么?凫花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郭云珠心想:这是什么道理, 奴才的本分当然就是伺候主子啊,哪有什么自己的事? 但话将出口, 有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似的,当下便没说话, 凫花却吓得起不来, 说:“奴才哪有自己的事。” 宋慧娘板起脸来:“那你这么说, 还真是缠着陛下咯。” 凫花连连摇头, 道:“奴才明天就去把课补上。” 宋慧娘满意点头, 又对宋锦书说:“你白天要读书识字, 凫花晚上也要读书识字, 等凫花认识了字,还可以给你讲故事, 你不是最喜欢听故事了么?” 宋锦书瞪大了眼睛:“凫花也会讲鬼道士捉妖的故事么?” 宋慧娘:“……”常苏木到底讲了些什么故事! 郭云珠疑惑问:“你讲的?” 宋慧娘心虚点头:“嗯嗯,以前讲过,总之,陛下也长大了,不要总缠着一个人,也可以和别人一起玩玩,说起来,你想我了?” 不是昨天晚上还说“我再也不要和阿娘说话了”么。 宋锦书抬头,似乎没理解,露出困惑的目光,正要说话,郭云珠道:“陛下忘了,前天晚上还跟我说想阿娘的,不是么?” 宋锦书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不记得,却还是张开手臂撒娇道:“阿娘,抱抱~” 宋慧娘便过去将宋锦书搂在怀里,笑道:“那下次凫花去上课,阿娘来陪你。”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宋慧娘抬头,见郭云珠仍站在一边,目光怔忡看着她们,以为她是无聊,不好意思道:“郭娘娘一定觉得挺没意思吧。” 郭云珠不知道怎么说。 她自然觉得挺有意思,甚至都看得有点入迷。 但这话说出来有点奇怪,她便不置可否道:“总坐在书房看折子,也看得我头昏脑涨的,现在休息一下也好。” 话音刚落,手腕一暖,被抓住了。 宋慧娘拉着她的手腕叫她坐下,道:“那一起玩玩呗,虽是小孩子的玩具,但玩起来也听解压的。” “解压?” “呃,解除压力?” 这是什么怪词?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便没注意到一不小心踩到了宽大的裙摆,一个踉跄往前,宋慧娘忙张开手臂,是一副要接住她的样子。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冷风之中,身体却是滚烫的,空气中仍有酒香弥漫,仰头之时,看见星空之下精雕细琢的眉眼。 今天毕竟还算清醒,慌乱之中,郭云珠自己用手臂撑住了地,令自己不至于像醉酒时那样狼狈,但醉酒时的回忆一涌上心头,耳朵便滚烫起来,想必肯定也红了。 幸好鬓发蓬松,应当是遮了大半,郭云珠故作冷静地抬头,不期然却刚好撞上了同样抬头的宋慧娘,四目相对,鼻尖差点碰在一起。 太近了,连对方吐息的温度都能感觉到。 这下脸也红了。 郭云珠偏头,颇为狼狈地起身坐在一旁,只觉心如擂鼓,神思恍惚。 这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过去从未有过。 这感觉分明不算太好,但当她故意远离宋慧娘去回避这种感觉时,却又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觉皱起眉来,宋慧娘见了,以为她不高兴,忙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拉你的。” 郭云珠不敢再呆下去了。 怕展现出更多的狼狈来。 于是匆忙站起,冷着脸说了句:“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处理,先走了。” 随后提起裙摆,快步离开。 留下郭云珠和宋慧娘面面相觑。 “母后是病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脸色很不好啊。” “啊,应该是生气了吧。” 但是刚才紧急看了下郭云珠的忠诚度。 已经到76了哎。 …… “为什么一个人会一边避开你,一边对你忠诚度越来越高呢?” “教室”之中,处理完今天的文书,又问了问何谨北行的见闻之后,宋慧娘这样问何谨和常苏木。 如今她们都知道宋慧娘能看见忠诚度,常苏木照例见怪不怪,何谨则感叹:“娘娘果然被上天钟爱,于是天降神力,祝你辨别忠奸,不再怕奸邪小人。” 宋慧娘:“……谢谢哦。” 顺便一说,从“教室”出去之后何谨的忠诚度就变成了99,看来人的说服力果然是没有天强。 此时听到宋慧娘的疑问,常苏木随口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是虽然你很值得跟随,但是很讨厌呗。” 宋慧娘拧起眉头:“……不是吧?” 她不觉得郭云珠是觉得她值得追随。 何谨若有所察,笑道:“娘娘何必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虽喜欢你,却没有能越过自己所处的位置去。” 宋慧娘有些赞同地点点头。 她也觉得是如此,可能郭云珠对自己确实有些好感,想和自己成为朋友,但自己的出身,自己所代表的身份,甚至于自己和先帝的关系,都应该会令她有些膈应吧。 这么想来,不禁有些遗憾,却又打起精神来,道:“不过既然这种情况下忠诚度也能上升,就代表继续上升也不无可能吧。” 总有一天,她必须和郭云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毕竟,如今她可不能再想着徐徐图之了。 十五年后就灭国了! 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宋慧娘第二日开始,便又风雨无阻地去找郭云珠请安,不管郭云珠愿不愿意见她。 十次里面有那么两次吧,郭云珠同意了,只是她进去之后,又并不搭理她,只自己看折子,让她在一边坐冷板凳。 宋慧娘厚着脸皮插科打诨,郭云珠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少部分时候笑一两声,但在旁人看来,只能说不冷不热,心情看起来甚至好像有点不好。 只是宋慧娘每次看忠诚度,就发现又上升了一点点。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的困惑当中,清明已至,春暖花开。 前线军报频传,战事焦灼,又恰逢佛诞日,郭云珠似是听了郭云蝉的建议,决定带着陛下一起去慈恩寺礼佛,顺便祈祷上苍令战事顺利。 宋慧娘自然也一同前往,他们清晨出发,午膳前到了慈恩寺,为表诚意,又亲自去斋堂用了斋饭。 用饭之时,宋慧娘本欲与郭云珠搭话,话刚出口,郭云蝉道:“娘娘,寺庙是清净之地,臣女拙见,该食不言。” 她说得情真意切,令宋慧娘都产生了羞愧,觉得自己的餐桌礼仪确实大成问题。 但如此说来也是,郭云珠和别人用饭之时,似乎确实是很安静的,但和自己吃饭,对方竟也从来没有制止过自己说话。 这么一想,更觉郭云珠从前对自己颇为放纵。 那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午膳结束,众人回屋休息,宋慧娘却没回去,先去了宋锦书的院子,呆了一会儿之后,“顺路”便到了郭云珠的院子。 春光正好,惠风和畅,院子里年纪大的宫人都不在,只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玩,宋慧娘一过去,众人跪成了一片,令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都起来吧,孤这一来,倒扰了你们的兴致,你们娘娘呢?” “娘娘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呢。” “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午膳时不是还好好的么?” “不知道呢,从斋堂回来便说头晕,就躺下了。” “那你帮孤通传一声,孤进去看望一番。” 小丫头进去了,出来的却是郭云蝉,郭云蝉巧笑嫣然:“叫我回禀娘娘,二姐姐已经睡下了,只是有些疲累,并无大碍。” 宋慧娘只好说:“那就好,那孤等郭娘娘醒了再来。” 她转身要走,郭云蝉又上前来:“关于扫盲的事,臣女又有些想法,娘娘晚上有空么,可否去你的院子找你?” 宋慧娘道:“现在就有空啊。” 郭云蝉无奈摇头:“下午臣女要将经文整理下,方便抄写,只好晚上打扰了。” 宋慧娘越发觉得郭云蝉真是闲不住,忍不住道:“名义上说是将你养在宫里,实际上你做的事比内官还多,郭娘娘该给你封个职位,发你俸禄。” 郭云蝉掩嘴轻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更显俏丽活泼:“那娘娘替臣女说一说。” 两人调笑几句,宋慧娘道:“晚上孤也有空,你要来就来吧。” 如此用完晚膳,天色渐暗,寺庙结束晚课之后更显寂静,宋慧娘叫人多点了几盏灯,以防待会儿还要做一些文书工作,结果一直等到了戌时,在宋慧娘觉得郭云蝉应该不会来的时候,香玉才来报,说郭云蝉来了。 第33章 一进屋子, 郭云蝉便告罪:“抄经文忘了时间,望娘娘不要怪罪。” 宋慧娘不甚介意:“都那么晚了,找人来说一声不来了就是了。” “这未免太过于失礼, 臣女想着, 便是不来了, 也要亲自来告罪才是。” 宋慧娘哑然失笑:“那不就是非得来一次么。” 郭云蝉郑重点头,又将手上捧的螺钿漆盒放在桌上,道:“还有,午膳时脱口而出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事后想来,十分后悔, 想来给娘娘告罪, 这是臣女自制的香膏, 不算贵重,聊表心意罢了。” 漆盒的盖子打开, 馥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像是混杂这百花花香, 又有檀香的调子,显得浓郁厚重, 宫中的香都是很清雅的, 对比之下, 这香气显得殊异。 大概面上露出了讶异来, 郭云蝉道:“臣女见娘娘平时用的香, 和二姐姐的一样, 想来并非自己选的, 便带了些与娘娘平时用的不同的来。”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 她还真喜欢这种浓郁的。 清雅的香气固然高级,但风大点就闻不到了。 她点头道谢:“你有心了,这香不错。” 郭云蝉却又打开了装香膏的瓷盒的盖子,期待道:“用用吧。” 双眸发亮,竟透露出从前从未有过的神采。 宋慧娘正要伸出手去,却又觉得郭云蝉这眼神亮得让她起鸡皮疙瘩,于是顺便开启了“忠诚度”。 一直顶着“0”的郭云蝉,此时头顶着的数字却是“-20”。 在郭云蝉抹了香膏的手指即将要落在宋慧娘手腕的那一刹那,宋慧娘向后撤去,飞速后退到了墙角,同时掏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郭云蝉一愣:“……怎么了?” 宋慧娘提高声音:“香玉,香玉,你进来一下。” 郭云蝉靠近:“娘娘突然叫香玉姐姐做什么。” 宋慧娘抬起手道:“你先别靠近……孤、孤突然感觉头晕,感觉对你那个香膏过敏。” “臣女不懂,何谓过敏。” “就是我不能涂你这个东西!哎!你也有点过分了吧,怎么还想往我身上抹啊!” 刚才对话的过程* 中,郭云蝉仍挥动手臂想把香膏抹在宋慧娘身上,宋慧娘矫健地躲了过去。 说起来,香玉怎么还没来? 宋慧娘盯着郭云蝉。 情况显然有些不对,郭云蝉面色沉沉,眼看着就装不下去,要翻脸了。 …… 郭云珠睡不踏实。 午后开始,便有些昏昏沉沉,躺下了却一直做梦,睡睡醒醒,也没有休息好,吃完晚膳,更觉疲乏,眼前都发黑似的。 偏生在宫外,叫太医也不太方便,便吃了一剂安神汤,又早早躺下。 躺下睡不着,盯着鸦青色的床帏发呆。 那厚重布料上的织锦突然流动起来,变作了一条广袖收腰的衣裙,裹在一具玲珑身躯之上,领口大敞,便是一片瑞雪映照桃花,雪浪翻滚,青丝曳地,转眼双颊染上酡红,仿佛醉眼微醺,缱绻目光,恰似多情,樱口翕合,浅浅吟哦。 郭云珠大惊之中醒来,大汗淋漓,才发现是绮梦又缠上身来。 是了,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她无法不困惑与惊惧,因为没有人也没有一本书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会要来信了吧? 但算算时间,上次还是半年前,又不觉得会那么快,许是因为并没有和天干有过亲密接触的缘故,她来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现在一年多才来一次信,应当是不会那么快的。 出了汗,更觉咸湿闷热,许是翻身的动静大了,兰渝掌灯过来,担忧道:“娘娘又梦魇了么?” 算梦魇么?说不上来。 只是梦完,身子确实沉重了几分。 郭云珠闷声道:“打点热水来,现在什么时辰?” “快戌时了。” “那么晚了,都歇下了?” “也没,三娘子刚出去了。” 郭云珠边擦手边惊讶地抬起头来:“山中空寂,她那么晚出去做什么?” “好像是下午和宋娘娘约好了。” “宋娘娘来过?” “三娘子没说么,午膳后来过的,许是娘娘当时睡下了,就没通传。” 确实,那个时候好像睡下了。 就是没睡下,现在的她也不一定会见宋慧娘。 想是这么想,不知怎地,却抓心挠肺地后悔起来,午膳时宋慧娘微微蹙起眉头的忧愁双眸浮现在眼前,当时郭云蝉说那句“寺庙是清净之地,该食不言”,郭云珠是很想出来解释一下的。 她很想说她也喜欢这样的热闹欢腾,沉默的餐席,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为何从前觉得理应如此,是一种礼仪,如今却有了别样的想法,大约是人的惰性总是太容易产生,尝试了欢畅之后,就难以回到过去的孤寂之中去了。 她想着这些,沉默地擦拭了脸,突然开口:“去宋娘娘那看看吧。”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机,她又忍不住补充解释:“下午她特意过来,孤却没见,是失礼之举。” 兰渝却并没有多想,她只觉得是郭云珠想散散心,便立刻应下去拿外出的衣服。 于是披了件缁色的长裘,出发时已经过了戌时。 不想大动干戈,便只带了兰渝等四个宫人与两个年岁小的内侍,提了两盏小灯沿着小路前往宋慧娘所在的院子。 行至一半,却见主路上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灯火摇晃,照亮为首的人,却是赵若栗。 赵若栗身旁的人也眼熟,是汉王妃。 郭云珠皱眉:“这般声势浩大,是想要干什么。” 兰渝道:“奴才去问问?” 郭云珠想了想:“先跟着看看。” 跟着跟着便觉得不对,这方向显然是去宋慧娘院子的方向,再看赵若栗面带冷笑,气势汹汹,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郭云珠道:“孤去将她们拦下问问,兰渝,你去宋娘娘那儿看看……” 说到这,有点迟疑。 不论赵若栗汉王妃想做什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宋慧娘那儿若真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是不适合他人知晓的。 于是立刻转了口:“不,兰渝,还是你带着人去拦一拦夫人她们,孤去宋娘娘那看看。” 兰渝犹豫:“可娘娘一人……” 话音未落呢,郭云珠已走远了,她连忙指着旁边一个个高一些的内侍道:“你,王诚是吧,你先去追上娘娘。” 王诚麻溜追上去了,兰渝看着剩下众人,提起裙摆:“其他人跟着我……” 她踩着矮木快步跑到了主路上,高声道:“是夫人和王妃么,怎么这么晚在这啊……” …… 宋慧娘此时已占了上风。 郭云蝉比之寻常贵人,确实要灵巧很多,可宋慧娘是干过体力活的,力气反应能力都要强一些,于是眼看着郭云蝉不依不饶,便三下五除二钳住了郭云蝉的双臂绞在身后, 郭云蝉一改往日端丽模样,咬着牙关摆头,想要撞宋慧娘的下巴,宋慧娘无奈,只好一脚踢在了郭云蝉的膝窝,郭云蝉吃痛,呜咽一声跪倒在地,大约是见大势已去,突然呜呜哭起来,抽泣道:“宋娘娘放过我吧。” 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上的-50不敢松手。 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对方的忠诚度已直线下降——而且还在不断下降,是一种仇恨可视化的状态。 宋慧娘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问:“你把香玉怎么了,她怎么没动静?” “进来之前我给她喷了迷香,她可能是睡在院子里了,那么冷的天,宋娘娘该去看看她。” 宋慧娘也是一惊,乍暖还寒,又在山上,她想着香玉,难免走神,郭云蝉又是一个扑腾,宋慧娘差点没钳制住她。 这下难免也动起真火,解下腰带,不顾郭云蝉喊疼,将她的手臂紧紧绑在了一起,又拖着她来到床边,和床柱绑了起来。 这番操作下来,郭云蝉发髻四散,衣饰凌乱,素脸发白,簌簌落下泪来,红着眼眶道:“娘娘,放过我吧。” 宋慧娘感到荒谬:“都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装?你想要干什么,那香膏到底是什么?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侍卫叫进来,说你预谋行刺。” “我怎么可能行刺?” “管你怎么可能,你觉得我是没实权的太后,那你难道是什么很尊贵的娘子?我要是非要处置里,谁还能拼尽全力保你不成?” 这话实在戳心窝子,郭云蝉嘴唇发白,怔怔说不出话来。 是了,她只是个庶女,只是赵若栗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低着头,沉默半晌道:“反正你身上也没沾上香膏,我也失败了,那我便告诉你吧,这香膏和我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便是一剂催情密药,可令地坤立刻来信。” 专注养孩子太久了,宋慧娘从穿过来就没来过信,一时没懂。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个古代ABO世界,来信就是发情,简单来说,郭云蝉这是配了个催情剂。 宋慧娘无语:“你催了我的情要干嘛,你不是常庸么?” 郭云蝉目光水润望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慧娘大惊失色:“你不会是天干吧?” 郭云蝉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进宫之前都会细细检查,是不会让天干进宫的,是夫人安排了一个狂徒过来……” 话音刚落,窗户被轻轻叩响,郭云蝉道:“你看,来了——阿艳救我!” 冷风突然灌进房间,宋慧娘凭借着本能立刻拔下发钗抵住了郭云蝉的脖子,又拉住郭云蝉的脖子挡住了自己,再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若青色僧衣的女子,撞破了窗户闯了进来。 她显然本来想直接冲过来,但看了宋慧娘的动作,连忙刹住了脚步,抬手道:“别,你放了她。” 宋慧娘则毫不犹豫地道:“你走,你立刻走我就放了她。” 不管到底是谁来抓奸,只要没有对象,就算自己是发情了,也不能硬抓吧? 然而对方双目赤红,目光盯着郭云蝉,却完全没有走了的意思。 宋慧娘也有点奇怪起来,因为刚才还不断挣扎的郭云蝉突然没了动作,反而一直蠕动着往她怀里钻。 宋慧娘飞快垂眼看了一眼。 郭云蝉双眸潋滟,双颊酡红,突然醉酒一般,嘤嘤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看着,似乎是发情了。 宋慧娘脸色大变,质问那位阿艳:“她不是常庸么?” 没想到阿艳也很震惊,道:“对啊,她不是常庸么?” 就在此时,大门也被猛烈地踹动,外头传来郭云珠的声音:“里面有谁?不管是谁,孤命令你立刻放弃抵抗,我已派侍卫围住前院,不想连累亲族,就速速束手就擒。” 阿艳慌了,望着宋慧娘道:“怎么办?” 宋慧娘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人才,竟然问我。 第34章 但是只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一下, 宋慧娘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你没听郭娘娘说么,她只包围了前院,你继续从后窗跳出去不就得了?” 阿艳道:“不是, 我是说小姐。” 宋慧娘心里一动。 她叫小姐, 那么说, 这个阿艳根本就是郭家的奴才嘛。 这么想着,她嘴上道:“那你把她带走呗。” 阿艳正要过来,宋慧娘却心生警觉,心想,要是郭云蝉不在她手上了,这个阿艳翻脸怎么办? 对方看上去身姿高挑面容凌厉, 和一脸柔弱的郭云蝉不同, 而且还是天干, 自己可不一定打得过。 哦,对了, 她是天干。 宋慧娘抬手制止她:“不行,你不能带她走?” 阿艳皱眉警觉:“为何?” 宋慧娘道:“你是天干, 她可是发……来、来信了,我信不过你。” 阿艳闻言, 脸一寸寸红了。 “我、我不、不可能对小姐, 不可能冒犯小姐。” “本能来了, 谁抵抗得住, 你也不想伤害你们小姐吧?” 阿艳低头沉思, 门外郭云珠道:“来人, 把门给孤踹开。” 阿艳急了:“那怎么办, 她这样,难道留在这?” 宋慧娘反问:“为何不行?你是天干, 我是地坤,就算外人看见了,在谁身边更说得过去?” 阿艳呆滞,宋慧娘又道:“我说她病了,或者干脆就说她过来之后突然来信了,不就得了?” “……” 阿艳显然被说服了大半,再加上门被踹得吱呀作响,阿艳放下一句“若是小姐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便连忙又原路翻窗走了。 宋慧娘见阿艳跑远,才松了口气,又低头望向郭云蝉。 见郭云蝉的汗水已浸湿鬓发,紧紧咬着嘴唇,大约是想用疼痛来减缓别的冲动。 盈盈双眸之中,也是一派不敢置信。 宋慧娘问:“你不知道自己是地坤么?” 郭云蝉闭上眼睛,若有所思似的,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吐出一句:“夫人骗我。” 宋慧娘看她一副心死的样子,却也不敢放松警惕,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把一切都说出去,也就这样把狼狈的你交出去,之后怎么样我也不管了,二是,我把你扶到床上,就说你突然来信,我在照顾你,我们俩人互相打个掩护,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选什么?” 郭云蝉毫不犹豫:“选二。” 就算对宋慧娘的目的有所怀疑,但眼下二绝对是更好的选择。 宋慧娘于是一把把她扛到了床上,没控制好位置,郭云蝉的脑袋撞在了床柱上,闷哼了一声。 宋慧娘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的。” 郭云蝉瞪她。 但鼻头通红,双目含泪,水波潋滟,毫无威慑力。 宋慧娘还是担心,于是仍把郭云蝉的手腕绑在一起,只用被子盖上了好叫人看不出来。 盖好被子,又整理了一下郭云蝉的仪容仪表,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弄整齐,又将已经挂不住的发钗摘了下来——睡觉嘛,摘发钗也很正常。 最后把床上和里间隔断上的帷帐都拉下来,又把被阿艳打开的后窗关上了,才去开门。 门外郭云珠其实已经急了,但她说得侍卫包围的前院根本就是假话,若是屋内真是穷凶极恶之徒,她可不是对手,于是只一边踹门恫吓里面的人,一边叫了王诚去叫救兵。 她踹门哪有什么威力,所以动静虽大,门纹丝不动,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话术,门突然打开,她踹了个空,往前一扑,就扑在了一个温热生香的怀抱里。 对方胸膛震动,问了一句:“怎么就你?”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穿得单薄,鬓角却是汗津津的,正搂着她往院子里看。 郭云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越跳越快,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乱讲的,侍卫还没来呢。” 宋慧娘更惊讶:“兰渝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 怎么还不松开,脑子乱哄哄地想着这,嘴上倒还记得要说正事:“我自然和兰渝一起来,路上却遇到了阿娘与汉王妃正往这儿来,我担心她们做怪,就先来看看。” “啊……”宋慧娘正想说“她们来抓奸的”,忽听到房间里郭云蝉嘤咛一声,便闭了嘴,道,“是么,我也不知道她们来干嘛呢。” 郭云珠却皱眉:“谁在里面?你,你给我松开。” 宋慧娘这才发现她还搂着郭云珠,忙松开了,又道:“是三娘子,她突然来信了,我便叫她在床上休息,正要去叫姑姑呢?” 郭云珠惊讶:“三妹妹?她来信了?她是地坤?” 目光巡视宋慧娘全身,更惊——怎么衣衫凌乱,还没系上腰带? “对啊,我也是说,是先前检查出错了么,我确实有听过这种事,但一般是民间的游医看不准的缘故,没想到宫中也会有这种事。” 说话间,郭云珠已撩开放下的帷帐进了里间,见床帏也放下了,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些钗环,心中更觉怪异,正要去撩床帏,里面传来郭云蝉的声音:“二姐姐,我好难受。” 郭云珠手一顿,妹妹的声音令她骤然清醒,也让她意识到,她竟然是带着一种不甘的怒火走过来的。 奇怪,她在生气什么?又在不甘什么? 她整理心情,撩开床帏,见郭云蝉仰面躺着,被褥盖住了下巴,皱着眉头喘息,与她目光相接之时,眼中泪光闪烁,便柔声道:“还有意识便好,孤立刻叫岳姑姑给你煮六合汤。” 六合汤是这儿地坤在没有和天干结合的情况下,用于缓解身体不适的药汤,天干则会在那时候喝六清汤。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兰渝的声音在里面特别显眼—— “不会吧夫人!您是说!亲耳听到,有一个狂徒,说要来找宋娘娘,解相思之苦?” 郭云珠:“……” 宋慧娘:“……” 两人面面相觑,郭云珠道:“兰渝给我们报信呢。” 宋慧娘点头:“听出来了,此等诛心陷害污蔑,真是令人发指,幸好二娘不信。” 这话说完,木门“嘭”一声被踹开,随后是兰渝的声音:“这,夫人怎能如此,这毕竟是宋娘娘的暂居之所……” 赵若栗道:“我们要是慢了,那狂徒跑了怎么……” 话语在看见郭云珠时戛然而止。 郭云珠面无表情,淡淡道:“阿娘,你说的狂徒是谁?孤么?” 赵若栗环顾四周:“床上是谁?” 郭云珠已放下的床帏,便说:“是三妹妹,三妹妹是地坤,她来信了。” 赵若栗不甘心:“就她一个人?打开看看。” 郭云珠冷冷道:“就她一个人,孤已经看过了。” 这时,脚步声又响起,门外传来王诚颤颤巍巍的声音:“娘娘,奴才叫来了正好在巡逻的曹指挥使。” 曹芳在门外亦道:“微臣曹芳领命带队前来,娘娘有何吩咐。” 她感觉到了来信的地坤的气息,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不敢进门——她是有家室的,所以受到的影响不大,可手下的一些人可有稚嫩的,因担心冒犯贵人,她想快点解决这事。 郭云珠看着赵若栗和汉王妃:“卫国夫人与汉王妃深夜闯入宋太后居所,不明缘由,把在场的人都带下去审问审问,看看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慧娘惊讶地望向郭云珠,赵若栗更是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我是你亲娘,我一直为你打算,难道容易么!” 郭云珠道:“正是如此,才不能徇私,阿娘,审问的是奴才们,至于你,只是聊聊,然后就会把你送回家中去了,我知道阿娘不易,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好好在家中休息吧。” 这意思,似乎是要赵若栗禁足。 赵若栗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就往下道,兰渝忙将她扶住,抬眼见人群中竟漏出了常苏木的脸,忙道:“常太医快来看看。” 常苏木拨开人群过来,搭了一下赵若栗的脉:“强健有力,只是稍有些急火攻心,昏迷是装的吧?” 赵若栗咬牙切齿睁开眼睛,瞪着常苏木:“你怎么在这,你是天干,住在前院吧?” 常苏木挠了挠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在旁边的草丛里醒来了——嘶,好冷。” 赵若栗:“……” 宋慧娘挑眉。 所以,狂徒不是那个阿艳,而是常苏木? 只是听到了郭云蝉呼救,阿艳把常苏木丢草丛里了? 还有,话说常苏木怎么不受郭云蝉的气息影响? 虽有诸多疑问,眼下也不能说出来,只叫曹芳将人全带了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常苏木也被带下去了,毕竟她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郭云珠又派人去叫岳姑姑,同时叫兰渝在屋里照顾郭云蝉,吩咐好一切,她望着宋慧娘道:“你的屋子被三妹妹睡下了,眼下夜已深,再安排屋子也有些不便,不若就……” “我可以和陛下去挤挤。” “……和我一起挤挤吧。” 两句话一起出口。 宋慧娘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感觉郭云珠目色深沉,好像生气了似的。 但转念一想,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生气才怪,自己若趁这个机会多安慰安慰对方,定能大幅度提升好感度,令对方更信任自己,为十五年后的亡国更快地做准备,便连忙又说:“二娘不嫌弃,和你一块挤挤,自然是更求之不得。” 第35章 夜已深。 残灯如豆。 宋慧娘在郭云珠的屋内换了寝衣, 回到房间,见郭云珠也已经更衣完毕,正坐在床头梳理头发。 乌发如绸缎般淌在郭云珠的手上, 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 宋慧娘坐到她身边, 道:“我替你梳吧。” 她不是第一次和郭云珠同住,知道郭云珠每晚睡前都要梳一百下头发,还要亲手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她的头发乌黑亮泽,连一丝打结和毛躁都没有。 郭云珠正在心中默默数数, 宋慧娘一坐过来, 她心跳慢了一拍, 回过神来,便忘记数到几了。 偏偏宋慧娘问她:“数到几了?” 郭云珠随便说了个数字:“四十九。” 宋慧娘笑道:“刚好替你梳剩下一半, 可以么?” 郭云珠不作答,只默默将手上的梳子递了过来, 宋慧娘接过,又捧起对方如瀑般的长发, 那头发微凉, 厚重, 柔软, 手指穿过, 像被上好的丝缎包裹, 她一边梳一边问:“从前没有问过, 你为何会有这样的习惯?” 郭云珠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小时候, 头发很稀很软,我的乳母便天天给我梳头,告诉每天梳上一百次,头发便会越长越多了。” 宋慧娘暗想,这也不无道理,可能是起到一种按摩头皮的作用。 “那这位乳母呢,没有随你进宫么?”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认为我太亲近乳母并不亲近她,便把她赶走了,我后来去庄子上找她,并没有找到,想必是又被发卖了吧……” 宋慧娘一噎,不知如何回应,郭云珠又道:“我的阿娘是这样的,我知道她胸无点墨,又善妒难以容人,今日之事,我替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宋慧娘闻言,暗暗叹气。 其实郭云珠会因为今天之事处罚赵若栗,将她禁足府中,已经让宋慧娘非常惊讶了。 叫一个女儿去责备自己的生母实在不合适,宋慧娘正绞尽脑汁想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然后引导到国家政策上去,忽听郭云珠道:“所以,今日只来了三妹妹么?” 问得太突然了,宋慧娘一个犹豫,便显然露了端倪,但毕竟答应过郭云蝉,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是的,奇怪,没想到她是地坤呢,先前清茶告诉我,她是常庸。” 郭云珠幽幽道:“阿娘对三妹妹是地坤之事并不惊讶。” 宋慧娘沉默。 说实在的,这件事也让她有些同情郭云蝉,对方显然也是被赵若栗骗了,来使这会自损一千的毒计。 但郭云珠突然提起这事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也正看着她,双眸似一汪深潭:“你是因为发现三妹妹也是被阿娘所害,因此心生不忍,不愿揭发她么?” 宋慧娘沉默下去。 话说得那么白了,再隐瞒就没有意义了。 她只好苦笑道:“答应了三娘子不告诉你的。” 郭云珠神色淡淡:“我又不是傻子,如何就看不出来,既然你卖她这个人情,我也就顺水推舟了,她是我妹妹呢。” 宋慧娘道:“也是哦。”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说完,竟还笑了,深感无奈:“与我相较,你不是更奇怪么。”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的神色,心想,若是就这样认了自己就是心软,或许在郭云珠心中,自己的印象分会更高一些吧? 可不知怎么,突然又不想骗她。 于是开口道:“我不奇怪啊,你不是也说了么,她是你妹妹,便是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又能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被赶出宫去,同样禁足?她被赶出宫去,也会有新人进来,不若我卖她个人情,何况她干活确实漂亮——” 她笑看这郭云珠:“你该给她个职位,并发些俸禄,别叫她打白工了。” 笑容豁达,显然出自真心。 郭云珠怔怔愣神,半晌道:“是我着相了,确实如此,既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还不如卖个人情,或试图合作,或徐徐图之,一击即中。” 宋慧娘道:“正是如此,二娘,我并非你想象中那样的良善之人呢,我只是觉得,若为坏事耿耿于怀想要报复,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郭云珠摇头:“良善又非软弱或愚蠢,如你这般,才是最好的,庄子说得而不喜,失而不忧,大约就是你这样的境界吧,要说起来,你比我想象得更要好上许多,是我境界不够,于是甚至都揣测不到你的想法,朝堂内外以为你只是个村妇,这真是对你最大的误解,幸好,现在我已经比他们更了解你了。” 宋慧娘都被夸得不好意思,猛然回过神来,道:“哎,我都忘记我梳到第几下了。”反正肯定是超过五十下了。 郭云珠轻抚自己的长发,她想应该睡了,却又舍不得这秉烛夜谈的时光,低头看见宋慧娘赤脚踩在朱红色的织毯上去放梳子,脚面被衬得莹白如玉,心跳又开始乱了,脸也发烫,以至于手心都沁出冷汗来。 还是睡了吧。 睡了的话,在黑暗之中,看不见这些,想必也能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绮思平息下去。 于是熄了灯,上了床,用两床被褥,宋慧娘睡在里面,郭云珠睡在外面。 但糟糕的是,黑暗好像放大了除视觉之外的感官,她的绮思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还扩大了,她听见宋慧娘轻轻的吐息,头发摩擦枕巾,指甲刮擦缎被,忽又听见她翻身,面孔朝向她,好像在看她似的。 她睡不着,她想和宋慧娘再说说话。 心跳咚咚作响,郭云珠用手掌捂住,担心被宋慧娘听到。 宋慧娘没有听到。 因为宋慧娘也有烦恼的事,她今夜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时机,跟郭云珠聊聊朝政大事,眼看着就要睡了,又过去了一天,离亡国又近了一天。 思来想去,她开口:“二娘,睡着了么?” “没有。” 回答的飞快,跟等着似的。 “不知该不该问,前方战事如何?” “前日的军报,说一切顺利,击退了燕国的一小股骚扰的兵马。” “会有大战么?” “不好说,从前虽有小股军队骚扰,却没有大军压境过。” “若没有打起来,结束之后,你会考虑改军制么?” 郭云珠沉默下去,好半天,她问:“你觉得应该改?是因为上次读了杨桉甫的折子么?” 杨桉甫曾上书,因为军队士兵过于散漫,不服军纪,应该严加整改。 “不是,是我自己的想法,从前我在村里,大家是最怕官兵的,有句话叫,贼来不见官兵面,贼去官兵才出现,出现之后,比贼搜刮得还狠。” 郭云珠绮思渐消,皱起眉来:“怎会如此。” “所以,其实我的想法和南党的不同,南党想改军制,改来改去,其实还是募兵制那一套,只是在细节上做些变动,可我觉得若要做改变,要从更深远的地方开始考虑。” “有何高见?” “眼下大家去当兵,多是为了混口饭吃,甚至很多就是街上的泼皮无赖,不愿干活才去当兵,觉得如此一来便也可以搜刮百姓了,可军队乃是国家防线,更该有足够的觉悟更高的道德品质,所以练兵除了练武,也该加强思想道德教育,家国思想教育,同时提高录取门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士兵心中存有大义,想来贪污受贿和态度散漫的问题能好上许多。” 郭云珠一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呃,嗯。” 宋慧娘以为郭云珠又要问这是谁说的,正想着要不要编一个不存在的人,却听郭云珠呼吸绵长,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自己大概是说得太多了,连忙补救道:“我一家之言,或许有些愚蠢了,二娘姑且听之就是了。” 郭云珠仍不说话,宋慧娘慌了,伸出手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见郭云珠没有排斥,加重力量推了推,问:“困了?” 郭云珠突然翻身,抓住了宋慧娘的手,宋慧娘吓了一跳,一抽,没抽出来,只感觉郭云珠手指冰凉,带着些湿意。 宋慧娘愣住,疑惑问:“你哭了?”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触碰郭云珠的面孔,顺着下巴往上,在耳边摸到了温热的泪水。 心脏霎时抽紧了,宋慧娘放软语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她意识到此刻她并没有审时度势,而是真的不受控制地关心着郭云珠。 想要知道对方为何哭泣。 大约是被发现了之后自暴自弃,抽噎声渐起,郭云珠颤声道:“……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感到很羞愧吧。 明明自己才是主理朝政的太后,但脑海中所想的却是一些绮思妄想,明明眼下战事紧张,她却在为别的事牵动心神。 又或者,就算在此刻,心里仍旧是那隐秘的绮思在流淌,但同时她也意识到的另外一件事。 身边的人完全没有这些想法。 宋慧娘不会和自己产生一样的心情,甚至于,对方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持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她只知道她想靠近对方,想给对方所有想要的一切。 就算是自己的权力也没关系。 她开口:“……只是觉得,姐姐,你更适合做霁然姐姐的皇后,而不该是我。” 宋慧娘一脸懵。 谁? 她又花了两秒,才想起李霁然是谁。 然而她不仅不开心,反而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淋头浇下,一下子又冷静下来了。 第36章 就在刚才, 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想要紧紧抱住哭泣的郭云珠,想要将对方按在自己的肩头,柔声安慰。 上辈子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人,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她还开心过说不定能名正言顺和女人在一起呢, 但实际上后面的几年却再也没想过这件事——大约是养孩子实在太累。 直到刚才,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可能是对郭云珠动了心。 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郭云珠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标准,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温柔体贴,会替别人着想, 对她更是没话说, 可以说是好得都有些奇怪。* 结果心刚刚为此事跳动, 就被浇了一头冷水。 所以,在郭云珠看来, 自己只是更适合做李霁然的皇后? 宋慧娘闷闷道:“我倒是不想做谁的皇后。” 听郭云珠吸着鼻子不说话,宋慧娘叹了口气, 安慰道:“肯定还是你最适合做皇后。” 两人此时的想法可谓是南辕北辙,郭云珠心想, 若是没有自己, 她们伉俪情深, 便是李霁然早亡, 宋慧娘接手朝政辅佐幼帝是顺理成章, 偏生夹了个自己,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懂。 宋慧娘则想,她们俩人之间, 便是别的都姑且不论,也到底夹了个李霁然,便是今日抵足而眠,想到李霁然和自己的关系,郭云珠也肯定会觉得膈应吧。 这么一想,便觉得多说多错,便拍着郭云珠的后背不说话了。 郭云珠回过神来,也自觉颇为丢脸,拿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脸,许是累了,大脑不觉昏昏沉沉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她伸出手去摸索,很快抓住宋慧娘的手臂,手臂微凉,令她觉得舒服,宋慧娘亦是转过身来,惊讶道:“你的手好烫。” 这样说完,见郭云珠没有回应,便紧张起来,想拉开床帏点灯,结果刚从郭云珠身上想跨过去,便被郭云珠紧紧拉了下去,她失去平衡,跌倒在郭云珠怀中。 温香软玉,呵气如兰,为防止压伤了郭云珠,宋慧娘用胳膊支着床面低下头去,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发丝间萦绕的木兰香气。 这是熏香的气味。 但是恍惚之中,宋慧娘感觉到一种别的气息,想去嗅,却是一片空白,连带着她的大脑也空白了片刻,只不受控制地用手去抚摸郭云珠的脸颊,皮肤在指尖如滑腻的软玉,指尖移动,很快触及柔嫩的唇瓣,因涂了无色的口脂,饱满油润,正吐出灼热的气息来。 那气息是如此惑人,令人不觉想要靠近,宋慧娘就靠近了,直到嘴唇轻依,触电一般,宋慧娘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 好像有点奇怪。 就算是宋慧娘这样的非土著,也察觉出不对来,问:“你来信了?” 郭云珠没有回答。 看上去她这次发情来势汹汹,比被药引出来的郭云蝉还要更激烈些。 还是说,刚才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也不小心接触到郭云蝉的药了? 正心慌意乱,床帏之外也传来动静,是兰渝颤声道:“是不是,娘娘来信了?” 宋慧娘心想,对哦,既然发情了,肯定是有信息素的味道,外面可能是有天干发现了。 她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熏香的味道,并没有别的。 但又好像有些别的。 说不清道不明。 说起来,自己这突然闻了一下的举动是不是有些猥琐? 正有些不好意思,脖子突然被一对滚烫的手臂圈住了,那手臂用力,下压,让两人的嘴唇终于还是触碰到了一起。 猝不及防,微张的唇齿之间钻进了灵巧的鱼儿,一瞬间脑内嗡鸣,不知身处何地。 只感觉到温暖的,甜香的,水润的,包裹着自己,脖颈处的手指穿过发丝,按住了她的后脑,令她无法挪移。 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鼓噪,牵动耳膜咚咚作响,于是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感觉到柔软的香甜,与湿润的纠缠。 直到某一刻意识回笼,是听到兰渝说:“娘娘若在不作回应,奴才要失礼了。” 素白的手指从宋慧娘的后脑移开,突然揪紧了床帐,因为太过用力,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发白,宋慧娘亦是支撑不住,倒向一旁,扭头望着黑暗中郭云珠模糊的剪影。 外面点了灯,有灯光从床帏的缝隙漏了进来,照亮了一线,叫宋慧娘看见,郭云珠的睫毛蝶翅一般颤动。 然后开口:“是,孤来信了,将岳姑姑叫来,替宋娘娘更衣,她要同陛下一起睡一晚。” 声音喑哑。 把宋慧娘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慧娘很懵,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急太快,跟做梦一样,但舌尖分明还带着口脂的清甜,她想说些什么,床帏被拉开了,灯光倾泻而入,她看见郭云珠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睛,雪一般的面容之上是嫣红的嘴唇,微肿。 下一秒,一张藤黄的帕子便盖住了这张笼罩着情欲的面孔,只叫人看见鬓边碎钻般细细的汗水。 是郭云珠自己用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宋慧娘浑浑噩噩下了床,被披上了一件水貂毛的披风便被拉往屋外,走到门口之时她还不住回头,但被兰渝的背影挡住,她只看见郭云珠皓白的手腕。 清茶拉着她:“怎么那么突然,难道是被影响了?宋娘娘,你也该注意些,若你也来信,我们就要忙不过来了,怎么也坚持到回宫,可拜托了。” 宋慧娘茫然点头,突然问:“娘娘的信香是什么气味?” 清茶的脸涨得通红:“这、这我怎么知道,这种事太过僭越。” 宋慧娘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尴尬一笑:“不好意思。” 说话间来到了宋锦书的房间,宋锦书睡得正熟,宋慧娘躺下她也全然不知。 宋慧娘躺下看着宋锦书圆乎乎的脸蛋,这才想起今夜一件事接着一件,她都没睡,于是也没有入梦。 何谨该等急了。 宋锦书搞不好很高兴,终于能做个美梦。 这般想着,她闭上眼睛,手指却忍不住摸上嘴唇。 不知怎么,忽想起当初宋锦书病急,她出宫见到杨桉甫,对杨桉甫表达,她和郭云珠的关系是唇寒齿亡。 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别样的一语成谶。 毕竟当时她没说出唇寒齿亡这个词来,而眼下她和郭云珠,应该算是…… 唇齿相依? …… 宋慧娘来到“教室”之时,还颇有些浑浑噩噩。 她自觉今夜可能会聊一些成年人话题,就没有拉宋锦书,而是先将常苏木拉进了教室。 “审问怎么样了?” “就问我为什么会在草丛里,这我怎么知道,我应该是中了迷香。” 宋慧娘恨铁不成钢:“你是个大夫,居然还中迷香。” 常苏木不服:“你这话说的,我是个大夫,我还生病呢。” 宋慧娘一想,也是,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郭云蝉突然来信,当时在场的天干都很紧张,你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常苏木疑惑:“是么?” 宋慧娘道:“对啊,你难道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常苏木想了想:“啊,这么说来,我好像一直这样,我闻不到这些气味。” 宋慧娘的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这种世界观之下,这很难不说是一种残疾。 但转念一想,今天郭云蝉来信了,紧接着郭云珠也来信了,很难不怀疑是不是那个药起了作用,那自己怎么没反应呢? 自己不会也……不行吧? 常苏木却好像无所谓,又抱怨:“曹指挥使对我挺客气的,但是这边的床太硬了,我明天能回宫去吧?” “嗯,放心,能的,对了,明天我这还有一个好像有催情效果的药,你帮忙检查一下,还有,我想问一下,除了催|情|药|物之外,什么情况下一个地坤会突然来信啊?” 常苏木一脸茫然:“不清楚啊,好像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 宋慧娘:“……”算了,问她等于白问。 于是又想拉何谨,觉得何谨虽作为常庸,但久居深宫,在这方面说不定比常苏木还懂一些。 而且,也想和何谨交流一下,该怎么处理赵若栗郭云蝉这件事的后续工作。 没想到何谨一来便道:“奴才急着告诉娘娘,北境打起来了。” 满脑子的发情信息素顿时被一扫而空,赵若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顿时变得不那么重要,宋慧娘忙问:“是大战?” “赤霞公主领兵的燕军攻破了寒烟城,寒烟城守军统领马驰弃城而逃,已被郭将军依军法斩了头颅,关于此事的急报已八百里加急送往齐城,只是待送到,估计也要三四天了,娘娘可早做打算。” 这真是个坏消息,宋慧娘心想,郭云珠本就出于特殊时期,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心情更加起伏。 又想,这不会就是亡国的起点吧? 不禁叹了口气,道:“收到这些消息,求和派定又要蠢蠢欲动,何谨,你已过去那么多天,可知道燕国为何突然压境,又是谁主导的这件事?” 何谨道:“前些日子我没法接触到核心事务,今日因大败,反而终于听到了些,主导此番大战的是燕国太后赤月和,她摄政之后,燕国内斗严重,又兼灾害频发,百姓众多脱逃,反对势力蠢蠢欲动,燕太后去年曾派使者前来希望重开马市——就是希望两国通商,但是被拒绝了,使者也莫名身亡,燕国好像认为是我大齐杀了来使,便集结大军压境了。” 宋慧娘听了,道:“如此说来,他们不会轻易退兵了。内斗严重,更要要靠外部压力来减缓内斗,令内斗势力一致对外,打胜了自然最好,有割地赔款,是自己的功绩,打败了也未必不行,只要不是大败,龟缩回去,卧薪尝胆,也能加强凝聚力,这倒是一石二鸟。” 如此说完她又叹气:“从掌权者的角度来说,这想法当然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出色的政客,只是,又要苦了百姓了。” 何谨闻言,击掌感叹道:“那燕太后若听闻您这一番话,定要引你为知己了,然而娘娘心系百姓,又比她强上一筹。” 宋慧娘暗想:这不凑巧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目标,也是摄政太后吧。 第37章 既提前得到了消息, 多少也要布置一番。 次日便派了人去盯住几位主要大臣特别是求和派的府邸,这些人其实原本就是郭云珠手下的人,只是如今给宋慧娘用了, 宋慧娘总叫他们做些奇怪的事, 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顶多回头禀告郭云珠一番就是了。 而宋慧娘,如今并不怕郭云珠召她谈话,她反而担心郭云珠不搭理她。 果然,从慈恩寺回宫之后,郭云珠就拒绝了她的求见,郭云珠只好向清茶打听:“郭娘娘好一些了么?” 清茶道:“总归是要虚弱个三两日的, 没事的, 只是半年前明明才来过信, 说来也真奇怪。” 宋慧娘来这个世界久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知晓发情期这种事,受外界的影响还蛮大。 比如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 可能是身体也默认你已经有伴侣和后代了,除了伴侣的信息素之外, 平常是很稳定的, 宋慧娘过去几年, 就都没来过信。 但刚来发情期的少男少女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他们是易燃的火引子, 一点就燃, 所以那个时期, 地坤和天干之间成为结契关系的会特别多,都是天性使然。 然而过了那段时间, 若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伴侣,发情期的频率又会开始减少,并随着年纪的上涨与环境的稳定间隔越来越长。 总之,不得不感叹一句神奇的大自然。 按道理来讲,像郭云珠这种有过伴侣的情况,虽没有生育,如今也应该是很稳定的,但昨天晚上,宋慧娘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有多么火热。 想到这,她的口舌都仿佛变得干燥起来,连忙将这些念头屏退到一旁,先把昨天昧下来的郭云蝉的要送到了常苏木那里。 常苏木神经粗大,不需要她解释前情,于是宋慧娘只说:“使用这个的人说,要和她身上的气味混合才能起效果,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不抹身上也能起效?反正就先保存在你这了。” 常苏木应下接过,这次却又问:“是昨夜的事?” 宋慧娘点头:“所以你也猜到了吧,昨夜本是那样的计策,你平日里可也要注意下。” 常苏木皱起眉头,带着丝厌恶:“真恶心。” 又过了一日,郭云珠仍不见她,宋慧娘在明华宫门口徘徊,却来了一个宫女,行礼后低声道:“宋娘娘万安,是三娘子遣奴婢来,说想见娘娘一面。” 宋慧娘便想,郭云蝉还是忍不住了。 她猜到郭云蝉总会来联系她的,只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她还是来到了郭云蝉屋中,到的时候郭云蝉正在喝参汤,宫里的规矩,贵人来信总归是要补一补的,宋慧娘到了坐下,她没吭声,等那小宫女出去关了门,才出声道:“谢谢您。” 保险起见,宋慧娘开着忠诚度就没关,看见郭云蝉头顶上的“10”,还是吃了一惊。 哟,起伏果然很大啊,上次还是-50。 她老实说:“别谢我了,郭娘娘还是猜到了。” 郭云蝉道:“我知晓她能猜到,只是她能保我的前提,也是你没将此事揭发出去,不然,昨日我就该出宫去了。” “你为何不想出宫?怕你那嫡母折腾你?看起来她一早就知道你是地坤的事,只瞒着你而已,那天你去陷害我,自己却也是弃子了。” 郭云蝉沉默了一下才说:“阿母在边疆,早已纳了另一房姬妾,府中是赵若栗的一言堂,赵若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平常行事不顺着她,谁都落不到好去,我是庶女,从前又觉得自己是常庸,大概率是要一直留在郭家做事的,所以不敢忤逆她,但如今看来,便是一直顺从她,她也从没有真的接纳我……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既是地坤,总有人会来求娶我,我就能嫁出去了。” 宋慧娘却有些失望:“你只想着嫁出去?” 她保下郭云蝉,除了先前和郭云珠说的理由之外,其实还因为郭云蝉做事确实漂亮。 她眼下手边能用的人少,每个人才都是需要珍惜的。 郭云蝉抬眼看她:“那我还能如何?我还能考个功名去做官不成?” 宋慧娘被噎了一下,道:“你口气倒挺大,一出口就是做官。” “若不做官,也仍不是赵若栗的对手。” 宋慧娘斜眼看她:“那你还得做大官,赵若栗是一等夫人,其父是朝廷大员,微末小官也不是她的对手。” 郭云蝉垂下眼去:“哦,也是。” 宋慧娘道:“我给你出个主意,还有一种角色,是可以越过王侯将相簪樱之家去,便是品级低也权势滔天的。” 郭云蝉歪头:“什么?” 宋慧娘手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宠”字:“幸臣。” 皇权之下,总归得到皇帝宠爱的臣子,能高过所有人去。 见郭云蝉不说话,宋慧娘以为对方对这个身份有顾虑,毕竟这个词名声是不太好,便又说:“幸臣也有幸臣的做法,史书上总将亡国的罪责推到幸臣身上,显得仿佛当权者只是被迷惑的孩童,但实际上无论如何,只要当权者是个正常的成人,都是他们自己的罪责更大些,无非是,若当权者是个明君,这个幸臣也就不会在史书上被描述为幸臣了,反而成了名臣……” “如今朝堂上党争严重,边境又战事频发,正是需要变革的时候,我观你这些日子的处事,知道你有能力也有野心,难道真的甘愿囿于后宅,变作别人羽翼下护着的雏鸟么?” 郭云蝉嘴角一撇:“谁能护我。”带着嘲讽似的。 她其实已被说动,于是情之所至,才透露出真实的心情来,同时在心里暗暗咀嚼着宋慧娘所说的话语。 奇怪,有野心被她说来,仿佛是个了不起的好词。 通常这是个贬义词,不是么? 她的目光掠国宋慧娘的双眸,见她神情恳切,便知她说得并非是谎话——宋慧娘与她不同,实际上并不算擅长演戏。 她又低头望着桌上水痕组成的“宠”字,心中忍不住想,也许她会很熟练,因为这么多年,她本就一直在做赵若栗的幸臣。 再去做某人的幸臣,令她心生厌倦,大多数掌权者自私自利,幸臣不过只是摇着尾巴的哈巴狗,生死荣辱,都在别人一念之间,只有瞧着宋慧娘,心里的排斥突然少了一半似的。 她心想,若是做眼前这人的幸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因为,对方是确实会为手下的人考虑的,像是之前的奖金制度,还有听泉阁的奖惩制度,看似简单,却行之有效,且福惠众人,这段日子,她都看在眼里。 她一开始觉得宋慧娘粗鲁不堪,也不甚聪明,时间长了,有时候会闪过“这是不是一种大智若愚”这样的念头。 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她其实早已有些佩服对方了,正因此,才会因对方的夸赞感到高兴起来。 面上不显,只漫不经心望着窗外,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的忠诚度,却疑惑地再三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 郭云蝉的情绪是不是有点太不稳定了? 这么一会儿,忠诚度一直在10和50之间来回跳跃,搞得宋慧娘都觉得是金手指坏了。 不过总算最后定格在了“30”,宋慧娘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郭云蝉,只见对方没有反驳,就当对方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于是又问起阿艳来。 “说起来,那个阿艳,她是怎么回事?” “啊,她。”郭云蝉冷哼一声,“她是家生子,只不过好命投胎成了一个天干,如今是在护卫队——哦,你怕是不知道护卫队,这就是郭家的私军,平时都养在庄子里的。” “私军?”宋慧娘倒吸一口冷气,“郭青雉掌玄武军,郭云朝掌握金吾卫,还不够么?” “那不一样,玄武军和金吾卫说到底是朝廷的,朝廷一声令下,交上虎符与金印,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护卫队却不同,他们吃的是郭家的粮食,领的是郭家的月俸,认的是郭家人为主人,而不是……” 说到这,点到即止,郭云蝉笑了笑,眼神却是冷的,是皮笑肉不笑。 宋慧娘也冷笑:“怪不得那阿艳临走之前,说我要是敢伤害你还要我好看呢,原来她也是个‘将军’。” 郭云蝉闻言,很厌恶似的皱了皱眉,摆手道:“别提她了。” 看上去并不喜欢阿艳。 虽还是好奇两人的关系,见郭云蝉不喜,宋慧娘就也没有多问,只是想到郭家还养私军,又忍不住叹气。 她相信养私军的大家族,恐怕不止一个郭家。 李霁然是怎么回事,留给她的这个国家看着花团锦簇的,实际上根本千疮百孔嘛。 心中不禁对这个便宜“前妻”充满怨气,这怨气持续了两天,因郭云珠一直不愿见她而越涨越高。 到第三天,估计着军情急奏都快要到了,宋慧娘干脆坐在了宝华宫门口的台阶上,兰渝和清茶为此急作一团,轮流来劝她,叫她早些回去休息。 宋慧娘不听,手里拿着一根桃花枝,说:“这枝桃花生得漂亮,我要亲自给二娘看看。” 兰渝道:“奴才替您呈给娘娘吧。” 宋慧娘道:“我摘桃花,是觉得桃花映着美人面定是极美,所以我要亲眼看看。” 兰渝一愣,暗想,这话正常么? 不管正不正常,她都进去回话了,便见郭云珠听着这话,脸越来越红,要滴血似的,最后手上的折子都拿不住,便一下扔在案上,仿佛嗔怒:“轻佻浮薄!” 兰渝连连点头,她也这个感觉。 她感觉宋娘娘在调戏郭娘娘,但两人都是地坤,她疑心是自己多想。 她点了两下头,见郭云珠瞪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站直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想什么。 又听郭云珠道:“把她赶走!”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边关有急报!” 第38章 宋慧娘眼睁睁看着报信的内侍满头大汗急匆匆进了宝华宫, 便知道大约是军情到了。 既然早就知晓内情,便也不动声色,见郭云珠携宫仆急匆匆出来也没吭声, 只在郭云珠与她擦肩而过时, 静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郭云珠脚步一顿, 因这一眼脑内便空白了片刻,回过神来,已坐上鸾轿,脑子乱哄哄一片,便只当没看到。 果然不能见她。郭云珠想。 一见到对方,什么国事军情都忘了, 她满脑子便是那晚柔软的肌肤, 温热的吐息, 纤细的脖颈,还有饱满而水润的嘴唇, 如甘霖一般沁润了灼热的自己。 军国大事在前,自己却想着这些, 实在是叫人唾弃。 于是紧紧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平章殿, 还未打开军情, 便先吩咐左右:“将三省长官与六部尚书都去请来。” 然后深吸一口气, 将用辣封在木桶中的军情拿了出来。 只看了开头, 脸色便大变, 看到结尾, 昏昏沉如坠深渊, 浑身发寒,待被兰渝扶住, 才发现身躯正在摇晃。 确实有种眼前发黑的感觉。 兰渝扶她坐到椅子上,因见她脸色难看,也不敢说话,只倒了热水来,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如冰窟一般。 郭云珠眼下只想抓住什么,她抓住椅子的扶手,只觉那扶手冷硬膈手,恍惚之间,只想起来时宋慧娘仿佛带着期盼似的眉眼,那眼中是有温度的。 她无意识开口:“宋娘娘在哪?” 兰渝道:“许是回宫去了吧,奴才要把她请来么?” 话已出口,反而顺畅起来,郭云珠吐出一口气来,道:“请她过来。” 她唾弃自己卑劣又软弱,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想抓住一只温热的手。 …… 兰渝过去找时,宋慧娘还在宝华宫门口。 她没觉得郭云珠会立刻召见她,只是觉得议事完毕,郭云珠总要回来,到时看见自己,说不定会想找人聊聊。 没想到兰渝来得这样快,她有些紧张,以为是郭云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问:“郭娘娘没事吧?” 兰渝压低声音:“奴才不敢乱说妄议朝政,只觉得娘娘看见奏报之后,脸色不是很好。” 意思自然就是不是好消息。 宋慧娘虽早知道这件事,还是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来,待到了平章殿,便见今日中央未设屏风,只摆了一张舆图,郭云珠坐于中央太师椅上,怔怔失神。 她忙上前,低声安慰道:“战场瞬息万变,便是现在处在下风,也未必就觉得了最后的战局,二娘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郭云珠将手上的急报递给宋慧娘,闷声道:“你先看。” 接过之时,指尖相触,宋慧娘发现对方的手指冷得像是冰块。 于是先抓住了郭云珠的手,对兰渝道:“郭娘娘有些冷,拿个暖炉过来吧。” 郭云珠抿嘴,像被揪紧一般的心脏,便在此刻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奇怪,眼下回想起来,从前自己也不是这样软弱的人,为何今日会这样呢? 是来信的缘故么? 她蹙着眉,却没将被宋慧娘攥紧暖在手心的手抽走,只待兰渝拿来了暖炉,才顺手将手拿回,双手捧着暖炉,心中却有些失落。 她还是希望是宋慧娘帮自己暖手的。 此时,宋慧娘也读完了军报——自然和何谨说的一般无二,因为这份军报就是何谨起草写的,于是虽装了点惊讶出来,整体还是冷静过了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还是与三省重臣们商量一下,看接下来该如何,只怕朝中又要冒出求和的声音来。” 宋慧娘如此镇定,也叫郭云珠镇定了许多,她忧心开口:“朝中为此战事已敷不入出,若还战败,今年会很难过。” 战败就得割地赔款,雪上加霜。 此时难免后悔,也许开始就避免打仗,会是更好的主意。 宋慧娘道:“战事未结,何必言败,看军报里所说的,虽失了一座小城,但郭将军当机立断,军心并未散,我还是相信郭将军能力挽狂澜。” 郭云珠勉强抬了抬嘴角。 这时,叫内侍们去喊的几位重臣也来了,赵邝的声音最大:“急匆匆叫我们前来,必是急事了……” 话说了一半,看见宋慧娘,面色不愉道:“怎么你也在。” 宋慧娘皮笑肉不笑:“赵大人,紧急军情在此,你就不要先抓一些细枝末节了吧?” 赵邝望向郭云珠:“娘娘同意她在?” 郭云珠整理表情:“不要在意细枝末节,北境来了急报,请诸位看看。” 赵邝:“……” 赵邝真是气得够呛,名义上她也算是郭云珠的外祖,此时碰了个软钉子,真是气得肝疼,又想起赵若栗在自己面前哭诉的蠢事,只觉得事事都不顺意,于是看了军报,便破口大骂道:“该死的马驰,砍头算是便宜他了,该把他五马分尸拿去喂狗。” 杨桉甫也看完,道:“寒烟城是边境要塞,恐怕城破之后燕贼以此为据点,更难撤兵。” 工部道:“武器已加班加点再造,可上次说要送来的生铁也并未运到,若是停工,每日都要烧钱。” 兵部道:“军饷可不能亏空,若在这关键时刻引起兵变,就糟糕了。” 户部尚书道:“国库空虚啊娘娘,信中又说粮草短缺,如今正是春耕,用的都是陈粮,哪来的粮草给他补,别的地方也要用钱,赈灾的银两也刚放下去。” 说来说去,都是钱,钱,钱。 打仗费钱。 郭云珠道:“催一催附近郡县,看看能不能提前将税交来,不能动军饷,那今年的俸禄晚点发如何?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正值危急之际,想必诸位也能理解。” 宋慧娘看了郭云珠一眼。 官员面面相觑,杨桉甫苦笑道:“臣自然愿为国家倾囊,只是娘娘,这只能救急,时间长了,难免动摇国本,官吏若无俸禄,更会欺压克扣百姓,贪腐更会横行。” 郭云珠噎了一下,还想说话,桌布之下,宋慧娘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一下把她的怒火捏灭了,郭云珠换了口气,道:“是孤失态了,你们聊聊怎么才能开源节流,还有你们怎么看这场战事的结果,明日早朝,就主要议此事吧。” 这一聊,便熬到了天黑,几位老臣到底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于是便先定下了几份公告和公文,定案署名,郭云珠按下印之后,顺手就递给了宋慧娘,宋慧娘便没多问,也将自己的印按下了。 杨桉甫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想,先前以为是宋慧娘投靠了郭云珠,如今一看,又好像不像。 众人散去,披星戴月被送出宫去,兵部尚书忽然问:“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谁的词句?” 众人望向杨桉甫,杨桉甫道:“我也不知道啊。” 户部尚书道:“原来杨大人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孤陋寡闻,当时没敢吭声,寥寥几个字却情感充沛气势恢宏,我以为是名家名句呢。” 赵邝道:“可能是娘娘平常看得杂书里的吧,可能是哪个不得志的文人。” 杨桉甫表达了不同意见:“他有此大义,不该不得志,便是如今不得志,娘娘知道了他,他也该得志了。” …… 夜风凄清,离开平章殿回去路上,郭云珠对宋慧娘道:“没经你同意就用了你的诗句,抱歉。” “哪句?哦,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嗯。” “没事,这不是我的。” “那是哪位有志之士?” “怎么说呢,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哦,那真是可惜。” 是真的感到可惜,忍不住叹了口气,一阵冷风忽然吹来,郭云珠才感觉到自己穿得单薄了一些,刚抱了一下胳膊,肩上便盖上了还带着体温的披风。 郭云珠偏头,便看见解了披风的宋慧娘正看着她露出微笑。 郭云珠下意识嘴硬:“……我不用。” 宋慧娘抓住她的手:“你的手冰凉,而且刚才都打寒战。” 郭云珠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 抓的次数多了,好像习惯了,便是被突然抓住,第一反应都不是甩开。 连身边的人都习惯了,兰渝见状,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郭云珠不得不承认,此时自己有种隐秘的窃喜,但这窃喜之中又蕴藏着不安,她只好聊起刚才:“刚才诸位大臣都在,你怎么不太说话。” 宋慧娘道:“正是因为他们都在,我才不知道说什么,我更愿意私底下说给你听。” 郭云珠扬起眉:“那你想说什么?” 宋慧娘道:“首先,前几天我监视了几个求和派大臣,有一个今日突然特别高兴,还买了就庆祝,我怀疑他是奸细,你派人查查他。” 郭云珠道:“你怎么* 就去监视他们了?” 宋慧娘当然不能说她开了挂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于是故作老谋深算道:“那几人未战就先言败,一看就很奇怪,我只是以防万一。” 郭云珠暗自羞愧,没敢说自己也已经后悔开战,只说:“可如今国库空虚,确实难办。” 宋慧娘道:“我有个主意,但是还把握不好,先说与你参谋一番。” 郭云珠惊讶道:“是什么?” 宋慧娘压低声音:“说来话长,不然今晚我宿在宝华宫里,晚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郭云珠:“……” 有哪里不对? 第39章 可郭云珠确实想知道。 这可是充实国库的方法, 谁能不想听一听? 于是入夜之后,两人又抱着被褥面对面坐在了床上。 这次点了一盏暗灯,便是用不透光的厚灯罩罩住了, 只留一个小孔, 漏出微弱的光线来, 起夜时只需将灯罩拿掉,光线就亮了。 而眼下灯光幽微,面试凝神去看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剪影,这令郭云珠感到安心。 如此一来,便是自己脸红失态,也不至于叫宋慧娘发现了。 宋慧娘也感到满意, 因此情此景, 令她觉得两人十分亲密, 幽微光线之中,形貌不太分明, 美人如花隔云端,亦很有兴味。 虽知两人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但只是欣赏,也是极美的。 她开门见山:“我想说的那种方法, 叫做发国债。” 郭云珠:“这是何意?” 宋慧娘道:“所谓国债, 就是国家发行的债券, 就是以国家的名义, 向民间进行借贷, 到期偿还本金和利息。” 郭云珠摇头:“百姓本就不好过, 如何还能借给朝廷钱呢, 不妥,不妥。” “有难过的百姓, 也有好过的百姓啊,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小有家资的士绅,甚至不知如何理财的老牌贵族,都是有可能买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明年国家财政一定能好起来的信心。” 郭云珠苦笑:“那……怎么就有这个信心呢?” 这句话隐藏的含义,自然是她都没有这个信心。 她压低声音无力道:“慧娘,你不知道,朝廷财库已赤字许久了,好几年都是这样,这几年一直有增加税款的声音,只是我强压下来了。” 宋慧娘冷笑,暗想,他们私底下藏了那么多隐户,养那么多私军,富得流油,向朝廷哭穷,想收穷苦老百姓的钱,真是脸皮够厚的。 再看郭云珠,心想,她也未必就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猫腻。 但是她能做什么呢,也怪不得她,这些事本来就是很难做的,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大多都栽在了这些事上,土地兼并,豪绅势大,古来有之。 眼下还是先把眼前的坎给过了,她继续道:“我看了历年财报,我的意见是,可以增加商税的比例,当然,最重要的是鼓励商业活动,促进经济的流动,燕国扰边,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想要重开边关贸易,燕国苦寒之地,除了马匹牛羊,向我们购买的东西更多,若开边贸增加关税,是我们占便宜,为何不同意开边贸呢?” “说起这件事……” 郭云珠略显犹豫,吞吞吐吐的功夫,听宋慧娘道:“二娘不愿意说就算了,只是我不懂的事有许多,有些时候少了这些关窍,出的也是些馊主意,你就姑且听一听吧。” 听语气,有点失望似的。 一股冲动顿时涌上心头,郭云珠忙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反对开边贸的还真不是我,反而是右相等南党成员,他们担心边关将领据守一方,本就是土皇帝一般,边贸一开,更是人心浮动,边关百姓也是,本来就不是顺民,若醉心于商贾之道,更不易归顺了。” 宋慧娘闻言怔怔发愣,半晌才道:“我还真没想到。” 郭云珠叹气:“我自然相信阿母,但朝中大臣,相信她的还真不多,先帝不也是……” 提起先帝,宋慧娘就想起了发情日那天,她管先帝叫“霁然姐姐”。 会不会是因为想起了她,才突然发情啊? 光是想到这,心里就一阵阵不爽,宋慧娘强压下,忽凑近郭云珠低声道:“所以,你确定郭大将军是没问题的对吧?” 四下无人,本是不需要凑这么近的,无非是因为觉得此言又更机密,才从行动上表现了出来。 心中明白这一点,然在宋慧娘突然凑近,湿热吐息喷洒在耳侧的时候,肩颈还是一阵酥麻,心脏又鼓噪起来。 如今是在谈正事,郭云珠,你实在不该。 在心中这般告诫着自己,郭云珠缩起膝盖,好像这样能压制住心中悸动似的:“阿母……自然是,绝无反意。” 声音在抖。 宋慧娘却以为是郭云珠提起这事害怕,本来还想问问郭云朝的,就也先不问了,只忙安慰道:“不是怀疑她想造反,只是想问,若是朝中生事,她肯定会向着你吧?” 郭云珠道:“那不一定,要看是什么事。” 宋慧娘想了又想,见郭云珠头顶上的忠诚度还维持在76,便鼓起勇气问:“你知道郭家有部曲的事么?” 郭云珠一愣,道:“不是部曲,是护卫队。” “这……性质比较接近,你知道数量有多少么?” “应该有几百人吧,城外的庄子,若没有护卫队保护,很容易受到匪贼侵扰的。” “……” 她不知道! 宋慧娘紧紧抓住郭云珠的手,压低声音却难掩情绪波动:“光记录在册的人,就有两千多人!” 那天郭云蝉说了之后,宋慧娘就以此为关键词查了。 要练兵肯定要有名册,所以很简单就查到了,结果令人咋舌,这人数看着好像也就一般,但实际上,在古代能养这样一支私军是很不容易的,光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还有俸禄,还有士兵的家属,如此以来,简直就是烧钱。 羽林军也不过五千多人。 郭云珠闻言也震惊,问:“这不可能吧?” “可不可能的,反正我有证据,只是不好给你看,若你不信,自己派人去查,只是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肯定也不好查。” 郭云珠声音微颤,这次不是因为一些旖旎心思:“所以你问我阿母是否有别的想法,你若已有这样的证据,怪不得会生出这样的怀疑来,若是这样,干脆解了阿母的兵权,让她回来……” “你疯了!”宋慧娘打断她的话,“大战在即,临阵换将,你是想亡国吧!” 郭云珠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自然先都稳住了,把眼前的困难过去,其实,我是怀疑,这可能确实不是郭大将军的意思,郭将军大多数时候都在北境,未必知道都城中的事,反正等战争结束,她都要回来复命,到时见她一面,一切都有分晓。” 郭云珠叹气:“只见一面能有分晓么,裂痕已在,怎么能相信她的话呢,我十二岁进宫,与阿母,其实也不太熟悉的。” 宋慧娘含糊其辞:“我可能会有点办法的。”看她忠诚度嘛。 如果不是想造反,忠诚度总不至于到负数去。 她是很不希望郭青雉有反心的。 郭青雉若有反意,宋慧娘觉得这局还是重开算了,也太难了一点。 她怕郭云珠追问是什么办法,本来想好了再编个瞎话,没想到郭云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认真道:“好,到时我们一起见她,若她真有反意,我也、绝不会向着她。” 被柔软的手掌一握,宋慧娘的心也一起软了,她得寸进尺干脆贴到了郭云珠的身边,歪着头靠着她的肩膀:“咱们如今算是同盟么?” 黑暗之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那细碎的发丝扫过她的耳垂,身体随着话语呼气一起一伏,熟悉的香味萦绕在帐中,两人用的是一样的香,让人无法分辨到底是谁身上传出来的。 对方本身,会是什么样的气味呢? 应该把对方推开的,可是又实在贪恋这种温暖,于是反而越靠越近,甚至不受控制将自己的头也歪了过去。 只这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这般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不知何时挨到了枕头,就这样睡了过去。 …… 宋锦书察觉到今日阿娘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问:“今天能不能看连环画。” 宋慧娘微笑道:“可以,但之后还是要背一篇文章。” 常苏木难得提了要求:“我要看医书,你给我的那瓶药,我有几味药不太确定。” 宋慧娘拿了医书过来,看常苏木和宋锦书都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才深吸一口气,召来了何谨。 这几天都是坏消息,叫来何谨还是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设的。 没想到这次何谨一出现,便红光满面道:“咱们打胜仗了。” 宋慧娘顿时双眼一亮,见常苏木和宋锦书也疑惑地抬起头来,便对何谨道:“咱们去私聊间吧。” 私聊间是一直存在的,但看名字不知道有什么用,开一次又和图书馆一样要用五百关注值,宋慧娘就一直没开,后来开了一次,才知道它确实也有作用。 里面是两张非常舒服的沙发椅,开着暖黄色的灯,进去之后,便会有甜点零食出现——因为这她从来没让宋锦书进来过,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两个功能—— 1、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说谎话,否则会出现系统警告; 2、如果描述的足够具体,可以出现脑内画面的投影。 于是何谨进来之后,就立刻开始描述她自己的经历—— “……我因刚过去的那一段时间无事可做,高级将领们也并不理会我,便每日只和低阶将领和士兵们一起喝酒聊天,由此认识了一位极年轻的乡军都头,年纪不过二十,说话做事很有一番想法,哦,她是北境一个下县的本地人,名叫夏季。” “夏季?她夏天生的?” “哦,不是,是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祖业交于大姐,二哥行商,她不喜读书,便从了军,当兵第一年便因立了个小功,升上了都头……前天她跟我说燕军因占了几个城池,如今队伍被分散了,要分开运粮,她有办法找到燕军粮道,只是无人信她,不给她人手,我便走动关系给她要了八百人来,结果,结果她真的大获全胜……今晚刚带着粮草战俘回来,郭大将军知道此事,认为正是趁乱出击的好时机,便领兵出战了,若有好消息,明日大概就会传来。” 宋慧娘激动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好消息,你不知道,今日三省刚收到军报,氛围有多沉重。” 何谨笑着点头:“可以想象。” 宋慧娘又道:“夏季,这是个人才,你务必要笼络住了她,也要保护好她。” “奴才知晓。” “对了,她长什么样?” 何谨便细细描述,旁边黑色的幕布上,便出现了一位高挑飒爽的女子,穿着布甲,拿着长枪,瘦长脸,眼尾上挑,笑起来嘴角只歪一边,有点坏似的。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消息传到齐都,肯定又要几日,但到时一定能一扫如今的颓唐气氛。 想到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早晨醒来兴致勃勃,第一反应便是想同郭云珠说些什么,眼睛还未睁开,却已察觉到什么不对。 怀中一团温热,下巴被毛茸茸的什么蹭着,些微的痒。 宋慧娘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是郭云珠被她搂在了怀中。 心顿时乱成一片,只故作镇定直起身来,扫视了一眼昏暗的床帐之内,发现郭云珠的那床被褥已经被踹到了一边,是郭云珠钻进了她的被褥里。 那就不是自己的责任! 第40章 宋慧娘只当无事发生, 整理了一下头发,拍了拍郭云珠的肩头:“该起了。” 郭云珠这时才悠悠睁开眼睛——这完全是因为刚才她不敢睁开。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钻在宋慧娘的怀里,还被对方发现, 这件事尴尬得令她感到头皮发麻。 自己的睡姿是向来如此糟糕么?还是被什么夺舍了神智? 其实昨晚她还一直有一个担忧, 便是担忧宋慧娘若提起亲吻的事, 自己到底该怎么回答。 幸而宋慧娘一晚上都没有提这件事的意思,郭云珠感到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这个心绪她还没理清呢,自己又举止失态了。 但可能是债多了不愁,这会儿反而没有前几天那样的尴尬了,反而还因宋慧娘起身有点失落。 于是装作还未睡醒, 微眯着眼睛拉开床帏:“什么时辰了?” “看天色未亮, 兰渝也还没来叫, 应该还挺早吧。” 结果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兰渝的声音:“娘娘醒了么?卯时已过了。” 因帐内封闭昏暗而来带的潮闷的、温暖的、叫人气息交融的氛围便突然散去了, 床帏拉开,光线进入, 宋慧娘坐在床头,抬眼看见郭云珠乌黑长发下雪白纤细的脖颈, 和微微漏出一寸的香肩。 下一秒手指拉了一下衣服, 肩膀便遮住了, 郭云珠回头看她:“慧娘休息好了么, 若没休息好, 还可以再睡会儿。” 宋慧娘只觉此情此景, 令人心驰荡漾, 都恍惚了一会儿,才忙开口:“不用了, 睡得很好。” 宫仆们鱼贯而入,开始替她们更衣,宋慧娘的恍惚劲儿过了,想起昨晚何谨说的好消息来,抬头见郭云珠正茫然发呆,似乎有些忧心忡忡,觉得对方定是在担心战事,便拉了下对方的手臂道:“别太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马上就有好消息传来。” 郭云珠闻言一愣,随即有些羞愧。 她其实还在想早上的事,听宋慧娘说起国事来,忙打起精神道:“我知道的,不论眼下情况如何,我不会在外人面前露怯,漏了端倪。” 宋慧娘点头,突然觉得不对,盯着郭云珠心想:外人? 那么说来,自己就不是外人咯? 然郭云珠已经偏头望向窗外,无论如何都不看她了,宋慧娘只好也不说话了。 吃了早膳,郭云珠去上朝,她则回了琼华宫,刚处理了一些琐事,便有人来叫她,说郭太后请她去平章殿。 平章殿里今日开了窗,春日和煦的微风便如羽毛般掠过房间的每一寸,但与这大好春光相比起来,殿中氛围着实不怎么样,舆图仍摆在中央,两旁分坐着几位重臣,郭云珠端坐于中央,宋慧娘进去之时,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她在门槛上略站了站,兰渝便迎上来,将她带到了郭云珠身边,那里已经又摆了一张椅子和座位。 她坐下,偏头望向郭云珠,郭云珠穿着檀色的对襟长袍,外头罩了层葡萄紫的流光纱外套,发饰简单,只一对珠钗,配上面无表情的面孔,很叫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与宋慧娘目光相接之时,眼神似乎软了一软,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行礼之后,赵邝便急吼吼道:“那借债的主意,就是你想的吧宋娘娘,你是想叫咱们陛下步周赧王的后尘,也来一次债台高筑?” 昔年周赧王为讨伐秦国,曾向城中富商借钱,结果讨伐失败,城中富商蜂拥而至,将周赧王逼上宫中的高台,这是债台高筑的典故。 确实,其实前朝早就发过国债,有这些反驳,在宋慧娘的意料之中。 她施施然道:“彼时已是战国,周天子仓皇而逃,破釜沉舟想来个绝地反击,而我大齐如今国富民强,只是为了解一时之忧,怎么能一样呢?” 杨桉甫则试探地问:“娘娘准备如何借,又向谁借呢?” “自然是愿意借的人。” “昔年刘宋向商贾与僧尼借钱,倒是也算度过了一时危急,只是后面还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赵邝道:“废这功夫,不如就加个新税,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便捐给朝廷一部分,省得当了……哼,还要立牌坊。” 他还算忍住了没说太糙的话。 显然,在场的不少人都觉得这其实就是宋慧娘的意思,户部尚书道:“其实为了解一时燃眉之急,如此因时应变一番,也不是不行吧。” “昔年武帝立缗钱税,不就大败匈奴么?” 杨桉甫摇头:“不可不可,如此行事,百姓怎么还能信任朝廷呢,之后,愿意配合朝廷行事的人就更少了。” 话音刚落,宋慧娘击掌站起来道:“杨相说得对呀!” 所有人都望向她。 宋慧娘一边满意地看着关注值上升,一边说:“不仅如此,知晓你要收税,愿意从商做小生意的人就更少了,大家向往更好生活的愿景也被打破了,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还有,今日用此法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会不会往后就产生了惰性,越收越多?今日收富商,明日收小老百姓,再往后,变成了常例也不无可能吧,有些事,这个口子是不能开的。” 杨桉甫:“呃……是,是,那娘娘的意思是?” “所以说了借就是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呀,我们借了钱,来年加利息还回去,那这对百姓来说,就只是一种储蓄的手段,时间长了,他们抢着来买国债呢,你们怕还不起,无非是对国家财政收入没有信心,所以问题并非是国债,而是财政收入怎么上涨。” “不……这、对,确实是。” “那眼前不就有好路子么,燕国想要通商开市,同意呀。” 赵邝眉毛一挑,杨桉甫也是眼神闪烁,便有一侍郎起身正色道:“万万不可,娘娘有所不知,燕国想要通商,是因为北地苦寒,寸草不生,难有发展,若是与我国通商,令他们得了我朝丰裕物产,说不得又要壮大起来。” 宋慧娘道:“正是因为他们东西少我们东西多,才能赚贸易顺差啊——孤是说,咱们的出口量肯定高于他们,所以咱们赚到他们的钱多,他们赚到咱们的钱少,而且咱们可以规定可以贸易的品项,某些要紧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贸易的,至于什么是要紧的,就可以慢慢决定。” 便又有人道:“可北境百姓蛮横者多,未知有家国二字,开放通商,万一他们北逃可怎么办?” 宋慧娘不解:“你这话说的,未免对我大齐太没有信心,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是吃饱穿暖,有屋住,有乐子玩,这世上万般道理,都越不过起码的衣食住行去,人总是奔着好生活去的,堵不如疏,强迫不如吸引,朝廷给了他们好日子,为何他们还要奔着别人去,应该是燕国百姓,往我们这跑才对吧?” 她眨了下眼睛,又说:“不止对北境,普天之下皆是如此,若是朝廷能给百姓好的生活,谁突然犯傻想要跑?想造反?” 杨桉甫怔怔愣神了片刻。 她突然发现,这质朴的道理,为官久了,她竟都有些忘了。 她究竟是为何为官呢? 她抬头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也看着她,诚恳道:“为何不试试呢?若觉得还有些问题,都可以讨论,都可以提出,咱们的目标,应该是希望大齐越来越好吧,难道只想着原地踏步,把自己这一亩三分田经营好了就好了么?有句话叫,不进则退,诸位,还是要警醒起来啊。” 杨桉甫忽又想起那日宋慧娘在自己府中,借小动作向她说出典故,向她抛来橄榄枝。 她当时想,宋娘娘是有些小聪明的。 今日却想,也许有些小聪明的,分明就是自己吧。 她深深鞠躬行礼,道:“娘娘说得是,是臣愚钝了,只是……万一这战……”败了呢? 她不敢说下去,但大败就在眼前,所有人的信心确实遭到了打击。 今日宋慧娘来之前,平章殿气氛沉寂,就是因为此。 郭太后提出意见,但只寥寥几句,便都说不下去,并非因为主意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执行的信心。 可宋慧娘一来,突然大家好像都被激励起来似的,心中虽还有疑问,但已想做些事了。 宋慧娘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突然声音发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会败。” 她的目光望向前方,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像看着自己。 “大齐,必胜!” 众大臣情不自禁起身,屈膝行礼—— “大齐!必胜!” 赵邝虽未屈膝,也被氛围所感站了起来,说完“必胜”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是叫他再说什么话折辱宋慧娘,却说不出口了。 宋慧娘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姿态,简直、简直就像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幸而杨桉甫又开始提出一些新的问题,宋慧娘言语质朴,却也一一答了,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谈到忘了时间,众人便在平章殿对付着用了午膳,聊到天黑才散。 宋慧娘坐得腰酸背痛,出了平章殿就伸了个拦腰,抬头见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只西边仍留了一寸晚霞的余晖,像是一段将息未息的火焰。 空气中仍有太阳的温度,夜风却已沾上微凉的水汽,宋慧娘转身挽住郭云珠的手臂对她道:“天气这么好,咱们走回去吧。” 郭云珠望着被挽住的手臂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像这样被挽手臂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十一岁的时候。 十一岁被定为皇后之后,她便在家修身养性,偶尔出门,从前平起平坐的姐妹兄弟,见了她也是不敢造次,毕恭毕敬。 她呢,也在这样的环境与态度之中,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同。 她是皇后了,她要恭俭温良让,不该咋咋呼呼,她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被人小看了去。 面具戴得久了,就忘记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宋慧娘就不一样。 她好像收放自如。 就像她此刻歪头看着自己,追问:“怎么?不想走么?” 笑容灿烂,与刚才在平章殿与众大臣议事时的模样就完全不同。 她忍不住开口:“你不怕么?” 宋慧娘一愣:“什么?” 郭云珠垂眸:“大败就在眼前,朝中上下全无信心,你代为理政,名不正言不顺,大臣跋扈,不服于你,你与他们议事的时候,你不怕么?” 渐渐昏暗的天地之间,凉风四起。 郭云珠微垂的双眸之中,似乎有泪意翻涌。 宋慧娘意识到了,郭云珠不是在对她说这句话。 她是在对自己说。 不怕么? 不,怕呢。 彼时只有十几岁的郭云珠,实在太怕了。 于是她用冷漠包装起自己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 宋慧娘突然想抱抱她。 于是她也那么做了,她抱住郭云珠,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怕啊,我有你呢。” 你也有我呢。【】 40-50 第41章 冷风环绕之中, 这怀抱是如此温暖,叫人不忍远离。 虽倚在肩头,却仿佛能听见心跳的震动, 在心跳的共振之中, 感觉到两人正在越靠越近。 几乎要沉迷与此, 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兰渝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忙直起身来,推开宋慧娘,整理了下鬓发道:“走、走了,那我们就走回去。” 余光瞟向四周, 宫仆们眼观鼻鼻观心, 目光大多都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宋慧娘也察觉到自己没忍住的这一抱实在有些突然, 亡羊补牢说了一句:“就、有点冷。” 郭云珠道:“对,对, 夜风凄清,走动起来就好了。”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 在宝华宫门口分道扬镳。 宋慧娘一离开,夜风都更冷了似的, 郭云珠忍不住抱了下胳膊, 兰渝便上前递上披风:“娘娘, 奴才替你披上吧, ” 郭云珠摆手:“不用了, 也快到了。” 双手交叠之时, 却又想起那个拥抱来。 从前若有了这样的接触, 她定又要心慌意乱,好几日不愿见宋慧娘, 这次却不一样。 刚一分开,她就开始想念对方了。 …… 宋慧娘本也以为自己那太过唐突的一抱会导致自己又进入“冷宫”,本颇有些后悔,没想到次日郭云珠又叫自己去平章殿。 实际上,之后的每一天,只要郭云珠有留下来议事,便会叫上宋慧娘一起。 这令宋慧娘在晚上得到何谨的消息之后,次日便能在诸位重臣面前以“提出一种猜想”的方式与诸位大臣的进行讨论,在一些本因非常复杂而细碎的事物上,更能以一种近乎预言的方式切中要害。 又过了几日,便传来一场捷报,朝中氛围为之一震,杨桉甫等人也对宋慧娘提出来的想法,更加信服起来。 等六月初八办过了万寿节,宋锦书便实打实过了六岁,又有大臣上书,希望陛下亲自上朝,这件事通常会在大臣之间吵得有来有回,这次却没能吵起来。 因为郭云珠直接同意了。 她用一篇中旨来表明的自己的态度,甚至未同三省长官商议,便昭告天下,陛下虽仍年幼,但身在其位,便要承担自己的职责,之后每日早朝,都需要亲临。 中旨既下,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宋锦书从八月初开始便每日上朝,没过多久,就成了这件事唯一的“反对者”。 “我不想上朝,阿娘,我不想上朝。”宋锦书抱着宋慧娘的腿哭诉。 以前去上课,还可以偶尔偷懒,何况只上半日,下午便是自由时间,时间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如今上朝,却更是风雨无阻,有时她赖在床上,郭云珠都要把她抱上鸾轿,非要在大臣面前刷一下脸才行,而且,下午还要继续上课! 也就是说,几乎全天全年无休! 宋慧娘可以理解六岁的孩子不想要每日“打卡上班”的心情,毕竟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也不想打卡上班,但同样也理解,这全然是郭云珠的好意。 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被她的臣子认同她确实是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更何况有些事只有去习惯了,才能水到渠成。 但说实话,她又担心强压之下,会起反效果,搞得宋锦书厌学厌班,于是此时只能哄道:“早上回来阿娘不是给你带好吃的了么,还有好玩的。” 宋锦书把脸埋在宋慧娘新制的夏衣的衣袖上:“我不要早起。” 宋慧娘望向郭云珠:“唉,每天都去,是不是太辛苦了些,她毕竟还小……” 郭云珠板着脸道:“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正是因为年纪小,才能养成好习惯,国事如此繁杂,眼下就如此惫懒,以后该怎么办?” 宋锦书瘪着嘴,“哇”地哭了。 宋慧娘心疼,正要将她抱起来,郭云珠对她道:“你也是,对孩子太过于宠溺,若是那些大臣们见了,定少不了弹劾的折子。” 宋慧娘就把手放下了,改为按住宋锦书的肩膀,无奈道:“你是天子,地位越高,责任越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锦书哭喊道:“那我不要做天子了,给阿娘做好了……” 话音未落,宋慧娘捂住了她的嘴,抬头,看见郭云珠也一脸愕然,忙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虽然她心中觉得,若是有自己和郭云珠代为理政,宋锦书轻松一些也没什么,却也知道,这些言论在古代绝对属于不能说的“反动”言论。 她捂住了宋锦书的嘴,宋锦书“呜呜”叫了两声,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都脸色严肃,便知道这话或许不能说,委委屈屈低下头,不说话了。 宋慧娘蹲下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你先试试,要是真的累,阿娘再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宋锦书点头表示同意。 宋慧娘又将带来的玩具同宋锦书玩了一会儿,到底年纪小,没过多久忘了这茬,开始开心地玩起来,好叫宋慧娘和郭云珠到了隔壁书房,一同看新到的折子和各州县刚送上来的夏粮账簿。 郭云珠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你太过溺爱皇帝了。” 宋慧娘闻言颇为忧愁——宋锦书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不管是潜力值还是“教室”里国破家亡的结局,都预示了这一点。 从看到宋锦书英年早逝的结局的那一刻起,宋慧娘的想法其实就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不需要宋锦书成为一代英主,她只希望对方能健康快乐地长大,然后健康地寿终正寝。 至于朝政和国家上的事,她感觉自己应该是能处理得更好。 但这想法又不能直接和郭云珠说,只好转而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培养英主,只觉得她是我生的孩子,我知晓她的潜能,也就是一个普通孩子,叫她好好学习也就罢了,叫她励精图治,那也实在是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我还是希望她能快乐长大。” 郭云珠不解:“陛下还如此小,你怎么就断言她没有成为英主的才能* ,我看陛下是很聪慧的,保师们也说陛下聪慧,一篇文章只学了一遍,第二天便很有融会贯通的架势了。” 宋慧娘心想,这不是因为晚上何谨又教了她一遍么,面上道:“确实,是我说岔了,她确实还算是个聪明孩子,但从前我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很聪明,天天被逼着苦读,结果反而厌学了,甚至后来以死相逼不想读书,我只是担心这般高强度高压力,让孩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 郭云珠面露迟疑:“会这样?” 宋慧娘认真点头。 “若是如此,确实要注意一番。”郭云珠沉吟片刻道,“那除了原有的假期之外,每个月再休息两天,如何?” 聊胜于无吧。 宋慧娘连忙点头:“我觉得行。”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迫不及待应下,也忍俊不禁:“不知道的,还以为休息的是你。” 说完微顿,又道:“不过对你来说,这休息是没必要的,我从前以为自己已经算勤勉,与你一比,就相差甚多了。” 这段日子宋慧娘几乎可以说是接手了所有政务,如此对比下,郭云珠发现和宋慧娘相比,自己的效率实在太低了,宋慧娘连晚上都要将折子拿回宫去,然后到了白天,便已经将所有折子都看完了,且能将里面言之有物的都挑拣出来。 有用的没用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没有一件要紧事会拖到明天。 实际上,虽觉得暗自比较有点不好,但与先帝比起来,似乎也是宋慧娘做事更干脆利落些。 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却隐隐也有些自豪。 宋慧娘这边一听,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知道自己开挂了,便说:“我这是勤能补拙。” 又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她走到郭云珠身边,倾身低声道:“以后再陛下面前,若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场景,还是我唱白脸,你唱红脸吧。” 郭云珠因宋慧娘的突然靠近呼吸凝滞了片刻,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便是一怔,道:“这……” 她知晓宋慧娘的意思。 她和宋锦书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若对宋锦书如此严厉,难免让对方反感了自己。 她抬眼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眸光似水,带着担忧与诚恳。 她笑了笑:“我无所谓的,你是亲娘,定然更心疼她,我表现严厉一些,能督促她便好。” 手被抓住了。 “我有所谓啊。”宋慧娘道,“你不是也说了么,我不能这样溺爱她,怎么前头刚说了这话,我如今要改,你又不同意了?” 郭云珠手指微缩,心想,宋慧娘做这些事,怎么越来越自然了呢? 可回想起来,在她还在闺阁之中,还有友人的时候,做这些动作似乎也很自然,前日看宫中的小丫头们在院子里打闹,也是抱作一团不以为意,所以会在意这种事,实际上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她心存不轨,才会觉得这些动作叫人在意。 因天气渐热,衣服都换成了薄透的,贴近之时,彼此的体温仿佛都透过纱制的衣料传导开去,肌肤一阵酥麻。 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快习惯了,这会儿手心却又开始出汗,郭云珠不动声色抽回手,说:“好吧,我知道了——不觉得有点热么。” 她顺势走到一边开窗去了。 开了窗,清风便徐徐而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两人坐下开始专心批阅奏折,忽然看到一份,宋慧娘奏起眉头来。 来自榕州知府,说獠人羁縻州地动,请求隔壁州县开仓救灾,也希望中央朝廷进行援助。 夹在一堆请安折子里,叫宋慧娘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 地震哎,怎么说得轻飘飘的。 她叫郭云珠:“二娘,你过来看,榕州在哪?” “榕州?榕州在西南,是边陲之地,再外面便是羁縻州了。” 所谓羁縻州,便是为异族所置之地,以夷制夷,实际上并不受朝廷管辖。 郭云珠看了这个折子,怒道:“真是荒唐,此等灾害,竟不是急奏……” 又看了看,沉吟道:“这知府,我知晓了,他任期快满了,马上就要卸任,估计是不想生事,又觉得地动发生在羁縻州内,不算是他的责任。” 宋慧娘摇头:“真是愚不可及,地震经常会连续发生,怎能如此轻慢,我以为,最好还要派钦差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有所隐瞒,边陲发生动乱就糟了,北境战事正紧,若西南边陲又生变,咱们腹背受敌。” 说到这,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灭国的原因之一,急道:“必须去查查,就派,就派徐晟冯去。” 郭云珠茫然:“谁?” “之前那个告发谭牛的监察御史,现在已经升官做潮议郎了,眼下派她做个钦差,做得好回来升侍郎,刚好。” 安排得明明白白。 原因很简单,目前,徐晟冯的忠诚度在朝臣中最高。 只要对方出发之前能达到90,信息的传递就又方便了很多。 第42章 虽然主要是忠诚度的原因, 但在明面上,自然还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慧娘道:“看这人揭发谭牛时的样子,自有一番孤勇, 却也不算鲁莽, 可以一用。” 郭云珠点头, 并无意见,甚至可以说并不犹豫:“好。” 结果次日将此事同杨桉甫等人一商量,被拒回来了。 并非是对派钦差去榕州有意见,而是对钦差的人选有意见。 杨桉甫和赵邝各推荐了一个人,都认为比徐晟冯更好。 杨桉甫推荐秘书丞孙禹彤,赵邝推荐大理寺寺正方惠明。 从履历上看, 这两人确实都比徐晟冯漂亮, 徐晟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政绩还是揭发谭牛一事, 另两人却已经在自己的职位上深耕已久了。 宋慧娘自然要给两位老臣面子,于是次日, 将三人都叫到了宫中来。 三人一字排开,宋慧娘开了忠诚度与潜力值, 便见三人分别是—— 徐晟冯:【忠诚度:82 潜力值:86】 方惠明:【忠诚度:12 潜力值:84】 孙禹彤:【忠诚度:79 潜力值:91】 宋慧娘抬手按了按眼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再定睛一看, 便移不开眼了。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目前为止潜力值最高的人。 她定睛瞧着孙禹彤, 对方三十多岁, 中等身材, 宽直的肩膀令她看上去不像文官, 倒像个穿着广袖长袍的将军, 面容看着是亲切宽厚的, 眼中却隐约有锐利展露出来。 见才起意,心中原本的打算熄了一熄, 含笑道:“你们三人,都各自介绍自己一番吧。” 三人依次上前来自我介绍,皆是四平八稳的样子,只是徐晟冯和方惠明都不敢抬眼看自己,只孙禹彤上前之前,先飞快扫了自己一眼。 然后忠诚度上了80。 宋慧娘哑然失笑,心想,看来对方看自己也挺顺眼。 到这时心里已大概有了决断,便又开口:“叫你们前来,只为一事,西南地动,知府呈上来的折子却模棱两可,令孤与郭娘娘皆心中不安,于是派遣你等三人之一为钦差,前往西南探查,我看了你们三人的履历,知晓你们三人也都算有地方上的经验,今日便做一题——若是你等,如何起手探查此事呢?” 侍从端来笔墨纸砚,三人开始作答,光从起笔便可看出区别,徐晟冯思量许久才下笔,方惠明一字一顿,为孙禹彤大笔一挥就是一行,仿佛没经过思考似的。 宋慧娘走到郭云珠身边,低声道:“我可能决定换人了。” 郭云珠抬头:“换谁?” “孙禹彤,合适么?” 她也有些担心,换了杨相推荐的人,会导致党争的失衡。 她固然讨厌党争,但此时还没有到打破平衡的时候。 “合适的,只是个钦差而已。”郭云珠道。 也是,钦差是临时官职,回来就卸任了,而且西南边陲之地,没人觉得会立什么大功,都是去刷履历去的。 大约写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将这“考卷”收上来了,大略看了下,三人都说要先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只是徐晟冯明显没这个经验——宋慧娘说三人都有地方上的经验,那是好听的说法,方惠明和孙禹彤的地方经验是做县令,徐晟冯只能说她在还没有官职的时候在地方实习过两个月,所以对方描写的这个微服私访十分宽泛,笼统,一看就不知道具体怎么做。 方惠明呢,她倒是知道了,但先写了一堆免责申明,字里行间只感觉意思是——想是这么想的,但做不做得到不好说。 只有孙禹彤,她看起来是实打实下过基层的,而且行事很杀伐果决,举出实例来之后,叫人觉得信服。 郭云珠看着看着甚至想起来了:“你先前不是提过一个你们县打死了受贿小吏的县令么,就是她。” 宋慧娘惊讶又恍然:“竟是她。” 郭云珠道:“是呢,听你提起后我就查了一查,见她进了秘书省,便知晓她官运还算不错,迟早能升上来的。” 那么说还很廉洁,听起来更优秀了。 于是就这样换了人选,只是又增加了一条要求——需带个听泉阁的学生作为随从一起过去,名义上会给个护卫的职位。 因为宋慧娘发现,在听泉阁上课的许多宫仆内侍,很感恩宋慧娘能让他们学习,忠诚度都是非常高的,这点是宋慧娘创立听泉阁之初并没有想到的。 杨桉甫大约认为宋慧娘选孙禹彤是给了她面子,于是对此事并无异议,左右只是多个眼线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邝则在发现宋慧娘还要派个眼线跟着钦差之后平了些气——看来你们关系也没太好嘛,还要派个眼线跟着。 这边宋慧娘因有觉得愧于放了徐晟冯鸽子,让徐晟冯做了个上州的知府,又定好了钦差队伍的其他随行人员和权力范围,临行之前,宋慧娘叫了孙禹彤来说话。 因这日郭云珠去处理其他事宜,所以只有宋慧娘一人,宋慧娘便把话说得深了些:“孤知晓很多人都觉得,此去西南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建树,左右只是安抚一下异族,了解一下灾情,但孤心中总是不安,以为在西南边陲,或许在发生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是会影响大齐国运的……” 这话说得中,孙禹彤却不惊讶,挑眉道:“臣也这般想。” “哦?” “臣少时游历四方,去过西南,西南异族并无家国概念,与我国语言不通,表面服从,实则并不驯服,如今我大齐国富安泰,于是看似温驯,实为蛰伏,若有一日国内生变,他们第一时间便会出问题,若是生乱,会连带着百姓苦不堪言,若百姓苦不堪言,那只会生更大的乱事,偏偏那地方偏远,官员过去常被架空,真正处事的是当地吏员与族老,所以长久以来的归化政策都没有起色……” 孙禹彤侃侃而谈,比起上次的“命题作文”,更加切中要害掷地有声,宋慧娘一一听完,感叹道:“选你真是选对了,并非是笼络之言,孤选你,绝不是为了给右相颜面,而是真的觉得只有你能达成孤想要的结果,派人跟着你,也并非孤的耳目,而是希望她能帮到你。” 孙禹彤俯首行礼:“微臣谢太后娘娘信任。” 说是这么说,忠诚度没涨。 宋慧娘却也没太在意,聪明人嘛,总是不那么容易笼络的,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会在她身边替自己润物细无声地影响她的。 次日孙禹彤任钦差去西南的旨意一发,这件事无人在意,反而是听泉阁的一个宫仆跟去了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 先前没说啊,念个内宫的启蒙课,竟然能当官? …… “我可是被烦死了。”郭云珠道,“这几日起码十个人递帖子进来说想来请安,实际上都是想把自己孩子塞进听泉阁去。” 宋慧娘笑道:“先前不是说听泉阁都是奴才,都没有老师愿意来么?” 说来搞笑,来听泉阁做老师的两位太学学生,如今门前也是门庭若市,吓得他们来宋慧娘面前报备,说他们绝对没有想收贿赂的意思,只是有些人直接把礼物塞到他们家里去了,他们都不知道是谁。 宋慧娘便开玩笑道:“不怕,咱们五五分账。” 自然也没要这个分账,只当笑话跟郭云珠讲了,郭云珠便说起自己的烦恼,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说……” 宋慧娘故作受伤:“什么,在我面前,你还有觉得不该讲的话么?” 她微蹙着眉,做西子捧心之状,郭云珠笑得发颤,好一会儿抹着笑出的眼泪正色道:“有人上书,说该给陛下选个伴读了。” 陛下年幼,说是伴读,实际上就是陪她玩的人,天子的发小,往后的地位自不必多说,基本都是条青云路。 只是从前内宫情况不明,大家也害怕自家孩子进了龙潭虎xue,如今一看,两宫太后明面上关系好得情同姐妹,朝政也渐渐被顺利把持,那着伴读的位置,顿时就激烈起来了。 这事不能避免,宋慧娘心里也觉得有几个同龄人和宋锦书一起玩是好事,便道:“这话说得对啊,是该有伴读,实际上,再找几个宗室孩子一起进宫来念书也好啊,陛下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 郭云珠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确实也怕外人进宫,会趁机生事,甚至行谋逆之举,所以我想着,先找几个孩子来宫中一起读几天,看陛下喜欢谁,也看看谁的品行最好。” “有几个?” “目前有十几个人选,我是想着,从中先定四个吧,如何?” 宋慧娘沉吟片刻,觉得虽是孩子,也可以看看忠诚度和潜力值,便说:“要不这十几个也都先见一面,最近有合适的机会么。” “那便你的生辰宴吧,你看,你还说不想办,眼下若是不办,不就没有机会看看这些宗室孩子了?”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笑道:“好吧,那就办吧,不过规格不能越过你去。” 我又无所谓。郭云珠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宋慧娘的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便没再说话,只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如今行事,不去问问宋慧娘的意见,竟觉得心里不踏实。 因为宋慧娘做出的决定总是更好一些。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也不过一年,竟有些回想不起初见时的样子了,只记得当时在琼华宫中,对方的皮肤是有些黑的,神情中会流露出一丝怯意,但目光炯炯,第一次见面便是敢直视自己的。 今日再看,通身便已没了当时的怯意与不自然, 风姿绰约,神情舒展,云鬓乌黑,戴着碧色的珠翠,薄透柔软的纱裙透出羊脂般雪白的肌肤,端正雅丽。 对方只不过是欠缺一个好的出身而已,一旦有了,便一飞冲天了。 这般想着,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安起来,于是坐到宋慧娘身边去,欲言又止。 宋慧娘发现了,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安实在没有来由,于是沉默片刻,扬起笑容来,说:“该将选伴读这事告诉陛下一声。” “啊,是。” 宋锦书得知了此事,果然兴奋异常,在生辰宴的前一天更是折腾着不想睡觉,还是宋慧娘留在宝华宫,半哄半教训得叫她早些睡了,待要回去,郭云珠道:“明日有宴席,还是早些休息,要不就宿在侧殿吧,万一还有些事没处理好,咱们俩也好商量着来。”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睡到半夜,郭云珠醒了。 第43章 或许就是因为睡太早了, 郭云珠半夜就醒了。 醒了之后她听到了子夜的报时,知晓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说,已经是宋慧娘的生辰了。 这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披了衣服走到门外, 见月色如水, 照得前庭一片霜色,她走到中庭,虽兰渝亦步亦趋,一种孤寂还是从心头油然而生,她忍不住问:“宋娘娘睡了吧?” “应是睡了,奴才遣人去问问?” “不用……”她这般答, 人却往前走, 很快就发觉自己在往偏殿走, 待走到不远不近的位置,见窗户里漆黑一片, 不禁吐出一口气来。 兰渝小声道:“宋娘娘应当是睡了。” 她近来总感觉郭云珠有点怪怪的,有时候看起来兴致高昂, 有时候又长吁短叹,思考了一下, 感觉前者是和宋慧娘在一起的时候, 后者是单独呆着的时候。 她不太懂其中的缘故, 只知道现在郭云珠又开始长吁短叹, 想了想便小跑着到了偏殿门口, 低声叫:“香玉, 香玉……” 香玉今日睡在门口守夜, 听见这声音立刻醒了,打开一道门缝来, 问:“怎么?” 兰渝:“宋娘娘睡熟了么?我看咱们娘娘好像有些心事。” 香玉便道:“那我去里面看看。” 郭云珠没来得及拦住兰渝,过来见香玉已经进去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有些心虚地盯着廊下自己的影子,心想:半夜扰人清梦,确实不该。 于是当宋慧娘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郭云珠第一时间先说:“抱歉,不是故意打扰的。” 兰渝上道地揽了责任:“是奴才自作主张。” 宋慧娘道:“多大点事,是睡不着了么,那咱们出去逛逛。” 郭云珠这才抬眼,见宋慧娘虽发丝凌乱,但精神抖擞,笑容灿烂,只一眼,便叫自己的心情也明媚起来。 她忍不住想,慧娘也会为见到自己感到高兴么? 但宋慧娘还真不全是因为这个才那么高兴。 上半夜在“教室”之中,宋慧娘刚从何谨和薛灵妙口中得知两个好消息。 薛灵妙便是跟着孙禹彤走的那个宫仆,不过十七岁,看着宋慧娘的时候,崇拜之情简直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实际上,对方的忠诚度在进入“教室”之前也已经到了惊人的99 。 宋慧娘在发现这点之后查看了几乎所有宫仆的忠诚度,发现宫仆中忠诚度90以上的其实已经有不少,这让她反而不急于将人拉入“教室”。 像薛灵妙,便是在已经随孙禹彤出发之后的第二天,宋慧娘才将她拉进来。 拉进来的第一天,薛灵妙和常苏木一样,以为是做梦,到第二天又进入同一个“梦境”的时候,她眼神发直,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迹,是神迹,娘娘果然是九天玄女下凡!” 薛灵妙的心理素质明显没有何谨强,心驰神荡了三四天之后才终于能正常做事,前一天正说,他们好像住进了一家黑店,有些忧心忡忡,今日便说:“原来孙大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故作不知,待他们漏了马脚人赃俱获,今天白天就将他们全送到官府去了。” 而何谨带来的消息更好:“前番大捷之后,燕军似乎有了退意,如今已经撤军到了飞虎关外,赤霞公主一军也从寒烟城撤军,郭将军的意思是,不出意外燕国使者大概就要来求和了,估计就是这两天——也许就是明天吧,正是娘娘的生辰,定是个好日子。” 宋慧娘亦是大喜,问及细节,越听越觉得这场战争确实要结束了。 “也是,已经是八月,再过一个月,北境就要步入秋冬,秋冬打仗,燕军更拖不起。”她望着何谨,笑道,“不知天冷之前,你回不回得来。” “奴才一定尽力赶来。” 聊到这,感觉到有人在叫她。 “教室”实际上就是梦中,当宋慧娘快被叫醒时,便会感觉到教室开始摇晃,教室中的人也会渐渐消失,宋慧娘在她们消失之前说了句“明日再聊”,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香玉。 香玉点着一盏小灯轻声道:“娘娘,郭娘娘在外面。” 宋慧娘有些惊讶:“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过了子时。” 宋慧娘难免想,难道郭云珠是想做第一个祝自己生日快乐的人? 但是古人好像不太讲究这个吧。 这般想着,拿了梳妆台上的一个木盒,披上衣服出了寝殿,打开门,便看见郭云珠抱臂站在月光之下,发髻未挽,乌发披散于身后,更衬得肌肤如霜雪,衣袂蹁跹,弱柳扶风。 她看上去静默得像是一幅画,直到看见了自己,目光突然生动起来,带着微笑说“抱歉”,宋慧娘自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说抱歉,于是上前去,不动声色拉住了对方的手。 手指微动,却没有抽开,郭云珠低声道:“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宋慧娘双眸发亮:“你还真是想第一个祝我生辰快乐?” 本来其实没那么想,但宋慧娘一说,郭云珠便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还是说:“没有,只是睡不着。” 宋慧娘轻笑,她觉得郭云珠很可爱,昨日对方还说,给自己抄了些平安经供在佛前,听得宋慧娘大笑,但随后又有些心酸。 少时进宫,那时开始,与她相处的便是年长的先太后,后来是赵若栗,她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所以大约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祝福的方式。 这般想着,她打开手上的木盒,对郭云珠道:“其实本来我准备宴席之后放的,但眼下恰逢其会,你若要祝福我,不如陪我放了这盏孔明灯吧。” “孔明灯?”郭云珠只听过,没有见过。 宋慧娘将孔明灯拿出来,指着里面的蜡烛:“点亮那个蜡烛就能飞起来,若有什么愿望,写在上面,能放上天让老天知道哦。” “你已写了么?” 拿起来,见微黄的薄纸上一片空白,显得朴素过了头。 宋慧娘笑看着她:“等着你写啊,你的字好看,最好再做幅画上去。” 郭云珠定睛一看,见盒中果然备好了掺了金粉的笔墨,正愣神,宋慧娘已将笔塞进了她的手里。 “定要将我们的孔明灯写得漂亮些啊。” “……我们的?” “我做的,你在上面写字,不就是我们的?” 郭云珠只觉心头一阵火热,简直像烧起烛火来,她执笔悬于纸上,因太过紧张,久久不敢落笔,宋慧娘见状,便干脆抓着她的手下了第一笔。 “写吧,你总是如此,追求完美,反而不敢开始。” 第一笔既下,接下来就行云流水,郭云珠写下“生辰喜乐岁岁安康”八个字,又在边上画了几笔,描绘了一丛松柏。 宋慧娘一看,忍俊不禁:“松柏?” 郭云珠一脸认真:“松柏长寿坚韧。” 宋慧娘接过笔,也在上面画了几笔。 郭云珠疑惑:“这是什么?” “小松鼠。” “松鼠?松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脸和那么大的眼睛呢?眼睛上面是什么?” “睫毛啊,你的睫毛就那么长。” 郭云珠脸红了:“什什什么,关我什么事。” “你就像个松鼠,一点点动静就要钻进洞里躲起来,而且,松鼠吃松子儿。” 郭云珠只觉得脚趾手指都蜷了起来,她并不知道这是尴尬,只觉得脸好像都要烧起来了:“你你你你……” 宋慧娘也怀疑自己欺负得有些狠了,便说:“你画松树,我画松鼠,不是很正常么。” 话说到这,又忍不住嘴贱:“显得比较般配。” 郭云珠豁然抬头,双眸瞪得似铜铃一般,清凌凌的双眸之中,映出了皎皎明月,或许是因为惊讶吧,双唇微张,贝齿微露,令宋慧娘难免又想起了那晚。 那晚……明明发生了这样的事,郭云珠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宋慧娘其实想问的,但实在不敢。 因为郭云珠真的就像是松鼠,宋慧娘怕这话叫她一下子躲到更深的巢xue里去。 未免失态,低下头去,对身边的香玉道:“火折子呢?” 香玉递了火折子来,宋慧娘递给郭云珠。 郭云珠接过,却见宋慧娘不松手,盯着她道:“一起点啊。”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郭云珠恍然。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于是不知道原来还能这样。 共同去点火之时,她们肩膀紧贴,脸庞凑在一起,下一秒火光照亮了她们的双眸,烟雾飘起,钻进鼻腔,她们看着同一只火烛,闻着同一缕气味,看着同一盏灯从她们手上飞了起来。 那灯上是松柏,是怪模怪样的松鼠,是两行祝福。 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郭云珠只觉心湖一阵阵泛起涟漪,令她无法平静,到最后只好说出一句:“……喝点酒吧。” 不喝酒的话,感觉晚上要睡不着了。 喝至微醺,便宿在了侧殿,只觉刚刚闭上眼睛不久,忽然身上一重,宋锦书的声音响起道:“阿娘阿娘,快起床了。” 定睛一看,咦?是郭母后嘛。 宋慧娘在里侧直起身来,无奈揉着额头道:“锦书,你好吵。” 宋锦书实在太过于兴奋,于是不管不顾跳上床来,从郭云珠身上爬到了两人中间,晃动郭云珠道:“郭母后郭母后,快起床了。” 郭云珠这个装睡便装不下去,只好悠悠睁开了眼睛,望着宋锦书无奈道:“今日怎么起那么早,平时叫你上朝,你可没起那么早。” 宋锦书道:“可是我睡不着了啊。” 确实,昨天原本都睡得很早。 宋慧娘还是太困,按住宋锦书往被窝塞,带着困意含糊道:“再睡一觉。” 宋锦书被按得起不来,好不容易灰溜溜钻出来,气鼓鼓地问郭云珠:“郭母后是不是偷偷和阿娘两个人去玩了。” 第44章 “玩、玩什么。”郭云珠心里有鬼, 话都说不自然。 宋慧娘便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了宋锦书的脑袋:“要不快走要不睡觉,速度决定。” 宋锦书一溜烟跑了。 宋慧娘便伸手把郭云珠按回了枕头上,含糊道:“继续睡。” 盛夏的天亮得早些, 郭云珠躺在枕头上, 只看见有一线阳光穿过床帏的缝隙落在宋慧娘的身上, 鬓云乱洒,明眸紧闭,朱唇微启,再往下,衣襟半敞,漏出胸前一片瑞雪。 郭云珠忙闭上眼睛, 防止自己继续乱看, 脑海中却忍不住继续浮现这叫人心思起伏的画面, 在这夏日清晨,感觉身体越发燥热起来。 于是自然睡不着, 又怕翻身吵醒宋慧娘,不知捱了多久, 终于到了起床的时间,翻身偷偷先起来了, 准备回正殿寝宫更衣。 刚坐到床沿, 身后的衣摆便感受到一阵拉扯, 她回头, 见宋慧娘趴在床上, 微眯着眼睛, 似醒非醒:“下午见。” 不觉喉头滚动, 呆滞了片刻才说:“……嗯,下午见。” 潮热的空气之中, 意识也在蒸腾,让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起,不知何所终,只觉一切都是凌乱而匆匆,但当回到自己的寝宫,一切又都慢下来。 本可以忍受孤独,如果没有体会到过另一种心情。 不过到了晚宴,郭云珠总算还是整理好了心情,站在众大臣与宗室面前的,就又是那个不动声色的郭太后了。 与上次郭云珠生辰的宫宴比起来,这次众人的表现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宋慧娘已有了声望,便是王公贵族,也不敢公然找宋慧娘的不自在,甚至于他们的目光中开始流露出讨好和期盼,因为这一次,她真的掌握着某些权力——比如今晚,是挑选谁做陛下伴读的决定权。 宫宴过半,十几个孩子一字排开,最大的也不过十岁,等着宋慧娘考教。 宋慧娘微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实际上自然是开了潜力值和忠诚度,很遗憾,所有孩子的潜力值都不高——最高的一个86,让宋慧娘意识到宋锦书的潜力值其实还不错。 但这个潜力值86的孩子忠诚度只有0 。 最均衡的是一个叫李山岚的女孩儿,忠诚度50潜力值84,今年七岁,宋慧娘问了下郭云珠,郭云珠说这事李琢卓的女儿。 宋慧娘惊讶:“哟,李琢卓有那么大的女儿了啊。” 郭云珠道:“李* 将军的年岁不是比你还大些么?” 也是。 宋慧娘依次问话,其实不过也只是考教一些基础的常识,之后又让郭云珠考教更深些的文化知识,自己则在一边看似观察,实际上算起这几人的潜力值和忠诚度平均分来。 还是忠诚度的权重要高些,只是陪着读书玩耍而已,人笨点没事,不忠心就是大问题了。 在心里心算了半天,选好了前四,忽有人道:“娘娘,臣以为,既然是陛下的伴读,为何不让陛下自己选呢?” 宋慧娘一看,又是端王李霖鸣。 她算是看明白了,端王自觉政治生涯不可能有建树,已经开始摆烂了,很愿意替别人做出头鸟。 她这一开口,许多人便连连附和,宋慧娘只好望向宋锦书,道:“陛下想要自己选么?” 宋锦书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母后替女儿选就行。” “此言差矣。”李霖鸣道,“陛下为一国之君,连此事都没有自己的决断,那这天子,究竟是谁在做啊。” “放肆!”郭云珠怒道,“轮得到你评价此事!来人,把端王带下去!” 李霖鸣却在侍卫来之前又补充:“臣之言全出自真心,是为防某些人别有用心,天子连个伴读都不能自己决定,岂不谬哉,陛下如今还小所以不懂,日后想起来,定会知晓臣所言发自肺腑……唔。” 侍卫捂住了她的嘴。 宋慧娘却抬手:“且慢。” 郭云珠蹙着眉看她,却仍开口道:“听宋娘娘的。” 宋慧娘莞尔一笑:“松开她,端王所言,道理是对的,只是不合时宜,如今国泰民安,朝中政令通达,但按你所说,朝中有奸佞咯?” 李霖鸣一噎,硬着头皮道:“国泰民安,是、是大齐国运昌盛,但西南地动,北境又战乱,难道不算是上天降下的启示么?” 这话就说过了,一时场上凡手握重权的都面色一黑,郭云珠出声道:“真是越发胡言乱语,西南本就地动频发,尧舜时期都有天灾,难道他们不是圣主么,端王,你该少喝些酒了。” “那燕国……” “端王!” 郭云珠严厉打断了端王,宋慧娘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接茬道:“燕国进攻,未必就不是扬我国威的好机会呀。” 这场战争拖得太久了,期间算是有败有胜,但是这个国家承平日久,早就不想打仗了。 更何况,战争机器实在烧钱,就是借来的国债都快烧光了,从几个月前起就有人表示该是议和的时候,也有人担心郭将军趁此机会揽更多军功,想把她从边境换回来。 大家很焦虑。 如今在场大概只有宋慧娘知道,这场仗已经打完了,燕国马上就要来议和了。 果然,端王闻言就面露嘲讽:“宋娘娘好像总是很自信呢,我听闻很多臣子都说娘娘胸怀大志,但这自信过了头,可就是狂妄了。” “是么,孤不觉得自己狂妄呀,要不咱们打个赌吧,孤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七天之内吧,毕竟还要算上快马加鞭送信的时间不是,七天之内,孤觉得会有胜利的消息传来,赌么,端王。” “你敢赌什么?要不你输了直接退位,去那尼庵度了余生?哈哈。” 宋慧娘闻言,嘴角仍旧勾起,眼神却开始变得冰冷:“哦?赌那么大,那你要下什么与孤同等的赌注?太后之位比你这亲王之位恐怕还要高上一筹,你恐怕还要再添点。” “……” 李霖鸣被宋慧娘用这眼神一看,忽然有点心生退意,偏生边上有人轻声道:“这有点吓人,还是算了吧,别惹宋娘娘生气了。” 李霖鸣顿时酒意上头,心想,我还怕惹她生气?当即开口道:“若臣输了,就自贬为庶人,上交全部家产!” 宋慧娘立刻放下筷子举杯道:“好,诸君作证,一言为定!” 杨桉甫欲劝,但抬眼看见宋慧娘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位娘娘,说话做事其实是很果决有魄力的,但是这个特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能叫独断专行。 这么个犹豫的功夫,李霖鸣已硬着头皮举杯道:“好!” 两人喝了酒,算是赌约已成,无力回天,宋慧娘放下酒杯,见全场寂静无声,便笑道:“只是个赌约而已,那么紧张做什么,继续选人吧。” 她望向郭云珠:“要不就让陛下选?” 郭云珠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她刚才真的被宋慧娘气势所摄,没能阻止,见木已成舟,只好无奈点头道:“那就让陛下选四人吧。” 宋锦书虽没太懂发生了什么,却也察觉到气氛诡异,她望向宋慧娘,本想问问宋慧娘的意见,却见宋慧娘摇了摇头。 她又望向郭云珠,郭云珠道:“选你喜欢的就行。” 反正最后四人还要淘汰到只剩一人,不妨给陛下历练历练。 宋锦书便站起来扫视台上几人,随后慢悠悠踱步上前,只犹豫了两秒,便先笑着拉了长得最好看的那人的手。 宋慧娘心想:我就知道。 宋锦书根本就是颜控,所以身边选的宫仆也都是漂亮女孩,宋慧娘看了看,觉得最漂亮的几个忠诚度都还好,所以才没阻止让她自己选。 第二个就选的李山岚,宋慧娘已经满意,虽第二第三个选了年纪大些的忠诚度较低的两个,也不算不能接受,其他几人,则赏了礼物退下了。 接下来的宴席都算其乐融融,只因有了宋慧娘和端王那一桩事,还是稍显沉寂,待宴席结束,郭云珠叫住宋慧娘,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慧娘莞尔一笑:“是不是想说打赌的事,觉得我冲动了么?” 郭云珠担忧道:“我也觉得此战必胜,可七天之内,这时间也太紧了一些。” 宋慧娘道:“我还是留了余地的,我本来要说五日之内的,只是后来想想,万一天气不好信送晚了怎么办?所以说了七日。” 郭云珠一脸困惑:“这话说的,好像眼下已经胜了似的。” 宋慧娘笑而不语,挽住郭云珠的手臂道:“别想这个了,话都说出去了,交给命运呗。” 郭云珠暗想,也是,届时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左右自己在,难道还保不下宋慧娘不成? 如此想着,心绪渐平,甚至连先前若有似无的不安都减少了一些。 接下来几日,朝中多少都在谈论宋慧娘和端王的这一场赌约,宋慧娘估计某些人没少推波助澜,因为不过几日功夫,内容已变成了“宋太后知晓自己得位不正,害怕上天怪罪,才用此赌约想要自请退位”。 郭云珠闻言气急,想在早朝时就此事做一下解释,宋慧娘道:“不用啦,说得越多越显得心虚似的,爱怎么说怎么说呗。” 她可太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了,关注值那可真是飞速网上蹿呐,难道在现代明星黑红但赚到钱也是这种感觉? 郭云珠见她笑得灿烂,虽有点疑惑,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直到第五日清晨,快马从城门穿过,带着传信兵直接进了宫门,带来最新的军情—— 燕军投降,将派使者求和。 第45章 军情之中还夹有一封信件, 来自燕国太后赤月和。 信中表明此战是源自误会,如今已经查出,杀害使者的乃是草原上的匪贼, 如今已被他们击溃, 为表明歉意与决心, 不日将遣使者前来齐都议和。 同时,也会再来商量开放边贸一事。 军报与书信都先进了秘书省,在三省长官之间进行了内部传阅,看完书信,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阵,连赵邝也不例外, 只是随即便有人指出:“奇怪, 上次不是拒绝了开边贸么, 怎么燕太后那么自然地又提起了此事,倒省得我们多费唇舌了。” 宋慧娘便想, 看来何谨是成功找人传了信过去了。 几天前得知大胜,燕军估计要求和之后, 为了加快进度,宋慧娘便叫何谨以自己的口吻写了封信, 又说, 最好能找人送到燕国太后手上。 何谨说她会想办法, 后来却没了消息, 宋慧娘只当是没成功, 但如今看了这回信, 却觉得赤月和定是收到自己的信了。 于是才会在回信中先写当初开战是误会, 又说—— 【期待互惠互利,和平共处, 共襄盛世】 因为宋慧娘的信中,便先暗示了当初使者被杀的事件既是开战的契机,就需要先解决此事,又说,开边贸一事能再商量,希望能找到一个互惠互利,和平共处的方法。 署名是一个“宋”字。 不过此时有人提起,宋慧娘只装傻道:“看来她确实很想开边贸,若是不答应,难免以后还要生事,既然我们也有此打算,不如在燕国使者到来之前好好合计合计,要制定什么样的规则,定下多少数额的关税,品类又有哪些……” 众人商量到了中午,准备去用午膳,杨桉甫突然道:“那娘娘的赌约是胜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着不动声色,其实都竖起了耳朵。 当时还觉得七天太短,是宋慧娘疯了,如今不过五天就已得了结果,不免觉得宋太后如有神助。 其实从收到军报开始就想问此事了,只是都没好意思。 这会儿杨桉甫问起,众人停下脚步,却只听宋慧娘轻笑一声,轻飘飘说了句:“是啊,胜了,大齐胜了,孤也胜了。” 这话好像是随口一眼,又好像有所指,宋慧娘不再说别的话,大臣们也只好去隔壁吃饭,立刻有侍从来打听:“那军情急报里说了什么?” 礼部尚书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我这表情,看着心情怎么样?” “心情……不错?” “是甚好,那刚才送进去的是哪里来的军情?” “北境?” “对,那你猜是里面是什么内容?” 侍从了然,随即脸色微白,这个消息他是要传出去,贵人得了坏消息,他别说得不到赏赐,说不定还要被打骂。 然而端王得知这消息时,却已经没有心情打骂仆从了。 她白着脸问身边老仆:“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来信还说焦灼,怎么真就七天……不对,五天就收到了消息,消息传过来路上还要四天呢,如此说来,生辰宴那天,岂不是已议和了?” 她忍不住喃喃:“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老仆急道:“为今之计,还是快些去求情吧。” 端王本还想端一下,没想到次日军报一公布,下午宫中便来了人,开始清点她的家资,她便连忙托人进宫求情,第一个便是赵若栗。 赵若栗刚才被解除了禁足,心中对郭云珠颇有几分怨气,但因和端王有旧,还是硬着头皮递了帖子,郭云珠没有理会,她又只好找上赵邝。 于是次日议事结束,赵邝开口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有些时候,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 宋慧娘心想,求情还那么爹味,真是惯的你。 于是笑眯眯开口:“当日开口要赌的可不是孤,孤有点想问,今日输得若不是端王而是孤,赵卿也会这样求情么?” 赵邝噎了一下,半晌道:“当、当然,何况,端王是先帝的姐姐,与先帝关系亲厚。” “那怎么不早点来劝和呢?” “谁知道那军情来得这样快。” “怎么,胜得早些,百姓少受些苦,不好?” 这大帽子一扣,赵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气得喘粗气,半晌望着郭云珠道:“难道真为这种胡闹的事将一个亲王贬为庶人不成。” 宋慧娘不言,郭云珠也不搭腔,赵邝自暴自弃:“又不是老夫要给端王求情,这也是宗亲的意思,还有,你阿娘可特意来这样求我。” 他盯着郭云珠,郭云珠神情淡淡,不在意似的:“外祖该告诉阿娘,交友需谨慎,拉帮结派也不可取,君子慎独,周而不比。” 这话明面上是对赵若栗说,但此时说来,便是赵邝也能察觉到在暗示自己,顿时气得懒得说话,直接拂袖走了。 宋慧娘又见杨桉甫也是欲言又止,笑问:“杨相也要求情?” 军报未到之前,杨桉甫就在求情了,当时她是觉得宋慧娘会输,认为宋慧娘太过急躁独断,希望宋慧娘与端王商量,在七天未到之前宣布这个赌约不作数,没想到第五天早上就得了消息,那之后她开始纠结该不该劝。 到底是宗亲,不至于此。 你地位不稳,为人处世该仁善。 但话要出口,见宋慧娘笑意盈盈,却又说不出口了。 这些话可以对小辈说,但一位还依赖他们处理朝政的太后也可以说,但对宋慧娘…… 杨桉甫只能类比,对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她能这么说么? 就不能啊。 纠结许久,在宋慧娘问起时,杨桉甫只能开口:“望娘娘顾及先帝手足凋零,手下留情。” 宋慧娘笑了笑,没说话。 只仍派人去清点端王家资,清点完了,又一样一样抬出来。 钝刀子割肉,整整搞了一个多月,大家算是看出来了,宋太后的意思就是,我不颁布将你贬为庶人的旨意,但保有将你贬为庶人的权力。 这下端王算是彻底老实了,整天呆在家中不敢出门,很快就上书称病,干脆先辞去了职位。 此事算是杀鸡儆猴,不少人都发现了,宋太后不是好相与的。 从前郭太后是面上严苛实则宽厚,宋太后面上笑盈盈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是触不得逆鳞的。 很快,新的旨意由中书省下发——在查抄端王家资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恶劣的贪污受贿行为,但念及是第一次发现,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给足了足够的买罪钱,可免去这一次的惩罚,只是所有人员名单已记录在册,若有下次,必定严惩。 一时朝中沉寂,风声鹤唳,倒是民间,喜气洋洋起来。 战争胜利,敌国求和,燕国来了文书,说不日将派使者前来,为庆祝此事,大赦天下,又减免了税款,百姓有了余钱,消费的消费,做小生意的做小生意,齐都前所未有的热闹。 转眼又是中秋。 那天早上起,宫中各处便挂起花灯,每一个都制作精美,上面的画作栩栩如生,处理完政务回去的路上,宋慧娘看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花灯笑道:“进宫之前,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花灯。” 郭云珠便好奇道:“民间会做什么样的灯?” 宋慧娘道:“就拿纸糊呗,用竹子支起来就行——有点像我上次做的孔明灯。” 想起那天,心湖又荡起涟漪,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但回想那天,却仍感觉好像是不久之前刚发生的事。 此刻她仍能回忆起那天超闷的空气,澄澈如水的月光,还有烛火点亮之时,升起的那一缕烟雾。 那一刻,心头分明也升起了什么。 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想得太入神,宋慧娘又冷不丁问了句“在想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一句:“也不知还能不能有这样美好的晚上。” 宋慧娘歪头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郭云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期期艾艾道:“啊、就是,确实,还挺有意思。” 话音未落,宋慧娘迈步上前,两人的鼻尖几乎靠在了一起,郭云珠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拉住了胳膊。 宋慧娘倾身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那明天中秋,我们出宫去怎么样?” 中秋不设宵禁,街上张灯结彩,会闹至天明。 太突然了,只感觉耳畔湿热一片,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根本不知道宋慧娘说了什么,就讷讷点头:“好、好。” 这么说完,才后知后觉:“什么?” 宋慧娘已击掌笑道:“好,那今晚先早点把陛下哄睡了。” 说罢,拉住郭云珠的手,一起往宝华宫走。 宋锦书刚下了课,正在和她的四个伴读一起玩投壶,孩子到底年纪小,开始还有些拘谨,到今天已完全忘乎所以,宋慧娘和郭云珠到的时候还在吵,说某人犯了规,没按照规则来。 宋慧娘听了来龙去脉,觉得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灵机一动,说:“那再比一场呗,孤来做裁判,定不让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违规了去。” 李山岚疑惑:“娘娘,什么是裁判?” 宋锦书道:“朕知道,裁判就是判官,就像你阿母如今做的通判。” 宋慧娘道:“差不多差不多,总之今日孤来判决你们谁是第一。” 最小的也是最漂亮的那个名叫冯喻可女孩便说:“娘娘做裁判最好,我阿娘说,娘娘是全天下最有本事的人。” 宋慧娘下意识看了眼郭云珠。 若不是这孩子年纪小,忠诚度又高,宋慧娘简直要怀疑她说这话是故意挑拨离间。 郭云珠面带微笑看着他们,看着并没有什么触动,宋慧娘便笑着轻拍了下冯喻可的头:“确定是你阿娘说的么,别乱说,快开始吧。” 宋慧娘边做裁判边拱火,一群小孩子,越玩越上头,最后玩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吃完晚饭,果然就早早睡下了。 宋锦书寝宫的灯一熄,宋慧娘便连忙跑到了郭云珠宫中,兴致勃勃道:“快更衣,咱们可以出宫去了!” 第46章 月上屋檐, 华灯初上。 街上一改往夜沉寂,人流如织,笑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郭云珠已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 走到夜市门口之时, 竟有些挪不动脚。 边上除了兰渝等宫仆, 还有打扮成寻常护卫模样的禁军守卫,宋慧娘知道自己要注意一下举止,但看见郭云珠呆滞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拉住了对方的手,道:“怎么样,热闹吧。” 恰有一个孩子举着灯笼从郭云珠脚边跑过去, 郭云珠吓了一跳, 曹芳则下意识抓住了小孩的衣领, 小孩顿时大哭,便有一堆夫妇忙道:“小孩不懂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们见宋慧娘郭云珠一行人人数众多,衣着不俗, 特别是为首的两位夫人,衣着看着简单, 衣料却流光溢彩, 一看就贵, 便猜是附近的大户或官宦人家, 可不敢得罪。 郭云珠道:“没事, 曹、曹姐姐将他放了吧。” 曹芳松了手, 一脸紧张:“怎敢叫娘娘这样称呼。” 郭云珠无奈:“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了, 差点叫出指挥使来。” 宋慧娘便笑道:“就是要叫曹姐姐,这是金姐姐, 这是兰渝姐姐,至于我,是慧娘姐姐,你则是二妹妹。” 这么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兰渝曹芳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郭云珠也颇有些意动,心想,她从前总叫宋慧娘姐姐,但似乎从没听她叫过自己妹妹。 她知晓其中缘故,和今夜曹芳兰渝等人,不可能真叫她二妹妹是一样的。 是心存不安,怕若是某日翻了脸去,会旧事重提,旧账重翻。 但如今,宋慧娘似乎已与自己更亲近了一些,至少,能相当自然地叫自己妹妹了,正思量着,听宋慧娘对左右道:“别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紧张兮兮的样子来,一看就知晓我们身份不俗了,便只当寻常人家出来玩就是,你说对吧,二妹妹?” 郭云珠一笑:“是,姐姐,我看他们都提灯,妹妹也想要一盏呢。” “给你买给你买。” 宋慧娘便去买了两盏,一个是兔子,一个是金鱼,提灯走了一段,突然前方涌来了一群人,将他们挤着不断往前走,以至于禁军护卫都走散了一个,待人群停了,才知这里有耍杂技的,听说是都城中有名的杂耍班子。 宋慧娘抬头看的时候,正见一个小女孩,手上脚上顶着四盏蜡烛,被一个中年人托着翻跟头,她感叹:“真厉害。” 又有些不忍:“练成这样定是吃了大苦头的……” 她像郭云珠说起小孩练杂技要受的苦,和可能有的风险,郭云珠皱眉道:“那不如多给她些钱,叫她别做这行了。” 宋慧娘道:“她那么小的孩子,能靠多大一笔钱过一辈子?如今能有这样一门手艺也不错,更何况,这世上过这样日子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能一个一个全帮了去,还是应该让朝廷从政策上给他们优待,比如免除他们的赋税,给他们一些金钱补贴——不止是给一个人,而是给这么一个群体。” 郭云珠似懂非懂,却也意识到:“国库支持不了那么大的开销。” “所以先得充盈国库……” 话音未落,听见耳边有人轻笑:“齐人真是有趣,如此佳节,如此热闹,正该是尽情欢畅的时候,竟有人在忧国忧民。” 宋慧娘回头,第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穿着骑装,高挑挺拔的身影,她穿得衣服明明是大齐的样式,却一眼就叫人觉得她觉不是齐人,或许是因为她头上系着皮质串着羽毛的发绳,又或是因为腰间缀着的粗犷的皮酒壶,又或者是因为脖子上挂得过于繁杂的金饰珠宝…… 好吧,其实是因为宋慧娘在何谨在“私聊间”的描述中看到过这个人。 她是燕国的赤霞公主。 燕国派来齐都议和的,就是这位骁勇善战的赤霞公主。 何谨的记忆之中,这位公主骑马而来,穿着甲胄,戴着面具,摘下面具的时候,并不见愤怒或沮丧,而是嚣张的笑容。 这令她原本就稍显艳丽过盛的容貌更加夺目,是一种烈火烹油般盛气凌人的美。 此时便是如此,微微倾身靠近宋慧娘,笑容灿烂:“怎么称呼,这位美人?” 郭云珠目瞪口呆,一句“放肆”已在嘴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说,换成了:“你这人,好生唐突。” 赤霞公主笑容不变:“你们齐人才是无趣,我说的是句夸奖,怎么就唐突了,难道是因为我没夸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郭云珠:“你也不错,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瘦了一些。” 宋慧娘既已知道这人是赤霞公主,自然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这句过于轻佻的话上,她飞快扫视了一下赤霞周围的人,又发现了两个明显也是燕国人的青年,另有一人,也相当眼熟。 是何谨提到过的颇有将才的少女夏季。 此时她跟在赤霞身后,很受不了的似的翻了个白眼。 对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窄袖斜襟袍,便没了何谨描述里野生动物般的狡黠不羁,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俊俏女郎。 宋慧娘猜她身负看管照顾燕国使臣的职责。 曹芳非常不满,认为宋慧娘和郭云珠是受到了冒犯,上前一步道:“哪来的蛮族,不知礼数,可知我们是谁?” 赤霞笑问:“挺想知道啊,你们是谁?” 曹芳噎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出自己是谁,宋慧娘便在此时笑着出声:“别如此紧张,你们看着不像是中原人,许是习俗不同,我看她是没有恶意的。” 赤霞眼睛一亮:“我自然没有恶意,你不仅长得美,眼光也好呢。” 没人会不乐意被夸美,宋慧娘本就有意打探一下赤霞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此时便借坡下驴,笑眯眯道:“要不要一起走走?就当交个朋友。” 赤霞道:“好呀好呀。” 回头叽里咕噜冲两个燕人说了一段听不懂的,又走到夏季身边,在夏季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夏季点了点头。 赤霞回头望着宋慧娘,咧嘴便是一口白牙:“咱们去喝酒,怎么样?” 于是找了家酒肆,要了两坛酒,边喝边聊。 “你们是燕国人么?”宋慧娘开门见山。 赤霞点头,又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你头上挂着的羽毛是猎隼的,草原上会训练猎隼捕猎,每只从小养大经过训练的猎隼都是牧民最重要的家人,不是么?” 赤霞的眼中流露出温情,又有一丝哀伤:“是,这羽毛属于我的家人,曾经的。” 宋慧娘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的雅塔,它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我敬雅塔一杯。”宋慧娘举杯饮尽,“我相信它是个优秀的猎手,不会辜负它的名字。” 雅塔在燕语中就是高明的猎手的意思。 赤霞一愣:“你懂燕国语言?” 宋慧娘摇头:“怎么会,只是知道几个单词而已,说起来,你们来齐都做什么呢。” 赤霞张口就来:“行商,我做皮货生意,天快冷了,来看看行情。” 宋慧娘道:“齐燕如今可并不通商,你这是走私呢。” 赤霞自然不怕:“怎么会,我听说,两国马上就要通商了,你不知道么?” 宋慧娘:“似有耳闻。” 赤霞:“等通商了,我找你做生意,怎么样?” 宋慧娘:“我不是做生意的。” 赤霞:“那你是做什么的,做官的?” 宋慧娘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又举起酒杯来,说:“如此良辰美景,还是饮酒吧。” 边喝酒,边又问起燕国的风俗,赤霞一一答了,趁着酒兴,相谈盛欢,喝完两坛,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夏季出声:“别喝了,别忘了明天的事。” 赤霞依依不舍放下酒杯,又问宋慧娘:“你是齐都的人么,今夜过去之后,我在哪儿能找到你呢?” 宋慧娘笑道:“找我做什么,我可说了,我不做生意。” 赤霞道:“不做生意,难道不能交个朋友?” 话音刚落,边上传来酒杯落地碎裂之声,宋慧娘扭头,看见郭云珠看着地上的碎片,无波无澜道:“抱歉,手滑。” 宋慧娘忙执起郭云珠的手:“没受伤吧?” 郭云珠神情淡淡:“这酒不好,我喝了头晕。” 店家上前来索赔,曹芳忙拿钱赔了,谈话一断,也没了什么聊下去的兴致,宋慧娘如今已大概知晓赤霞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别的内幕也不可能光靠这萍水相逢就打探出来,便说:“今日夜色已深,我们也该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赤霞却又问:“我还可以问问么,我想知道你应当是地坤……” “我头疼。”郭云珠的声音吸引了宋慧娘的注意。 与此同时,郭云珠已经转身走向人群,宋慧娘自然连忙跟上,担忧看着她道:“那酒是粗劣了一些,早知不该让你喝的。” 郭云珠皮笑肉不笑抬了下嘴角:“哦,我看你喝得开心,还以为是好酒呢。” “是一般。”宋慧娘打量了一下郭云珠的脸。 她怎么看着郭云珠心情好像也是一般? 是因为觉得出来只顾喝酒有些无聊? 她试探着问:“你还想做些什么么?” 郭云珠不搭腔。 她心里乱得很。 特别是听见宋慧娘说了句:“那回去?” 心情突然爆炸了似的,郭云珠扭头瞪她道:“怎么,你喝完这场酒,就觉得旁的没什么意思了是吧?” 宋慧娘忙摆手:“哎,怎么会,那肯定不是啊。” 第47章 郭云珠不听, 直直往人群里走。 她很不高兴。 她不知晓具体缘由,但知道肯定和那燕国女人有关,于是眼下只想离那女人越远越好。 走了一大段路, 转身却没看见宋慧娘, 顿时急了, 问曹芳:“姐姐呢?这么多人,走丢了怎么找得回来?” 曹芳忙回:“没走丢呢,只是说在酒肆落了东西,回去拿了。” “那我们走这般快,她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 曹芳没敢说话,但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走那么快的不就是您么? 不过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 宋慧娘也赶回来了, 手上拎着那兔子和金鱼的小灯, 其中那兔子原本应该是在郭云珠手里的。 此时宋慧娘提起那盏兔子灯道:“你把灯落下了。” 一缕喜悦像是一簇小火苗一般噌地从心头燃了起来。 郭云珠伸手接过,气已消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冷冷如清月一般,淡淡道:“是, 不小心忘了。” 她们继续走,这次郭云珠放慢了脚步, 与宋慧娘肩膀相贴, 她心里多少仍是负气的, 只是瞥见宋慧娘芙蓉花一般娇艳的面孔, 气又散了大半。 今日她们是往朴素了打扮, 宋慧娘只穿了件鸽子灰的圆领衫, 配的是靛青色的褶裙, 只裙腰上系了条石榴红的腰带,算是唯一亮色的点缀。 发髻更是寻常妇人髻, 只簪了一支玉石的簪子。 但显然,有时素雅反而能衬托出娇美来,这大约就是清水出芙蓉的道理。 这段日子,宋慧娘不仅养白了皮肤,人也丰腴了几分,每一寸肉都* 长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腰带一系,体态婀娜,似海棠醉日。 怪不得那燕国女人看得眼睛发直。 思及此,又有些生气了,忙又看了下宋慧娘,看得多了,宋慧娘感觉到了,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也没有。” 宋慧娘总感觉郭云珠怪怪的,但周围嘈杂繁乱,她也只能短暂扫上一眼,于是只觉郭云珠的神情和往常差不多冷淡,微垂的双睫仿佛带着淡淡的倦意。 可能是累了吧,这么想着,就指着人群道:“他们好像都是去广场上祭灯的,咱们也去吧。” 郭云珠点头称好。 但到了广场上,却看见一座燃烧的篝火,是用铁杆铸成的上尖下圆的空心塔,里面燃烧着各种各样将要燃尽的花灯残骸 。 她从前没做过这事,原来祭灯是把花灯烧了的意思。 “花灯烧成灰烬,那不就没了么?”郭云珠问。 宋慧娘道:“是呢,可能是觉得灯带回家也占地方?不过把灯扔进火里的时候还能许个愿呢。” “……许愿?” 许愿又说动了郭云珠,她来到火塔前,将要扔灯时,又犹豫了。 这可是她自己的挑的,宋慧娘送她的第一盏花灯。 上次的孔明灯飞走了,这盏花灯也要被火燃尽,她怎么觉得寓意不是很好啊? 她犹豫的功夫,宋慧娘已经把灯扔了进去,同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无声喃喃。 说完睁眼,见郭云珠还没扔,后面排队的却已经挤了过来。 宋慧娘道:“快扔呀,后面的人挤过来了,有点危险。” 情急之下,郭云珠就扔进去了。 扔进去之后,双手被宋慧娘按着合十,大脑却一片空白,心中只想:这就没了啊…… 然后被推搡着出来了。 转头回望,只看见火光冲天,热浪扑鼻,半是熏的半是难受,泪花就在眼里打转了。 宋慧娘看见,吓了一跳,忙拿出帕子帮郭云珠擦眼泪:“这是怎么了。” 这次旁边还有曹芳等人,郭云珠不想被发现如此软弱,故作镇定道:“……太熏眼睛了。” 宋慧娘:“……确实有点。” 于是连忙拉着郭云珠出了人群,到了空旷些的巷子里。 这次走得太急,一群人到了巷子,才发现少了一人,就派了两人去找,说在此地等他们。 终于安静下来,宋慧娘叫剩余几人等在巷子口,带着郭云珠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正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门前,那门上挂了一盏花灯,莹莹生辉,宋慧娘迎着这光看着郭云珠的脸色,流露出颇有些担忧的神情:“真的没事吧。” 此时兰渝等人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她们贴近说话,不怕叫他们听见。 郭云珠自然也发现了宋慧娘的意思,有感于她的贴心,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装傻道:“能有什么事?” 宋慧娘见郭云珠不想说,也不想逼迫对方,便微笑点头:“没事就行,那烟虽然熏眼睛,但你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异样,许是我看错了。” 郭云珠拧眉思索:我表现的那么明显? 宋慧娘见她静静站着,月白衣衫,发髻微垂,似一株迎风而立不染纤尘的莲花,只是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忧虑。 她不知郭云珠这话说一半藏一半的性子,是经历使然,还是古人性格含蓄,但既然性格如此,也不好太过逼迫,于是换了话题,只聊些今日的见闻,聊到最后,说起赤霞公主来。 她自然有些得意自己靠金手指一眼便知道了赤霞公主的身份,问:“你觉不觉得那燕人另有身份?”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郭云珠脸色肉眼可见地刷一下黑了,冷着脸道:“不感兴趣。” 友好聊天的氛围一下子就没了,宋慧娘也不知怎么接话下去。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莫不是因为和燕人开战,所以特别讨厌燕人? 那要是说出这人是赤霞公主,郭云珠恐怕心情要变得更差。 难得佳节,又出宫游玩,为了这种事搞坏了心情,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使节团既已到了齐都,明后日定会递交国书请求进宫,就等见面再说好了。 于是等到人齐,便准备回宫去。 难得佳节,这夜市是准备开到天明的,他们一行人逆着人流而出,走到空旷之地,才松了口气,正要叫来马车回去,路边檐廊阴影处突然蹿出一个人来。 宋慧娘等人吓了一跳,曹芳几乎要高喊护驾,却见正是那先前碰到的燕国女人,手上拿了一条宝石项链,来到了宋慧娘的面前,她笑嘻嘻的,身后夏季却满脸怒气,对着赤霞公主喊:“您不该乱跑!” 赤霞公主不理会夏季,只目光灼灼望着宋慧娘:“这市集四个出口,我对自己说,随便找一个,若是碰上你了,便是有缘,一定要送你一份礼物。” 手上的项链想来就是这份礼物,东珠链子配着硕大的红宝石,便是灯光灰暗,也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下宋慧娘也看出赤霞公主对自己心怀不轨了。 她目瞪口呆,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郭云珠开口道:“你这燕人,白长了牛大的眼珠子,活是个睁眼瞎,她这是已婚妇人发髻,你看不出来?” 宋慧娘又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了郭云珠。 她好像第一次听到郭云珠骂人。 骂得,还挺难听。 赤霞公主瞪大了眼睛:“哈?发髻?”她当然不懂这个。 她上下打量宋慧娘,流露出遗憾来:“好吧,原来是这样……我不懂这个,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同你的郎君——还是娘子,商量一下,咦,难道就是……” 她望向郭云珠,又摇头:“不像,不像,记起来了,你们姐妹相称。” 郭云珠几乎脱口而出——哪里不像了? 话欲出口,自觉不妥,便只挡在宋慧娘面前:“我猜你是疯子,曹芳,把她赶走。” 曹芳上前,宋慧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圆场,对赤霞公主道:“在咱们齐国你说这种话是要被街坊打死的,好了好了,我和娘子感情很好,你的礼物贵重,我不想收。” 赤霞公主也爽快,收起项链,遗憾道:“好吧,但如果有意向,你可以来联系我,我就住在使馆里。” 夏季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她是觉得这燕国公主为了美色连身份都不遮掩了,郭云珠则后知后觉,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使馆? 但她实在不想搭理这燕国女人,于是也不问,直接拉着宋慧娘就上了马车,进了马车之后才咬牙切齿道:“燕国使节到了?” 宋慧娘小心翼翼道:“我之前在巷子里就想说啊,我看她有别的身份,就是想说,她可能是燕国使节。” “所以你与她相谈,是想趁她不备,打听点消息出来。” “是,还有,何谨来信中说了,此次的使节就是赤霞公主,你说,她会不会就是赤霞公主呢?” 郭云珠脸色黑如锅底:“赤霞公主是燕国名将,又是公主之尊,怎么会是她这样。” 宋慧娘尴尬一笑:“燕国民风粗犷吧,而且,听闻赤霞公主并没有燕国皇室血统,是赤月和同前一任伴侣生的女儿,少时并不养在宫中。” 对,赤月和也改过嫁。 咦,她为什么要说“也”? 郭云珠呵呵冷笑。 宋慧娘试探地问:“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那赤霞……不是,那燕国女人,说话嘴不把门么?” 郭云珠脱口而出:“她说话下流,思想肮脏,品德低劣,行为粗野!” 宋慧娘听得瞠目结舌,惊愕地看着她,郭云珠开始感觉到后悔,觉得在宋慧娘面前展露了差劲的一面,低头道:“抱歉,不知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慧娘忙道:“也不是怎么了,就是第一次听你骂人。”感觉挺稀奇。 郭云珠回想了一下,竟然也想不起上一次骂人是什么时候,看着宋慧娘惊异的神情,不得不承认道:“可能是有些不高兴吧。” 郭云珠回忆着今晚的一切,不得不承认一切的转折点就是在这个疑似赤霞公主的燕国女人出现的那一刻,本来,这该是个完美的晚上。 “……她一直缠着你。”话一出口,似流水顺山势而下,顺畅了起来,“难得出宫来玩,却被她占去了大半的时间,到最后还来纠缠你,还有那灯,我本想在宫中摆着做装饰的,没想到祭灯竟是要烧掉,烧掉便烧掉了,要是许个愿也算圆满,偏偏当时神思恍惚,连愿都没有许……” 她把心中纠结一气吐了个干净,心里舒服了不少,可也后知后觉,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小家子气了一些。 不免哀叹,听了这话,在宋慧娘心中自己该显得多么愚蠢。 她掩面叹息,不敢看宋慧娘,挽尊似的道:“……当我没说。” 却听“噗嗤”一声轻笑,她抬头,见宋慧娘用手捂着嘴,肩膀微颤,显然是笑得停不下来。 宋慧娘实在没想到,郭云珠竟是为这样的事不高兴。 她甚至想到了是不是下午那小姑娘说她是最有本事的人令她终于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甚至会不会是因为最近她的行为举止太过于不注意了一些。 她打开忠诚度看了眼,见忠诚度没降,便知道郭云珠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实在是……小女孩心态。 那这么说起来,哄小姑娘,她还真挺有经验。 她将袖中的东西倒了出来,突然将手凑到了郭云珠的眼前,然后摊开手掌,手心处,是一盏可以开合的莲花状的小灯,花心处一支小小的蜡烛,只小拇指大,棉线还是白的,未被点燃。 “我这还有一盏灯,你要么?” 郭云珠先是惊喜,随后想,这不会原本是送给陛下的吧? 她面露狐疑:“你带给陛下的?” 宋慧娘哑然失笑:“怎么会,给她带了这个,她不就知道我们出去了,肯定要闹起来啊。” “……也是。” “只是觉得精致可爱,回去拿灯的时候,顺便就买了,我当时也想着,若是手上两盏祭灯了,就没有多的可以留作纪念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所以买了两盏。” 郭云珠怔怔接过,双手捧于手心,不觉心驰神荡。 心里似乎还有些别的烦忧,但此时此刻全忘却了,只忍不住笑了。 第48章 宋慧娘不敢置信,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哄,十文钱的莲花灯而已,郭云珠竟然完全不生气了, 甚至神采飞扬起来。 只是次日早朝结束, 心情就似乎又不那么美妙起来了。 宋慧娘已在图书馆中看到了燕国今日递上来的国书, 知晓今日早朝一定递上来了,早朝回来郭云珠去更衣了,宋慧娘先见到宋锦书,便问起此事,宋锦书点头称“是”,又说:“定了下午见面, 那我下午是不是不用去上课了?” 宋慧娘嘴角微抽:“看结束的时间, 结束的早还是要去上课。” 宋锦书撇嘴:“你和郭母后两人出去玩都不带我, 还要我去上课。” 宋慧娘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宋锦书高声道:“果然去玩了!” 宋慧娘:“……” 她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竟被一个小孩子诓住了,眸光一闪, 瞥见书架上有一本新的画册,便开口:“你想要新画册么?” “什么画册啊?” “上古妖怪图鉴。” 宋锦书眼睛放光:“阿娘有么?” 宋慧娘把书抽出来给她:“看吧, 奖励你上个月考核有进步。” 宋锦书便欢天喜地看画册去了。 小女孩就是这样,只要有新鲜玩意儿, 就忘了旁的, 很快就哄好了。 ……也不止小女孩这样, 大女孩好像也差不多。 正这么想着, 郭云珠换完衣服过来了, 看见宋慧娘便问:“你笑什么呢?” 宋慧娘按着自己的嘴角:“……就是想到了有趣的事, 对了, 燕国使臣确实来了吧?” 郭云珠点头:“嗯,主使官正是赤霞公主。” 先前她们说好, 燕国使者前来议和之时,宋慧娘定要在场斡旋,这会儿郭云珠却迟迟没提到这事,宋慧娘也稳住心神没问,用过午膳,郭云珠终于开口:“你要去见那赤霞公主么?” 她现在也完全相信,昨晚那燕国女人就是赤霞公主了。 宋慧娘有些讶异,但掩饰住了,试探地问:“怎么?出了什么岔子?” 郭云珠闷闷道:“昨夜她这样……我担心她今天看见你还要纠缠你。” 宋慧娘无奈笑了,心想,郭云珠不会真只是吃醋吧? 从忠诚度的上下浮动来看,她不像对自己生了什么嫌隙,可是吃醋?这是吃哪方面的醋? 她心里不是有那霁然姐姐么? 又想了想,便想起从前少女时代,便是看普通朋友有了其他好友,也确实是要醋的,郭云珠在这方面的体验是缺失的,也许现在正在补上。 但这场议和她肯定还是想去的,于是笑着开口:“那我是去谈合约,又不是去见她,而且如果只是这件事,你且放心吧,你信不信,如果她知道了我是大齐太后,就不会纠缠我了。” 郭云珠疑惑:“为何?” 宋慧娘老神在在:“且看着呗,不过你要是担心,我不去了也行。” 她这样说,郭云珠反而道:“你一力想促成边贸,今日定会谈到此事,你怎么能不去,还是去吧,” 于是到了下午,宋慧娘同郭云珠宋锦书一起前往宝元殿。 登基大典之后,宋慧娘还是第一次来宝元殿,这是平日早朝的地方,上次来时,乌泱泱一片人,显不出它的大来,今日再来,便见檐廊高耸,石墙巍峨,宝元殿前的广场宽广恢弘,汉白玉的石砖反射着阳光,白的晃眼。 两人进去之时,大殿已经有人,左右两边是各省部重臣,中央站着两人,其中一人看背影就认得出来——是何谨,她如今穿着五品官员的官袍,因她这个监军的职位,就是五品。 宽松的官袍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此去北境,她消瘦了许多。 另一位——当看见对方惊讶的眼神的时候,宋慧娘还是忍不住露出有些促狭的笑来。 她甚至想调侃一句:又见了,看来确实有缘。 但自觉这话太过轻佻不庄重,郭云珠听了肯定要不高兴,便没说,只上下打量了赤霞公主一番,抿嘴走到了一边,坐到了杨桉甫身边的一把椅子上。 她来的临时,不好在皇位旁边再加把椅子,就便宜行事,先和朝臣们在一起,只不过朝臣们站着,她坐着,也多少显出身份的差异来。 赤霞公主的目光便追随着她一直到了座位上。 她瞪大了眼睛,倒令原本深邃明媚的双眸显得有些呆滞起来,半晌,她像是想明白了,目光流转,勾唇低头一笑。 她先向皇座上的皇帝和宋太后行礼——行的是燕国礼节,又转向宋慧娘,朗声问:“您一定是……宋太后吧。” 宋慧娘微微一笑:“没想到公主远在燕国,也听过孤呢。” 赤霞公主道:“齐国两位太后,德才兼备,摄政有方,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这么说完,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宋慧娘身上,而开始侃侃而谈两国过去那稀少的友好历史了。 “……尤记太祖之时,你我两国共同击败乐渠国,两位把酒言欢于回龙关,共谱两国美好愿景,然人世浮沉,不得事实如愿……转眼百年,又逢英主,何不再续前缘……” 她把话说的就好像两国是虐恋情深的恋人,会开战都是无奈,都是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正该感情更深,更进一步。 在场都是讲体面的人,大齐又自诩是中原正统,被这么一说,便感觉再提起这场议和是燕国战败求和是在“欺压”他们似的。 郭云珠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软和话和漂亮话,她不好将话说得太生硬。 只好将目光投向宋慧娘,便见宋慧娘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之后微微颌首,然后从作为上站起来道:“这场大战,我国损失惨重呐,如今只简单预估,便有良田数千顷,百姓死伤数千,粮仓十数被毁,城池破败……我国对燕国,向来是友好相处,如今因你们大军压边,百姓流离失所,士兵远离故土,多少家庭分崩离析,吾心甚痛啊……” 宋慧娘也打感情牌,每次赤霞公主欲反驳,她便说百姓何其无辜,士兵如何艰辛,她们又是如何痛不欲生,最后盖棺定论:“……不管是误会还是什么,这损失是实打实的,你们总不能不赔吧?” 赤霞公主很怀疑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但他们那边没法清点,就很难提出质疑,只好说:“我们也损失惨重。” “是吧,你承认了,我们因你们而损失惨重,最先压边的可不是我们啊。” “这是误会,我想圣后皇太后在信中应该有向贵国表明。” “是,当然是误会,所以不提这事,先谈损失的事……” 场中大臣也反应过来了,要谈赔偿和贸易规则,可不能让对方攀关系就占了实打实的便宜去,杨桉甫站出来道:“宋娘娘的意思便是我大齐朝廷的意思,公主,咱们就不回顾历史了,还是聊些要紧的吧……” 赤霞公主苦笑,知道主动权是已经丧失了。 她的目光浅浅落在宋慧娘的脸上又飞速划开,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炽烈,只有淡淡的探究和冷漠的打量。 …… 一天自然是不可能谈下来的。 见面之后定了大略的方针,郭云珠和宋慧娘便带着宋锦书先离开了,剩余细则自然是三省重臣们去谈。 两人先送了宋锦书去御书房上课,随后一起回到了宝华宫,进入书房之后,郭云珠便道:“你别说,今日那赤霞公主,还挺符合我心目中的样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真的对你没有觊觎了么,我看她还看了你好几眼。” 宋慧娘笑道:“肯定没有,更何况便是觊觎又如何,我在宫中,你难道要把我嫁出去?” 郭云珠眼神一暗:“别说这种话。” 宋慧娘忙道:“说笑而已。” “一点都不好笑。” 这么说完,又觉得反应有些过度,郭云珠坐下倒茶,低着头找补:“嫁太后这种事,对大齐都是种羞辱。”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点头:“是我出言无忌了。” 郭云珠松了口气,转动杯盏,心中却颇不平静。 昨夜回宫之后,独自回了宝华宫,辗转睡不着,拿了莲花灯在窗口把玩。 兰渝也醒了,见她在玩,便顺嘴问了句:“要奴婢去拿火折子点上么?” 郭云珠忙说:“当然不行。” 大约是语气有些急了,兰渝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郭云珠有些尴尬,将灯握在手心:“拿个匣子收起来,摆在床头的柜子里就好。” 兰渝点头应是,接过去准备收起来。 烛台高照,灯影摇晃,幽室之中,馨香弥漫,令思绪悠悠荡开。 郭云珠不觉又想起今夜种种,回顾一番,便觉出自己反应过度。 只是碰上一个聊得来的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更别说宋慧娘还别有目的,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高兴呢? 兰渝已收拾完回来,郭云珠顺嘴便问:“好友与别人来往甚欢,你会不开心么?” 兰渝想了想:“少时是会如此,若是自己心中自觉最要好的友人,自然希望对方也是如此想的。” 郭云珠略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试探着开口:“不会想亲她吧?” 兰渝瞪大眼睛,像是没理解似的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好像在说——亲?哪个亲? 郭云珠从这神情中已察觉出不对劲,忙道:“想亲——那就不对劲了,对吧。” 兰渝点头:“是,那就不对劲了。” 郭云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惊涛骇浪—— 是,她早就该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是不对劲了。 第49章 此时她坐在宋慧娘的面前, 又想起昨夜和兰渝的对话来,目光不觉往那水润饱满的唇上瞄。 那唇瓣如牡丹吐蕊,娇艳粉透, 郭云珠每次望去, 都会想起自己在昏暗迷蒙之中, 感受到的那柔软与水润,紧随而来的,是从舌尖蔓延开去的酥麻与萦绕鼻尖的馨香。 仔细想来,可能是因为那夜来信头脑昏沉竟亲吻了对方,才导致得了眼下的癔症。 是的,这肯定是种癔症。 宋慧娘不仅是地坤, 还是霁然姐姐有肌肤之亲的妻子, 她与对方不仅从天地自然上不合在一起, 在人伦规矩上也不该在一起。 可偏偏,从前她还能想着躲一躲远离对方, 如今确实连一天见不着面内心就焦灼不已了。 病入膏肓。 喝点药能调理好么? 郭云珠正这般想着,宋慧娘开口道:“说起来, 燕使来了,那得胜归朝的大军应该也差不多要到了吧?” 郭云珠勉强回:“啊, 嗯, 是。” “郭大将军也要一起回来吧?” “嗯。” “此番大胜, 定要多加封赏诸位有功之臣。” “嗯。” “那封赏到时候应该一起封吧, 我能先替何媪媪讨个赏么?” “谁?” “……何谨。” 碰上宋慧娘疑惑的目光, 郭云珠终于凝神道:“是, 如何, 她若不想做内官,也可以调到前朝去。” 这次何谨立了大功, 足以洗刷掉她身上原本因连坐而带来的罪责,让她以一个“干净”的履历去入朝为官。 昨夜在“教室”之中,宋慧娘同何谨就此事聊了一聊。 当时宋慧娘直接说:“你若想立刻为你阿母平反,孤会帮你。” 便是何谨,在听到此言之时,也是双眸一颤。 她自然记得,一开始,她便是因宋慧娘这能为何攸平反的承诺,开始心甘情愿替对方做事。 但如今,目标与初始时已有些不同,她察觉到朝中风云诡谲,比起自己,她更想助宋慧娘一臂之力。 于是她开口:“娘娘觉得是时候了么?” 宋慧娘老实道:“若可以,自然是先韬光养晦,最后一击即中的好,眼下若立刻翻旧案,定会打草惊蛇,可仍以你的心情为重,对你来说,已隐忍十几年,迫不及待,孤可以理解。” 何谨淡淡一笑:“既已隐忍十几年,又何必急于一时,奴才相信娘娘不会让奴才等太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宋慧娘亦很高兴何谨的隐忍,道:“放心,只是帮你求个官职肯定没事,不会有人注意的,大理寺少卿之位如何?” 何谨却道:“不用,若登上大理寺少卿之位,定会有多事之人去查奴才的来历,没必要多生事端,何况大内总管之位,只是名声上差了一些而已,真讲实权,也并不差,若娘娘疼奴才,将缉事所也交于我就好了,有缉事所的人可以用的话,有些事奴才查起来方便些。” 缉事所是宋慧娘刚立的,是从听泉阁毕业的成绩较好的一群宫仆内侍,主要做些情报工作——实际上就是类似于东厂或是粘杆处的地方。 宋慧娘不得不承认,虽然后来的文艺作品里东厂都是个反面形象,但作为统治者,这玩意儿真是太有必要太好用了,根本就离不开嘛。 怪不得自古太后爱用宦官,刻板印象果然有它的道理所在。 但眼下这根本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机构,宋慧娘应下,还是感到不好意思:“但你有立了那么大的功,总要给些封赏,你什么都不要也说不过去——你可别说赏银啊,内库和财库都没钱了,赏银比官职还值钱。” 何谨因宋慧娘的直白无奈苦笑,道:“给个同六品的虚职吧。” 于是此时宋慧娘便对郭云珠说:“不用去前朝,恐怕她能力不足,只给她个同六品的虚职,好叫她多领一份俸禄就是了。” 郭云珠惊讶:“这太低了。” “她本来就任大内总管之职,她离开前同我说过,觉得能做到内侍顶点,已经满足了,不想去前朝,所以我才想先求个封赏。” “那就给个同五品的虚职。” 反正是虚职,问题也不大,宋慧娘就替何谨先应下了,随后道:“你怎么还是怪怪的,还在想赤霞公主?” 郭云珠还是讨厌赤霞公主,立刻回:“不想提她。” 宋慧娘只当郭云珠还在在意昨晚的事,便说:“晚点夏季也要进宫回话,可以问问昨晚的事。” 郭云珠茫然:“又是谁?” 宋慧娘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是了,郭云珠可还不知道昨晚那跟着赤霞公主的少女是夏季,她忙找补:“立功封赏的名单里有她的,你大约是没注意,她还负责监管使者在齐都的言行,昨晚她就在赤霞公主身边。” 郭云珠隐约有了点印象,又觉十分羞愧。 宋慧娘简直过目不忘,对事情也有很敏锐的感知,和对方相比,自己好像被对比的越发无用且愚蠢了。 不过夏季进宫之时,郭云珠正在看平章殿送来的今日议和进程,于是夏季来到宝元殿侧殿之时,见到的只有宋慧娘。 …… 今早夏季在使馆见到何谨之时,何谨便问她:“昨晚是不是见到了一行人。” 夏季只当是使馆看门的告诉她的,撇嘴道:“燕公主对有家室的妇人一见钟情了,还说些不着调的话,把别人气得够呛,连带着我都觉得没脸。” 何谨忍俊不禁:“是么,你是不是加了些自己的想法,你可知道自己碰到的妇人是谁?” 夏季好奇:“不知道,能是谁?” 何谨故作神秘:“其中一位定也是有了别人的撺掇才如此‘胆大妄为’,毕竟过去十数年可没做过这种事,你运气不错呢。” 夏季若有所思。 待到被召入宫,她忽有所觉,于是行完礼抬头见到宋慧娘之时,神色如常,连惊讶的眼神都没有。 宋慧娘笑道:“你竟比赤霞公主还沉得住气些。”毕竟赤霞公主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夏季道:“也并非末将沉得住气,而是早上何监军给了提示,末将猜到了。” 她应该是想表现出沉稳的样子,但还是没忍住,突然抬起嘴角笑了,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来,少年意气,便在这笑容里迸发出来。 宋慧娘也被感染得莞尔一笑,问:“你跟随燕使臣从北境而来,看你看来,燕使臣们是什么样的人?” 夏季侃侃而谈:“赤霞公主面热心冷,看着粗狂,实则心细,另一位则很擅长齐燕两国的律法……” 她一一道来,颇有条理,说到最后,又谈起昨晚:“……昨夜赤霞公主对随从说的那两句燕国话,是叫他们不要说出她公主的身份。” 宋慧娘惊讶:“你会燕语?那为何赤霞公主用齐语和你说话?” 夏季又眯着眼睛露出小猫似的带着谜之自得的表情:“听得懂装作听不懂,有时候说不定也是个奇招呢。” 宋慧娘道:“是,确实,你年纪分明尚小,却很沉得住气呢,报上来的那几次奇袭,虽有时太险了一些,但都很叫人眼前一亮,你可有师承?” 夏季抬起下巴:“我自己看的兵书。” 宋慧娘试探地问:“那你可想过更进一步,你若愿意,我让你入太学读书。” 她担心夏季天资聪颖,于是太过自得于自身的聪明才智,看不上从纸上学东西,没想到夏季虽面露犹豫,开口说的却是:“可以不去太学么?我想进听泉阁。” 宋慧娘一愣:“听泉阁?这只是内宫的一个开蒙之所,你已识字,又马上会有官身,不若去太学,还可以结交些显贵。” 夏季抿嘴:“显贵最瞧不起咱们武夫,我想学的是真正有用的东西,我听何监军说起过听泉阁,知晓他们那里什么都教一些,而且……我看过听泉阁的课本,那里说军人是国家的脊梁,是人民的后盾,是最可敬的人……” 她说得双颊发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激动,总之双眸发亮,盯着宋慧娘:“我还从未在别的地方听过这样的说法呢,我不懂什么文绉绉的句子,只知道别人叫我们兵痞,军匪,可我才不是这样的——而且,听泉阁出身,才是娘娘真正的心腹,对么?” 她* 抬眼真诚地看着宋慧娘,宋慧娘则看着她头顶60的忠诚度和91的潜力值。 说实话,就算是为了这碟醋包一盘饺子,也不亏啊。 心里这么想着,宋慧娘面露犹豫:“听泉阁没有天干……” 她来回原地踱步,做出下定决心的模样来:“我会想想办法,你且等一等消息吧。” 她心中已下定了决心,于是晚上来到宝华宫,同郭云珠说起了这件事。 她以夏季的事为引,便先描述起夏季,听完她所带领的几场战斗,郭云珠便感慨:“真是年少有为,听起来颇有将才。” “是,我实在惜才。”宋慧娘道,“我本还担心她年少狂妄,没想到她也有向学之心,只是大约听闻了一些太学不好的传闻,才对太学有了意见。” 郭云珠苦笑:“应该也不是传闻。” 太学沦为达官显贵勋爵后嗣刷资历的机构,由来已久,只是没想到这坏名声都传到了北境。 两人不免又聊了些太学的荒唐事,聊得都忘了时间,宋慧娘将对话拉回正题:“我是在想,要不要将听泉阁在宫外开个别馆,先前不是说,有很多官眷求到娘娘这儿来,想进听泉阁么,便干脆趁此机会也解决了这桩麻烦。” 郭云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太学的问题盘根错杂,已不是轻易能改的,不若从头建立个新的,只是:“若是让官眷入学,不需多久,岂不是又是第二个太学?” 宋慧娘道:“不同意官眷入学,这学校光靠你我,可建不起来啊……” 郭云珠一想,也是,内库都快没钱了。 随即又看到宋慧娘冲她眨了眨眼睛:“但只要建起来了,里面是什么样的规矩,却是我们可以定的了。” 明明是在说正事呢,看见那卷翘睫毛蹁跹闪动,郭云珠又开始走神。 她想起那天晚上,唇齿相接之时,她也感受到那睫毛的颤动,像是细小的飞虫,在皮肤上轻轻地抖动。 大脑空白了一瞬,便看见宋慧娘靠近,用手背贴住了她的额头。 “二娘,你真的怪怪的,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第50章 与额头相比, 手背还是微凉,宋慧娘于是换成手掌,疑惑道:“是我手凉么, 你好像真的在发烧, 得了风寒?” 郭云珠便想到, 可能是她的脸在发烫。 不是因为得了风寒,而是因为癔症。 她低下头以掩饰耳廓的泛红,故作镇定:“没有吧,身体没什么难受的,可能就是穿多了。” 宋慧娘望着对方身上赤棕色的纱衣露出疑惑的神情。 纱衣薄透到印出肌肤的玉色,在灯光下有水波纹般的反光。 目光微凝, 不觉也感到耳边发热起来, 心想:郭云珠穿得还不太多呢。 为掩饰尴尬, 低声开口:“天气转凉,换季衣物可以准备起来了, 最近太忙,我竟忘了。” 郭云珠道:“我猜你就是忘了, 叫兰渝去知会各内务省了,眼下应该快做好了。” 宋慧娘道:“嗯嗯, 你晚上睡觉也别贪凉, 多穿些, 正是多事之秋, 何况生了病, 也实在难受。” 郭云珠心想, 我对她存有如此不轨的想法, 她却还在关心我呢。 念及此,不觉更加心虚愧疚, 讷讷点头称是,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你也是。” “嗯……夜色已晚,我就先走了。” 宋慧娘站起来,郭云珠忙披上衣服送她,宋慧娘只叫她送到门口:“夜深露重,你已经脱了外衣,还是别出去了。” 郭云珠看着一盏宫灯,悠悠远去,心头不觉怅然,又有些满足。 她不该贪心,虽心中有着畸念,但如果能就这样在宫中相伴,其实也是很好的。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不过郭云珠的岁月静好没过几天,就被赵若栗打破了。 …… 赵若栗递了帖子请求进宫,在再次遭到拒绝之后,开始寻死觅活。 先是宣称要绝食,随后开始表示生了重病,郭云珠派了太医过去,赵若栗便当着太医的面想要撞柱,被仆从“拼死”拦住了。 “不然就见一面吧。”宋慧娘对赵若栗自然毫无正面印象,听到此传闻,也忍不住来劝劝。 “她绝不会寻死,只是想吸引朝野注意,好叫我不得不就范罢了。” 郭云珠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心情,一种仿佛被手指压住舌根一般想要呕吐的感觉,天地暗无颜色。 如今回想起来,很多年里她竟都是这样的心情,却不觉有异,只觉得她既身在其位,这些便都是她需要忍受的事情。 直到宋慧娘到来,她才发现原来不必如此。 事情并不是那样做的。 人与人之间,并非只有权势倾轧,尔虞我诈,捧高踩低,你死我活。 也可以只是简简单单认认真真做些事,便是以利益相连,相处久了,也能生出些真心来。 再回归从前的日子,是郭云珠绝不能忍受的。 “定是因为知道阿母就要得胜还朝,她又有了一些什么想法。”郭云珠道,“每次都是如此,阿母回齐都,住在住宅的次数也很少,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军营,还不如在宫中能见到对方的次数要多些。” 宋慧娘惊讶地挑起眉来:“她们感情那么差么?” 其实在这个世界,天干与地坤的组合感情很差是很少见的,毕竟发情期会令两人从激素层面认为与自己结合的简直就是梦中情人,若还能孕育子嗣,那更是没有感情差的,甚至有不少是生死相随,只认定一人。 先前听说郭云蝉是庶女,她就有点吃惊,后来又听说郭青雉在北境另有家庭,对方头上已被宋慧娘打上“渣女”标签,但转念一想,就赵若栗那个性格,就是自己也迟早受不了,果然是没受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郭云珠也是叹气:“不知为何,从我有记忆起,阿母对阿娘就不假辞色,阿娘则满腹怨气,我曾劝阿娘和离——结果她说我见不得她好,是疯了。” 宋慧娘觉得这确实是赵若栗会说出来的话,有点想笑,但见郭云珠愁肠满结,不禁也深感忧虑,便没有笑出来,只感同身受地长长一叹,她看出郭云珠其实已心生不忍,毕竟是自己的娘亲,于是给郭云珠递了个台阶:“但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个事,要不就见上一面,若是说了什么无礼的话,再叫她出宫去就是了。” 郭云珠低头不言。 不过次日,她就答应了赵若栗的入宫请求。 结果赵若栗进宫之中,先是替端王求情,希望官复原职,且取消当时那个赌约的事,她说得信誓旦旦,认为世人健忘,只要所有人不提,这件事很快就和不存在一样了。 郭云珠被缠得头疼,赵若栗又说要住在宫中,口中称“一个两个的全翅膀硬了不服管,进了宫跟进了西天似的,我偏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什么精怪,把你们的神智都勾了”。 这话似曾相识,郭云珠马上想起,这话赵若栗也同样描述过郭青雉。 一种胃疼的感觉在恶心感后紧随而来,郭云珠实在受不了,抬手制止了赵若栗,脱力一般道:“您还是立刻出宫去吧。” 赵若栗道:“我才说几句话?你真是越发没良心了……” 话音刚落,从那座位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来,沉声道:“来人,郭太后说的话没人听到么,把卫国夫人请出宫去。” “请”字用了重音,颇具威压,立刻有侍从上前,伸手拦在赵若栗面前,好叫她不能上前。 赵若栗吓了一跳,一时只看见一个穿着缁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郭云珠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宋慧娘。 与上次见到,已大为不同。 许是因为参与朝政的次数多了,如今宋慧娘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还真能让人感觉怵得慌。 赵若栗几乎是退缩了片刻,但很快就因这退缩而感到耻辱起来么,开口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她推开了想把她架起来的侍从,怒目道:“你们敢!” 侍从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她的吩咐,仍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拉,赵若栗气急,干脆坐在了地上。 人都不要脸了就又难办了,宋慧娘只好先对郭云珠说:“你先回去吧,卫国夫人有什么话还是同我说吧。” 见郭云珠点头,向左右道:“来人,将郭娘娘送回宝华宫去。” 待郭云珠走了,才笑眯眯看着赵若栗道:“夫人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但只剩宋慧娘之后,赵若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宋慧娘只平静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有些笑意,赵若栗却感觉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越发感到窒息,只好忿忿开口:“同你没什么可说。” 宋慧娘道:“那咱们就一起歇歇,赐座。” 这般说完,就叫人拿来了新的奏折看起来,叫赵若栗坐在一边,叫侍从都远远站着不吭声,没过多久,赵若栗就开始感到做如针毡,口干舌燥。 她便又说:“我渴了!” 宋慧娘没抬头:“上茶。” 茶水上了,接连不断地续,没过多久赵若栗又想要出恭,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因不好意思说,就向着侍从招了招手,侍从却只当没看到,都低头缩着脖子。 赵若栗环顾四周,那些侍从站在暗处,默不作声,就像是灯柱子。 从前在宫中,她并不觉得如此侍从如此痴傻看不懂脸色,当时她觉得围绕在身边的都是人精,她皱一下眉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是他们突然变傻了,只能是他们已觉得值得他们这样做的已不是自己。 羞辱和愤怒从心头升起,她站起来满脸愤怒,却还是无人理会,大殿空寂,天色渐晚,更显得凄清寂寥,她在此间格格不入。 ……而且茶水确实喝太多了。 于是只能忿忿转身走向门口,就在这时,那些灯柱子也就突然活泛起来,忙上前来帮她开了门,将她送出宫去了。 …… “你怎么让她自己离开的?” 宋慧娘回来的时候,郭云珠也收到了宫仆带来的消息,说赵若栗已经出宫去了。 表情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生气,好像只是有些着急。 郭云珠便不禁有些好奇,想知道宋慧娘是怎么让赵若栗心甘情愿地离开,因为从前她想让赵若栗离开,几乎都是和她吵到痛不欲生,脱了层皮。 宋慧娘心想,她大概是想去厕所,但嘴上道:“没什么难的,我只是不理她,你是她女儿,天然受她钳制,我又不是,更何况她看不起我,大约也不愿意在我面前装傻卖痴。” 郭云珠吐出一口气来:“抱歉,要你处理这样的事情。” 她又想起赵若栗从前对宋慧娘做的事说的话,还有那上千部曲的事情,心头更是升起不安:“那些部曲……” “如今查出来,应是郭云朝在练,不知道卫国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宋慧娘看了郭云珠一眼,见她忧心忡忡,拧着衣袖,心突然一软,剩下的一些事,便决定先不说了:“别担心了,一切等郭大将军回来再说。” 她是想等郭青雉回来看看对方的忠诚度,来判断一下是可以继续徐徐图之,还是破釜沉舟。 郭云珠却以为宋慧娘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若是真别有用心,我不可能徇私,只是……只是希望能留她们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头上一暖,是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她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也有些讪讪:“平日摸锦书的头有点习惯了,看你如此焦灼,一时也没忍住……” 她见郭云珠脸颊红到滴血,也摸不准她是气的还是不好意思,干脆低头道:“要不你也摸摸我的?” 郭云珠的脸更红了。 她颤颤巍巍伸手,到底没好意思,将手缩回袖子,道:“没事,我、我不在意这个……” 就是心跳与脸皮不争气,一个跳得飞快,一个热得发烫。 她甚至还希望宋慧娘继续摸一摸,因在对方的手掌之下,她感觉自己真的只是个孩子。 不过宋慧娘也已收起了手,只在她身边柔声道:“二娘,你也别太过担心。” “我只担心她们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只要没真做出来,总有回旋的余地,姊妹双亲,皆不是自己能选的,你可能不知,我是有一位大哥的,怀着锦书的时候,他便把我赶出了家门,还吞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那么多年,我只当没有这位大哥,也觉一身轻松——我并非是要你也这样做,也不是要跟你比惨,只是想说,你的心情,我大抵是懂的,往后你若心中仍有郁结,也可以同我说说,就算不能解决,能解一解一时的愁绪,也是好的。” 郭云珠这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怒道:“他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慧娘却只笑:“所以我如今一人得道了,也不能让他们鸡犬升天呀,宗正曾经来问我要不要去将亲眷都找来封爵位,我就拒了。”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的笑容,心间却弥散出丝丝的痛来,她想宋慧娘从前定是过得很辛苦的。 她忍不住想,那霁然姐姐为什么不管呢?若是她,就肯定是要管的。 不过她又马上想起来了,当时正是李霁然刚回宫,口不能言,勉强处理政务的时候。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帮李霁然整理奏章,李霁然忽然望着一份折子,怔怔发呆许久,如今想起来,那份折子没什么特别,只是来自一个姓宋的官员。 所以,是想起宋慧娘来了么? 只是觉得举目四望,偌大的朝廷孤立无援,所以连喜欢的人也不敢带回宫中来么? 宋慧娘说要和阿母聊聊,而霁然姐姐,一直是不信阿母的。 那或许,也不信自己吧。 郭云珠抬头看着宋慧娘,突然也有些疑惑。 宋慧娘为什么会相信自己呢? 是因为她的癔症,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这问题自然是不可能问出口。 只是有了宋慧娘的安慰,郭云珠自觉好了许多,更感叹于宋慧娘的温柔贴心。 而又过了三日,郭青雉的大军,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班师回朝了。【】 50-60 第51章 玄武军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都翘首以盼。 因朝中势力互相倾轧已久,功高盖主都是轻的,还怕守军原地称王, 怕举兵造反, 所以每次打仗, 边境军队便像是只被拴着脖子的狗,想咬远些便被拉紧缰绳。 朝廷手段也多得很,补给跟不上,监军出馊主意不得不听,甚至有时相隔万里发个军令,听了吃苦头, 不听吃弹劾, 总归落不得好。 这些在最后展现出来的, 就是齐军弱势已久,每次受燕军侵扰都是奉上银钱求和。 百姓自不懂背后的这些权力拉扯, 只以为自家朝廷在武力上是积弱已久,确实不比草原蛮子武德充沛, 此番得胜,只觉得是扬眉吐气。 郭青雉与百姓不同, 自是知晓这次打仗自己有多舒服, 她开始还以为是郭云珠终于开了窍, 知道怎么打发朝中那些文臣了, 回齐都的路上多方打听, 才知这竟然好像是一个农妇的功劳。 两年多前, 郭青雉到北境不久, 便得知了先帝病逝的消息,当时她就意识到, 李霁然是不信任她,才把她打发来了边境。 既然不信她,肯定也不会信郭家人,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郭云珠。 她毫不意外郭云珠要做的事那些所谓的忠直大臣们一定会唱反调,而自己的女儿她也了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如此看来,可能还真是那新上来的宋太后的功劳。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郭青雉卸甲前往皇宫。 一进泰和门,便觉和往常不同,夹道两边挂满了玄武军的军旗,每面军旗之间用一些垂落的彩绸间隔,彩绸飘动之间,反射出些金光来,更显得玄武军军旗神异威武。 郭青雉定睛去看,才发现是彩绸中间夹了一些细小的金线。 就是,看起来很炫。 身后同她一起进宫领赏的将领不禁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宫中怎么还挂玄武军的军旗。” “是为了欢迎我们么?不会吧?” “这么一看,咱们的军旗还挺好看的,平时灰扑扑脏兮兮的还真看不出来。” 语气中难掩兴奋。 郭青雉暗想:小花招而已。 但面上也忍不住浮现出欣慰来。 无论如何,和从前的敌视比起来,如今这个待遇还是足够让她感到几分愉悦的。 而当她一来到宝元广场,眼前竟还出现了一张一丈多高的军旗,上面的神兽玄武比他们自己平常用的军旗上的要精细的多,黑色的眼珠是绣上去的黑曜石,看起来神异非凡。 看见这郭青雉也忍不住笑了,嘴上道:“有点过了,何至于废这么多钱财做这个。” 话音刚落,一声长长的号声突然响起,但不同于平常在战场上的军号,它似乎有个调子,与此同时,眼前这张巨大的军旗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的一众乐师来。 鼓、琵琶、筝等乐器鄹然弹响,组合在一起,展现了一曲从没听过的慷慨激昂的曲调。 曲调渐熄,便又有数十伶人高声开唱—— “我们的玄武军——英勇无敌——……” 郭青雉自觉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也是不觉呆在原地,待到乐声将熄,听到掌声,抬起头来,才看见了站在白玉台阶之上,宝元大殿前方的数人。 中央站在黄罗伞下,被礼服和冠冕压住了似的小小身影,显然就是那流落民间的年幼皇帝,一左一右,则是两个穿着绛紫长袍的女子,看起来一般高,远远望去,似两株修竹,亭亭而立。 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女儿。 看得久了才看出差别来,一是两位头冠不同,二是其中一位衣服的紫色更红些。 走近之后,郭青雉发现更红些的是那位宋太后。 本朝以紫色为尊,用没那么紫的衣料,显然是代表着对方自认是在郭云珠之下。 她满意点头,虽似乎有些能力,但也没有太过狂妄,甚好。 她大步向前,在台阶之下领着身后诸位将领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寿无疆,恭祝两宫太后千岁长乐。” 郭青雉便见那小小的皇帝慢慢踏下台阶,直到走到她面前,突然露出笑容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她给扶起来,奶声奶气道:“大将军在外征战,风餐露宿,为国为民,无需如此多礼。” 那么小的孩子,便是拉她,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郭青雉自然还是顺势站了起来,只是仍弓着背,笑看着宋锦书道:“谢皇上。” 宋锦书又说了一堆一看就是背出来的场面话,随即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瞧,睫毛卷翘,皮肤白皙,年画娃娃一般,郭青雉看着看着,竟有些怅然与感慨。 先帝少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从那么小一个小团团长成挺拔的大人,却没想到,两人渐行渐远,裂痕越来越深。 同这位幼帝,也会如此么? 正这么想着,有一个女声不急不缓钻进了耳朵:“外面风大,赶快去大殿之中吧。” 她抬头,看见了那位宋太后。 对方一脸慈和,倒像看着晚辈似的。 但此时郭青雉因前面的那番布置,对她已颇具好感,便不觉冒犯,反而心想:不愧是在民间生活过的,生养过孩子的人,和边上看着神情端庄深沉,实则眼神清澈的郭云珠,果然是不一样的。 …… 宋慧娘的心情也不算坏。 郭青雉的忠诚度是10 。 别小看了这个10,初次见面的重臣,对她有10忠诚度的寥寥无几。 更重要的是,既然不是负数,就证明郭青雉和郭云朝不是一条心,对方是没有不臣之心的。 不想造反,那都好说,可以徐徐图之。 进了大殿,便是一番夸耀封赏,宋慧娘看了下郭青雉身后几位将领的忠诚度,都在30~40之间,只有一位稍低些,不过也是正的,还有一位则非常高,已有60,这足以证明,郭青雉也没想独立称王,平时在将领面前,也是以大齐臣子自称的。 那就好啊。 封赏之后,众人去太干宫,那里设下了为郭青雉接风洗尘的宴席。 这会儿气氛轻松下来,宋慧娘便问:“今日为了迎接你们而设下的节目,还算喜欢么?” 郭青雉还没说话,身后一位年轻的将领便已脱口而出:“从未被这样迎接过,今日真是见了世面,被这样记挂,马革裹尸有何不可。” 正是那个忠诚度最高的。 宋慧娘笑道:“喜欢就好,孤还担心太过花哨轻浮,将军们久经沙场,许不会喜欢,但你们为国征战,孤与朝中大臣们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心意,对了,你一定是赵坛赵将军吧。” 赵坛惊讶:“末将与娘娘应当是第一次见面。” 宋慧娘道:“孤猜的,何总管的信中说,你年岁最小,性子活泼。”其实是私聊间见过。 其他人也都知道,何谨一一描述过,说是郭青雉麾下最受器重的,宋慧娘一一辨认,转眼便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郭青雉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宋娘子,果真是有几番能力在的。 对方丝毫不怯场,三言两语,便拉近了距离。 连郭青雉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娘娘费心了,微臣年过半百,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对了,那歌是谁作的?歌词直白,却也叫人热血沸腾,再适合军中不过了,若是可以,能否叫乐师去军中教学?” “自然可以,这歌是大晟府的红螺大家作的,也是有感于军队艰辛,为国出征,英勇无双。” 实际上是宋慧娘按照现代的军歌写的,又让红螺改了一改。 整场宴会,虽然郭云珠是郭青雉的亲生女儿,却也没说几句话,一直都是宋慧娘以示亲近,郭青雉暗想,这其实是宋慧娘的优势,郭云珠世家出身,年幼便入宫做了皇后,架在高台上已经太久了,众人敬她畏她,同时却也不过是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神佛像,拜过就得了。 当然,郭云珠自己恐怕也不会这番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她入宫年纪太小,实际上和这人世都有些脱节了。 眼前的宋太后却完美补上了她所缺的东西。 来之前,府中幕僚将宋慧娘说成了妖人,说的好像宋慧娘蛊惑了郭云珠的心智似的,郭青雉看了,却不以为意,认为若有宋慧娘帮衬,也未必不可。 小皇帝也挺可爱。 于是相谈甚欢到宴席结束,喝得微醺,待要离开之时,被领到了侧殿,说是醒酒,不过郭青雉知道肯定有别的事。 喝了一碗醒酒汤抬起头来,却看见了郭云珠。 她站起来:“拜见太后娘娘。” 郭云珠上前将她扶起:“阿母何必如此多礼,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呢。” 郭青雉抬头环顾四周,果然见到连侍从们都退到了门外,颇为惊讶。 过去十几年,两人实际上从没有单独相处过,要不有侍从宫仆,要不有赵若栗。 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说什么,郭青雉只好开口说:“礼不可废。” 见郭云珠双眸飞快黯下,心中一软,又道:“只是咱们母女俩,确实很久没有聊过了。” 郭云珠眼睛一亮:“我从前也想和阿母聊,只是一来担心朝臣弹劾,二来担心阿娘生气,慧娘姐姐却跟我说,这世上哪有这样不容情面的道理,母女俩想说说话还要被弹劾,定是不对的,至于阿娘……她已经生我的气了。” 郭青雉心中其实对郭云珠是颇有愧意的,因郭云珠进宫时实在太小,与其说是让她来做皇后,不如说让她来做一颗安插在皇宫中的棋子。 此时郭云珠带着孺慕之情的一番话一出口,她的脑海中便不禁浮现起数十年前郭云珠还是小孩子时的往事,抿嘴道:“我听说了,端王轻狂,她与端王有些私交,还想给端王求情,真是荒唐,这事那宋太后做得很好,又没真废了她的爵位,已是留了面子,这番做派让人发笑。” “我也是说,宋姐姐明明留了面子……宋姐姐是极好的,先前补给不足,三省长官们借口国库空虚,说要拖一拖,言语中怀疑边境军官贪了粮饷,宋姐姐却义无反顾,开了那国债也要补足军饷,她说士兵守在边疆,没有抠抠搜搜叫人心寒的道理,而且仗一打起来,这种程度的花费是很正常的……” 两人低声交谈,什么都聊一点,郭青雉暗道果然如此,她就知道,从中调停解决的不可能是郭云珠。 也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就算她本人也不一定行。 到此时,心中对宋慧娘甚至隐约有些敬佩之意了,但见女儿慧娘姐姐长宋姐姐短的,也忍不住揶揄:“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郭云珠脸上一烫:“不是……不是……只是……她说的话对呀。” 郭青雉只当她寂寞,如今终于有了个姐妹相伴:“听你说的,她对你也是诚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云珠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歧义,叫她心神动荡,于是只好低下头说:“她自然是诚心——我是说,不管对我还是对大齐,都是诚心的。” 一番对白下来,母女之间似乎贴近几分,甚至约好留在齐都的时间里,会多多进宫相见,而宋慧娘也有意外之喜。 她发现郭青雉告别之时,忠诚度已经涨到了20 。 第52章 宋慧娘很吃惊, 她让郭云珠和郭青雉单独聊聊,一来是想为她以后单独见郭青雉做铺垫——毕竟自己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单独见面, 告诉她“大齐快亡国了咱们联手吧”, 听起来非常不靠谱, 二来,也是感觉郭云珠有点缺爱,希望她开心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她忍不住望向郭云珠,脱口而出道:“谢谢,你一定是说了我很多好话吧?” 郭云珠不禁想起阿母说的话——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 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如今回想起来, 提到宋慧娘的次数确实太多了, 但是宋慧娘怎么知道的? 郭云珠声音微颤:“你、你你听到了?” 宋慧娘却以为她怀疑自己偷听,忙道:“怎么可能, 你去问兰渝和清茶,我当时在和其他几位小将军说话, 在对面的偏殿,是不可能听到的——我就是感觉……你肯定会说我的好话吧?” 宋慧娘替自己找补。 她眨巴着双眸看着郭云珠, 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 郭云珠只觉得在这注目之中, 自己又开始发烫, 于是连忙扭开头道:“快回宫去吧, 陛下也一定累了。” 宋锦书确实累了, 以至于半道就已经在轿撵上睡着, 侍从想去抱她进宫,她闭着眼睛不耐哭闹, 直到宋慧娘将她抱起,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想必是今天还是累着了。 宋慧娘便先抱着宋锦书进了宝华宫的寝殿,出来看见郭云珠站于中庭,仰头望着一边的柿子树,虽穿着隆重的华服,梳着繁琐的发髻,但此时在午后阳光之下,那白皙薄透的肌肤,脸颊上被阳光晒得金黄的细小绒毛,还有纤细的挺拔的肩背,无不展现出一种少女的姿态。 似乎是听到了宋慧娘的脚步声,她扭过头来,抬高手臂指着枝头一只熟得发红的柿子道:“看,柿子已经熟透了。” 枝叶萧疏之间,那抹颜色更加娇美。 宋慧娘一阵晃神,怔怔发呆,回过神来,郭云珠已走到她面前,道:“咱们摘点柿子回去吃吧。” 这一刻,总觉得外物皆已抛却,只剩眼前一人。 也只想回到屋内,煮一壶暖茶,吃几只柿子。 …… 不过关起门来喝茶,毕竟不能拯救十五年后就要亡国的大齐,等休息好了还是支棱起来,马不停蹄处理着手上的事情。 在派大晟府的乐师去教导军队士兵新歌曲的同时,宋慧娘也在这些歌曲中隐藏了对大齐士兵新的要求,诸如忠君爱国,守护百姓,不能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等道德标准,也隐藏在了歌词之中。 郭青雉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厉害之处,某次路过军营,听见一群人喝酒赌博时吵起来,竟有人说:“歌里都说了,团结是铁,坚不可摧,你们这样能团结么?” 这* 群老兵痞大字不识一个,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于是下一次进宫见到郭云珠的时候,郭青雉问了一句:“那些歌都是那个叫红螺的歌伎写的么?” 郭云珠犹豫了一下,说:“宋姐姐不说,但我觉得,好像是宋姐姐写的,我看到她拿了一大叠稿子给红螺大家的。” “那许是她身边的幕僚写的。” 郭云珠道:“她身边的幕僚,谁?” “你没见过,那看来她还防着你呢。” 郭云珠哭笑不得:“我们一个月中有半月的时间可以说是同吃同睡了,她若有幕僚,我怎么会不知道,何总管曾经倒是和她走得近,但后来做了监军,就也没什么联系了,如今她身边实在能说是幕僚的……三娘?” “三娘可不会作曲,而且她是你妹妹,还能向着她?” “那不就得了。” 郭青雉听郭云珠这马不停蹄为宋慧娘辩解的样子,深感哭笑不得,不禁道:“按你这么说,这宋太后可真是个能人,我都想好好同她聊聊了。” “有何不可,那便今日吧,我带你去找她。” 于是郭青雉就在平章殿见到了宋慧娘。 她与郭云珠一进殿,宋慧娘便站起来迎她们,只是手上还拿着一份折子和一杯茶水,显然刚才是一边喝茶一边在看折子。 倒是勤勉。 但未免越权。 正这么想着,宋慧娘对着郭云珠道:“来得正好,要你复阅的折子我都整理出来了,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已叫人送回中书了。” 又看着郭青雉:“郭大将军近来可安好,难得回齐都,可得好好玩玩逛逛。” 郭青雉道:“玩着呢,要不是每日都要上朝,末将可还得去远一些的地方。” 宋慧娘笑道:“朝中总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你可看了那些议和的条款,觉得如何,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没关注啊,还没商量完么?” “赤霞公主很有耐心,总是在讨价还价。” 郭青雉笑道:“她打仗习惯也这样,敌退我进,递进我退,难缠得很。” “哦?我倒有些好奇,打仗的风格也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性格么?” “自然可以……” 两人聊起来,郭云珠听了一会儿,大约是想着还有折子没看,很快就将折子搬到了隔壁去看,房间里便只留下了宋慧娘和郭青雉,还有远远站着的花瓶般默默无声的侍从们。 话题从朝中几位将领的战事风格很快过度到了近期的政事。 “……没想到西南獠人真的心怀不臣之心,那姓孙的钦差挺厉害,三两下分化了那几个部族……” “如此说来,当地豪族还比獠人难缠,若不是孙禹彤,都不知道每次派过去的知府都被收买了,甚至还有惨死的……” “末将不太熟悉西南那边的地势,不好判断,不过这种情况,像娘娘说的打游击战确实是不错的办法……” “……娘娘的想法,是百年大计,只是古来多少圣贤,都想着计之百年千年,但往往十年就以看不出这些政策的本来面貌了……” 话至此,宋慧娘图穷匕见:“那大将军觉得,按照眼下的朝廷情况,大齐能有几年国祚呢?” 郭青雉一愣,有些不自在道:“娘娘说笑,大齐自然万年国运昌盛……” “大将军才说笑呢,昔年千古第一帝想要传千世万代,结果二世便亡了,从古至今,哪有万年的国祚,大齐开国至现在已有两百载,如今的状况,与开国时已大为不同,这事一眼便可知,何必遮遮掩掩。” “娘娘是指何时?” 宋慧娘伸出五指:“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边境动荡,税收混乱……” 她每说一句就并拢一根手指,最后一根小指时却停止了,只望着郭青雉不说话,郭青雉叹了口气,帮她接上了:“军队军制?” 宋慧娘含笑将双手交握拢在袖中:“将军果然耳聪目明。” 郭青雉哼了一下:“总算没老眼昏花。” 这宋太后可不是只懂些小花招呢。 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利剑般叫人一寒—— “我却敢说,继续如此,大齐未必能有十五年国祚了。” “宋太后,言过了吧!” “是我言过其实,还是大将军心存侥幸,若维持现状,大约十五年后,确实能见真章了。” …… 郭云珠本在隔壁伏案苦读,突然听见郭青雉提高声音叫了声“宋太后”,便鄹然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望向了隔壁。 声音却又低下去了。 她疑心是阿母与宋慧娘起了争执,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 却见宋慧娘和郭青雉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郭青雉脸色难看,拂袖要走。 一抬头,便看见了门缝之间的郭云珠。 郭青雉忙收敛神情,放平声音:“云珠回来了,可是折子看完了?” 宋慧娘也看见了,笑看着她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么?” 郭云珠便道:“只是突然想起,西域进贡了上好的葡萄酒,阿母晚上可要留下来用膳,顺便小酌一杯?” 郭青雉摇头:“不用了,我已有约。” 又扭头望向宋慧娘:“宋太后说要统一练兵,我也得看看你练兵的能力,可别是纸上谈兵。” 宋慧娘直视郭青雉:“大将军就借我三千兵,让我先练练就是了。” 郭青雉冷哼一声:“别说是借,天下兵马,自然都是陛下的,陛下说要练兵,难道我还能拒绝?” 宋慧娘了然称是:“自然,是陛下想要练兵。” 说到这,郭青雉已出了平章殿,郭云珠以为郭青雉生了气,忙追出去,走到对方身侧,却见郭青雉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微皱着眉头,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郭云珠问她:“阿母,到底是怎么了?” 郭青雉便问:“云珠,在你看来,大齐还有几年国祚?” 郭云珠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如今虽北境和西南都有些不安宁,但也都平稳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一颗大树若是倒塌,不会是因为风吹雨打,而是内部的蛀虫。” “女儿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xue。” 郭青雉紧紧盯着她看,半晌苦笑:“不,你不知道,知道这句话和真知道了这个道理,是不一样的。” 从前郭云珠定是不服,但如今和宋慧娘相处久了,也知道自己对很多事确实是一知半解,便只发问:“朝廷虽有些问题,但总不至于到了强弩之末吧?” 郭青雉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越是参天巨木,在它彻底坍塌之前,越是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因为太大,太大了。” 郭云珠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宋慧娘和郭青雉到底说了什么,却也隐约有些猜测。 但直到将郭青雉送出宫门,对方都没有再说什么,郭云珠只好折回去问宋慧娘。 宋慧娘回答得干脆:“没说什么呢,只是说,希望以后所有高级军官将领都要来中央接受教育和任职一段时间,还有一种新的练兵方法想和郭将军交流一下……” “哦,对,还有一件,我跟郭将军说,大齐还有十五年就要亡国了。” 郭云珠:“……?” 第53章 宋慧娘知道这是一个预言, 但对别人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而产生的观察,虽也觉得悚然听闻, 却也不至于像她当初那么震撼。 于是郭云珠只呆了片刻, 便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一看便知郭云珠不信, 便笑着解释道:“为了吸引大将军注意使得一个小花招罢了,怎么,你也被吓到了么?” “可是听阿母的意思,她好像也这样认为。” “因为大将军认同朝中问题很大这一点,既有了这个共识,合作也方便些。” 郭云珠隐隐觉得不对, 但抬头见宋慧娘神色坦然, 也不知还能追问什么, 只好点头表示了解。 慧娘说的,总归是没错的。 一个月之后, 同燕人的议和和边贸的条约商量的差不多了,条约一签订好, 大齐这边就催促赤霞公主赶快打道回府落实各项合约,而赤霞公主一走, 郭将军承诺的三千边兵也到了账, 加上禁军, 一起操练起来。 接下来, 宋慧娘就更加忙碌了。 每日郭云珠去早朝之时, 她便也出门前往军营, 午后才回来, 却又要将奏折浏览一遍,再和郭云珠商讨一下政务细节。 这是必须得做的事, 因不知不觉,次日郭云珠同宰执们议事,只是鹦鹉学舌,在重复宋慧娘的话而已,因为她察觉到,当自己重复宋慧娘的话的时候,宰执们都认真起来,流露出欣赏又沉思的表情。 如此说来,虽然上朝辅政的名义上是自己,她却觉得自己和陛下差不多,更像是一种象征了——啊,或许她还有点作用,可以算是宋慧娘的传声筒。 开始之时,还颇有些怅然若失,时间长了,就也习惯了。 毕竟宋慧娘实在比她厉害太多了。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又紧锣密鼓地过去,转眼过完了年,却出了两件大事。 首先,任翰林学士的燕芷萍去世了。 不过翰林学士如今已是个光环大于实职的职位,平日里重大节日都要在这么个人,但平时议事,也不太叫她,所以这件事主要是对士林算是个大消息,毕竟燕芷萍是当然文学大家,诸多文人士子为此洒泪作文。 杨桉甫与燕芷萍私交甚好,也是去参加葬礼,并写了一篇祭文。 结果,没过几天又传来消息,杨桉甫远在东南老家的老母亲去世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年前的事,只是现在信才寄到,按理,她要回祖籍丁忧三年。 这下朝廷上下炸开了锅。 杨桉甫是在先帝驾崩前半年成为的右相,如今在位才两年多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问题是,她算是名义上的南党领袖,若她回乡,南党群龙无首,更何况,眼下正有几件要紧的政令刚颁布,反馈还没收上来,顶头上司就要走人了,人心浮动,都有些焦躁不安。 与之相反,北党就都握拳擦张,不断上奏催促让杨桉甫赶快辞官回乡,郭云珠便只好先将别的事都放一边,来商量下一任右相选谁。 这边还没商量出什么头绪,杨桉甫却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离开的前一日,箱笼都已摆出了院子,终于等到了宋慧娘。 看见宋慧娘的那一刻,杨桉甫长长舒了口气。 她心间有许多担忧,又许多不安,她有很多事没做完,但在看到这个年轻又出身不高的太后的那一刻,仿佛一切烦忧都有了依傍。 对方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能力。 近来杨桉甫时常有种感觉,自己在这位宋太后面前其实是无所遁形的,宋太后有一套自己看人的准则和用人的法门,她敢于给所有人机会,然后根据对方的能力分派任务。 用人总是很准。 她难免想起两年前她来自己府上,当时她还要找借口前来,偷偷摸摸用一些含糊其辞的暗语,但今日她身穿甲胄,一看就是刚从军营回来,神色也很坦然,直言道:“实在太忙了,望杨相莫要介怀,孤今日才有空前来。” 杨桉甫行礼道:“该是微臣进宫谢恩。” 宋慧娘去扶她:“不用多礼,此去一别,路途遥远,要三年后再见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已经不打算召杨桉甫回来。 说实话,宋慧娘后来对杨桉甫实在是失望了。 初始50 ,看着那么高,最后一次上朝——55 。 宋慧娘于是意识到,或许杨桉甫的所有忠心就是献给那无论是谁的皇帝——只能是皇帝,她只是作为皇帝的娘亲分去了一半而已。 宋慧娘眼下并不需要一个这样的右相。 但对方作为士林领袖,宋慧娘还是把她该有的面子摆足,说了一大堆漂亮话后,又问杨桉甫:“说起来,您对下一任右相人选有想法么?” “我?”杨桉甫突然笑起来,“我属意的人选娘娘知道,我本希望下一任是孙禹彤接班,为她争取了钦差之职便是为此,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我将解职,她却远在西南,鞭长莫及了。” 宋慧娘惊讶抬头。 并非是惊讶于孙禹彤是杨桉甫属意的下一任宰相人选,而是惊讶于杨桉甫就这样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实在于往常不同,看起来坦白很好。 甚至于,在看见了宋慧娘有些惊讶的目光之后,杨桉甫还轻笑道:“怎么,娘娘难道还惊讶于我的坦白?老朽要会乡养老去了,此时还不把心里话说出来,还能到何时呀,哎,真别说,说出来真是一身轻松。” 阳光之下,对方穿着宽松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可看见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有了确实符合这个年纪的模样。 好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宋慧娘本想说些“眼下朝廷一团乱,离了你不知怎么办”的客套话,此时也不禁被感染,轻轻说了一句:“就当休假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 “是么……老朽却想问一句,娘娘怎么看待老朽此时解职?” “实话实说,有点突然,若再有个半年,可能更合适些。” 言下之意,半年之后,确实不希望她继续做宰相的位置了。 杨桉甫闻言却哈哈大笑,豪迈地叉起腰来:“好呀好呀,臣是太平宰相,而娘娘想做大事,只希望接下来,娘娘事事顺心,放手一搏。” 说罢,长长躬身,抱拳作揖。 此时看来,她确实已有了老态,头发花白,声音沙哑,鬓角也有了褐斑,但哪怕躬身之时,肩膀也平直,声音也毫无谄媚,气度斐然,是文人傲骨之姿。 宋慧娘也就突然原谅了对方忠诚度上不来的事。 这世上总有些人,有着自己的坚持。 她将对方搀起,又回礼,然后转身离开,一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望。 最后一次,还是开了忠诚度看一下。 ……嗯? 怎么到了90? …… 宋慧娘回宫之时还有点恍惚。 正巧郭云珠带了宋锦书过来,叫她:“要不要去骑马。” 因有了练兵的需求,宋慧娘正在从零开始练骑射,老师是现成的,就是郭云珠。 宋慧娘此时才知郭云珠少时有一段时间在北境度过,见过一望无际的草原与戈壁,也曾驰骋马上,扬鞭疯玩。 很难想象这个画面。 但第一次看见郭云珠穿着骑装上马她便被惊艳了,赤红的骑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高高扎起来,因为太长扎成小辫儿,意气风发潇洒利落,完全符合她二十出头的年纪。 而一上马,对方便收了笑容,拉着缰绳压低上半身,纵马飞驰之时,发辫扬起,明媚如骄阳。 看得她心头小鹿乱撞的。 但再怎么撞,想到人家是自己前妻的正牌妻子,而且心中也没忘了旧爱,自己得把这小心思给压下去,只是有了郭云珠的精心教导,她自然也是进步得飞快。 今日对方前来,已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嫩绿的长裤配着妃色的窄袖短衫和银灰的斜襟比甲,头发中分梳到两边扎了两个大辫子,然后盘在耳后,在辫子上簪了桃花样的绢花。 青春洋溢的。 宋慧娘忍不住夸:“今日这打扮也漂亮。” 郭云珠道:“你每天都那么说。” 心里却很雀跃,因其实是宋慧娘先前夸了好看,她才越来越往娇嫩的方向打扮,见了旁人,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只是因得了宋慧娘的夸奖,便是不好意思,也觉得值得了。 并肩前往马场时,宋慧娘道:“今日回宫之前,去了右相府上。” 郭云珠闻言一愣,突然抿嘴笑了笑。 宋慧娘好奇:“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笑自己曾以为宋慧娘和杨桉甫有什么异样的关系,后来看来,两人在政见上都经常有分歧,杨桉甫是全身心向着天子的。 为掩饰掉这个小心思,她问:“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看着是差不多了,院子里都是箱子,明日就要启程……”她满脑子想着那90的忠诚度。 既然发现对方90了,那么今晚进入“教室”,她肯定会发现书桌上出现了杨桉甫的名字,那自己要把杨桉甫拉进教室么? 对方一大把年纪了,会不会受到惊吓? 她发呆到没听清郭云珠的话,郭云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来:“什么?” 郭云珠带着疑惑:“你在发什么呆,我问你呢,阿母也马上要回境北了,送行的各项工作准备的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宋慧娘点头说好,突然想起,她也很久没看郭云珠的忠诚度了。 因为郭云珠待她太好太亲近,以至于不看忠诚度宋慧娘都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真诚,所以灯下黑了。 此时因有了杨桉甫的惊吓,她突然心生好奇,于是也看了一下郭云珠的—— 忠诚度显示为:99 。 宋慧娘:“!” 怎么那么高! 此时她眼前一个宋锦书一个郭云珠,一个顶着100一个顶着99的忠诚度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让她心头莫名其妙升起了强烈的幸福感。 第54章 忠诚度99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去马场的路上, 宋慧娘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宋锦书的忠诚度是100,这很好理解,她是个小孩, 自然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妈妈。 常苏木的忠诚度稳定于98, 她也没感到太奇怪, 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其也有同样的信任与感情,她们视彼此为挚友。 如此想来,或许郭云珠也是将自己当成了很好的朋友。 而她会感到震惊,是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不免升起一些羞愧来,想到自己如今还瞒着她那么多事, 更觉不好意思。 郭云珠自然浑然不觉, 牵来马匹道:“今日可以跑起来试试, 你会害怕么?” 宋慧娘道:“放心,不会。” 郭云珠后面那句斟酌了很久的“如果害怕我们可以共乘一骑”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扶着宋慧娘上了马, 自己又上马跟在后面。 宋慧娘轻轻甩了甩马鞭,马立刻加速, 她只感觉身体因惯性往后一扯,便忍不住往前倒去想抱住马脖子, 这时听见郭云珠的声音:“直起背来, 不要前倾。” 宋慧娘勉强控制身体, 却仍是不敢, 郭云珠便道:“若是害怕, 便拉起缰绳慢一些——吁——” 马稍慢下来, 宋慧娘便感觉自己胆子又大了起来, 收紧腰背,直起身来, 再甩马鞭,这一次总算很好地维持了平衡,可以跑起来了。 她很快跑了两圈,收紧缰绳,放慢了步伐,郭云珠在下一秒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感觉怎么样?”郭云珠问。 宋慧娘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有点疼。” “什么?” “屁股有点疼。” 马跑起来,宋慧娘便在马鞍上颠簸起伏,一两下还没什么,两圈下来,就感觉屁股砸得疼,大腿磨得疼。 她知道郭云珠含蓄,所以自己这么说完也不好意思起来,道:“大概是不习惯。” 郭云珠道:“只两圈,应该也不至于,可是坐得姿势不对?” “那该怎么坐?” “我教你。” 郭云珠下了马,抬手时却意识到了不对,嗫嚅道:“啊,这说起来,阿母教我时,我还是个孩子,她调整我的姿势,自然怎么下手都行,如今,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宋慧娘没懂:“什么意思?” “……我得摸你的背……” “多大事儿,摸呗。” 她答应得痛快,待郭云珠真上了手,却也察觉出不对来。 那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很快到了腰窝与臀部的交界线,郭云珠手上用力,声音发紧:“这儿,用力,然后往前些。” 柔软的手指划过脊背,几乎让宋慧娘腰肢酥软,她下意识抓住了郭云珠的手,郭云珠仿佛也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她:“抱歉,果然是冒犯了吧。” 双眸清凌凌的,像一潭又浅又透的水洼。 宋慧娘暗想,我的心可真脏啊,人家认真教学,我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松开手道:“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说,嗯,对,这儿有点酸。” “因为你姿势不对,腰上用力用得狠了,所以才会酸,还有这个腿……” 手又挪到了腿上,往马腹上按:“这髀骨也要贴着马腹,髀骨贴住了,膝胫也就贴住了,膝胫夹住马腹,腹股抵住马背,腰背挺直,全身都用力,便不会那么容易酸痛了。” 郭云珠一指点完,就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看起来倒比宋慧娘更不好意思,宋慧娘便调整呼吸摒空杂念道:“好,我再试试。” 如此练了一下午,终于习得了关窍,只是待下马来,难免还是腿脚发软,腰背酸痛。 转头见郭云珠没事儿人一样,佩服道:“二娘真厉害。” “只是学得早罢了,你学得很快。” 好像是因被夸奖感到不好意思,对方汗湿的脸颊微微发红,腼腆地垂下眼去。 宋慧娘心情复杂:“二娘如此细致地教我,实在良师益友。” 她就不是了,她心里直至今日,还是会因对方的身份而有诸多担忧。 于是到了晚上,她看着课桌犹豫许久,还是没把郭云珠拉进教室。 郭云珠的身份太特别,宋慧娘不敢冒任何风险。 虽然眼下还没有出现过进入教室后忠诚度回落到90以下的人,那万一出现了呢? 高忠诚度的人忠诚度又降低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她试图找到此项说明,但是没有找到。 或许要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才会知道。 宋慧娘决定继续观察郭云珠,却将已经在回乡路上的杨桉甫拉进了教室。 杨桉甫不愧是经历过事儿的,她相当镇定,甚至开了句玩笑:“以后想见娘娘,点柱香行么?” 显然是在问宋慧娘是不是仙人。 宋慧娘便笑道:“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或许以后有吧,还不知道。” 这之后又过了两日,郭青雉就要回北境了。 作为恩典,宋慧娘与郭云珠带宋锦书一起送郭青雉到了城外。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城外士兵集结,尘土飞扬之间,旌旗飘展,甲胄与刀枪闪着冷光。 正是春风和暖之时,宋慧娘穿了薄薄的甲胄,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她刚学会骑马,还不敢快马加鞭,郭青雉却夸奖她:“宋太后学得很快,这个年纪学骑射,数日便有这样的水平,属实难得。” 宋慧娘笑道:“莫要吹捧我,只是刚会溜达而已。” 郭青雉道:“可你已敢骑马于众马群之中了。” “幸得二娘教我。” 她望向身边的郭云珠,郭云珠抿嘴笑道:“看来我这老师做的还不错。” 闲聊了两三句,郭青雉突然开口:“宋娘娘,末将可与你私下说几句话么?” 宋慧娘点头称好,便拉扯缰绳和郭青雉走到了一边,两人溜达到空旷处,郭青雉问:“日后娘娘出城去兵营,还是该小心些,这世上总有些亡命之徒。” 宋慧娘看了郭青雉一眼,对方语气温和,宋慧娘听出这是善意的提醒。 但为何突然说这句话呢? 她心中一动,问:“您知道了?” 郭青雉道:“不管娘娘信不信,末将确实才知道。” 宋慧娘道:“二娘告诉您的?” 郭青雉摇头:“没有,她没说,这孩子,娘娘该知道,她很信你,你若嘱咐了她,她是不会说的。” 宋慧娘沉默片刻,却说:“我没有嘱咐她。” 话已至此,宋慧娘便知,郭青雉也知道了郭云朝偷偷养兵的事。 对方也一定知道,她最近一直练兵是为了什么了。 她有些头疼:“我本来想一劳永逸。” 是了,她从年前开始,心里就一直想解决这件事,毕竟边上有人一直虎视眈眈,实在是不好受。 而如今燕芷萍逝世,杨桉甫丁忧,朝中的局势平衡更是被彻底打破,她甚至得加快进度了。 如今被郭青雉发现,她一边觉得果然不能小看了任何人,一边却也觉得有点麻烦:“那么将军是希望换种方式解决这件事么?” 比如说,口头劝说郭云朝放弃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解散对方的部曲? 也不是不行,只是后续的事,就不能按本来的计划来了。 可惜了。 心中正这样想的,却听郭青雉说:“娘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末将大可当不知情,只有两个请求——可否听我一言?” 宋慧娘讶然抬头:“您说?” “一就是,能否留那愚妇愚女一条性命?” “情理之中。” “二是,不要将这件事提前告诉云珠——末将想,娘娘如今应该还没说吧。” 宋慧娘更惊讶了——郭青雉那91的潜力值真不是假的啊。 “是……我正在考虑这件事。” 她想要釜底抽薪解决掉郭家的问题,这件事她还没告诉郭云珠,因为毕竟事关她的娘亲与姐姐,郭云珠又重视亲情,是个心软之人,她担心郭云珠若知道了,会令事情产生无法控制的变化。 但看见99的忠诚度之后,宋慧娘其实开始摇摆起来,却没想到郭青雉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那就不要说了,那孩子若是知道了,又发现自己没理由阻止,一定会自责的。” 宋慧娘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不能理解郭青雉。 “将军应该知道,这件事无论你是否知情,只要那部曲被发现了,被定性为谋逆,你也必会受到牵连吧,就算这样,竟也随便我想怎么做么?” “是啊,所以我提出了两个请求,至于末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娘娘想拿去就拿去吧。” “……真是狡猾,你明明就是知道,自己如今难以被替代。” “是,所以留个把柄在娘娘手里,也好叫娘娘放心啊。” 话至此,便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没有怀疑的必要。 宋慧娘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 两人聊了半柱香的时间,聊完之后,郭青雉便整军出发,宋慧娘等人也准备起驾回宫。 正在兴头上,自然是起码回去,刚行了一段路,却看见不远处也有个车驾,在小路上默默前行。 郭云珠看了一眼,便道:“那是郭家的马车,应该是阿娘吧。” 宋慧娘挑眉:“卫国夫人既然来了,为何不出现送送大将军呢?” 郭云珠道:“阿娘每次都是如此,她大约心中亦有怨愤,我过去时常感到奇怪,不知为何,如今却好像有点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啊……” 宋慧娘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因为李霁然去世,让她体会到了生离死别吧。 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也会令她感到痛苦呢? 想到这点的话,连自己都难免感到痛苦。 宋慧娘甚至想,如果对方对自己更别有用心一些,只是在利用自己就好了。 就像自己一样。 这样,自己也会好受一些。 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送郭青雉大军离开的第七天,宋慧娘从城外军营练兵归来,在城中遭遇伏杀,幸得禁军相救,只受了轻伤。 禁军追逐凶犯而去,一直追到了城外玉莲山,凶犯一行人躲进山中,于是禁军集结京畿军队,包围了玉莲山。 与此同时,从刑部牢狱又挪到宫中监狱,已被关押许久的王禅突然写下供词,承认了她当初令天子染病,是蓄意谋害天子,但是是受人指使。 那人便是金吾卫首领,大将军郭青雉之女,郭云朝。 郭云朝在当日早朝便被拿下,关进了刑部大牢之中。 第55章 “……我不会走的, 你能指使一个外人蓄意诬陷谋害你的亲姐姐,你还算是个人么……” “郭云珠,你出来, 我早该知道, 你就像你母亲一样冷血自私, 你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又还有什么别的干不出来的……” “你是天煞孤星,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胆小如鼠,蠢钝如猪,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圣人模样, 会有人高看你一筹么, 其实别人只觉得你好骗, 好设计……” “你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如今你把手上的一切都轻易拱手相让了, 我就看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你想干嘛!我无论如何也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夫人,你敢对我动手!”…… 郭云珠已站在门口静静听了许久赵若栗的咒骂之声,* 骂到最后,她竟觉得神思有些恍惚, 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幸而兰渝叫醒了她:“娘娘, 您要不要去里间休息?” 去了里面放下帐子隔绝声音, 就听不大见外面的咒骂了。 但郭云珠摇了摇头。 她本可以将赵若栗拦在宫门外面, 任凭赵若栗如何咒骂, 门口的禁军也不可能将赵若栗放进来, 但她还是必须将赵若栗叫来, 劝她一句——事到如今,一切等三司会审定夺, 就不要轻举妄动了。 但这劝说还没能说出口,就已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咒骂,她好不容易将这话磕磕绊绊说出口了,赵若栗冷笑道:“所以你不仅自己不出头,还叫我们做缩头乌龟是么?” 接下来的事郭云珠都有些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赵若栗似乎想要伸手打她,兰渝帮忙拦住了,众人将赵若栗拉到门外,赵若栗便滔滔不绝地骂起来。 别的都记不清,只记得一句——蓄意诬陷。 这是诬陷么? 当时陛下病重,她都看在眼里,宋慧娘的担心与绝望不是假的,她正是被对方的感情所震慑,才同意了出宫去找常苏木的请求。 但若这是自导自演呢? 确实,为什么常苏木一来,这病就看好了呢? 她站在门侧,渐渐感到无力,靠在了门框之上。 终于来了一群人将赵若栗拉走,与此同时,门外有宫仆道:“宋娘娘来了。” 心头率先不争气地升起的仍是担忧,宋慧娘刚受了伤,怎么能这样走动。 意识到这个想法,便更觉无可救药,郭云珠对兰渝道:“孤不想见她。” 她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挣扎与崩溃掩饰起来,然而她的表情已将自己的情绪展露无疑,兰渝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这样去回话,犹豫之间,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宋慧娘的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想法,所以直接问出来不好么,何必又躲藏起来,憋在心里呢?” 明明是温和的声音,却叫郭云珠心头一震,诸多烦乱仿佛都被理平,她咬紧牙关,终于有了一些力气,出声道:“我要见王禅。” 宋慧娘立刻答应:“当然可以。” “你走,我要单独见他。” 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远之后,清茶在门口低声道:“娘娘,宋娘娘走了,奴婢带您去见掖庭狱。” …… 许是因为不见天日,掖庭狱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郭云珠走到最深处,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王禅。 对方看起来竟然状态还不错,头发虽披散着,但还算整齐,穿了新衣,着了新履,也没有面黄肌瘦的模样,在草席上盘腿坐着。 见有人来,他抬起头来,看见郭云珠,他挑眉露出惊讶的神情。 “没想到是……您。” 郭云珠声音干涩:“宋……太后来过么。” 王禅道:“她经常来,您不知道么,看来亲生的娘亲和后娘确实不一样,她恨不得生啖我血肉。” 郭云珠只觉一阵苦涩蔓延到口腔:“所以她会留你性命至今,就是希望你能攀咬出别人来,是么。” 王禅笑了:“攀咬……” 他像是咀嚼着这个词,微笑这沉思了很久,才开口道:“看来郭娘娘倒听信了我前番说辞,相信奴才并非是故意的,唉,娘娘为何从未来看过奴才呢,若是娘娘来了,奴才定不会供出郭小将军来,只会说,奴才抚养先帝长大,情谊深厚,又怎么可能故意谋害先帝唯一的子嗣呢。” 他语气平缓,话语卑微,郭云珠却分明听出了其中的嘲讽。 她怒从心起:“所以你就是蓄意谋害先帝唯一的血脉,你这奴才见风使舵,无情无义,巧言令色,罪该万死!” 王禅静静听她骂完,平静道:“怎么,骂完舒服些么,郭太后。” 明明是自己在骂人,郭云珠却觉得此刻狼狈的是自己。 王禅却又问:“那你准备怎么骂你那位长姐。” “长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长姐……官运亨通……”她艰难开口,仿佛被掐住喉咙,却仍抱着一丝希望,“何况,你先前都为认罪,为何现在又突然认罪,难道不是受人指使么?” “确实。”王禅点头,“我也是无可奈何,这难道不应该怪郭云朝么……” 王禅突然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带着恨意:“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小玉,当初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只要我不认罪,就放过小玉,为何呢,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郭云珠有些茫然:“小玉是谁?” 王禅叹了口气:“娘娘,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奴才一直服侍得就是您,该多好啊。” 这句话听在郭云珠耳中,毫无疑问还是讽刺。 她从牢狱之中重见天日,只觉浑身都是冷汗,脚步虚浮,天地旋转,忽有人扶住她,她抬头,看见清茶。 郭云珠问:“小玉是谁,孤该知道么?” 清茶低声道:“是王逆的情人。” “你竟知道他?” “奴婢也是才知道的,何媪媪一直在查这个人,已查了一年有余,最近才得到线索,发现早已死了,而且似乎又证据,动手的就是……”清茶不敢说下去。 郭云珠想,也就是一年多前,宋慧娘就知道,王禅有个情人,叫做小玉。 而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宋慧娘不告诉自己呢? 不对,宋慧娘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郭云珠抓住清茶的手腕:“何谨在哪?” 清茶抬眸,欲言又止。 …… 赵若栗被抬出了宫,然后扔在了宫门口。 不远处便是六部所在,官员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大呼小叫便堵在了喉咙口,她忿忿站起,却见管家匆匆而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不好了,禁军要开始搜山了。” 赵若栗吓了一跳,低声道:“不是让郭荣把那几个缺心眼的给交出去么?” 伏杀宋慧娘的人,是赵若栗派的。 宋慧娘频繁进出城内外,赵若栗心中早已蠢蠢欲动——这实在确实是杀了对方的好机会。 特别是刚开始,宋慧娘还坐马车,找禁军围成个水桶似的保护,后面自己学会了骑马之后,就经常自己骑着马招摇过市。 赵若栗有几次看见了,便想,怎么就不能飞来个弓箭将她杀了呢? 然后她就想到了,为什么不自己找人呢? 她从郭云朝练的部曲之中挑了几个好手来做这件事,但也说好了,不管事成与不成,他们都往北方跑,万不可回玉莲山上。 因为玉莲山就是他们练兵之所在,也是窝藏部曲的所在地。 结果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不知是不是失败之后吓傻了,竟还是往玉莲山跑了。 赵若栗自然不会心软,吩咐总管,说将这几人杀了,把尸体交出去就得了。 没想到此时郭总管满脸急色道:“没找到,我们也没找到他们啊!” 赵若栗闻言,脸色也是一僵,思来想去,坐上马车,吩咐道:“去我父亲府上。” 她一进府便和往常一样先哭,赵邝来了,也是头大,道:“当初真是云朝下的手啊?” 他以为赵若栗前来,还是想给郭云朝说情,找找门路。 他毫不怀疑郭云朝是可能做这事的,因为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那对母女,确实看着就是怎么下手都毫无反抗之力,但如今嘛…… 但怎么也是自己外孙女,赵邝就来见了。 赵若栗嘴硬道:“怎么可能,定不是云朝做的。” “那就是你?” “怎么可能!父亲定要救救云朝,还有一事也要求父亲想想办法——那禁军把玉莲山围了。” “哦,是去追凶手吧,那怎么了。” “父亲有所不知,前一阵子,云朝刚把好几只部曲汇合到玉莲山上呢。” 赵邝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云朝刚把部曲汇合到玉莲山上,玉莲山就被围了?” “也不是刚,有一段时间了,就是看了那宋太后的练兵之法,这不也想试试……” 她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赵邝的脸色越来越差,打断她的话沉声问她:“所以,那刺客是你派的?” “不是啊。”赵若栗下意识撒谎。 一巴掌却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给我说实话,陛下染病的事,宋太后被刺杀的事!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赵若栗又气又怒,坐在地上高声道:“是,是,是我们做的,行了吧!” “那将部曲聚集于玉莲山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赵若栗站起来,咬牙道:“就是要想办法进宫反了她们,那又怎么样,父亲难道没有受够她在朝上对您的颐指气使么!” 赵邝却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怎么完了,我、我们在玉莲山上的人比禁军多多了,如今我就可以叫他们直接反了。” 赵邝瞪大眼睛:“然后呢?定个诛九族的大罪?快,去跟云珠说一下这件事,若云珠说情……” 赵若栗捂着脸却不吭声。 赵邝拉她,赵若栗甩开赵邝,道:“士可杀不可辱。” 赵邝眼前一黑:“你疯了。” “父亲才是疯了,你那么怕她做什么,这才多久,就她——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能耐?” “她就是有!”赵邝提高了声音,同时拉住了赵若栗的胳膊,把她往后门拖,“有多少人今日知道你来了我府上,你、你这是也要害死我啊!” 赵若栗不忿:“我从宫门口来的,半个六部都知道。” 赵邝大惊失色,踉跄了两步也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赵家管家快步而来,急道:“大人,大人,何总管带人把咱们府给围住了!” …… “……反正,何媪媪大概是领兵在齐都巡逻,查看一切异样之处吧。” 清茶如此说完之时,郭云珠也回到了宝华宫。 宝华宫外,宋慧娘站在墙下,正静静看着她。 阳光斜斜照来,拖长了宫墙的影子,宋慧娘就站在那阴影之处,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 郭云珠缓缓走进,到宫门前,却低下头快步往里面走,只当是没看见宋慧娘,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又要躲起来了么。” 记忆在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去年苦夏,她们放飞孔明灯,宋慧娘笑着看她,说:“你就像个松鼠,一点点动静就要钻进洞里躲起来。” 回忆如刀刃,扎进心脉,心如刀绞。 郭云珠转过身,勉强挤出笑容来:“……我只是,有些事要好好想想,我以为,我们之间,是开诚相见的,今日才知,我知之甚少。” “是。”宋慧娘道,“但并非是你知道的少,实在是事情太多,没有一一列出。” “是,是这个道理。”乍暖还寒,舌尖吹到了冷风,好像有些发麻,一直麻到内里,郭云珠开口说话,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知道这个道理,我只是有些心乱,阿娘回去了么,先前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我还要告诉她。” “她已经出宫了,大概是去了枢密使府上。” 宋慧娘忽然迈步走进宝华宫,走到郭云珠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她不该去,但是她意料之中地去了,加上她派来的刺客,玉莲山上数以万计的部曲,这造反谋逆的罪名已经要坐实了。” 宋慧娘握得太紧,郭云珠感到手腕酸痛,却挣脱不开,只怔怔问:“刺客是她派的?” 她记得前夜宋慧娘被送回宫,鲜血染透了大半衣襟的样子。 她当时吓得腿软,幸而常苏木检查之后,只说这伤口看着骇人,其实是轻伤。 “是。”宋慧娘回,“数罪并罚,绝无轻轻饶过的道理,私养部曲到这样惊人的数字,骇人听闻,之后我也有了借口,去检查朝中其他大族的私产,隐户,护卫——用以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所以,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局啊。” 郭云珠低头看着宋慧娘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浅浅皱起眉头—— “可以松手么,我有点……” “……疼。” 第56章 眼下每天晚上睡梦之中, “教室”里已经是相当热闹了。 第一排往后,分别是—— 宋锦书 常苏木 何谨 清茶 薛灵妙 杨桉甫 还有郭云蝉。 桌上显示姓名的其实还有香玉、凫花、红螺、夏季等人,但有要是人数太多难免闹哄哄的, 于是宋慧娘现在一般没事也不将所有人都拉进来。 另外还有不少也到了90忠诚度的, 但是宋慧娘并没有都让他们进入教室。 她如今已经可以择优录取了。 此时, 常苏木在看医书,清茶在算账,薛灵妙在教宋锦书算术题,杨桉甫郭云蝉何谨和宋慧娘便一起坐在讲台边上,低声交谈。 “……玉莲山上的众叛逆已经都被拿下了,还收缴了不少武器甲胄, 逾制物品, 还未清点数量, 但数量应当不容小觑……明日应该能清点完成……宫中那些赵若栗派来藏匿的宫仆都被找出来了,有些是死士, 一被抓就自尽了……朝中如今局势不明,但似乎还是明哲保身的多……” 何谨这么说完, 杨桉甫便道:“明哲保身就表明态度了,显然就是向着娘娘。” 宋慧娘便笑道:“还是要谢谢杨大人替孤联系旧友。” 话说到这, 郭云蝉略有些急躁道:“那说好要给我的好处呢。” 何谨皱眉:“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如此急不可耐像什么话。” 郭云蝉急得脸色发红, 但深吸一口气, 看了宋慧娘一眼, 勉强把话咽了下去, 但忍了片刻, 还是说:“我是给娘娘面子,不是给你。” 宋慧娘哭笑不得。 其实眼下这个局面可以进展得那么快, 少不了郭云蝉的功劳。 尤记得还是元宵节那天,郭云蝉来找她,问,如果自己投奔了她,是不是也像何谨、薛灵妙、徐晟冯等人一般,可以有入朝为官。 宋慧娘便解释:“没有那么快的,徐晟冯如今不过也是个县令,薛灵妙更是只是个护卫,你是地坤,要知虽从魏朝改制起,没有阻地坤常庸为官的道路,但眼下地坤常庸为官仍是数量稀少这件事已经可以证明,其中难度并非明面上的规则,还有许多其他。” 郭云蝉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有这个手段能力,不是么?” 宋慧娘问:“你不怕赵若栗了?” 郭云蝉盯着她,目光肯定:“你肯定会让赵若栗这个老毒妇完蛋,对吧。” 宋慧娘看着她头顶上70的忠诚度笑而不语。 郭云蝉皱起眉头,躬身行礼:“娘娘,我今日所言全部出自真心,只要娘娘能帮我,我愿为娘娘肝脑涂地——若做幸臣,我也只想做娘娘的幸臣。” 宋慧娘叹了口气:“你若真是出于真心,我只能说,你的真心还不够。” 还差20点嘛。 郭云蝉若有所思,拜谢而走,又过了两日,再次前来,直接跪地而拜,道:“娘娘目光如炬,是我不自量力,还妄图欺瞒娘娘,我夜夜问心,自觉已诚心诚意,娘娘怎么看呢?” 宋慧娘看着85的忠诚度,相当佩服。 没想到郭云蝉靠自己洗脑忠诚度就能上升,从某种角度来讲,果真是个人才。 她于是抬手拍了拍郭云蝉的肩膀以兹鼓励,又道:“孤看得见你的决心,可是,有些事,比起说服自己,可能还是去看去相信更重要,你真的相信,向我投诚,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么?” 郭云蝉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她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投诚。” 宋慧娘:“……”嗯?我是这个意思么? 郭云蝉道:“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赵若栗一直在私底下收养些小孩培养成死士,然后送进宫来,其实那王德就是,他名义上就是自愿染病接近陛下的——不过娘娘独具慧眼,如今那些我知道的赵若栗安插的公仆,都做些洒扫活计,接近不了娘娘,所以我也就一直没说。” 宋慧娘:“……”怪不得,怪不得一直有一些忠诚度负数的宫仆! 宋慧娘嘴角微抽,但最后只叹了口气道:“稚子何辜,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他们都救出来。” 郭云蝉闻言似乎颇受触动,怔怔望着宋慧娘,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往事。 过了几天,郭云蝉的忠诚度终于到了90,却不是她来自己面前,而是宋慧娘自己发现的了。 于是宋慧娘将郭云蝉拉进了教室,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能联系到那位阿艳么?你记得吧,那晚慈恩寺,我见过她。” 于是,才有了刺杀案的谋划。 正常前来刺杀宋慧娘又逃跑的刺客自然不可能傻到这种程度,是郭云蝉联系了那位叫阿艳的,让阿艳带人积极报名参加这个刺杀活动,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回到玉莲山,给他们包围玉莲山的借口。 作为回报,宋慧娘要留阿艳的性命,然后给郭云蝉做官。 见郭云蝉如此急切,宋慧娘也不卖关子,道:“你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内官做起,一条是外派从县令做起,你选什么?” 从县令做起,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熬资历,自然是朝中清要官员的常规做法,弊端也很明显,朝中没人,你若有没做出成绩,没几年上头可能就把你忘了,州县情况复杂,地坤去做,更是会碰到各种刁难。 从内官做起,终点大约就是幸臣,朝中清流是不屑与你同流合污的,但与当权者关系紧密,荣华富贵自也不会少,只是名声上难听,能做的事也少了很多。 不过郭云蝉如今进了“教室”,当县令的很多弊端其实就不用担心了,但她思索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从内官做起就行。” 宋慧娘道:“你要是顾虑你先前答应过的,大可不必,我并不缺幸臣。” 郭云蝉道:“娘娘多虑了,并非如此,只是我虽只是个庶女,也是脂粉膏粱处长大的,并不擅长去基层,但论起洞察人心来,却更有自信,我只是选了我擅长的道路。” 杨桉甫闻言夸她:“人贵自知。” 郭云蝉含羞一笑——不过这含羞看起来很像是表演,因为她很快就扬起眉来,对着宋慧娘道:“娘娘若有烦忧,就大可与臣女一叙,臣女定会为您不遗余力。” 宋慧娘一愣,却见旁边何谨和杨桉甫也都安静下来,杨桉甫望天捶了垂后背道:“哎哟老了老了,我要去休息休息了,说起来我昨天看得孤本放哪了……” 何谨低头摸着鼻子:“奴才……去看看陛下学得怎么样了。” 两人转眼走了个干净,只郭云蝉直直看着她,一脸真诚道:“娘娘,要不我去跟阿姐说说吧。” 宋慧娘闻言压低声音:“二娘肯见你?” 从那日开始,郭云珠紧闭宝华宫宫门,她上门去,次次吃个闭门羹。 她甚至连宋锦书都不见了。 以至于朝野内外有了个谣言,还说是她将郭太后锁了起来。 苍天可见,郭云珠就算给她一巴掌她也绝不还手! 但是郭云珠就是不见她。 郭云蝉点头小声说·:“她眼下不知道我也投奔您了呢。” 宋慧娘:“……那你还是去坦白吧。” 她怕眼下不说,到时候东窗事发,郭云珠更加生气。 郭云蝉像吓了一跳:“但若将这事坦白,她不是就知道连刺杀都是故意设计的了么?” “她不知道?” “理论上她不知道啊。” 宋慧娘无奈苦笑:“你也别将你阿姐当成傻子,事到如今,她还能猜不出来么?” 郭云蝉:“……那我真去坦白?” 宋慧娘忙道:“不不不……还是我去说吧。” “可是阿姐不见你啊。”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 宋慧娘一觉醒来,一边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一边觉得世界相当暗淡。 其实在今日之前,她没想到郭云珠对她的影响会那么大,她以为自己达成目的会踌躇满志,却没想到就算看见上书奏请她垂帘听政的折子,她也觉得兴致缺缺。 心里好像多了一个大洞,正呼呼地灌着风,凑过去一听,风中全是郭云珠的名字。 郭云珠连早朝都不去上了,从今以后自己可以替代她,不是刚好么? 反正她也不可能离开皇宫,一时不理会自己又怎么样呢? 宋慧娘试图用实打实的利益好处劝慰自己,可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在脑海中撞上了郭云珠澄澈的眼睛。 对方会看着她说:“慧娘,你好厉害。” 她从来不怀疑自己。 她从来是一颗真心。 可是自己呢,与她相比,自己满身污浊,全是谎言。 她配不上郭云珠的真心。 忙碌可以暂时掩盖内心的焦灼,只是从平章殿回去路过宝华宫,宋慧娘还是难免长久伫立,想要在此看见那一抹纤细的、端雅的身影。 她以为时间会抚平内心的焦灼,却没有想到,所有闪回的记忆反而开始像是虫蚁噬咬心脏,宋慧娘在某一个突然惊觉—— 她以为她对郭云珠只是稍微有些好感。 实际上,对方是早就走进了她的心里。 …… 郭云珠背完了不知第几遍心经,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她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一闭上眼睛,便是赵若栗指责她是个白眼狼的模样。 理智上她知道眼下的发展说不定是最好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是情感上她又觉得自己确实不孝又没用。 甚至到了今天,她已经没法对宋慧娘升起恨意来,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吧。 只是,她恐怕没法像宋慧娘一样做得那么漂亮。 不见宋慧娘,并不针对宋慧娘,而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被痛苦折磨得不能入睡,自然也是这种惩罚的延续,只是她到底只是普通人,累极困极,也终于得以进入沉眠。 所以当她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睁开眼睛,看见宋慧娘双眸泛红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郭云珠非常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特别是,这个梦中的宋慧娘还第一时间问她—— “你怎么两晚都没有睡觉。” 看吧,没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虽然没有睡着,但她到点都是躺在床上的,只是睁眼至天明,连兰渝都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既然是梦,她仿佛也生出了勇气,开口道:“因为我害怕梦见你。” 结果,还是梦到了。 第57章 宋慧娘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 郭云珠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也算是常规想法了, 很多第一次进入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已得了教训,不想欺骗郭云珠, 便老实道:“这不是梦。” 郭云珠露出了然笑容。 自然是不信的意思。 宋慧娘也不管她信不信了, 抓进机会先一股脑输出了一堆:“……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也可以理解你一定无法接受我对郭家对赵若栗下狠手,只是我先前说的十五年后就会亡国是真的,我得排除所有隐患,所以和燕国建交, 又派人去西南平乱, 还减免赋税, 希望百姓不会因为压力太大揭竿而起,但是这些外部因素其实不是太主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内部已经坏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引子,让我能大刀阔斧地做一些改革……” 说到这宋慧娘抬头, 见郭云珠面无表情, 眼中却似乎含着一缕哀伤。 宋慧娘的声音便也不自觉放低:“……但是, 我知道, 说到底我还是对不起你, 如果没有你, 我也不可能那么快掌握权力, 但我却一直在骗你……” “具体骗了我什么?”郭云珠突然问。 宋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比如, 其实我早就知道赵若栗会派人刺杀我的事,我是将计就计,安插了自己的人进去……” “从哪找到的自己人?” “是……三娘子之前认识的人。” 郭云珠了然点头:“果然如此,我猜到了。” “还有,开始的时候我接近你,是希望获得你的信任,希望你好好对待锦书,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当然,后来我也看出来了,这不算骗人,只是求生。” 宋慧娘几乎要流下热泪来。 到了此刻,郭云珠原来还在替她着想。 她想了想,觉得那其他隐瞒的事就也不能算骗人了,只有一件,也算是无可奈何,但确实是一种欺瞒。 她开口:“其实我不是宋慧娘,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郭云珠:“……” 郭云珠大脑空白了片刻。 在这句话之前,她还在想,果然是自己的梦境,对方说出来的,也不过是自己隐约已经猜到的有头绪的内容,直到最后一句…… 就未免太有想象力了。 她怎么会在梦中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喃喃自语:“奇怪啊,难道我心里希望宋慧娘并不是本人,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这是为什么,哦,也许是因为我生得癔症,让我希望她是一个和霁然姐姐没有关联的人,那样,她就不会对霁然姐姐念念不忘了。” 宋慧娘露出疑惑的神情:“癔症,什么癔症,你生病了?还有,我本来也没对李霁然念念不忘吧,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郭云珠露出痛苦的神情:“果然,因为在梦中,展现出了我卑劣的想法。” 宋慧娘心想:算了,说不通了。 反正等到明天天亮,对方就会知道这不是梦境,自己还不如先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总之,我不喜欢李霁然,我喜欢的是……” “何必自己骗自己呢,若是不喜欢,又怎么会将皇帝取名为锦书,又怎么会写出那样凄婉充满怀念的词句呢。” “……我只是喜欢李清照而已啊!” 郭云珠:“……李清照是谁?” 宋慧娘无奈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们那个世界的很多词作,你们这儿当然是没有的,李清照是另外一个世界的词人啊,你一直误解是我写的,说实话,也真的是对我滤镜太厚了吧,连何谨都不相信这是我写的。” 郭云珠:“……确、确实,我也怀疑过这件事,所以在梦中体现出来了?” 宋慧娘哭笑不得,猛地抓住了郭云珠的手腕,然后将那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总之,你看着我的脸,记住我的神情,我只求求你,别在躲着我了。” 尾音微颤,看起来仿佛要哭了。 可郭云珠从来没有见过宋慧娘哭,就连宋锦书生病的时候,就算满脸焦急,宋慧娘也不曾哭过。 所以,这果然是梦。 既然是梦,便不舍得将手抽回,郭云珠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眼前人的眉眼,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不敢,怕将两人之间和谐的关系给破坏了,也怕宋慧娘知道了自己的想法,流露出厌恶的目光。 但如果是梦,就没有关系。 就像从前在梦中那样。 今日的梦中,所有的一切仿佛更加真实而充满细节,就好像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眉毛毛茸茸的触感,第一次发现顺着脸侧向下,可以摸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第一次发现那纤细脖颈的温度可以那么高,高到仿佛有些烫手。 她贴近宋慧娘,拨开对方披散的长发,叹息似的低声道:“肩膀上原来还有颗痣……不对,这是梦中,所以,这痣也是我想象出来的吧,我的癔症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宋慧娘咽了口口水。 她想出声说“不是梦”,但此情此景之下,她浑身酥麻,说不出话来——或者说,她也不想说这些扫兴的话。 她搂住郭云珠纤细的腰肢,配合着将自己的脖颈凑到对方的唇边,低语道:“你得的是什么癔症?” 郭云珠有些恍惚:“就是这样的……希望与你肌肤相亲的卑劣想法,一些不该存在的妄想……” 像是有烟花在脑海炸开,宋慧娘在这一瞬间头晕目眩,大脑空白。 只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郭云珠的腰肢紧紧箍在了自己的怀中:“这就是你的癔症?” 郭云珠愣了一下。 这次梦中的宋慧娘……怎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特别是对方还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喷洒这灼热的气息道:“你还有什么妄想,怎么不继续?” 郭云珠:“呃……继续?继续什么?” 宋慧娘轻咬住她的耳垂:“就像这样,怎么,你不会么?” 郭云珠的腿在耳垂被咬住的那一瞬间就软了下来。 幸而宋慧娘用手臂支撑着她的腰肢,她也搂住了宋慧娘的脖子,才不至于瘫软在地,但浑身发抖,声音里带上颤音:“什么?” “你没有过么?和霁然姐姐?” 醋意令宋慧娘稍稍用力,郭云珠只觉又疼,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仿佛带着啜泣般低语:“什么,* 我怎么可能,霁然姐姐不喜欢我,我们从来没有过肌肤相亲,霁然姐姐喜欢的是你。” 宋慧娘先是一愣,随后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没有……经验啊?” 郭云珠泪眼汪汪看着她:“嗯?” “那你都妄想些什么?” 郭云珠泛着水光的双眸落在宋慧娘的脸上,最后集中在了那湿润娇嫩的嘴唇之上。 宋慧娘恍然大悟:“只接吻?” 郭云珠茫然:“什么接吻?” 太可爱了。宋慧娘想。 这茫然失措的表情,这微微发红的鼻头,这带着泪珠的睫毛,还有花瓣般微张的嘴唇。 这不能怪自己啊。 这么想着,宋慧娘低头咬住了那发红的唇瓣。 轻拢慢撚,齿舌生香,对方的身躯像流水一般瘫软在自己的身上,于是得以更加深入地纠缠。 郭云珠感觉自己好像是一条来到了水面上的鱼,已不会自己呼吸。 她头脑发晕,眼前发白,耳中嗡鸣一片,手脚发软,只自顾自纠缠着面前温热的躯体。 与上次那短暂的由自己主导的一吻不同,这个吻漫长而又深入,口腔里湿腻腻一片,香甜的气息充斥口腔和鼻腔,每次微微分开之时,她大口的呼吸,感到嘴唇麻木,却舍不得完全分离。 直到这个吻结束,她还在发懵,双眼发直,手脚发软,大脑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宋慧娘又搂着她,亲吻她的额头,鼻尖,下巴,低声道:“对不起,你太美了,我没忍住。” 郭云珠无措道:“是我梦到了……” 宋慧娘将脸埋到她的颈间,轻笑:“我也没有经验的,但是我看过一些……嗯……教学片,我真的不是宋慧娘,我上辈子,叫做宋今禾,今天的今,禾苗的禾,嗯,很不错的名字吧,但我小时候还不高兴呢,觉得不好听。”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摇篮曲,却让郭云珠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小时候多幸福啊,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争着希望我寒暑假去他们家,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给我寄家乡的特产,每天打电话给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都不想活下去了,只是后来……” 宋慧娘语调轻缓,讲着她刚穿越过来时发生的事,说起她如何用计将大哥的家里折腾了个鸡飞狗跳,说起如何让里正承认自己该拿回那一份嫁妆,说起做小买卖时候发生的趣事。 郭云珠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她揪心倒吸一口冷气。 宋慧娘带着笑意:“……还发生很多很多的事,你还想听么?” 郭云珠立刻答:“想。” 宋慧娘道:“那我们不能只在晚上见面啊,求你,明天见见我,我会去找你。” 郭云珠恍惚点头:“……好。” …… 郭云珠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稍稍用手拉开床帏,见天光已经大开,阳光透过窗格,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方方正正的影子,那窗格之上,还有一株木芙蓉的倒影,带着淡淡的粉,正迎风摇曳。 什么时辰了? 她好像睡了好久好久。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昨夜的梦境袭上心头,郭云珠捂紧飞快跳动的心脏,感到有些心慌。 那真的是梦境么?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快步小跑的声音,随后门被轻轻推开,兰渝拉开账子,见郭云珠醒着,才开口道:“娘娘原来醒了,宋娘娘突然又来了,还说什么‘这是娘娘答应好的’,奴才不敢擅自答应,所以先来通传……咦,娘娘病了么?脸怎么那么红?” 第58章 她喜欢我! 宋慧娘一觉醒来,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郭云珠明明就是喜欢我! 但她不知道这是喜欢,竟然以为这是癔症! ……嘿嘿,这点也很可爱。 只在床上回味了片刻, 她便立刻起身唤人:“来人, 更衣, 去宝华宫。” 结果到了宝华宫一问,郭云珠并没有醒。 宋慧娘立刻想起,前两个晚上她其实早有想把郭云珠拉进教室的想法,结果对方的名字一直都灰着——代表一直没有睡着。 所以,昨夜是时隔两天的第一次入睡。 也难怪睡那么久。 于是宋慧娘先接了宋锦书去上朝,待到议事回来, 和宋锦书一起来了宝华宫, 对兰渝道:“今日来见, 是孤同郭太后约定好的,不信你就去问她。” 兰渝进去通传不久, 宋慧娘时隔多日之后,终于再次进入的宝华宫。 …… 此时, 郭云珠已穿上外衣坐到了椅子上,心情在短暂的羞耻之后, 变作了惊疑不定。 昨晚不是梦? 那这是什么能力?难道宋慧娘真是仙人不成? 郭云珠心底自然曾感叹, 宋慧娘仿佛有仙人之能, 因为对方看人之准确, 行事之果决, 都是自己远远不如的。 但对方如果真的是仙人, 情况就不一样了。 仙人行走人间, 定有她的目的,是了, 她说大齐十五年就要灭亡,难道对方是降世来拯救大齐的? 想到这的时候,宋慧娘敲门了,砰砰两声,随后在门口道:“二娘,我可以进来么?” “……请进。” 于是宋慧娘进来的时候,便撞上了一双如受惊的猫一般瞪大的双眼。 和自己想象中冒粉红泡泡的场景相当不同。 啊……梦中和现实中,差距那么大么? 她本来想着要直接给郭云珠一个拥抱,然后互诉衷肠,倾诉先前离谱的误会,告诉对方自己也已钟情许久,碰上这个目光,话语噎了一下,就没出口,反而有些踟蹰道:“昨晚,并不是梦。” 而郭云珠也在同时脱口而出:“你是仙人么?” 宋慧娘便先答:“我不是啊,我昨晚不是说了,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我叫宋……” “今禾。” 郭云珠率先一步叫出宋慧娘上辈子的名字,宋慧娘刚准备露出笑容,郭云珠又道:“……是鬼怪?” 这句话反而令宋慧娘迟疑起来。 说起来,她附身于难产而死的宋慧娘,说不定真的是鬼怪? 郭云珠又问:“您的目的就是拯救大齐么?” 宋慧娘开始感觉不对了:“等一下,怎么变成敬语了,目的、呃,勉强算是吧。” “那拯救大齐之后您会离开么?” “这应该不会吧。” “应该……您不确定?” “不会,肯定不会。” 郭云珠露出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慧娘。 宋慧娘有点受不了了:“我们,我们要不继续一下昨晚的话题?” 昨晚…… 郭云珠想到昨晚,脸色难免又是微红,但很快正色道:“但我确实以为是在做梦。” 服了! 宋慧娘有点崩溃:“那昨晚你说喜欢我的事呢?” 郭云珠又是瞪大了眼睛,红着耳朵道:“我没有这么说过。” “可你说你想和我肌肤相亲……” “那是癔症啊。” “不对,这是喜欢。” “不是。” “明明就是。” 宋慧娘上前抓住郭云珠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我昨夜就这样抱着你,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房间内骤然一静。 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在越跳越快。 怀抱温暖,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郭云珠忍不住闭上眼睛,又想到昨晚,在那些娓娓道来的叙述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摇篮之中的孩子。 什么样的心情呢? “……很开心。” 昨晚,是很开心的。 “那现在呢?” 现在? 也很开心。 因为那雀跃的心情在心间跳动,于是她靠在宋慧娘的腰际不忍分开。 但是与此同时,那些跃动似乎又像是针扎一般刺入了心脏,令她又开始疼痛。 “……有点疼。” 这话一出口,宋慧娘愣愣松开了手。 她扶着郭云珠的肩膀,流露出不解:“我不懂。” 郭云珠却好像懂了。 “因为那是梦中,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但是现在是现实,我……心有挂碍。” “……” 宋慧娘想要问是什么,但话要出口,却又觉得有点多余。 当然,问题就在那。 在梦中她说她不怪宋慧娘,这应当不是假话。 因为她实际上怪得是自己。 宋慧娘苦笑着坐了下来。 她倒了一杯茶推给郭云珠,感慨道:“郭大将军很了解你。” 郭云珠抬眼看她,略显疑惑。 宋慧娘心想,我都那么烦了,还瞒什么瞒啊。 她果断把郭青雉卖了:“我先前瞒着你那些计划,还有一个原因,是郭大将军叫我瞒着你,她说你要是提前知道,却没办法阻止,一定会责怪自己。” 郭云珠张大嘴巴:“阿母知道这件事?那她……啊,我明白了。” 她喃喃自语:“确实,我虽也一直劝说阿娘,但并没有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这便是我与阿母,与您之间的差距。” “……所以能不要用敬语了么。” 郭云珠闭上嘴看着她,眸光粼粼,似有泪光。 宋慧娘道:“……算了,至少你愿意见我了。” 她又说:“所以你如今也该放心了,郭小将军与卫国夫人定然性命无虞,这也是我答应过郭大将军的。” 她便看到郭云珠像是松了口气。 宋慧娘趴在桌子上,觉得头很疼,心也很疼。 郭云珠感受到的心疼也和自己一样么? 她站起来,有些不管不顾地说:“郭云珠,我喜欢你,你知道吧,你不要说什么天干地坤之类的蠢话,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什么样,你明白么?” 她盯着郭云珠的面孔,看着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渐渐飞起红霞,双眸却垂下,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宋慧娘有些无奈了。 她感觉到自己和郭云珠确实有些代沟。 她只好又问:“听到我这么说,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郭云珠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慧娘卖起可怜,哭丧着脸道:“你若听到开心,我便知晓你也有同样的心情,今日你虽仍心有郁结,但我会等到你没有郁结那一天,或者我会想办法,能够消除你心中的郁结……” 郭云珠抬起了手,正色道:“我明白了,我……我不开心。” 宋慧娘:“……” 郭云珠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她,但又像是说服自己似的一边点头一边重复道:“对,我不开心。” 宋慧娘盯着她头顶99的忠诚度咬牙切齿道:“我!不!信!” …… 宋慧娘气得肝疼。 从前看见郭云珠99的忠诚度,她欢欣不已,现在看见,却只觉得莫名其妙,恼怒异常。 她都不知道如何纾解这种心情,吃午膳时何谨却来找她商量下个季度的计划,提到了还有郭云珠的生辰。 宋慧娘便想,对了,郭云珠腊月生日。 她可能是摩羯座。 或者水瓶座。 大概率是摩羯座。 摩羯座是这样的。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现代人会沉迷星座,有的时候这确实是能给自己的内心一点安慰。 她大致给出了些意见,又对何谨道:“下午孤去宝华宫处理事务,你可以也与郭太后商量一下。” 何谨看了看宋慧娘的神色,却突然道:“娘娘也该让郭太后自己好好想想的。” 宋慧娘一愣。 何谨便又道:“此事并非娘娘之过,若是郭太后明白事理,自己总会想明白,娘娘一味迁就隐忍,郭太后反而会想不通的,便好像是那哭闹的孩子,越是有人哄他,他反而自怜起来,要哭得越大声了。” 宋慧娘皱起眉头来:“你不懂……” 何谨一脸坦然:“有何不懂呢,娘娘于郭太后有情,有欲。” 宋慧娘登时吓了一跳,都结巴了:“很、很明显么?” 何谨道:“不算明显,但内宫诸人朝夕相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宋慧娘有些紧张:“这宫中明眼人有多少?” 何谨不慌不忙:“屈指可数而已。” 宋慧娘松了口气,随即有有些不高兴:“你既然知道,就别将郭太后说成哭闹的孩子似的,便是哄,我愿意哄就是了。” 何谨静静看着她,双眸幽深,似有疑问。 宋慧娘从那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不对来:“怎么,我说错了?” 何谨却突然恍然了,她点头道:“我明白了。” 宋慧娘一头雾水:“我怎么不明白。” 何谨叹道:“娘娘一边说不愿奴才将郭太后说成哭闹的孩子,一边却又说要哄她,可哄对应的一般本来就是孩子,在奴才看来,娘娘的想法和奴才是一样的,但娘娘似乎以为自己不这么想……” 宋慧娘浑身一僵。 何谨便又道:“原本奴才自然要劝谏娘娘,娘娘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实在不该为这些事分太多神,毕竟郭太后现在对娘娘已没什么作用,但若娘娘是旁的想法,奴才就要说了……把郭太后当成孩子的,究竟是奴才,还是娘娘呢?” 她微顿,又叹息似的说:“或许,还有郭太后自己呢?娘娘,您觉得郭太后为何思慕于您?” “……为何?” 似有所悟,但身在局中,虽动荡又不见边际。 何谨却一锤定音:“因为你经历过与她不同的,比她复杂百倍的人生,郭太后十二岁进宫,所见,所思,所想,就在这方寸天地之中,这些念头,奴才也是在北境才想明白的,人在方寸之间,便永远不会长大,只会去执着于她固有的想法,对几本圣贤书或许经书深信不疑,一旦现实与内心产生矛盾,对她来说是地陷天塌,是烈火烹心,此时此刻,郭太后便是在烈火烹心之中。” “可郭太后聪慧,她定也隐约发现,这是不对的,所以她信任您,愿意追随您,娘娘,您若是真心爱她,便该带她长大,而不是困囿这方寸之间。” 像是木槌敲响铜钟,突然在脑中回荡起清越的嗡鸣,宋慧娘在这一瞬间想通许多。 她先前的想法是如此傲慢,只因为郭云珠给出了与她想象中不同的反应与话语,便恼怒异常,这其实并非是郭云珠的错,而是她自以为是。 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困在了方寸之间。 宋慧娘呆在原地,半晌道:“我悟了。” 何谨笑了:“是娘娘先前,着相了。” 第59章 郭云珠又是一夜未睡。 这一次, 她害怕入睡的原因还包括了不想进入教室。 在黑暗的拔步床内,郭云珠的思绪没有边际地蔓延,想了许多从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昨夜的梦中, 当宋慧娘说出喜欢她的话语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 自己得的也并不是什么癔症,只是喜欢而已。 就好像那些叙述浪漫故事的话本里,那些通常属于地坤与天干之间的情绪,那些在来信前后突然浓烈起来的欲望,是通常发生在身体刚刚成熟时候的情感。 这些前提和她统统不搭边。 与她搭边的只有她望着宋慧娘的时候,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 想要更多的肌肤相亲, 想要闻更多属于对方的气味, 想要与她吃饭,读书, 闲逛,想要共度一生。 她时不时地想起宋慧娘的表白, 想象若是一个月前她能听到这番话,她会多么的开心。 她于是艰难地去思索为何会有这样的改变, 毫无疑问地发现最大的改变就是郭家众多人的入狱。 因为宋慧娘所设的局。 但宋慧娘所做的是出于一种国家大义, 是获得天启之后一种英雄般光辉的举动, 甚至或许是历史故事中天降下大任的圣人, 与十五年后大齐的灭亡比起来, 郭家若是作为障碍要得到扫除, 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那是自己的娘亲和最重要的亲人, 虽然此时在回忆中搜寻,甚至想不起上次阿娘开心的笑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上次见到大姐是何年何月,但与她们相关之时,情与义也化作了巨大的枷锁捆绑着她,又像是即将将她吞没的巨蟒。 她想着这些,然后扪心自问,是只因如此么? 竟然不是。 她早就感到不安。 这不安分明由来已久。 是一开始相遇之时就埋下的种子。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是能帮上宋慧娘的,不管是自己的家世还是对朝堂的了解,但渐渐地这种优势不复存在,她看着宋慧娘,便好像看着一艘迟早将要驶离的大船。 不知不觉之间,她与宋慧娘之间的关系已经掉转了方向,而她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能给对方什么。 她应当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于是一次又一次忽视掉了这种不安。 现在这一切爆发了,她还能够做什么呢,她只能躲藏起来,就像是宋慧娘说的那样。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就这样看着床边的油灯燃尽,看着阳光钻过了床帏的缝隙,她听见兰渝的脚步声略显踟蹰,过了好久才轻轻走近。 “娘娘醒了么?” 郭云珠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于是暗暗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醒了。” 糟糕,声音还是显得沙哑而含糊,是一夜未睡后的精疲力竭。 她在床帏拉开之前收起了无奈的苦笑,听见兰渝说:“宋娘娘今早来了一下,问您有没有时间做些事情。” 郭云珠当然有大把的时间:“什么事情?” “奴才也记不清,不过宋娘娘写了封信笺,您可以看看。” 郭云珠接过看了,信中说收缴整合了郭家部曲之后,在城外发现了一处庄园,赵若栗在此处聚集年幼的孩童训练死士,如今所有人落网,便把这些孩童先带到了掖庭,分门别类之后,能找到原本家庭的就送回家中,能被收养的就送去收养,剩余的在想想能如何处置,只是涉及到人,事情繁琐又复杂,所以想拜托郭云珠去看看。 郭云珠看完,颇有些无措,问兰渝:“她只叫我一个人去?” 兰渝道:“是这么说的,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忙碌,晚上再过来同娘娘对一对流程。” 郭云珠坐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兰渝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问:“娘娘若是不愿,奴才去回宋娘娘,好么。” 郭云珠终于开口:“更衣吧,这些人在哪?” …… 这些人被安置在撷芳宫之中。 撷芳宫通常是皇帝选秀时秀女短暂居住的宫殿,但如今宫中已经许久没有选秀了——也可以预见未来十年都不会选秀,所以空置许久,刚好用来处置这些孩童。 郭云珠还未走近,便已经听到了孩童的玩闹声,她莫名心生胆怯,便先叫来门口的宫仆,道:“不是说先前有个管事照顾这些孩子么,我先同这个管事聊聊。” 管事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鼠灰袄子,矮胖而拘谨,看起来颇为胆怯。 郭云珠从宋慧娘的书信中已知,在这个庄子里还有数位教头和管事,只是都行事残忍,令人发指,几乎都被投入狱中只等处以极刑,只有这位管事,得了众多孩子的求情,说是唯一还会照顾他们的。 她还带来了一个名单,郭云珠翻开,打头是幺幺,后面是幺二幺三一直到了玖玖,全是数字,没有姓名。 “总共是九十九人么?”郭云珠问。 “不是。”管事摇头,“巅峰时有两百多人,只是九十九人会有编号,有一些演练或者任务死了,便从替补里填上。” 郭云珠一愣:“什么演练,还会死人?” 管事便递上另一叠册子,封面上都没字,打开也是一排又一排的流水账,写着某年某日,某某号进行水下憋气,半柱香后死亡,又写,某年某日,某某号举百斤石,髀骨断裂而亡…… 郭云珠看了两页,册子掉到了地上,闭上眼睛捂住了嘴。 她感到有酸水向上翻涌,感到恶心和头晕。 “这算是什么演练,这是杀人。” 管事抹着泪:“奴才也觉得呢,这是杀人,可是,唉……” 宫仆已将落在地上的册子又捡了起来,却没敢继续给郭云珠,郭云珠怔怔呆了片刻,却伸手道:“孤继续看吧。” 她一一看了,庄子里不仅训练孩子,也训练动物,又是也有成人,有些是犯错的仆人,有些却仅仅只因为年老或因干活残疾。 郭云珠突然想到什么,问那名管事:“你可曾见到过一位姓张的妈妈,三十多岁,她、她右眉上面有一颗突起的黑痣。” 管事摇头:“不曾见过,奴才去庄子也不过两三年,不过从前的演练记事也全放在库房里,按年份看的话,她若参与过,也会有记录的。” 郭云珠立刻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十几年前的记录里,便有一位姓张的妇人,三次演练,寥寥数语,最后血崩而亡。 郭云珠看着那行字,泪水奔涌而出。 这定是她那位乳母,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被赵若栗发卖了而已。 手指不住颤抖,眼前也阵阵发黑,她几乎要晕过去,忽听到门外有孩童高声尖叫,才突然清醒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立刻有人出去询问,便有宫仆领着三个孩子过来谢罪:“稚儿无状,惊扰娘娘了,是玩闹之时失手伤了人。” 三个孩子跪在地上,全都瘦小的惊人,因为身体太瘦,便显得头颅硕大,连接着脖子就好像是细枝上结了硕大的果子。 郭云珠道:“都抬起头来。” 三人抬头,只有一人鼻青脸肿,郭云珠怒道:“打成这样,这是玩闹?” 宫仆忙道:“不是不是,这孩子不是刚被打成这样,是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郭云珠便上前,蹲在地上问那鼻青脸肿的孩子:“是这样么?” 孩子努力睁大了肿胀的眼睛,像是吓呆了,好半天才轻声开口:“是、是教头打的,教头说我太丑了,还是花着脸好看。” 郭云珠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是你在叫?”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说到这,仿佛快被吓哭了,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连声道,“大人放过我吧,我以后不敢了……我以后不敢了……” 郭云珠将他搂在怀中,制止了他的动作,道:“没事的。” 又问:“你几岁?” 对方茫然:“我不知道。” 管事道:“都是买来的孩子,人牙子都不知道几岁,但一般庄子里只买五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摸了骨知道大概年纪就是了。” 郭云珠感到胸闷气短,她实在受不了了,叫宫仆将孩子带出去,又吩咐撷芳宫领班内侍:“好好照顾着,有任何短缺直接去领就行,若有人为难,就报到孤这。” 她撑着兰渝才站住了,站在窗口望着院子里一群野猴子似的瘦小孩子,却茫然起来。 她还能做什么? 还应该怎么做? 她竟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在这刹那之间,脑海中浮现出宋慧娘的身影。 如果是宋慧娘的话,一定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吧。 那要不去问问吧,就当是为了这些孩子。 可在前往琼华宫的道路上,郭云珠已开始感到胆怯,于是待到了琼华宫门口,只递了帖子进去,问宋慧娘是否有时间过来,人便走了。 郭云珠在宫中一直等到天黑,几乎焦灼起来,终于等到了宋慧娘的回音。 却也是一份帖子,上面写着—— 做个好梦。 郭云珠垂下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想来,仍是不可思议。 于是洗漱完躺在床上之后,郭云珠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清空大脑。 她本以为今夜恐怕也难以入睡,却没想到没过多久,眼前一亮,宋慧娘就站在她的面前,笑看着她道:“二娘,今晚睡得很早啊,是累了么。” 第60章 宋慧娘在这一天的忙碌之中, 实际上时常想起郭云珠来。 她是知晓这批孩子的情况的,不免担忧郭云珠能否承受,但每当她想要去找郭云珠的时候, 耳边便响起何谨的话来。 她凭什么觉得郭云珠一个人不行呢? 事实证明, 对方一定做的不错, 因为宋慧娘收到的帖子里,简明扼要地描述了见闻与感想,宋慧娘本想立刻来见对方,只是又被事情绊住了,只好写了张帖子。 但当来到“教室”时,她又觉得这说不定比去宝华宫见郭云珠还要更好一些, 因为现实中的郭云珠并没有做好见她的准备, 但在梦中, 对方似乎是少了几层枷锁。 比如此刻,对方望着自己, 似乎是在发呆,但目光没有像现实中那样闪躲, 而是带着一点好奇。 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道:“真的又来到这了。” 比起第一次来, 郭云珠内心的震荡从各方面来讲都少了很多, 于是开始有闲情逸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看起来……像是贡院。 一排排的桌椅, 白色的墙面, 没有烛火, 但是很明亮, 再抬头, 看见更大的讲桌,和黑色的墙面, 黑色的墙面上方,是六个红色的字—— 领袖进阶学园 领袖。 她怔怔看着,过了好久才说:“所以,你是这方小世界的主人么?” 宋慧娘道:“差不多。” 郭云珠又问:“领袖是何意?” “你怎么理解?” “领袖,如衣领袖子般突出,自然是表现出色之意,可为何领袖要进阶?” 宋慧娘便道:“那自然是想做更出色的领袖。” 郭云珠突然明白了:“就好像你成为太后,便可称之为领袖,所以你一直一步一步变得出色,是因为天启在此处。” 宋慧娘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通常只觉得这是个金手指,但被郭云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而郭云珠已望向黑板的部分—— 【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是否公开个人资料】 【是否隐藏个人资料】 “关注值?属民?这是指什么?” 宋慧娘道:“在这方空间之中,关注值只有我有,在这里的人,就是属民。” “你的属民。”郭云珠用的肯定句。 宋慧娘只好点了点头。 她担心郭云珠不高兴,却见郭云珠神色坦然道:“这里不止我?” “还有一些人。” “那我怎么看不见他们?” “只有我能将他们在睡梦中拉入此方世界之中,我不拉,他们就不能过来。” 郭云珠面露震撼:“果然神仙手段,我可以知道,都有谁么?” 宋慧娘一一道来,不知不觉当中,她将整个学园都清楚介绍了一下,包括旁边的图书馆和私聊间,于是郭云珠也得以知道了她能认出赤霞公主的真正原因。 “所以你认得出她,我还以为是我真的太傻了。” “千万别这么想,所以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并非真的那么厉害,只希望你不会有些失望。” 郭云珠一脸惊讶:“我?失望?这为什么要失望,说实在的,这不是比你只是靠聪明才智还要厉害的多么?你是……受命于天,来拯救大齐的么?” 宋慧娘忍不住笑了:“我是……希望如此吧,没有人给我拯救大齐的任务,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想这么做。” 郭云珠便问:“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大齐要灭亡的呢?” 宋慧娘收起了笑容,将郭云珠又拉到了黑板前面:“我会用5000关注值让你查看个人资料,个人资料的内容,你可以公开也可以不公开。” 郭云珠点了点头,下一秒,这黑色板子上的文字就变了。 【姓名:郭云珠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23岁 潜力值:90 忠诚度:99 预计结局:三十五岁被毒杀于冷宫之中】 郭云珠愣愣看着,只觉通体生寒,过了许久,才听见有人叫她:“怎么了,二娘,你怎么了?” 她看见宋慧娘担忧地抓着自己的手,于是不禁反握上去,紧紧抓住,这样才控制住了仿佛逆流的血液,但仍旧满头冷汗。 宋慧娘望着被主动握住的手相当吃惊,问:“是不是……三十七岁就……” 郭云珠摇头:“是三十五岁。” 她没什么犹豫,就公开了这份资料,宋慧娘看见“毒杀于冷宫”几个字,亦是遍体生寒,然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没想到,难道是因为……” 或许十五年后灭亡,是因为宋锦书。 郭云珠会提前两年被幽禁于冷宫,说明郭青雉一定失势,也许原本的世界里,宋锦书在十八岁夺取了权力,但也因为失去了郭青雉在边境的守卫,没能拦住异族的铁骑。 因为如果是郭家造反之类的,郭云珠理因不会被毒杀于冷宫。 她难免心惊,脱口而出:“抱歉,这件事一定不会发生的。” 郭云珠好像猜到了宋慧娘所思所想,反而道:“不一定是因为锦书,你不要瞎猜。” 宋慧娘忙道:“是,锦书那孩子,如今最是喜* 欢你,怎么可能呢。” 其实在宋慧娘和郭云珠的权力关系发生逆转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宋锦书搬回琼华宫,却是宋锦书自己不想搬回去,她认为住在宝华宫更舒服一些。 宋慧娘毫不怀疑宋锦书对郭云珠的情谊,却没想到郭云珠垂眸道:“也许不是锦书的错,是我的错……” 王禅对她说的话让她知道,她终究没有像宋慧娘一样对宋锦书全心全意,那么宋锦书对自己也并非全心全意,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若这是原本的结局,那宋慧娘原本的结局是什么呢? 她问了出来,却见宋慧娘一愣,道:“我看不到自己的结局,我的黑板上,不是你们这些内容。” “那你的黑板上是什么?” “是一些说明之类的,总之,没有个人资料这个选项,我觉得,是因为实际上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会显示属于我宋今禾的结局,至于为什么没有宋慧娘的结局,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既然有了我,宋慧娘就不存……” 话语戛然而止。 宋慧娘后知后觉道:“……啊,宋慧娘是死了。” 郭云珠浑身一震,虽明白宋慧娘此时说的不是自己,她还是莫名感到不安,于是皱起眉来,听见宋慧娘继续道:“……常苏木说过,生产之时,我能活下来是神迹,也许,真的是神迹也说不定,没有宋慧娘的资料,是因为实际上宋慧娘已经不存在了。” 郭云珠也明白过来:“那么在原本的世界里,锦书没有娘亲,是孤身进宫,然后,由我抚养……” 郭云珠苦笑:“……我独自一人,定是教养不好孩子的。”更何况没有宋慧娘,赵若栗与王禅也一定一直在宫中,宋锦书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呢?事到如今,她已经有了这个自知之明,她或许自认为关心宋锦书,定然也是处处充满了忽视。 想想那些撷芳宫的孩子吧,宋锦书在赵若栗手下,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当她真正掌权之时,竟然不是将她直接杀了,而是幽禁于冷宫之中,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有情义了。 这世上显然没有什么话语比事实摆在眼前更有说服力,郭云珠此时从未有过的庆幸,庆幸到她都忘了仍紧紧抓着宋慧娘的手,只颤声道:“我自以为已做得足够,却没想到即将造成弥天大祸。”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脸色苍白,鬓角汗湿一片,心都被揪了起来,顺手便将郭云珠拉入怀中,低声安慰:“这些事不会发生了。” 突然被温暖的怀抱包围,冷颤褪去的同时,羞涩涌上心头。 她想推开宋慧娘,却发现是自己抓着对方的手,现在再放开,就显得有些刻意,郭云珠低头望着脚面,冷不丁道:“原来灵魂也有脚。” “什么?”宋慧娘没反应过来。 郭云珠指着脚面,突然又有些惊讶:“我穿着昨天的衣服。” “哦,因为我今天没见到你,进入这个教室的人,一般会穿着我上一次看见对方时穿的衣服,不过只要通过描述,我也可以给他们换一套,你要换一套么?” “那倒不用。”郭云珠拒绝了。 宋慧娘又问:“今晚还有些时间,你要见一下其他人么?” 郭云珠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但是说起来……”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郭云珠深吸了口气:“我可以见一面郭云朝和赵若栗么?” …… 郭云珠在处理好了撷芳宫的孩童,又看了许多郭家又被揭发的罪责之后,才前往大理寺狱看望郭云朝和赵若栗。 这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她先去看郭云朝,郭云朝见了她并不说话,只是在桌案上写字,写得是——成王败寇。 郭云珠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又去见赵若栗。 两人的监狱都算得上是整洁,和沿路看来的其他监狱完全不同,赵若栗的监狱甚至称得上豪华,不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崭新的被褥和梳妆台,还有一张圆桌,放着各种糕点。 大约是因为虽抄了郭家,却又下旨安慰了“毫不知情”的郭青雉,于是朝中上下,仍有人在观望,狱卒对赵若栗,自然也多几分谨慎对待。 可对方实在应该受到惩罚。 郭云珠这般想着,站在狱门栏杆之前,赵若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郭云珠,双目渐渐赤红,怨毒的话语便立刻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真是薄情寡性,令人生厌,做事从不会向着自家人,从小便是如此,也不曾亏待了你,却连一句好话一个笑脸都没有,只会躲在你那贱奴身后,一脸小家子气……” 郭云珠听她提起“贱奴”,便知她是在说张妈妈,心中一痛,却还怀着一丝侥幸问道:“你还记得张妈妈么,你说将她送走了,到底是送到哪里去了呢?” 赵若栗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郭云珠的神情,却突然咧嘴笑起来:“你原来还记得她?看上去还很在意,看来母女连心也有几分道理,明明从没有告诉你过她才是你的亲娘,你却还记得呢。” 郭云珠浑身发僵。 “……那我就告诉你吧,她被送到了一个绝不可能活着出来的地方,我是不可能让她出来的!”赵若栗冲过来,抓住了监狱的栏杆,面露怨毒,“早知也该将你送过去,不该为了让郭青雉对我多几分情意让你替换了我早夭的孩子,若是我真正的孩子,绝不会像你这般没用!” 郭云珠后退两步,脚一软,就要跌倒在地。 但刚向后倾身,便有人将她扶住搂在了怀里,熟悉的香味令她停止的呼吸重新起伏,但疼痛从心脏蔓延开去,令她舌根咸涩。 “……我就告诉你吧,你根本就不是郭家人!你就是贱奴的孩子!运气好是个地坤,才得了小姐的命,最后竟还进了皇宫做了皇后,本来,这都该是我女儿得的东西!” 郭云珠紧紧闭着嘴,但不知不觉之中,唇角温热,有辛咸之味,她听见宋慧娘高声道:“来人!来人!” 又听见宋慧娘带着怒气的声音:“赵若栗,你这个蠢货!”【】 60-70 第61章 这世上最惹人生厌的, 果然是又蠢又坏的人。 若是个聪明的坏人,还能坏出些格调来,可若是一个人蠢, 她便是坏, 坏的能力极限也就是恶心人。 就好像现在, 赵若栗突然将郭云珠并非郭家女儿这件事说出,显然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目的,只是为了恶心人而已。 为了恶心郭云珠。 可是这件事被揭露,于她难道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宋慧娘站在铁栏之前,看着赵若栗仍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禁想起初见之时, 对方与那时显然没有任何思想上的转变。 蠢人总认为自己其实是聪明人。 宋慧娘决定在今日打破她的幻想, 她冷笑道:“赵若栗, 你怎么会那么蠢呢,你以为自己如今仍能留着一条性命在这大理寺狱吃香喝辣的是为什么, 你以为狱卒们仍给你几分面子是为什么?” 赵若栗道:“我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夫人,是大将军妻子, 是赵家的女儿,家中五代勋爵!” “这些都已经没了。”宋慧娘缓缓道, “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已经被剥夺了封号, 郭青雉将要休了你, 因为如果不休了你, 她就会受牵连, 赵邝因为你同样入狱, 因怀疑有勾结之罪,眼下, 赵家所有的爵位都已经被剥夺,啊,说起来,还有不少人上书弹劾,说赵邝有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罪责。” 赵若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污蔑,是污蔑。” 宋慧娘道:“你已经失去一切了,你唯一所仍能翻身的筹码,是你是郭太后的亲娘,这竟让我有些苦恼要怎么处理你,但现在,事情简单起来了。” 宋慧娘说到这的时候,故意露出松了口气一般的微笑来。 赵若栗强壮镇定:“左右不过一死,我还怕你这贱妇不成,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慧娘觉得可笑:“你就算做鬼恐怕也不是什么聪明鬼,实在没什么可怕的,我却也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这大理寺狱有数百种刑罚,你肯定没体验过吧,死之前,要不然全部体验一遍再说?” 赵若栗惊声尖叫:“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 宋慧娘语气淡淡:“人蠢确实总是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狱头躬身前来,宋慧娘开口道:“给赵夫人上点肉菜,让她交代了造反之事计划了多久,又到底在哪里安插了奸细,有一个想不起来,就不能轻易结束了。” 赵若栗脸色发白,高声道:“郭云珠呢,我要见郭云珠。” “她自然走了,你忘了?被你气晕了啊,你的目的达到了,所以,现在轮到我可以放手干了,这么说来,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啊。” 宋慧娘笑得更开心了,赵若栗显然看懂了这个微笑的意思,终于流露出惊慌来:“我、我是郭云珠的亲娘,我前面只是说笑的,真的,我乱说的,你们不能对我用刑……” 宋慧娘转身,装若无意对狱头道:“对了,赵夫人的庄子上还有些颇具创新的训练,比如试验人体能在水下憋气的极限之类的,让她也试试吧,具体步骤送过来的册子上都有……” 赵若栗高声尖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别,我胡说的,真的,我胡说的!” 宋慧娘微微皱眉:“堵住她的嘴,太吵。” 她同狱头走远了,才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先别弄死就行。” 这句话说完,她拐了个弯,迎面便撞上了杂灰色的狐裘,和油灯下苍白如纸的一张脸。 郭云珠被人搀扶着站在此处,竟然并没有走远。 宋慧娘莫名心虚,低声道:“你、你听到了?” 想到虽是认贼作母,毕竟也认了二十多年,难免有些感情,宋慧娘道:“你别想太多,就是吓唬……” “我什么都没听到。” 郭云珠打断了宋慧娘的话。 她的面孔仍旧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另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冰冷而决绝。 她重复:“我什么,都没听到。” …… “晚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宫中,宋慧娘才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郭云珠摇头道:“我没什么胃口。”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总归不能不吃饭,只吃一点也好啊。” 郭云珠还是摇头:“膳房若是准备,肯定又是一桌,看都看饱了。” 宋慧娘道:“那我给你做一碗面吧,就普通汤面,吃么?” 这就有点出乎意料,郭云珠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绝,宋慧娘便道:“那就这样定了。” 于是路过宝华宫,两人先分道扬镳,宋慧娘先叫人请太医来给郭云珠看看,又前往膳房,郭云珠进了宝华宫,宋锦书已上完课回来,看见郭云珠便惊喜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郭母后!你好久没有出门了!” 小小的孩子突然撞到怀中,郭云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到汗津津一团毛茸茸的热气,她开口:“跑得都是汗,你阿娘又该叫你洗澡了。” 宋锦书忙警惕抬起头来:“阿娘呢?” 郭云珠忍不住微笑:“她去膳房了,说做碗面条吃,你要么?” 宋锦书眼睛一亮:“我要,我要吃,阿娘好久没有给我做面吃了。” 郭云珠捏了捏她的脸,却突然恍惚起来,眼前宋锦书的面孔变了样子,变作了熟悉的年幼的女孩,那女孩拽着粗布衣袖,因为害怕不敢抬起头来。 “别怕,二娘子,你是小姐呀,你就去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声音温和而低哑,和赵若栗尖锐的声音全然不同。 她抬起头来想看这张面孔,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记不起来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只记得右眉上方是有一颗痣的,皮肤不白,瘦得厉害。 心中一痛,不免又落下泪来,这泪水就低落在宋锦书的眉心,让宋锦书疑惑地摸了摸额头。 “下雨了?……不对。” …… 宋慧娘在去膳房的路上遇到了郭云蝉。 郭云蝉正提着一篮子点心,碰上宋慧娘便行礼,又问:“娘娘要往膳房去?” 宋慧娘想起今日见闻,不禁上下打量郭云蝉,对方穿着枣色的齐胸褶裙,配深青色的上襦,衣料都没有什么花样,素面朝天,只描了眉,她忍不住道:“你近来好像不爱打扮。” “啊……”郭云蝉一头雾水,“娘娘还注意到了这个啊,天气冷了,早上起不来打扮啊。” 宋慧娘便说:“就是,以前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有点像二娘的,如今看着,怎么好像不太像了。” 郭云蝉挠了挠脸颊,露出有些心虚的神色:“欸,娘娘果然是心细如发……” 她偷偷靠近,低声道:“你都发现了我以前模仿二姐,就不要说出来了嘛,我现在这不是不模仿了。” “哦……原来是这样。” 宋慧娘了然点头,继续往膳房走,临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去收拢一下郭家的奴仆佃农之类的,将他们的姓名入府年月之类的都登记一下,麻利些,有急用。” 她这么说完,就前往膳房,吩咐人揉面,自己则开始调调料做浇头,刚做了一半,宋锦书身边的凫花匆匆前来,传话道:“启禀娘娘,陛下说,她也想吃面。” 宋慧娘头也不抬:“得了,有她的份,还值得特意来说一句,馋得她。” 凫花却没走,抬头欲言又止的,清茶见状便拉她到了宋慧娘身边,问:“还有什么事啊,直接和娘娘说就是了,若是急事,你这般吞吞吐吐,当心受罚。” 宋慧娘正爆炒菜心呢,油锅滋啦啦响,凫花被清茶这话吓了一跳,提高声音道:“郭娘娘哭了,奴婢不知要不要说。” 声音惊雷一样,宋慧娘自然听到了,手里的锅铲却没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直到炒完菜都装了盘,才喃喃道:“烈火烹心呢……” 可都下了锅,若不到火候,做不成菜,才算是白受了这个苦呢。 她扭头问凫花:“怎么哭呢?” 凫花道:“只落了几滴泪,后来便回房间去了,也没怎么看清。” 宋慧娘道:“那就吩咐左右,别提这事了。” 将浇头与面装了盘,宋慧娘回了宝华宫,郭云珠看起来已经收拾好心情,在院子里陪着宋锦书玩沙包,宋慧娘见她笑得开心,心下却还是发紧,问:“太医来过么?” 郭云珠道:“来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急火攻心,配了些清火的药。” 宋慧娘便道:“我这面也做得清淡得很,你可务必要赏脸尝一尝。” 郭云珠点了点头。 她深觉惭愧,因为其实她知道,宋锦书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缠着她玩沙包,宋慧娘也是为了她的身体才亲自下厨。 被这样关心,她明明应该高兴而满足才对,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恐慌。 特别是当热汤进入口中,从口腔一直暖到心脾时,泪水仿佛又要落下。 腾腾热气之中,她听见宋锦书说:“没有岳妈妈做的好吃嘛。” 宋慧娘道:“呵呵,饭后背三篇课文一百道心算。” 宋锦书忙道:“突然又觉得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郭云珠品尝着口腔中陌生的滋味,却又好像和久远的记忆渐渐重合。 “……娘子别怕,夫人就是这样的脾气,等大将军将你接走了就好了。” “跪了一晚上,饿了吧,奴婢不会做菜,就下了碗面,趁热吃。” “以后别和夫人犟嘴了,你翻一翻,还窝了个鸡蛋的。”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她去了境北,回来之后,张妈妈就被送走了。 啊,那不是张妈妈,是阿娘…… 筷子间突然戳到了什么,郭云珠翻开面条,看见一团炒得焦黄的荷包蛋。 郭云珠突然开始大口吃起来。 滋味明明是不同的。 但又好像是一样的。 或许是她已经忘了那碗面真正的味道。 为什么就忘了呢? 那么多年,好像都活在虚妄的假象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突然清醒起来。 郭云珠吃完了面,放下筷子,抬头看见宋慧娘和宋锦书都没有继续吃,只愣愣看着自己。 郭云珠抹了把脸。 她现在的模样果然很不体面,涕泗横流,脸颊发烫。 但心里却好像畅快了许多。 她接过用热水沾湿的手绢擦了脸,开口道:“我想自己查查这件事,关于赵若栗所做的那些事。” 查完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要自己面对这件事,而不是躲在宋慧娘的身后,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62章 一旦有了目标之后, 这件事查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大多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赵若栗到底还是并没有对她的陪嫁嬷嬷下手——或许并非是出于感情,而只是因为对方比较好用, 一直是一个指哪打哪的打手。 但显然对方对赵若栗的忠心早已经有限, 当这件事在严刑的器械面前被提起的时候, 对方甚至只看了那老虎凳一眼,便吓得慌不择路道:“奴才什么都会说的。” 郭云珠却不知从何问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宋慧娘昨夜在梦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知为何,只是那个眼神,郭云珠就猜到宋慧娘是想问她,需不需要自己陪着过来。 郭云珠忍不住想, 幸好对方没问, 因为她可能会没法拒绝。 她会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个人和她共同承担这件事, 却又打心底里希望这件事由她自己解决。 所以总算,她还是独自过来了, 望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发出仿佛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声音:“那你就从头开始说吧,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省了我问的功夫。” 妇人被称作廖嬷嬷, 一开始回忆起来, 还有些颠三倒四, 后来便渐渐顺了。 “……将军想要个地坤, 那时候先帝还未登基, 咱们家与先太后也是有约的, 若是生了地坤, 必能进宫做皇后,结果得了朝姐儿之后, 将军与夫人、哦,不是,是赵庶人,将军与赵庶人分隔两地,那会儿在北境倒也没有另有一房,只是感情已经不大好……那是好不容易怀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也果真是个地坤,只是奴才当时便觉得不大好,因那孩子生出来,猫崽儿似的,叫声也弱,果然月子里都没熬过去,就没了……” 说到这,廖嬷嬷偷偷瞄了眼郭云珠,见郭云珠微垂着眼,神情菩萨似的无波无澜,见话语停了,她慢悠悠抬眼,启唇道:“继续。” “……那时候,喜得贵女的信件才刚送到北境去呢,赵、赵庶人死死瞒着这个消息,只我们屋里几个仆从知道,然后多方打听,找到了一个家生子,也是刚得了女儿,生辰年月日,和二娘子一分不差的,便去找那妇人——就是张氏了……” “她叫什么。”郭云珠突然打断,“不止是张氏,应当是有名字吧。” 廖嬷嬷道:“这、这我不清楚,啊,对了,好像听到有人喊她末女,不知是名字还是小女儿的意思。” 郭云珠抬了抬手:“继续。” “本来,当时就不准备留张氏的,但、但当时娘娘您还小,只管娘要奶吃,实在没办法,就留了下来,后来……就那样了……” 廖嬷嬷又抬头看郭云珠,有些摸不准郭云珠的态度,对方看上去神情很淡漠,许是因为年纪小,从前的事都忘了?正想再开口说些好话,听见郭云珠问:“你还记得她的样子么?” 廖嬷嬷在这一瞬间露出茫然来。 郭云珠就明白了,对方肯定也是记不起来,于是不顾对方突然嚷着“记得起来记得起来”,直接站了起来。 廖嬷嬷见她要走,忙问:“娘娘,什么时候可以放奴才出去啊?” 郭云珠淡漠回头:“死的那天就可以了。” …… 通过廖嬷嬷,便找到了那被郭云珠替代的孩子的坟冢。 在京郊玉台山,山中的一座寺庙里,还点了一盏长明灯。 正巧冬祭前往太庙祭天,距离玉台山甚近,郭云珠本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想,站在窗口望见玉台山的时候,却突然想去看看。 这一次,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宋慧娘。 宋慧娘面露惊讶:“那就是人证物证具在,完全确定了?” 郭云珠点了点头:“我根本就不是郭家人,说来可笑,我曾经还自得于自己的家世,以为自己出身高贵……” 是了,她曾经还想,宋慧娘虽出身低微,却颇具见识,如今想来,这个想法本就是源于她对自己出身的自得。 现在想来,若不是宋慧娘的存在早就叫她改变了内心深处“出身决定一切”的观念,赵若栗那句“她是贱奴出身”还真会让她颇受打击。 但她现在只觉得可笑。 宋慧娘说的没错,赵若栗太蠢了,但原本被赵若栗抚养长大的自己,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若不是宋慧娘,得知一切的自己说不定会活不下去。 于是她突然想到:“也许原本在冷宫被毒杀,并不是锦书下得手,说不定是我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宋慧娘道:“已是不会发生的事,也不必多做假设。” 次日天气晴好,她们借口要登高望远,来到了玉台山,很快便进入了山顶的弥觉寺。 虽是山中小庙,香火却很鼎盛,正殿金身大佛簇新闪亮,一看便是刚修的,再往旁边点长明灯的佛殿一看,密密麻麻,更是热闹,仔细一看姓名,全是熟人,可称朝廷官员名单大合集。 宋慧娘看笑了,看着旁边的主持:“你们这儿的香火,比之慈恩寺也是不差的。” 主持面露心虚,努力摆出一副淡然模样,道:“这都是在世之人,对往生者的心意,贫僧对俗物是不通的 。” 宋慧娘道:“俗物不通可不行,回头孤派个账房来帮大师算算,不用谢。” 这么说完,不顾主持瞠目结舌,便又道:“从前那位赵夫人点的长生灯在哪?” 主持忙叫了个小沙弥来,问起这事,小沙弥瞪大眼睛:“这个月没交香油钱。” 主持:“什么?” 小沙弥:“所以灯已经撤了。” 主持:“……” 宋慧娘无奈苦笑:“赵若栗这个蠢货碰上了精打细算的寺庙,也是没辙啊。” 郭云珠本来颇有些郁郁,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展开,也是忍不住苦笑。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世上的事总是如此,你越去预设会如何展开,越发现它总是出乎意料。 于是又去找那坟冢。 廖嬷嬷给的地址含糊,本不抱希望能找到,却不成想那小沙弥说知道那坟冢在哪,直接将她们带了去。 小小的坟包,墓碑上写着—— 【赵氏二娘之墓】 郭云珠焚香拜了拜,道:“借用了你的身份在这世间活了二十四年,如今也算分明了。” 宋慧娘在一边看着,也颇有感触,思来想去,在这地方绕了一圈,在一棵松树下向着西方拜了拜:“慧娘,我也谢谢你借了我身份,无论如何,也算是叫我能精彩地活了一遭。” 郭云珠回过头来,正看见宋慧娘将三柱香插在松树之下,袅袅烟气之中,神情沉静,动作潇洒。 心突然也感到宁静起来。 天色渐晚,众人下了山,回了太庙,次日祭天结束,回到宫中,郭云珠最后一次去见赵若栗。 仍是大理寺狱,仍是同样的牢房,此时已过了半月有余,她的心情也全然不同了。 赵若栗这半个月吃尽了苦头,一见她,谄媚笑着说起好话来:“上次是我失言了云珠,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郭云珠有点想笑,忍住了,说:“我若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玉台山那个呢。” 赵若栗脸色一变:“你去了玉台山?你也配去见她?让你过了二十多年人上人的日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心中仅剩的情谊也渐渐消融了。 “互换身份,非我所愿,何况祸福相依,我并不觉得因你得福。” 赵若栗撇了撇嘴:“要不是因为得了我女儿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外面审判我?你该对我说声谢谢,大不了我替你亲娘立个长生碑……” 郭云珠冷不丁道:“弥觉寺的长明灯灭了。” 赵若栗茫然抬头:“什么?” 郭云珠觉得荒谬。 她以为赵若栗虽亲生女儿勉强还有些情谊,原来也只是一些表面功夫。 吩咐下人立了坟冢,点了长明灯,这就是她所做的全部了。 郭云珠笑了,她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赵若栗。 …… 赵若栗缓缓醒来,感觉到马车的震动,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想破口大骂,却发现嘴巴也被堵住了。 心中不禁升起慌乱来,这时马车停下,车帘拉开,她看见两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伸手就拉住她肩膀上的麻绳,把她拖了出去。 臂膀登时火辣辣一片,她又想骂人,却只发出呜呜的声响,又听见外头有个年轻丫头的声音,正慢条斯理道:“……犯了大错,所以不能留在宫中了……是个疯子,可能是在宫中见惯了好日子,自己却过不上,脑子出问题了,总说自己是什么夫人什么夫人的,娘娘们仁善,也不愿直接赶出宫去,便送到行宫来伺候老太妃们,手脚还灵便的,做些粗使活计没什么问题……刷刷恭桶洗洗被褥的,还干得动的……” 赵若栗越听越是心惊,正想着,这不可能是在说她吧?头已被抓着发髻拉了起来。 五六十岁的粗胖侍从,拿下她堵嘴的布条,看了看她的牙齿:“……看着以前过得是好日子呢。” “以前嘛,也侍奉贵人的。” 赵若栗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呸呸吐了嘴里的土,高声道:“我是卫国夫人,我不是下人,你们搞错……唔……” 嘴又被堵住了。 侍从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埋怨:“嗓门太大。” 年轻女子掩嘴轻笑:“说了,脑子出了问题,饿几顿不就好了,你还能不知道怎么调教奴才?” 侍从点头:“也行吧,是少粗使奴才用。” 赵若栗就这样被拖了后院,先被泼了几桶冷水洗刷了身体,又饿了两天,这下又冷又饿,再拿下布条的时候,嗓门大不起来了。 但她仍抓住机会道:“我真的是卫国夫人。” 粗胖侍从笑起来:“卫国夫人和那郭小将军一起守陵去了,今天都出发了,你可真是个疯子。” 赵若栗瞪大了眼睛,拉住粗胖侍从的衣袖:“不可能,那我是谁?” “谁知道。”粗胖侍从甩开了她,“不就是个宫中老嬷嬷么。” …… 梦境之中,郭云珠坐在私聊间的沙发之上,对宋慧娘说:“你虽答应了阿母……郭大将军要留她性命,我却不得不报杀母之仇,幸好做了这假母女这二十几年,我却是知道,有些事是比杀了她还更叫她难以忍受的。” 宋慧娘好奇:“哦?是什么样的?” 郭云珠淡淡道:“和从前的我一样,她最看重的,自然是出身高贵,是人上之人……她会难以忍受的。” 她闭上眼睛,却忍不住又皱起眉头来,问宋慧娘:“我这样做,真的对么?” 第63章 “怎么, 你是不是担心赵若栗还没受够应有的罪就跑了?”宋慧娘问。 郭云珠顿感无奈,抬起头来,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似乎想要表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郭云珠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慧娘道:“我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你不需要有这样的反思, 举杯庆贺就是了。”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 对方就坐在她的身边,伸手可触,周围一片漆黑,只她们周身笼罩着暖黄色的光。 此情此景,便好像在床帏之内,秉烛夜谈似的。 她心头有诸多想法, 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又或者又心生胆怯不敢说起, 于是叹息般开口:“好吧,这样也好, 开了头之后,我会习惯这样行事的。” 她身上的灯突然变成了红色。 宋慧娘笑道:“你忘了么, 在这里不能说假话。” 郭云珠道:“我没说假话。” 又是红光。 她的脸也红了,半晌道:“好吧, 我没习惯。” 黄光回来了。 宋慧娘道:“你本性温柔, 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很正常, 这件事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你……”郭云珠欲言又止。 宋慧娘道:“如果心有滞碍, 你可以选择不说。” 郭云珠道:“没什么滞碍, 只是有些不习惯……” 在这种* 必须要说真心话的环境里, 她才发现自己口是心非。 看清自己的心原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她缓缓道:“我是想说,你会怎么看我呢, 在我做了这样的事之后。” “我当然是觉得很了不起。” 黄光。 是真话。 郭云珠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却听见宋慧娘问:“你很在意我的看法么?” “也不是……” 红光。 郭云珠羞恼起来:“是,我当然在意,行了吧。” 宋慧娘倚着扶手靠近,双眸微闪:“为什么在意。” “因为……因为癔症……” 红光。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 红光。 “……” 郭云珠不说话了,宋慧娘抓住她的手:“你说嘛,我想听听看这个答案。” 郭云珠看她:“你知道这个答案?” 宋慧娘惊讶地看着她:“本来以为知道,现在搞得我不确定了。” 郭云珠心想,如果屋子判断我说了假话,便是说明,自己内心深处是知道真话是什么的。 所以,她当然知道。 只是口是心非久了,连自己都骗了。 她微微蹙起眉心,自言自语似的:“是因为……我倾慕于你。” 黄光。 “啊?”宋慧娘拉住她的胳膊,“倾慕是什么意思。” “倾慕就是倾慕的意思。” “是喜欢的意思么?” “不……” 郭云珠警惕地收回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灯光将闪未闪,好像是为了配合她。 一抬眼,又正好撞上了宋慧娘的双眸,暖黄灯光之下,对方的双眸像是流淌着星河的夜空。 之前的很多个晚上,对方也在这个房间里,已对她说过很多的话。 记得有一个晚上,宋慧娘对她说,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表达钟情,会说“我爱你”。 然后她对自己说:“我爱你,如爱生命。” 郭云珠问:“为什么呢?” 宋慧娘笑着回:“说不上来,可能是你让我在这个世界觉得没有那么孤独。” 郭云珠仍有疑虑:“可我没什么特别的。” 宋慧娘回她:“可我爱你,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碰到了你,又刚好喜欢上了你而已。” 郭云珠感到茫然,这对她来说是有点难以理解的话。 她总是很难不去想,她们俩都是地坤,她们俩是一国太后,她们俩来自两个世界这些事情。 但在宋慧娘看来,原来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到今天,也已经思考了许多天,郭云珠发现自己也渐渐品出了其中的意味。 这句话像是一柄小锤,将心中的枷锁渐渐敲开,那枷锁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郭云珠也终于可以面对真实的心意。 再加上这里本来就是方外之地,那枷锁便更加透明了些,眼下唯一的干扰竟然是宋慧娘那星空般的眸子和会判断真假的光线。 郭云珠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口道:“不是喜欢……” “……是,是爱的意思,吾爱君,朝朝暮暮,永以为好。” 这般说完,便已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见许久没有回应,才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是黄光。 她松了口气,下一秒,便被紧紧搂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额头一暖,落下了一个吻来,郭云珠抬眼,看见娇唇含笑,随即是密密麻麻的吻落在的鬓边脸颊。 身子登时软成了一滩水,只抓着对方的衣襟才令身体不至于滑落,耳鬓厮磨了许久,才听见宋慧娘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会醒来又不认了吧?” 郭云珠想起先前自己的表现,也觉得像是喝了假酒,无奈道:“不会的。” 宋慧娘见是黄光,笑了,道:“那我醒来就去找你。” …… 一觉醒来,窗外一片煞白。 郭云珠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见银装素裹,昨夜竟下了一夜大雪,积起雪来。 她便料想,虽宋慧娘说了醒来就要来找,但醒来之后要先上朝,上朝之后又要议事,等所有事处理完,怎么也得是晌午,如此看来,自己也可以醒来先做点事情。 结果刚洗漱完,便有人来报,说宋慧娘来了。 进来之后,对方一本正经开口:“孤同郭太后有正事要谈,你们都出去吧,不得窥探。” 众人自然不敢,忙低着头快步出去了,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宋慧娘脸上那一本正经的神情便一扫而空,目光灼灼望着郭云珠,也不开口,等着自己说话。 郭云珠只好开口:“我认的……” 光这么说完,脸上红霞已蔓延到耳际。 宋慧娘看得忍俊不禁,见她如此,也不好逼迫太过,心想时间还长着,便道:“认就好,也不需要你再说一遍了,我可都记在心里。” 郭云珠也说了什么,但声如蚊呐,实在听不清,宋慧娘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你说什么,我要是再听不清,我可就要亲你了。” 郭云珠瞪大眼睛:“那我不说了。” 宋慧娘点头:“哦,我懂了。” 于是倾身低头,轻轻咬在了对方的唇上。 唇齿纠缠之中,脚步虚浮,腰肢酸软,不觉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不忍分离。 气息纠缠之间,宋慧娘问:“不去早朝可以么?” 郭云珠道:“如果不担心十四年后亡国的话。” 宋慧娘瞪大眼睛盯着郭云珠,郭云珠噗嗤笑出声来。 宋慧娘:“很及时的提醒。” 她直起身来,又拉郭云珠起来,依依不舍帮她拉平了衣襟,郭云珠低头看着散乱的衣襟,脸又烫起来,抓着衣襟道:“以后、以后不可以白日……” 她没说下去,宋慧娘已抓住要领:“所以晚上可以?” “当然也不行!” 宋慧娘道:“……一定是红光。” 郭云珠心虚地站了起来。 宋慧娘也起身,知晓虽万般不舍,也得先去早朝,便又问:“你要去早朝么?” 郭云珠摇头:“不去了,我……有些别的事想做。” 宋慧娘好奇:“是什么?” 郭云珠抿嘴不说。 宋慧娘又问:“那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 “就是亲你之前。” 郭云珠瞪她:“你不是已经选择亲了么?” 宋慧娘又挨上来:“两个都要嘛。” 郭云珠打定主意不说,高声道:“来人……” 见宋慧娘还拉着她的手,连忙甩开。 一下没甩开,兰渝已推门进来,但表情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按部就班问她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宋慧娘实在问不出来,只好走了,不多时,何谨来了,找她商量起过几日她的生辰宴来。 说了几桩正事,郭云珠突然问:“何攸的案子翻案了么?” 何谨笑容和煦:“证据都已经提交,已经可以确实是前枢密使赵邝主使做下的冤案,主要是为了降罪于当时的大理寺卿严巍,严巍后人如今也在来京的路上,似乎也有别的证据,年后大约就能尘埃落定了。” 郭云珠望着何谨,欲言又止。 何谨见状,突然道:“娘娘不用感到抱歉。” 郭云珠苦笑:“我只是觉得……我感到抱歉也没有意义。” 失去至亲的痛苦,如今她也懂了。 于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懵懂,自以为事事都看在眼里,其实什么都不懂。 何谨莞尔,道:“娘娘这般说,倒令奴才不知如何回应了,这件事不是娘娘的错,在奴才看来,就是抱歉,也不该是娘娘抱歉,但是我想,赵邝大人应该不会对奴才道歉,所以,就不奢求此事了。” 郭云珠闻言,亦是一笑:“是,这世上很多事,本也不必奢求的……” 她望着何谨:“听说你马上便要去就任京兆尹,不用对我自称奴才了,况且我,也不算是个很合格的太后。” “既未上任,自然还是宫中服侍贵人的奴才,后半句话,奴才斗胆说一句,更是不对了。” “哪里不对?” 何谨却不答,抿嘴笑道:“您可去问宋太后。” 郭云珠闻言,“哦”了一声低下头。 耳朵渐渐红了。 何谨……是看出来了嘛。 晚上宋慧娘冒雪而来,郭云珠便问起了这件事。 第64章 已是腊月, 众人都穿喜庆了些,今日宋慧娘穿了一件金红的袄子,肩头发梢覆着白雪, 衬得面孔莹白, 鼻头眼角透出淡淡的粉来, 显出几分脱尘出俗来。 郭云珠本来已开口道:“何谨她……” 一对上宋慧娘的脸,被美得一愣,迷糊了一下,宋慧娘已抖了雪进来,抱怨道:“路上帽子掉了,树枝上又有雪落下来, 淋了我一头。” 郭云珠这时见她领口也有雪粒子, 才忙对兰渝道:“去打盆热水来, 别冻着了。” 宋慧娘道:“来的路上已经吩咐了,雪砸了我一头, 我都没说什么呢,他们吓得够呛, 跪了一地,害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么胆小做什么, 不就顶多扣几天奖金么。” 说话间清茶已端了热水进来, 宋慧娘解掉了外层的袄子, 只余一件中衣, 擦拭了脖颈脸颊和手, 却仍觉得冷, 吩咐道:“今晚泡个澡。” 又问郭云珠:“你泡么?” 郭云珠摇头,抬头见宋慧娘眨巴着眼睛目光促狭, 脸上一烫,瞪了她一眼。 瞪完之后,却忍不住心虚地逡巡四周。 清茶在拧干帕子,兰渝正在叠衣服,其余宫仆内侍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老实。 但是何谨既然看出来了,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热水是一直烧着的,于是不多时便抬了泡澡的水桶进来,宋慧娘见郭云珠打定主意不泡,十分遗憾,只好自己去泡,郭云珠呆在房间里看今年的官员考验批书,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想到—— 宋慧娘怎么在这儿泡? 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卧室。 平日里为了方便起见,她确实也在房间里泡,如此泡完擦干就能直接上床,浴桶一般用一张屏风阻隔。 但宋慧娘……怎么也在这泡? 没人觉得奇怪么? 还是大家真的都知道? 郭云珠突然慌乱起来,站起来掀开帷帐,帷帐之外,便是一张屏风,黑紫檀木上雕着成丛梅花林,树乾和梅花便是镂空之处,蒙上了一层绛红色的轻纱布。 于是透过每扇屏风的接缝与镂空处的轻纱,便能隐隐绰绰看见里面纤娜的身影。 此时对方正撩起热水淋在脖子上,于是仰头下巴抬起,手指纤纤,脖颈修长,水滴落在水面上,淅沥沥作响。 难免想起梦中情动,她一时失态,曾扯乱她的衣襟,惊鸿一瞥,正是细雪映着红梅。 一时慌乱,啪嗒一声,手上的考验批书落在了地上,水声也顿时一停,郭云珠忙捡起批书躲回帐内,将帷帐合起,只觉口干舌燥。 于是想回去喝水,帷帐却突然从中间被一只素手拉开,随后一个脑袋露了出来。 宋慧娘从帷帐之间只伸了一只头过来,看见郭云珠便笑道:“偷看?” 郭云珠道:“不是偷看,只是一不留神……” 不对,听起来还是偷看。 她干脆也不解释了,越解释越乱,见宋慧娘手指湿漉漉的,突然又意识到,对方现在应该是光着身子。 手心登时渗出汗来,郭云珠磕磕巴巴道:“你、你若洗好了,就、就赶快擦干穿上衣服。” 说完这些,只觉大脑空白,浑身冒汗,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 宋慧娘见郭云珠真的红温了,笑着拉开帷幕道:“逗你的,我穿着呢。” 拉开一看,见果然已经披上了一件珍珠白的绸袍,绸缎虽不透却轻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郭云珠大脑当机,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你怎么在这洗澡。” 宋慧娘闻言哭笑不得:“我在你这说了要洗澡,也没另外的吩咐,自然就在这洗了呀。” “总之,你先穿上衣服。” 宋慧娘却道:“你要我穿上衣服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你早上说了什么?” 郭云珠一愣。 她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着这做什么?” 宋慧娘欺身而上,试探着搂住郭云珠的肩膀。 温香软玉,散发着带着草本气息的馨香,郭云珠微微瑟缩,却终究没躲,而是将头轻轻挨在了宋慧娘的肩上。 “不冷呀。”她问。 声音甜腻得很,连她自己听了都有些疑惑,心想这是谁发出的声音。 宋慧娘靠在她的耳边:“自然冷啊,但我想知道答案。” 郭云珠红着脸推开她,半晌,却又凑到她的耳边:“……说的……喜欢……你。” 这么说完,挣开宋慧娘的手,跑到书案边上,红着脸道:“你快去换衣服,我有正事要说呢。” …… 欸,谈恋爱真有意思。 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有意思,反正蛮有意思。 宋慧娘这般想着,喜滋滋换了衣裳,搬了凳子坐到郭云珠的身边,问:“是什么事?” 郭云珠此时也平复了心情,虽一瞥见宋慧娘红润唇瓣,桃粉双颊,便仍觉心浮气躁,但只要低头不看,倒也还好。 她开口:“何谨似乎是猜到了我们的事。” 宋慧娘便道:“我知道呀。” 她说起先前:“先前,我逼迫你给我承诺,还是何谨劝我,还多给你时间。” 郭云珠瞪大眼睛:“她——不觉得奇怪么?” 宋慧娘摸着下巴面露思索:“没感觉出来她觉得奇怪。” 郭云珠道:“莫非,其实民间这种事很常见?” 宋慧娘忍俊不禁:“说不定是很常见。” 郭云珠道:“我还对她说抱歉,说我也不算是个合格的太后,她说我这话说得不对,该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道:“是么,不过她说话就这样,云里雾里的,可能这算名士风范,我觉得你很合格啊——书上对太后的要求,你都做到了。” 郭云珠抓住了关键词:“书上?” 宋慧娘道:“自然,你觉得自己不合格,难道觉得我合格?” 郭云珠头点了一半,后知后觉,道:“按书上讲,你自然是逾越弄权了。” 宋慧娘道:“可不是么,现在还有刚直的御史上书骂我呢。” 郭云珠皱眉道:“是谁?我怎么没有看到。” 宋慧娘:“属于没有意义的奏折,第一波已经拦下来了,我也不看,但每次图书馆筛选‘骂我的奏折’,能有——十本。” 宋慧娘表情夸张地比了个十出来,郭云珠本有些不高兴,见状忍不住笑了。 笑完,却见宋慧娘也露出正经神情来,垂眸道:“而且按照预计结局所言,你在亡国前两年就……亡国也定是与你无关的。” 郭云珠却摇头:“有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段日子我也想了很久,发现若非有你为镜,我可能真就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 宋慧娘其实大概知道,此时却问:“在哪?” “在我从未落地过,我是从一处天边阁楼,到了另一处天边阁楼,对吧?” 宋慧娘心头突然升起不安来:“你既想到了,又想如何做呢?” 郭云珠低着头:“我早上说我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桩了,原本听何谨要去做京兆,我还想和她说的,但思来想去,还是先和你说——我想出宫去。” 心头咯噔一声,原本滚烫的心霎时凉了一半,宋慧娘脱口而出:“我是不许的。” 郭云珠抬眼静静看她,双眸澄澈,月华一般。 宋慧娘心头蓦然升起委屈来:“但我不许,也不行吧。” 郭云珠道:“你若不许,吩咐下去,叫人看着我,我肯定是出不去的。” 宋慧娘有点迟疑:“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啊。” 郭云珠笑了,道:“你看,你就是这样,我却真的这样想过呢。” 宋慧娘目瞪口呆,听郭云珠又道:“从前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是只能靠利之一字连接在一起的,从前,我掌控内外宫上下,所以我一直很安心,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还能离开我,我当时便想过,你就是要离开,我不许,你也是离开不了的。” 宋慧娘撑着下巴,见郭云珠一脸认真地剖析着自己,心软成了一汪春水:“你原来是这样看自己的。” 郭云珠流露出疑惑的目光来。 宋慧娘道:“可在我看来,你是绝不会勉强我的,这件事若是真的发生了,你一定会让我走的。” 双眸微闪,郭云珠茫然一瞬,微微动摇。 宋慧娘用手指点了点她的眉间:“你将自己说的不堪,却不知道,你的眼中已流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意了,当初锦书生病之时,你也知晓我另有目的,却还是叫我出宫去,正是体现了你真实的本性。” 手指下滑,滑过鼻梁,落在鼻尖。 宋慧娘语气又软了一软:“算了,你要出宫就出宫去吧,只是、只是你总该留在齐都吧,难道竟那么心狠,舍得就这样抛下我么。” 郭云珠对上宋慧娘的眼,便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低声嘟囔:“我也不一定吃得了苦,听说,赚钱可不容易呢。” 声音又轻又软,小羊叫似的。 宋慧娘忍不住捏了下郭云珠的鼻子,郭云珠拨开她的手,又是瞪她,眼神却又娇又嗔,宋慧娘被这眼神所惑,又忍不住靠上去,贴在耳边含住耳垂,厮磨一番,正情难自抑,外面传来敲门声。 兰渝道:“娘娘,水可冷了,要加水么?” 郭云珠一下子跳起来,整理衣襟道:“洗好了,已经洗好了。” 她回头,见宋慧娘用手肘支着扶手靠在椅子上,大咧咧不顾衣襟微散,忙上去帮她把衣襟捂上,宋慧娘却趁此机会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就不问你什么时候走了,毕竟我是希望你永远别走——但你真要走的时候,可不能偷偷摸摸走。” 郭云珠点头:“自然不会。” 宫仆们进来将木桶抬了出去,屏风也撤了,兰渝拿了厚衣服进来,问:“宋娘娘今日是宿在偏殿么?” 不等宋慧娘回答,郭云珠便道:“就宿偏殿吧。” 宋慧娘的声音从边上传来,颇有些郁闷:“你怎么不留我。” 郭云珠疑惑看她:“不是已经留了么?” 宋慧娘长叹一声:“唉……” 郭云珠突然明白过来了。 第65章 原来“留”, 是指留在这个房间里。 可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她本就做贼心虚,连瞪宋慧娘一眼都担心漏了什么痕迹,眼下见宫仆们已经准备将宋慧娘送到偏殿去, 就更不会阻拦了, 于是眼珠子一转只当没发现, 将宋慧娘送出了殿门。 宋慧娘沿阶而下,走到中庭又回头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站在一盏宫灯之下,衣袂飘飘,弱柳扶风。 雪已停了,积雪刚没过脚面, 偶尔一阵风来, 凉入肺腑。 顿时叹了口气, 道:“天冷,你回屋里去吧。” 郭云珠便忍不住想, 其实原本说天冷,叫她留宿下来, 其实也是个很合理的借口。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目送对方离开。 待宋慧娘走远, 兰渝却问:“娘娘是和宋娘娘起争执了么?” 郭云珠心虚地垂下眼去:“为何这么说?” 兰渝道:“那么冷的天, 奴婢以为您会叫宋娘娘留宿呢, 从前, 宋娘娘不是也经常留宿么。” 郭云珠扼腕叹息:“是, 本是应该的。”所以说, 心里有鬼, 反而叫她做的事显得不自然。 晚上入梦,郭云珠便说起这件事来。 宋慧娘哈哈大笑, 道:“你这就叫问心有愧。” 郭云珠点头:“是。” 她见宋慧娘笑得畅快,问:“你没有生气么?” 宋慧娘便说:“我先前以为你是真不懂呢,只是无奈,现在嘛,那么好笑,生不起气来。” 郭云珠不解:“有什么好笑,不过说起来,既然能在梦中相见,留不留宿的,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不如说,在梦中见,还更安全些,就不会被人起疑了呀。” 她越说眼睛越亮,见宋慧娘神情古怪,追问:“你这什么怪表情。” 宋慧娘嘟囔:“整得像偷情……” 郭云珠震惊:“你说什么?!” 宋慧娘:“没什么没什么,当我没说。” 郭云珠却是听到了,反应过来之后涨红了脸:“你你你怎能用这样的词汇,难道你们那个世界,这个词有另外的意思不成。” “呃……应该是差不多的意思。” “那你……!”郭云珠想了想,纠结道,“但思索了一下,觉得似乎确实如此……” 这下轮到宋慧娘慌了:“别啊,你怎么接受了这个设定啊,难道说,你如此不愿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么?” 郭云珠手指绞在一起:“并非不愿,只是……只觉得也没甚必要,其实我们这般,只两个人之间,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不也足够了么?” 宋慧娘道:“你这么想,我也不勉强,因如今确实也不是合适的时候,只是,这种事总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我却也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情谊才好。” 郭云珠不甚理解,她总觉得两人为伴,到底是与旁人无关的,但见宋慧娘目光炯炯,便也没扫兴,只说:“那也是的。” 她环顾四周,忽瞥见第一张桌子上一堆零碎的小玩具,道:“说起来,我还没有在此方世界见过其他人。” 宋慧娘很高兴她终于有了这方面的兴趣,忙问:“你想先见谁?锦书?还是郭云蝉?” 郭云珠却道:“让我见见薛灵妙吧,她如今还跟着孙禹彤在西南么?”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但宋慧娘还是照做了,先拉了薛灵妙进来,薛灵妙进“教室”本已驾轻就熟从容不迫,但睁开眼环顾四周,一眼只看见宋慧娘和郭云珠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啊呀,郭娘娘……唔,痛。”她下意识想往地上跪,面前桌子一拦,下巴磕在了桌面上。 一看就疼,宋慧娘忙将她拉出来,道:“不是说了嘛,在这里不用行礼。” 薛灵妙泪眼汪汪,心想:不用给您行礼,但没说不用给郭太后行礼啊。 郭云珠显然猜到了薛灵妙的想法,道:“也不用给孤行礼,孤和你相比,还是个后来者呢。” 这句话显然表明了,她和薛灵妙一样,也是被宋慧娘拉进来的。 薛灵妙了然点了点头,仍是屈膝行了个半礼,又有些紧张道:“今日只有我们么,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可从前便是单独要吩咐她什么事,也是把她拉到一边,或者进私聊间,还真没有只拉她过。 郭云珠便道:“是孤……是我想见你。” 薛灵妙流露出和宋慧娘一样的好奇神情:“是有什么事么?” 很快,宋慧娘就明白过来了。 因为郭云珠全程都在问西南的一些风土人情、衣食住行的差别,又问一路上碰到过的事,显然是好奇千里之外的生活。 宋慧娘神情复杂。 她突然更加明白了郭云珠为何想要出宫去,或许,她早就想出宫去了,太后的身份对她来说是荣耀,也是一个枷锁,现在,她大概觉得枷锁可以卸下了吧。 她叹了口气,道:“我先去图书馆了,你们聊着。” 在这个空间明明不会饿也不会渴,薛灵妙还是觉得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又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她咽了口口水,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郭娘娘来这儿多久了?” 郭云珠道:“有一段时间了。” 薛灵妙:“所以先前您一直是独自前来,未曾见过其他人?” “是。”她这么说完,问,“你们是如何?” 薛灵妙便大吐苦水:“微臣刚来时,真是吓了一跳,陛下就坐在第一张桌子,何大人好像是第三张吧,我看全是大人物,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宋娘娘却叫我说一日见闻,我磕磕巴巴,说得快哭了……” 郭云珠听得颇为代入,也不禁心有戚戚,心想:若是自己,也当如此。 她与薛灵妙的心情自是不完全一样,只是那种心情七上八下的感觉,颇能感同身受。 她想,与薛灵妙相比,宋慧娘果然是颇为关照自己的。 如此想着,心情莫名还好上几分。 次日到了晚上,宋慧娘又来宝华宫,郭云珠便说起了这件事情:“……如果一下子见到那么多人,我肯定也是会吓一跳的。” 宋慧娘道:“I人。” 郭云珠:“什么?”这次是真没听懂。 宋慧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我在你心目中,是如此不体贴的人么,我自然知晓这件事,才让你在那里只见到我一个人。” 郭云珠感慨道:“那么说来,我似乎没有你了解我那样了解你。” 宋慧娘好奇起来:“那么,我在你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郭云珠皱起眉头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郭云珠想了想,她自然知道宋慧娘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欢用什么香料喜欢什么天气,但此时的喜欢,会是指什么呢? 她犹豫开口:“……大齐?” 宋慧娘:“……也不能否认我很爱国就是了。” “你如今如此努力,不就是为了大齐么。” “我只是不想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当过百姓,自然更知道其中的苦楚。” 郭云珠眸光闪烁,突然唇角一弯,露出笑来。 宋慧娘疑惑:“笑什么?” 郭云珠道:“我笑了么?” “笑了。” “……我也不知,只是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心中突然就生出欢喜来。” 她说到这,便知道是为何了,她喜欢宋慧娘这心怀天下的模样。 宋慧娘闻言,心间也是一软。 便是先前还未想通的时候,郭云珠从不曾怪我自己夺了她的权势。 但实际上,对方分明与自己有一样的家国情怀。 这大约也是她想去看看这人间的原因之一。 先前对郭云珠想离开而产生的不安与烦躁渐渐消失了,今日处理完手头的公事之后,宋慧娘问郭云珠:“真就两手空空去宫外生活?怎么也先置个业,准备点盘缠吧。” 郭云珠一派天真:“我听说可以找牙人租个院子,然后我去找个教书夫子的工作。” “院子什么地段好,多少价钱,朝向怎么看,你可知道?租下院子,找人打扫,置办床铺被褥,你又准备如何?去要去教书,那平日洗衣做饭,缝补修理,你又准备怎么办?” “我……这……呃……”这一连串问题突然砸到脸上,郭云珠大脑一片空白,流露出茫然来。 宋慧娘揉着她刚梳顺的头发:“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好好跟你掰扯掰扯这些,省得你一出宫门便被骗了。” 郭云珠瞠大双眸,问:“你不是不愿意我出宫么?” 宋慧娘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希望你别出了齐都。” 郭云珠鼻头微酸:“……慧娘,我如此任性,你却体谅……” 宋慧娘摇了摇头:“你不任性,我们那有一首诗,是这么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没有人会不想追求自由——不过你不会真的抛了爱情吧。” 郭云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什么诗……倒也直白热忱。” “哼,他还写过一句更直白的——永恒平静的生活,无疑是半死不活。” 郭云珠又笑出声,笑得躺倒在床上,宋慧娘也顺势倾身,手臂撑着床面,长发如流水般淌下,落在郭云珠的脸侧,发丝上的香气扑鼻而来。 对方的手指缓缓落在她的脸侧,轻轻拂去发丝。 笑声渐熄,那因笑声而颤抖的胸膛也平静下来,灯火昏黄,床帐暖烘烘的,郭云珠抬起眼,看见宋慧娘幽深的双眸。 湿润的娇艳的嘴唇微启,叹息似的:“我怕你就这样离开,越走越远,却又怕你从未感受到过外面的世界。” 郭云珠睫毛微颤,问:“外面好玩么?” 宋慧娘撇嘴:“说实话,一般。” 郭云珠又笑了:“那你为什么怕我不回来?” 宋慧娘道:“那你喜欢权势么?” 郭云珠道:“……说实话,一般。” 宋慧娘道:“看罢,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她伸手揉着郭云珠的耳朵,软玉一般的耳垂便慢慢发起烫来,郭云珠垂下眼睛,艳色从脖颈蔓延而起,她咬着嘴唇,开口道:“如果外面没你好玩,我就回来了。” 宋慧娘倾身而下:“……那我得有点自信。” 红鸾帐暖,被衾揉乱,一不小心扯到了帷帐的一角,暗灯被撞落在地,哐嘡一声,又闪了两下,熄灭了。 两人动作一顿,兰渝在账外问:“今夜宋娘娘要留宿偏殿么?” 宋慧娘手指一紧,紧紧扣住了郭云珠的手腕。 郭云珠呼吸一重。 深深吸了口气之后,郭云珠声音平静地开口:“天太冷了,宋娘娘就宿在屋里了。” 第66章 郭云珠虽打定主意要出宫去, 但年末宫中事务繁忙,宋慧* 娘声称根本离不开她。 她想到从前宫中只有自己时,虽不知道在忙什么, 每年年末确实也是头疼得紧, 便只得留下来帮忙。 不知不觉过出了年, 元宵近在眼前,郭云珠冷不丁晃过神来,见树梢的冰雪都在消融,结成细细的冰棱,鸟雀又开始啁啾,尚衣局找上自己量身, 说要做开春的衣裳。 尚衣局的尚宫柴嬷嬷替她量了胸围腰围, 笑着说:“娘娘气色好了不少呢。” 郭云珠要了数据来, 沉思。 她胖了。 不过要数据也不仅只是看自己是不是胖,是她也想去做几件适合去民间穿的粗布衣裳。 这件事只好拜托宋慧娘。 “……我是打定主意要一个人去住的, 绝不能带上兰渝。”郭云珠对宋慧娘这般说。 宋慧娘摊了摊手:“我没话讲,只是兰渝定要伤心, 而且你突然不见了,对外界说你怎么了都行, 但怎么瞒得住兰渝呢?” 郭云珠嘟囔:“要不就说我薨了……” 宋慧娘眯着眼睛看她:“你要是真不准备回来了, 我可就要想办法把你关起来了。” 郭云珠转移话题:“元宵前一天, 我就借口去慈恩寺祈福出宫, 随后宣称要在玉莲山上清修, 既是清修, 自然不要仆从, 叫兰渝回宫来就是了。” 宋慧娘撇嘴:“我看这主意不怎么样,从来没见过有勋贵去清修不带仆从的, 不说做饭洗衣,就是铺床叠被,你们都不见得会做吧。” 郭云珠道:“铺床叠被我还是会的。” 宋慧娘抬手指向床铺示意。 床是刚铺好的,平整得像是一片没有人烟侵扰的雪地,郭云珠自信向前,将被子叠到了一起。 只是叠完摸着下巴,看着不齐整的边缘,感觉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郭云珠又把被子铺平,原本新雪地一般的被面皱成了风吹过的湖面,郭云珠扯了扯,更乱了。 她心虚道:“其实反正要盖,不叠起来不铺平也没什么。” 宋慧娘忍住笑容:“颇有道理,但这是在宫中,地上铺的都是石板,每日都有宫仆打扫,一丝灰尘都不准有的,但你要是住在外面,灰尘大,人员来往复杂,你起来了不把被子叠了收起来,保准被过几天你就受不了要洗——当然,你可以多买几套去换。” 郭云珠道:“寝卧自然在最里间,平日少开窗开门就是了,又怎么会有外人去呢。” “那你的房子得够大,我以前的房子,就厨房搭在外面,其他吃饭干活的,都是一间屋子,平时有人串门,椅子不够还坐我床上呢,灰大得很。” 郭云珠轻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宋慧娘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郭云珠却更跃跃欲试:“我只觉得,纸上谈兵果真不行,没有体会过,是万万不知晓这些细节的。” 宋慧娘便继续说:“你买大一点的屋子自然也行,买个院子,清静一些,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更不可能不请仆从了,不然你卫生都打扫不过来,还有些危险——或者找个室友。” 郭云珠道:“什么是室友。” “同处一室——”宋慧娘指了指她们俩,“如我们一般,但,不会这样……” 她趁机搂住郭云珠的腰肢吻了一下。 腰肢纤细柔软,花茎一般,靠近时飘来一股梅花香气。 宋慧娘低头问:“你用了新的香?” 郭云珠摇头:“没,大约是兰渝将我的衣服用梅花瓣熏了熏。” 说到这,又想起兰渝来,正想继续问该怎么办,宋慧娘咬住她的耳垂,她登时又是浑身一软,两人翻进被衾,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互诉心意之后,便经常如此,所在寝卧之内,定是聊不了几句的,幸好睡着之后,还能入梦,于是在教室里又聊起这事。 最后定下,先将兰渝调到宋锦书那儿去,宋锦书如今年纪大了,也正缺一个年岁大一些的宫仆教导,兰渝已二十四岁,到今年年末就可以出宫,有了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资历,说出去更好听一些。 次日醒来,日头高照,天气和暖,郭云珠与宋慧娘用完午膳,便叫住了兰渝,说起这件事来。 结果刚开了个头,兰渝便道:“娘娘是想支开奴婢吧。” 郭云珠惊得磕巴:“这、这话说的。” 宋慧娘帮腔:“怎么可能呢,不都还在宝华宫里。” 兰渝道:“奴婢看得分明,这段时间娘娘怪怪的,对什么都感兴趣,连笤帚都要拿起来看看,见到外地来的宫仆,更是问个不停,娘娘是想去外地巡幸么?” 宋慧娘心想:兰渝的想象力总归还是有限。 郭云珠便只好说出早有的借口:“我是想去玉莲山上清修,既是清修,便一心向佛,节俭度日,只靠自己就够了,你在我身边那么久,又马上就要出宫了,我总得帮你安排个更好些的去处。” 兰渝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跪在地上道:“娘娘是要将奴婢赶走了么,便是到了岁数,奴婢也是并不想离宫的,是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郭云珠亦是鼻头微酸,忙将兰渝扶起:“说这样没道理的话作什么,你也是良家出身,出了宫,便可以继续做一个好人家的小姐,什么日子都是能去过的,何必一直在宫中,你难道不想念没进宫时的时光么?” 兰渝闻言也是微怔。 说不想念,肯定也是假的。 她这一迟疑,郭云珠就发现了,说:“就这么定了,你要继续说些我要赶你的话,我只当你是撒娇作妖,可就要生气了。” 兰渝闻言,默默垂泪,却也不敢说话了。 如此,到了元宵前一日,仪驾摆开,旌旗飘飘,便说是郭太后去了慈恩寺,在慈恩寺宿了一晚,又传出懿旨,说得菩萨感召,要去山中清修,今日起不见外人。 一时朝中内外谣言甚嚣尘起,郭云珠却换了衣衫,假作一名刚从外地来京,久试不中的秀才,站在了停雁坊外。 停雁坊隔壁便是中市,郭云珠先在中市找了间客栈住下,然后出门找到庄宅牙人行会,说要租间屋子。 那牙人听了她的诉求,立刻就从柜子里掏了本本子出来,又上下打量了郭云珠一下,笑道:“可否看看身份凭证。” 郭云珠拿了“官方造假”的凭证出来,牙人看了,笑道:“噢哟,是位秀才娘子,符合您要求的屋子很多,你在这一间,就在隔壁停雁坊,出行特别方便,还有这间,先前也是个秀才住的……” 郭云珠听了描述,觉得都还不错,但她已接受过宋慧娘的教导,知晓光听是不行的,便开口:“带我过去看看吧。” 真看了,才发觉货不对板。 比如第一间,是一户人家出租柴房,墙壁被厨房熏得发黑不说,还有股散不去的油烟味,第二间,屋子狭小,不见阳光,第三间,地处偏僻,院子里没有水井,打水要跑大老远去…… 她还没不满意,牙人先不满起来。 “秀才娘子啊,你这些钱,要求就不要太高了,你所说的价格,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价,谁不知道如今齐都的地价屋价那是水涨船高,商税降低,又和燕国通商,如今南来北往的人,已不是同日可语的了……对了,最近还要进行明法考试,听说如今上头那位娘娘喜欢熟知律法的人呢,连着小吏的身价都水涨船高,听说月俸要翻个倍呢,如今明法考也紧俏得很,这齐都人就更多咯……” 郭云珠忍不住看他:“你这消息还真来得挺快。” 给吏员涨工资是在发现去年财政已有好转之后刚决定的,因宋慧娘说吏员俸银太低——在长官俸禄四百贯以上的情况下,基层小吏竟然只有一贯,难免滋长贪腐。 但为了不引起官员不满,目前这一部分钱是直接拨给了各部门,由各部门长官自由分配的,没想到民间竟然已经知道了。 那牙人自得道:“天子脚下,什么消息自然都得的快些,这也是那些外地人都想在这里置业的道理呀,秀才娘子,我看你不像缺钱的,若是可以,何不买间院子,以后定是只涨不跌的,我前年给新来齐都任职的御史中丞……” 那牙人滔滔不绝,差点就把郭云珠说心动了,幸而为了防止自己乱花钱,她带的钱有限,眼下只好不住拒绝,又因为时间已近中午,她饿得饥肠辘辘,思来想去道:“就这几间了么?我要不再想想,下午给你答复。” 牙人道:“那也行,我等你。” 郭云珠回了客栈先吃了顿饭,又来到街上,想再找个牙人行会问问,左顾右盼之中,却不觉被两边商铺琳琅满目迷了眼睛——她自然见过更好的,但是这地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首饰店,还买了几件,买完便不觉后悔,心想其实并不如宫中精致,正悔恨中,忽有人蹿到她身边,低声问:“娘子,要不要看些尖货?” 郭云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个半大的女孩子,便放下心来,随即又不解:“什么?” “尖货——好货,顶好的那种,连御赐之物都有。” 郭云珠不感兴趣:“哦,不用……” “还有从西域来的洋货。” 郭云珠问:“是什么?” 小贩道:“你随我来……” 便进了一条小巷,在那小巷尽头,还真有一间小屋子,郭云珠一进去,小贩便招呼了老板出来,老板是个身子窈窕的美艳妇人,看见郭云珠便笑道:“想看洋货?” 郭云珠见那妇人穿着暗红襦裙,那么冷的天竟露了大半胸脯出来,已是看傻了,却见那妇人又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拿了个琥珀色的琉璃瓶,展示给郭云珠道:“没见过吧。” 郭云珠迟疑:“琉璃瓶?” 那妇人一噎,上下打量郭云珠:“……哟,一看这小娘子,就是有见识的,那你再闻闻里面的香水。” 她打开瓶盖,便扑面而来一股白花香味,郭云珠一皱眉头,心想,这不就是从严州来的香料嘛。 她不懂老板什么意思,反问:“我要闻出什么……” 话音未落,这玻璃瓶已经落在了郭云珠的手里。 但与此同时,手指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郭云珠一下子松了手,那琉璃瓶便直直落在了地上。 瓶子四散碎裂,香气四溢,老板惊叫一声,哭嚷道:“你怎么摔了,你得赔啊!” 郭云珠:“……啊?” 第67章 那带她来的小女孩已跳到了她的面前, 也是又哭又骂:“这可是店里最贵最好的货,你怎么就给摔了……” 女孩不过十四五岁,一双杏仁大眼, 焦黄小脸, 哭嚷起来, 眼中泪水涟涟,叫人好生怜爱,偏叫声又尖又细,叫人头疼。 郭云珠被这一嚷,原本的纳闷一时也变作了愧疚慌乱,期期艾艾道:“我也不知怎么, 就松了手……” “所以你要赔啊……” “赔, 我赔就是了。” 哭声一下子变了形状:“……嘎?” 苏春红和闻水杏——便是那老板和小贩, 也实在没想到有人能答应得那么干脆,都还没叫她们使出真本事来, 一时也有点赶不上趟。 还是闻水杏及时反应过来,忙道:“五十两!白银!” 郭云珠皱眉:“……我眼下钱带得不够, 明日可以么?” 闻水杏心中暗恨。 早知道就说黄金。 这还真是个傻大户啊! 苏春红却不信:“你说明日有明日就有么,万一明日你就跑了怎么办?要不去见官, 要不就立个字据。” 郭云珠一愣:“见官?是去见京兆么?” 她记得何谨就是新上任的京兆。 苏春红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京兆那么大的官怎么可能管我们, 自然是去找秦县令啊!” “哦……哦, 那也不用, 立个字据就是了。” 于是写了欠款五十两白银的字据, 签字画押。 “身份凭证呢, 也要压在这。” 郭云珠面露犹豫, 但很快在两人的哭诉中败下阵来,拿出身份凭证。 苏春红收了, 又问:“你住在哪?” “桃源客栈。” “那明日我们去桃园客栈找你,你可别跑了!” 郭云珠晕乎乎出了屋子,回头再望向这小小的商铺,却见木门紧闭,看不见一丝里面的光景了。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刚出了妖怪的洞窟,呆愣片刻,才提着裙子小跑着跑出了巷子。 …… 屋顶上,缉事所的暗探放飞了一只信鸽,那鸽子展翅来到了黄墙之后,很快送到了宋慧娘的手里。 她看了纸上描述的经过,哭笑不得,心想,幸好只是碰瓷。 宋慧娘自然不可能真让郭云珠一人出宫,实际上派了缉事所数名暗探跟随保护,她打心底其实不信郭云珠能坚持多久,所以吩咐下去有任何不对都要传消息回来。 如今碰上了两个骗子,倒不算特别危机,宋慧娘回复“继续观察”,便继续处理公务。 到了晚上,将郭云珠拉进教室之后,却明知故问起来—— “今日过得如何?” 郭云珠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被骗——特别是回了客栈和掌柜交流了一下之后。 社会好复杂。 坏人好多。 可是字据已经立下,身份凭证也在对方手里,眼下若不去找宋慧娘帮忙,还真是孤立无援,于是只好将今日之事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也颇有些失落:“……所以我是被骗了吧,那香味我一下子就闻出来了,根本不是西域来的,明明是严州的香膏融进了水里,每年都会送进宫中来一些的。” 宋慧娘安慰:“那她们也确实花了大价钱,怎么也是贡品呢。” “可是我没有五十两。” 宋慧娘笑问:“你说你接过时手疼了一下,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样的疼么?” “麻麻刺刺的。”她摊开手掌,用拇指摩挲着中指关节,“就在这。” 在教室里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宋慧娘也轻捏了一下这根指头,问:“你后来看,没什么痕迹么?” “没有吧,好像有点红,但可能是我后来自己捏的。” “痒么?” “啊,是有点。” 宋慧娘轻笑:“那人手上有没有带什么饰品?” “有一颗,红玛瑙么?反正是红色宝石的戒指。” “明日你就报官。”宋慧娘道,“着重检查她那只戒指,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她特意点出这停雁坊所在的齐昌县的县令姓秦,大概是想要暗示你她和县令有什么私下的关系,但她越是这么说,越像是扯个虎皮拉大旗,八成是没这事的。” 郭云珠惊讶:“她还有这意思!” 宋慧娘笑眯眯看她:“你有信心处理好么,明日我要不要出宫去找你?” 这才刚出宫呢,郭云珠自然不能漏了怯去,忙道:“你不用来,我能处理好——这会儿应该很忙啊。” “事情虽多,分派下去了各司其职就也还好,你别说,杨桉甫有几个学生迂腐是迂腐,人还挺好用。”反正只要忠诚度到了六十以上,他们话说得再难听,宋慧娘也就当忠言逆耳了。 郭云珠闻言也忍不住发笑,忽又想起今天在首饰店买的饰品来,道:“本也不想买的,那翡翠成色也不行,只是雕刻得挺简洁干脆,那店主又说,是最后一块了。” 宋慧娘又是忍俊不禁。 郭云珠看出来了:“怎么,我又被骗了。” 宋慧娘道:“你过几日再去那店铺瞅瞅,看看是不是又多了最后第二块。” 郭云珠:“……” 她见宋慧娘一副看笑话的样子,捏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我下次绝对不会被骗了。” 宋慧娘道:“没事,被骗是常态,我没说过么,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被骗过,我去买菜苗,结果人家给了我坏的,我把钱全赔进去了……” 宋慧娘讲起那时的事,郭云珠从前听着只觉得是故事,今日再听,却已经有了不同的感想。 自己受了宋慧娘那么多常识灌输,心中又知仍有后路,仍如此狼狈低落,当时的宋慧娘,又会是如何呢? 特别是,在她的描述之中,她在曾经的世界那么快乐幸福。 待宋慧娘说完,郭云珠突然道:“今禾,我可以叫你今禾么?” 宋慧娘莫名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答:“那也不用。” 郭云珠望着她:“我以前就想问了,你从前的名字那么好听,为什么不让我那么叫你。” “只是觉得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既已不属于我,那还是忘却更合适一些。” 若是从前,郭云珠可能会被这说法说服,此刻却察觉到一点不同来,但宋慧娘已说:“别说这些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呢,你最先找的那个牙人,你也要注意着些。” 宋慧娘不愿说,郭云珠只好先问:“为什么这么说?” “大街上那么多人,你莫非看着格外蠢些,为何偏找你碰瓷,莫不是那牙人卖了你的信息,这当然还不确定,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肯定都是血泪教训,郭云珠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次日一觉醒来。 腰酸背痛。 郭云珠翻了个身,扶着床上的幔杆子直起身来,盯着客栈的床想: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宫里的睡着就舒服点呢? 扶着腰起了床,穿上衣服,叫小二打了热水洗脸,去了楼下大堂吃早饭。 学着边上的人,点了馒头和咸菜,配一碗米汤,喝了一口,觉得虽不好吃也还算清爽,正想继续,一个人影已坐在了她边上。 抬头,是昨日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咧着嘴笑看着自己,说:“宝珠姐,我也饿了。” 郭云珠的假名叫做宋宝珠。 郭云珠递了个馒头给对方,问:“说起来,昨日匆忙,忘记问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闻水杏道:“叫我杏丫头就行。” 郭云珠问:“昨日那女老板呢?她是你的东家?” 闻水杏道:“哪能啊,我们单干各干各的,你就叫她春红姐,你以后住停雁坊,凡是有什么事搞不定的,都来找我们就行。” 郭云珠心想,难道我真是天选被骗之人,为什么她听着闻水杏这些话,竟都快觉得她们是好人了? 她看着闻水杏,闻水杏则叼着馒头眨巴眼睛,等慢慢把馒头吃完了,问:“你那五十两拿到了么?” 对方眼中那隐秘的欣喜期待令郭云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头发道:“我没去拿钱,因为,你们是在骗我吧?” 闻水杏:“……嘎?” 闻水杏心想,我没听错吧,对方温声细语还略带不好意思的说了什么玩意儿? 慢慢地,她涨红了脸,一拍桌子道:“你耍老娘!” 郭云珠道:“没有的,不能这么说,你一个小孩,说话怎么那么粗俗。” 闻水杏指着她:“你给我等着。” 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没多久,便见一高一矮两人,后面又跟着两个大个,气势汹汹来了。 苏春红一把将郭云珠昨日写的字据按在桌上,道:“字据在此,你敢赖账?” 她叫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小娘子看着文质彬彬,模样娟丽,却还赖账,欠钱不还呢。” 郭云珠道:“昨日在你店中,敌众我寡,我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写下了这份字据,这是为了自保的权宜之计,你不是说想报官么,今日,我便同你去官廨走一趟。” 苏春红咬牙道:“行,就让秦县令秉公办案,给你好果子吃!” 她上前抓郭云珠,郭云珠却躲开了,拍了拍裙子站起来,缓步走出客栈,闲庭信步,如在自家宅院——苏春红昨日看见郭云珠,便知道她肯定来历不一般,但见她还是签了字据,便没想太多,这会儿心里又嘀咕起来了。 与闻水杏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了郭云珠确实不吃威胁,要去官廨之后,苏春红上前,突然态度一变,欲去搂对方的肩膀。 郭云珠又是一躲,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苏春红讪笑道:“宝珠姑娘,许是我不该那么强硬,你怎么就突然对我产生误解了呢?” “什么误解?” “说我在骗你呀!我苏春红对天发誓,我是从来不骗人的。” 郭云珠叹了口气:“别发这种誓,天地无眼,不是不应,是时候未到呢。” 苏春红又是脸色一黑:“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赖账了?” 郭云珠慢条斯理,据理力争:“并非我赖账,是你们骗人在先,你手上那戒指上,有些叫人刺痛麻痒的药汁吧,我那时手指一刺,是你自己下的手。” 苏春红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戒指。 郭云珠又道:“你便是扔了戒指,或是倒了药汁也没用,你既会调配,家中肯定有这方面的药材和工具,去你家一搜便知,如今,反正我就等着官廨来人,还我清白了。” 苏春红便知今日碰到了硬茬,恨恨指着她道:“算了,我不去官廨了,但是你不还我钱,我也不会给你身份凭证!我就是扔了,拿去上厕所,我也不还你!” “啊?”郭云珠有些傻眼,“你怎么这般不讲理呢?” “我就不讲理了,怎么了?”苏春红指着郭云珠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忽从她身边掠过,站到了郭云珠的身边,定睛一看,是个姿容艳丽,眼角含笑,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手上掂着一个熟悉的戒指。 “物证在手了,我也替你们报官了,要不去公堂上掰扯掰扯?” 苏春红看着自己的手指,大惊失色,大为不解,又火冒三丈:“你——你谁啊你!” 宋慧娘指着郭云珠和自己,笑眯眯道:“咱们是一对,看不出来?” 第68章 眼前的女人虽只穿普通棉布衣裳, 但一看便和旁边那个一样,其实是过惯好日子的。 这个判断苏春红做起来很简单,一是大冬天的, 对方看起来就细皮嫩肉, 皮肤连一丝皴裂都没有——这说明她们不需要在这冷天在外面干活, 不吹冷风,还用些滋养擦皮肤的玩意儿,二是对方这衣服簇新,一看就是新制,还很合身,普通人家做衣服, 珍惜布料, 抠抠搜搜, 总显得不那么利落。 更兼素手纤纤,指甲上还染着丹蔻, 身姿挺拔,发丝乌黑浓密。 昨日见到这个叫宋宝珠的人时, 苏春红便知这是个大肥羊,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 对方不仅突然长了脑子, 还马上找到了帮手。 到这份上, 苏春红不可能不嘴硬, 她佯装发怒:“你这才算是抢劫他人财物吧, 知不知道抢劫罪判多少?” 宋慧娘道:“你还懂律法?可我是路上捡来的。” “你放……” “屁”字还未出口, 已见齐昌县一众巡捕穿着制服前来, 苏春红瞥见捕头,忙堆起笑容, 道:“王捕头,好久不见您老了,最近过得如何,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话音刚落,宋慧娘已凉凉道:“哎哟,两位认识?不会有私交吧,这还能秉公办理么?不秉公办理我可是要投诉的。” 王捕头闻言一惊,瞟了宋慧娘一眼,随后仰着下巴,皱眉对苏春红道:“我认识你?别瞎攀关系。” 近来上面发了公文,说除了每月固定俸银之外,还多了一份奖金,奖金数额相当丰厚,但这奖金不是白得的,需要保证一年之内评优为上上级,评价标准是看民众投诉数量。 从换了长官开始,便对贪腐管得极严,王捕头这都快穷急眼了,突然看见竟有了那么多奖金,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总算是不用心惊胆战去收保护费了。 她抱胸问眼前的人:“谁报的案啊,什么事?” 宋慧娘举手:“我报的,我报这几人恐吓他人敲诈财物。” 苏春红急道:“你这人才是抢我东西。” 宋慧娘忙道:“我说了这是我捡到的,我捡到的就是你的?不然交给这位王捕头好了。” 说罢,便把戒指塞进了王捕头的手里。 但到她手里之时,那戒指上镶了红玛瑙的位置突然打了开来,王捕头只觉手上一刺,忙甩手扔开,道:“什么东西。” 宋慧娘笑着看郭云珠:“这反应是不是眼熟?” 郭云珠道:“对,我昨日也是这般觉得疼。” 宋慧娘又望向苏春红,挑眉问:“所以这是你的东西?” 苏春红又望向王捕头,见王捕头瞪着她,又想起先前宋慧娘说的投诉什么的玩意儿,心中渐渐怂了:“我、我突然觉着吧,看着好像不是……” “这不就是你的么!”王捕头气道,“你平时不就一直戴着!” 苏春红瑟缩了一下,对郭云珠道:“哎,哎,秀才娘子呀,我、我错了,我不叫你赔了,行不?” 王捕头一抬眉:“哎哟,这还是位秀才?” 郭云珠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侥幸,侥幸。” 苏春红暗道自己多嘴,忙想去拉郭云珠的手,郭云珠连忙往后一躲,她也不气了,搓着手道:“昨日那东西,其实不值钱,不值……不值五十两,要不你赔十两?” 宋慧娘在边上凉凉道:“新修的法典里,敲诈多少算数额重大,判处一年以上来着?” 王捕头道:“十两哈,十两。” 苏春红道:“那就八两……” 王捕头都看不下去了:“你这还讨价还价啊,锁了带走!” 苏春红:“行吧行吧,我不要了还不行么!” 郭云珠终于说话:“你把身份凭证和字据给我。” 形势比人强,苏春红从怀中拿出身份凭证和字据,塞给了郭云珠。 郭云珠便扯了一下宋慧娘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要不要算了。 宋慧娘点了点头。 郭云珠便道:“今日之事,既是误会,那便算了,我愿意同这位老板和解,一起去公廨写和解文书吧。” 王捕头惊讶道:“咦,你们俩都很懂咱们官廨如今的新流程嘛,走吧,去写一份和解文书……” 又指着苏春红道:“你可记住了,这份文书可存在官廨之中,以后还有这种事,就放不过你了。” 苏春红纳闷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太懂,心中是很不愿意进官廨的,心想这都说了和解,怎么还要去衙门里走一圈,去了才知道,现在官廨中办事流程和从前大不一样,凡是报了官了,都要写一份文书存档,作为未来的参考依据。 “……所以呢,今日虽这小娘子不追究了,但以后若又有此等时间举报你,算是罪加一等。” 官廨新聘请的司法给她讲了讲文书的主要内容和其中的关窍,又叫她们写下名字——苏春红和闻水杏不会写字,就由司法写了,又让她们按了手印。 这还不算完,还被拉去公堂跟着读了一堆“良民守则”,算是进行了批评教育,这才被放出来了。 这一个折腾下来,从早上闹到下午,出了官廨,苏春红和闻水杏饥肠辘辘,抬头看见宋慧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份用漆盒装着的精致点心,递给郭云珠道:“饿了一天,垫巴垫巴。” 那点心是桃花式样,白里透粉,里面是红豆馅,闻来甜香扑鼻。 闻水杏看得咽口水,扯了扯苏春红的衣袖道:“春红姐,我、我也饿。” 苏春红拍掉闻水杏的手:“没人赔咱们那琉璃瓶和里头的香料了,吃啥吃呢,饿着吧。” 闻水杏噘着嘴泪眼汪汪。 对方看着实在还是个小女孩样,郭云珠看得心软,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道:“要不你……” 宋慧娘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 郭云珠一脸疑惑,宋慧娘看着闻水杏道:“你几岁?” 闻水杏一脸天真:“十五。” 宋慧娘道:“还要骗人?刚才在官廨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你的身份凭证了。” 闻水杏:“……切,二十五。” 郭云珠瞪大眼睛:“你比我还大!” 闻水杏笑着弯起眼睛:“姐姐,年龄不能决定一切呀,你觉得我是妹妹,我就是妹妹。” 宋慧娘翻了个白眼:“别装样了,牙都黄了哈。” 闻水杏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宋慧娘对郭云珠道:“判断人的年龄呢,不能光看个子和打扮,也要看看牙,看看眼白,看看手指。” 闻水杏生气道:“你骂我矮子呢!” 苏春红扶着腰笑:“哈哈哈杏啊,我看你今天是碰到对手了。” 闻水杏气鼓鼓转头要走,颊边突然传来一阵香甜气息,她一扭头,看见糕点就在嘴边,咽了咽口水,张嘴去咬。 宋慧娘却收回来,笑眯眯道:“想吃么,给我们* 介绍套好房子?” 闻水杏眨巴着房子望向苏春红,苏春红道:“哟,你这都知道?” 宋慧娘道:“这片那可能没有好房子,昨日那牙人带看了好几个屋,都是一般,你们是串通好了吧?” 苏春红忙摆手:“那没有,只是打了个招呼,要是遇见肥羊了,跟我们说一声,他带的房子不好,是他自己的算计,估计想着等你看累了,见着稍好点的就能抬价。” 郭云珠·肥羊本人,瘪了瘪嘴。 宋慧娘笑道:“那好吧,那我们还是去找他。” 按照《牙保法》,只有经过官府登记批准的专门的牙人才能从事中介活动。 苏春红却眼珠子一转,道:“我带你们去找他吧,省得他又坑你,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朋友了呀。” 宋慧娘斜睨她:“憋着坏呢?” 苏春红讪笑:“哪敢啊,姐你这不是都懂么,就是没钱吃饭了,给咱们买个馒头买壶酒就行。” 宋慧娘道:“看你们表现。” 又叫郭云珠用手绢包了一袋子点心给她们:“这算是定金。” 闻水杏结果便囫囵一口吞了,吞了之后呷了呷嘴,品味道:“好吃。” 苏春红咬了一口,也感慨:“这比福辉斋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郭云珠问:“福辉斋是什么?” 宋慧娘道:“齐都里最有名的糕饼店。” 郭云珠便道:“那么好吃么,那我有机会也要尝尝。”听来竟比御厨的还要好吃。 宋慧娘笑而不语。 她一听就知道,苏春红吹牛呢,她根本没吃过福辉斋的,在这胡扯,不然不可能说出这话来。 但是也没必要一定要揭发人家吹牛嘛,宋慧娘跟着那两人找到了昨日的牙人,牙人见了她们,也是心虚,立刻谄媚找了各方面都相当完善的房子。 是一个大院里隔出的小院子,所以刚好可以给一两人住,厨房也是单独的,院子里还有口井,方便打水,门口种了一棵杏花树,杏花正刚结出了花骨朵,隐约有股清浅香气。 郭云珠一看就满意了,于是签下文书,定了下来。 牙人说这屋子想住也立刻能住了,众人便简单打扫了一下。 因有苏春红和闻水杏帮忙,屋子打扫得很快,宋慧娘也按照约定,带着苏春红和闻水杏去了郭云珠先前住的客栈,请她们好好吃了一顿。 众人聊到兴头,都喝了点酒,看天色将暗,马上就要宵禁,才恋恋分开了。 闻水杏掂着脚举着手去拍郭云珠的肩膀,说:“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啥事就去店里找我们——这回是真的。” 郭云珠哭笑不得。 但这次看见那伸过来的手,她没躲。 肩膀被轻拍了两下,突然好像多了什么重量似的,郭云珠偏头看着,若有所思。 直到苏春红和闻水杏走远了,郭云珠感觉到脸上被捏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宋慧娘带着笑意看着她:“想什么呢,还不收拾东西回家?” “什么?回什么家?” “你不刚租了个新家。”宋慧娘抓起她的手,压低声音,声音缱绻缠绵,“咱们的,新家,是吧?” 带着酒气的吐息喷出在脖子上,一阵酥痒,郭云珠缩起脖子,脸上发起热来,与此同时,又觉心头莫名升起一阵欢欣来。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说了声“嗯”,又去推宋慧娘:“……别靠那么近啦。” 这么说完,去柜台退了房,又去房间拿了行李,往新家去了。 到了家中,铺好了床,宋慧娘却坐在床上直接脱鞋上去了,郭云珠这才有些惊讶,问:“你不回宫去么?” 宋慧娘假装委屈:“这都宵禁了,怎么,我辛辛苦苦帮你铺好了床,你就要赶我走啦?” 第69章 “可是明天, 要上朝吧。”郭云珠道,“元宵刚放完假,你这会儿休朝也不合适, 你留宿在外, 明日岂不是要更早起回到宫中。” 宋慧娘摆了摆手:“又不是真由我做皇帝了, 我可是太后。” 郭云珠笑道:“也是,你入梦之后,也可以看奏折,偶尔一日不去早朝,由陛下自己来,也没什么。” 屋里还没有椅子, 她便也坐到了床上, 摊开因整理房间而沾上了尘土的双手, 道:“我去打点井水洗手。” 宋慧娘心想:她会么? 但见郭云珠踌躇满志,也不想打扰对方的积极性, 便也裹进衣服跟着她进了院子。 郭云珠扔了桶进井,又提上来, 疑惑道:“怎么是空的。” 宋慧娘道:“木桶轻呢,你正着扔下去, 它浮在水面上了, 你得倒着扣下去。” 郭云珠试了两次, 仍是不成, 宋慧娘道:“还是我来吧。” 一桶子下去, 果然接了满满一桶水上来, 她把水倒进旁边的水缸, 道:“水打上来倒水缸里,平常随去随用, 省得每次都要打水。” 郭云珠看宋慧娘挽起袖子,干净利落提上来好几桶,觉得自己这回是真学会了,跃跃欲试道:“我再来试试。” 她又接过木桶,这回用了点劲往下丢,木桶往下沉,咕咚一声,这次她明显感觉到水在往木桶里灌,她高兴道:“这次成了。” 话音刚落,听宋慧娘“欸”了一声。 “怎么了?”她回头。 宋慧娘无奈道:“你绳呢?” 郭云珠低头,发现手上轻飘飘的,那系着桶的麻绳随桶一起进了井里。 郭云珠:“……” 宋慧娘轻拍了拍她的头:“算了算了,今日水也够用了,明日找人来捞一下,顺便装个辘轳,方便你打水。” 郭云珠沉默不言,转身进了屋子。 宋慧娘打了壶水进了屋子,见郭云珠颇为失落,安慰道:“这事很简单的,只是要多试几次,我刚来时也不会的,还是常苏木教我。” “你在你们那也不打水么?可你不是说,你并没有下人服侍么?” “我们用自来水,就是用根水管把水送到挨家挨户去,直接拿盆接就行。” 郭云珠瞪大眼睛:“那得是多长的水管。” “是说嘛,现在想想,真是了不起的进步。” 说这话,宋慧娘往陶泥炉里扔了点引火的材木丝,又放入木材,把水壶放在陶泥炉上烧水。 郭云珠看了,又说:“原来是这样烧的,宫中都用金丝碳,若是我自己,连烧水都不会了。” 宋慧娘道:“柴火不多了,明日可以去中市买些石炭来,不过用石炭时注意通风,小心一氧化碳中毒?” “什么?” “反正会中毒。” 宋慧娘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这种事很久没做了,偶尔做一下,还挺解压。”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心想,她又在说叫人听不懂的话了。 但她心中很高兴,因宋慧娘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严谨,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说些天马行空的话来。 这叫她觉得自己在宋慧娘心中是特别的。 水很快烧沸,两人洗了手擦了脸,又喝了点热水,终于钻进了被窝里。 炕上已经烧暖了,两人肩并肩躺着,甚至还觉得有点热。 为了保暖,窗户用木板封上了,跟宫中比起来,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郭云珠颇有些不习惯,闭上眼睛许久也没有睡着,缓缓翻了个身面朝宋慧娘的方向,听见对方呼吸均匀,仿佛是已经睡着了。 她偷偷伸出手摩挲对方的发丝,见对方没有反应,又顺着发丝往上,轻柔抚过对方的额头和鼻梁。 那鼻梁很高,很直,只鼻尖处微翘,有个小小的弧度,这是平日没注意到的。 又往下,摸到唇峰的边缘,柔软的嘴唇带着些微的弹性,郭云珠一时兴起,正想按一按,按到第二下,手指湿热,却是宋慧娘突然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郭云珠浑身一颤,难免心虚:“你没睡着啊。” 宋慧娘声音含糊:“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痒。” 说话年,舌头包裹指腹,温暖柔软,带来一阵痒意,蔓延全身。 郭云珠连脚趾都忍不住瑟缩,想要收回手指,却被宋慧娘轻轻咬住,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疼痛。 只咬了一下,就松开了嘴,宋慧娘道:“这是你动手动脚的惩罚。” 郭云珠低声嘟哝:“那你平时明明也动手动脚。” 宋慧娘将手递到郭云珠的嘴边:“那你也可以惩罚我啊。” 郭云珠又是害羞又是气不过,张口咬了一下,只一口,听见宋慧娘的闷哼,便不敢用力,犹豫道:“很疼么?” 话音未落,嘴唇已被一副唇舌堵住,难以呼吸。 纠缠之中,身体越发的热,简直发起烫来,好像要融化了,宋慧娘似乎正一次比一次熟练,于是郭云珠也一次比一次难耐。 这次到达顶峰之时,她控制不住咬在对方的肩头,香肩瘦削,肌骨匀称,汗津津微咸,郭云珠躺了许久才松开嘴,宋慧娘在她耳边咬牙道:“你咬得好重。” 郭云珠哼哼唧唧:“惩罚嘛。” 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对方的肩头,摸着了齿印,又心疼,又仿佛有些欢欣,她将脸靠过去,齿痕发烫,郭云珠恍惚记起:“你这儿有颗痣。” “是么?我自己不曾注意。” 身体的潮涌渐渐褪去,便感受到空虚,郭云珠情不自禁搂住宋慧娘的腰肢,头贴在对方的肩头。 “你没去梦中么?” “可能半梦半醒,还没来得及去。” “那你该去了,我也进去,可以帮你一起看看奏折。” “嗯,好。” 许是累了,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天已大亮了。 她隐约记起,天还黑着的时候,宋慧娘就摸黑起了床,在自己的额上落下一吻,随后出去了。 她此时摸了摸额头,心中莫名柔软,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在外面伸了个懒腰。 是个晴天。 依照着宋慧娘建议的日程,郭云珠先去吃了早饭,又去买了些石炭与调味料等杂物回来,如此忙到中午,宋慧娘提着一篮餐盒过来了。 进门便见郭云珠穿着一件青色布衫,腰上围着围裙在忙活,头发只用布绳扎进后簪了枝木簪,活脱脱一副俏丽小厨娘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厨房正冒出黑烟来,她急得挠头,头发也乱了。 看见宋慧娘,郭云珠道:“怎、怎么会这样,我分明是按你说的做的。” 宋慧娘过去打开锅盖,见饭已经焦了,连忙把灶火弄小了些,把锅端到一边,道:“你水放少了。” 郭云珠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因吸进了烟灰,又立刻打了个喷嚏。 宋慧娘笑道:“吃我带的。” 她把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问起郭云珠早上的经历,听到碳价,皱眉道:“比起三年前起码高了两成呢。” 郭云珠道:“那炭商说,齐都人越来越多,拉过来的货都不够用。” 宋慧娘道:“这石炭烟太大,不如我从宫里偷一点出来给你?” 郭云珠笑道:“不用,还偷,我问了银丝碳的价格,比宫中报上来的低多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哈?”宋慧娘挑起眉来,“行,又发现了一处中饱私囊。” 从前在宫中,聊风花雪月,朝中局势,宫中用度,如今聊起街边摊贩,也颇有趣味,不知不觉吃完了饭,郭云珠表示洗碗自己肯定会,最后以敲碎了两个盘子告终。 宋慧娘只能又安慰她:“总有第一次,你还会骑马蹴鞠飞花令呢,能有几个人会。” 郭云珠道:“我开始想,高门大户们整日地做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事,是不是实在时间太多吃饱了没事干。” 宋慧娘摊了摊手。 总算还是收拾好了东西,今日最后一件事,是拜访附近的街坊邻居。 宋慧娘仍用宫中带出来的糕点做人情,用油纸包了想送人情,结果敲了好几户的门都没人在,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老人,收了糕点告诉她们:“白秀才家孩子丢了,这会儿正纠集了街坊邻居到处找呢。” 郭云珠和宋慧娘面面相觑,根据指示很快找到了白秀才家。 她们敲了门,有人急匆匆前来开门,却是一个面容苍白双眸泛红的女子,见她们后问:“两位眼生,不知有何事?” 宋慧娘道:“咱们是新搬来的邻居,特意前来拜访。” 女子明显一阵失望,嘴上还算有礼:“家中有事,不方便接待,改日吧。” 郭云珠道:“我们听说了,是丢了孩子,不知可否告知前情,我们也可以帮忙找找。” 女子面露犹豫,宋慧娘道:“你就是白秀才么,我家夫人也是秀才,本地有些朋友,可以帮忙一起找找的。” 白秀才闻言,眼中有了些希望,将她迎进了院中,道:“元宵节那晚带出去看灯,一不留神就跑丢了,如今已经找了两日,只怕是……” 这么说着,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宋慧娘颇感同身受,问:“报官了么?” “报了,似乎还丢了几个,官差说,找回来很有难度。” 宋慧娘皱眉:“才两日,怎么就有难度了,我们陪你去官廨看看,别不是没认真找。” 白秀才叹气:“唉,哪敢催。” 宋慧娘道:“你不敢,我们帮你去问问吧。” 说罢,问了那孩子的年岁形貌,往官廨去了。 刚走到路口,便碰到了熟人。 苏春红满脸焦急,在路口背着手徘徊不定。 宋慧娘和郭云珠结伴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发现,直到宋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在这。” 苏春红吓了一跳,几乎要跳起来,看见宋慧娘和郭云珠,才拍着胸脯道:“原来是你们。” 宋慧娘开口:“你这一惊一乍的,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春红:“什么叫又!我是想报官,又、又有点犹豫。” 郭云珠好奇道:“报什么官?” 苏春红皱着眉头,叹气道:“昨日不是喝了酒么,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晚上回去的时候,杏儿似乎说要去屙尿,我就自己回家了,结果一早醒来就不见她,到了饭点,也没见她回来……” “她自己出去玩了吧。” 苏春红长吁短叹:“那么冷的天,她要真在外面,搞不好冻死了,她又没钱,能去哪啊……” 宋慧娘和郭云珠面面相觑。 半晌,宋慧娘道:“……这附近丢了好几个小孩了,闻水杏不会也被当成小孩,拐走了吧?” 第70章 官廨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多是附近听了消息的街坊, 只中心有四人,浑浑噩噩听着官差说话,眼神却是飘的, 木愣愣发呆, 显然就是苦主。 为首的官差正是王捕头, 正头疼呢,见苏春红和宋慧娘郭云珠又来了,提高嗓门道:“你又犯什么事呢?” 苏春红忙道:“我、我这也丢了一个人,我来报官?” 王捕头既惊又怒,问:“这都第四个了,你丢的多大的孩子?” 苏春红:“……二十五。” 王捕头:“……你别添乱啊。” 苏春红看见官差, 也觉得颇不自在, 拉着宋慧娘道:“算了, 我估计是跑哪儿去玩了,咱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宋慧娘却道:“这么冷的天, 虽是二十五岁的成人,又能去哪, 王捕头,你记得闻水杏吧, 她个子娇小, 要是天黑又蹲着, 保不齐会有人看错。” 王捕头恍然:“啊, 她啊。” 又皱眉指着最前面四人道:“行吧, 你们都一起进来。” 众人在进官廨的路上简单聊了几句, 便知前面总共是三户人家, 除了白秀才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卖粮的崔商人, 开书局的杜掌柜——简单来说,还都是条件不差的人家。 如此养来的孩子,自然也都冰雪可爱,那杜掌柜边哭边说:“……才穿了红色的新衣,都高高兴兴的,谁见了不夸一句漂亮孩子,怎么就没了呢,怎么就没了呢……” 郭云珠颇受感染,劝道:“别灰心,说不准今日就找到了呢。” 杜掌柜摇头,掩面痛哭,郭云珠也忍不住泪波潋滟,转头对宋慧娘道:“咱们帮帮他们吧。” 郭云珠说的自然是动用宫里的或者朝廷的力量,宋慧娘捏了捏她的手,嘘了一声道:“我知道。” 过来之前,她已叫暗卫去查了,只是这种事,开始没注意的话,如今就是大海捞针,不是说付出努力就行的。 又不是未来,到处都是监控,还有天眼系统。 说话间,秦县令来了。 秦县令二十出头,容长脸,吊梢眉,眼睛却圆而大,皮肤很白,便显得不那么凌厉,有几分好脾气的样子,虽在齐都做官,但微末小官,人又年轻,自然没有见过宋慧娘和郭云珠。 她来之后,行事也颇有条理,先叫了个画师画出了小孩的画像,吩咐官差做成告示去街上张贴,又派人联系附近县令,希望能连同合作,扩大搜索范围,接着安慰苦主道:“天子脚下,乾坤朗朗,竟有如此嚣张跋扈之罪犯,秦某定当为民请命,拼尽全力为诸位找到孩子。” 但这话如今听起来只是空话,众人听罢,不置可否,白秀才的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说大道理的,真碰上事了,也不知书能不能跳出来帮你们解决问题。” 崔商人和苏春红一脸惊恐,心想这人怎么敢对县令阴阳怪气,杜掌柜忙打圆场:“某相信秦县令定能有所获。” 秦县令却也没生气,柔声道:“秦某知道诸位着急,若是不嫌弃,都可以在公廨等待消息。” 宋慧娘这时开口:“在下愿出些银钱,打赏提供线索的义士,不若也写在告示上吧。” 秦县令一愣,随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道:“哪有叫百姓出钱的道理,毛县丞,你去写上,提供线索者赏银十钱,从公账上出。” 宋慧娘心想,从公账上出,年末肯定也要找朝廷报销。 毛县丞有些犹豫,秦县令便道:“你别慌,前阵子邸报上不是说了么,欢迎提出任何有益于行政方便与公共建设的建议,这建议就不错啊,上面肯定会同意的,报销也会下来的。” 不过说话间,三家苦主也发现了这是个好主意,杜掌柜忙道:“再加点,再加点,我愿意出钱。” 白夫人与崔商人自然也愿意,苏春红不能不合群啊,便也肉疼地贴了些钱。 赏钱数凑到了一两,写在告示上,被捕快带了出去。 这事儿了了,秦县令往外走,白夫人叫住她:“你要去哪?” 秦县令道:“秦某去城门口看看,向守军打听打听,有没有可疑人等。” 郭云珠出声问:“齐都外围总共十二城门,你怎么打听得过来?” 秦县令道:“可他们都是在这丢的孩子,最近的便是广德门,我自是先去广德门看看。” 郭云珠又问:“为何不派人去,要亲自去呢?” 秦县令含糊道:“总归是自己去好一点。” 白夫人便又出声:“那我也去。” 她这么一说,杜掌柜和崔商人也忙不叠要去,秦县令露出苦笑来,正不知如何说,宋慧娘突然出声:“够了,你们还想不想找到孩子!你们一个个苦大仇深身心俱疲,跟上了除了坏事还有什么用,秦县令兢兢业业替你们找孩子,你们还要拖后腿,我看你们是根本不想找到孩子。” 这般说罢,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便向秦县令使了个颜色,道:“县令,咱们出去,让他们好好想想。” 拉着郭云珠便出了官廨大堂,秦县令也紧随其后出来,门一关,里头哭天抢地。 秦县令回头,叹了口气,正想向宋慧娘道谢,见宋慧娘已大步向前走到了门口,见她不来,又回头看她:“做什么呢秦县令,还不快点去广德门,这事可慢不得一步。” 秦县令忙领了两个捕快,跟了上去,走到一半,才觉不对。 ……为什么她要跟着这两人走?这两人不也是苦主么? 秦县令疑惑上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公廨之中?” 宋慧娘道:“咱们的朋友也丢了,也是报案的,只是见官廨人手不多,便也想帮帮秦县令。” “那也不……” “唉,咱们那个朋友啊,也不知是不是被同一拨人拐了,昨天还见了面呢,一晚上而已……” “可……” “唉我那个朋友啊,也很漂亮,只是个子矮些,欸,秦县令,广德门好像到了啊。” “……” 既然到了,人多还显得有气势些,在加上宋慧娘表现出来的口齿伶俐,秦县令便叫两人跟在身后,见了城门守军。 介绍了身份又说了来意,那守军却很不耐烦似的,道:“咱们一天进出多少人你知道么?何况眼下又不是特殊时期,出城的人怎么可能一一排查,你就是来问我们,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秦县令客气作揖道:“在下知道这事有些难办,所以只消将军问询下左右,是否见过可疑人等就行。” 守军翻了个白眼:“真是多事,我都跟你说了。” 秦县令只好又说:“能否见一下城门司马?” 守军道:“咱们校尉不在,出去了。” 宋慧娘和郭云珠对视一眼。 郭云珠皱起眉头来。 她现在总算知道秦县令为什么要亲自来了,对待县令都那么不耐烦,普通官差哪里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秦县令也是无奈,只好又强硬起语气来:“任中不在其位,乃是玩忽职守,按律将有惩处。” 守军笑作一团:“那你去告状嘛。” 秦县令:“……” 没辙了,只好离开城门,分发了些画了画像的告示道:“咱们附近贴一贴吧,说不定有普通百姓看见。” 宋慧娘和郭云珠也得了几张和一桶浆糊,走到城门口正要贴,先前那守军突然一把抢过了浆糊桶,道:“允许你们在这贴了?” 宋慧娘盯着他看:“因公务张贴告示,自然是允许的。” 守军随手扔了浆糊桶,又拍飞了告示,冷笑:“我不允许。” 宋慧娘:“凭什么?” 守军道:“凭这里由我管,是我的地盘!” 郭云珠气急:“你可知这是什么告示,有四户人家丢了孩子,若找不到,便是四户人家家破人亡。” 宋慧娘看郭云珠。 她是不是把闻水杏和苏春红也算作了一户? 守军一脸不屑:“丢孩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快走,别在这儿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郭云珠气得头晕,口不择言:“你、你这守卫,你叫什么名字?” “凭什么告诉你?滚,快滚,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别人都得捧着你了。” “这跟姿色有什么关系……?!” 宋慧娘把郭云珠拉到了一边,低声道:“算了,别和他起冲突,咱们做正事要紧。” 郭云珠又气又急,她何曾受过此等轻视,仍想说话,又听宋慧娘道:“孩子的线索要紧,咱们去别地儿贴。” 郭云珠这才忍下了,被宋慧娘拉着走到巷口,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打听出这人是谁,为何如此嚣张!” 宋慧娘道:“回头我叫他们做些名牌,写上名字职位,就挂在脖子上,省得别腰上还看不见。” 郭云珠竖起拇指:“好主意。” 又道:“今日又知从前我想的简单,想要抛下一切独自在民间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宋慧娘摸了摸郭云珠的头算作安慰,拿了剩下的告示道:“咱们去买桶浆糊。” 郭云珠又叹气:“咱们贴这个有用么。” 宋慧娘道:“总有点用吧,提供线索就赏银一两呢,就这两天的事,总该有人看见过。” 刚要走,忽听巷子后头有人道:“只要有线索,就赏银一两?这是真的假的?” 宋慧娘回头,看见巷子中一个烂稻草堆里,一个乞丐头发蓬乱,手上正捡了一张刚飘走的告示。 他指着告示问:“就这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闻水杏。 郭云珠惊喜道:“对呢,赏银一两,白纸黑字写着呢,绝不抵赖。” 那乞丐却吹胡子瞪眼:“什么白纸黑字,老子又不认识字!总之我见过她,你先把钱给我。” …… “阿——嘁!” 闻水杏打了个喷嚏。 有只虫子在她鼻子边上飞,令她不住想打喷嚏,但她如今双手被缚在身后,捆成了毛毛虫,实在赶不走虫子,只好不住地打喷嚏。 “阿嘁阿——嘁!” 打到不知第几个,外面的人不耐烦了,推门进来怒吼:“别打了,难听死了!” 闻水杏有点委屈,难道她想打么? 不过这下,虫子被赶走了,她停下了喷嚏,回头看着一窝孩子,更难受了。 见了这阵仗,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屋子大约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都饿得气息奄奄,东倒西歪躺作了一团。 更别提,外面的人贩子还聊天呢—— “……你也真是,怎么绑来了年纪那么大的一个,上头要的是小孩,这个卖都不好卖了。” “哎呀,黑灯瞎火的,就看那边蹲着个小东西,我还以为不超过十岁呢,绑都绑了,凑活卖呗。” 闻水杏气急败坏。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怎么还要被嫌弃啊!【】 70-80 第71章 闻水杏很想破口大骂, 但念及情势不妙,只好声好气道:“几位大哥大姐,既然抓错了, 就放了我呗, 大家都是道上混的, 我不会举报你们的,你们知道中市的春红姐么,她可是我大姐,就当给她个面子呗。” 实际上会不会举报另说,眼下当然是这么说。 但外头显然并不给苏春红面子。 “谁啊?还给面子,你听说过?” “没听说过啊,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叫姐了啊。” “哈哈哈, 还春红姐……” 说话间, 有人推门进来,打量了闻水杏一下, 道:“你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你多大年纪了?” 闻水杏忙道:“我都二十五了, 还是常庸,绝对卖不出去了啊。” 那人的表情却突然诡异起来, 面露微笑道:“二十五, 正是好年纪啊。” 闻水杏又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孩, 顿时暗道不妙, 却听这人和外面的人说:“这货既然不好, 处理前我先办点事, 你们不要进来。” 外面哄笑一团:“力哥, 你还真不挑啊。” 力哥便道:“你们懂什么,贵人们就喜欢小鸡仔儿, 才是不挑呢,要我说,就是这种表面看着嫩实际熟了的,才最好。” 闻水杏差点晕厥——她还真很久没听有人对她说这种虎狼之词了。 毕竟自从她开始和苏春红搭伴之后,大家总觉得她是苏春红的女儿,只对苏春红说这些话。 她今日是第二次想起苏春红来了,难免又想起昨日那场酒,含泪想,早知昨日是今生最后一场,那就多喝点了。 不容她多想,这位力哥已锁上门进来了,闻水杏垂死挣扎:“其实……这种事……当然大家都开心最好,要不,我能加入你们么?” 力哥邪笑:“我们不缺同伙了。” 闻水杏又道:“那……那既然开心过了,能不能不处理我了?” 力哥本来还想拒绝,转念一想,这种事当然是大家开心才更水乳交融些,都临死了,叫她听一些善意的谎话也没什么,便故作好脾气道:“那也行啊,如果我开心了,处不处理的,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闻水杏讨好地笑:“那是,那是,力哥一看就是这里的老大吧。” 力哥面如得意:“总得听我几句话的。” 闻水杏又扭头望向一群瞪大了眼睛的小孩:“这个,力哥,难道我们要在这群小孩面前……酱酱酿酿?” “那有什么,这群小东西迟早也要体验的嘛。” “啊?那、那还得有十几年吧。” 力哥意有所指:“快了。” 闻水杏心头已有猜测,顿时泛起一阵恶心,但眼下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难关,谄媚地笑着道:“力哥说行,那就行吧。” 可能是闻水杏看起来实在太听话了,力哥不觉飘飘然起来,都没多做检查,就直接扑了上来,正要一亲芳泽,眼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下一秒嘴巴被紧紧捂住,随后脖子一疼,身上开始发冷,颤抖起来。 闻水杏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她刚才趁其不备,先用苏春红给她的荨麻草汁泼到了对方的眼睛上,随后将对方按倒,正好扎在了地上一截凸起的削尖竹竿上——当然不是凑巧,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好的。 但她眼下只能装成不小心,因为听说律法上意外杀人和故意杀人不是一个判法,只等着手上这人颤抖了几下之后,渐渐没了声息,她才松开手咽着口水对小朋友们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在场统共十几个* 小孩,也顿时都懵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好半天,那个最大的女孩道:“姐姐,你、你最开始一挥手洒的那个东西还有没有?” “啊?你想干嘛?”闻水杏问。 女孩道:“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如法炮制,把这群人都解决了。” 闻水杏顿时对其另眼相待:“你胆子倒是大——但是你当人家傻的,他们马上估计就要发现里面没有动静了,他们一发现,我就死翘翘了。” 女孩道:“那既然要死了,能带一个下去也是我们赚到啊,能先帮我解开绳子么。” 闻水杏一惊,蹲下上下打量她,边解绳子边问:“小孩、小孩姐,你几岁,怎么称呼啊?” 女孩道:“我快十岁了,名叫白安禾。” 白安禾被解了绳子之后,便回头对众小孩说:“我们帮你们也解了,但是你们不要说话,也不要闹,听懂的点头,我才解绳子。” 众人一一点了头,闻水杏和白安禾一起刚解了绳子,便听到外面道:“阿力,好了没,上面收货的人可马上就要来了,你今天怎么那么持久?” 闻水杏一慌,忙装了几声:“嗯嗯……力哥,你好厉害……” 这么说完,瞥见边上白安禾纯洁的双眸,本没什么,这下满脸通红,低声道:“你可别学。” 白安禾听话点头,闻水杏又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金属罐来:“荨麻草汁就只剩那么多了,你想怎么用?” 白安禾道:“得骗一个进来。” 许是白安禾镇定的样子给了闻水杏一点信心,闻水杏点头,指点所有人装作被束缚的样子向后躺好,又嘱咐了几句,用稻草遮掩了地上的血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啊!力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么说完,双手背在身后躺在了力哥的尸体边上。 外面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推门进来了,见状正要上前,忽然面露狐疑,特意拿了把刀进来,靠近力哥,用刀背拨弄了一下力哥的身体。 闻水杏暗道要糟,白安禾却突然过来,扬手将全部的荨麻草汁泼在了这人的脸上。 与此同时,闻水杏跃起抢过了这把刀,本想要挟持对方,因个子不够,又听这人已经惨叫出声,只好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喷洒到脸上的同时,外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皆持刀堵在门口,但见闻水杏满脸失是血,持刀凶悍站在窗口,逆光之下,宛如修罗,一时竟被震慑住了,没敢进来。 好半天,才有人开口:“……大、大姐,你到底谁啊。” …… 县廨之中,秦县令颇不好意思似的说:“是我思虑太浅,忘记大多数百姓都不认识字了。” 眼下,这流浪汉已经做好了笔录,声称今日城门刚开的时候,见有人抬着闻水杏进了一辆运送稻草的牛车。 那牛车沉重,一看就不是只运了稻草,但门口守卫却受了银钱,就并没有仔细检查了。 这话似乎是说守卫与人贩子团伙有勾结的意思,宋慧娘当时就忙对秦县令说:“这是官兵渎职,可写信给大理寺要求协查,秦县令快写文书,不要误了时机。” 秦县令道:“自然,只是也不知大理寺要多久才能审到我的文书。” 宋慧娘道:“你这桩案子可以加急,新的大理寺卿最是认真负责,嫉恶如仇,定会马上前来协同查案的。” 秦县令道:“啊?我怎么听说新大理寺卿以前是宦官,名声不是很好啊……” 话虽如此,也立刻写了加急的文书递了上去,结果没过多久,大理寺卿便亲自来了官廨,将秦县令等人带上,往广德门去了。 下了马车,秦县令一溜小跑,来到何谨身边:“多谢何大人愿和下官协查此时,何大人、何大人来得也忒快……” 何谨瞥了眼秦县令身后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宋慧娘。 暗卫直接来自己面前说明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能不快么。 不过嘴上道:“此等恶劣事件,既然发现了,自然不得推诿,不要说些客套话了,案子要紧——城门司马何在,不管在哪里立刻带过来,那渎职的守军是谁,也带过来。” 不多时,城门司马来了——他原来不是不在,只是喝得醉醺醺在睡午觉,此时一脸懵地过来了,劈头盖脸受了一顿骂,但见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弱弱说一句:“下官治下不严,罪该万死,早上守门的是……管石,钱虎,你们过来。” 宋慧娘一看,嚯,老熟人嘛。 那叫管石的,不就是早上那跋扈的守军。 如此看来,他如此跋扈,还有另外的缘故。 在何谨面前,对方老实极了,开口就是:“小人冤枉啊……” 何谨却没给他继续喊冤的机会:“带下去用刑,用到说出来为止,其余人跟上我,看看还有没有残留的车辙痕迹。” 专业人员的带领之下,事情进展得颇快,酉时未到之时,那管石与钱虎因受不了极刑招了,说确实收了钱,但不知道具体是去哪,只知道对方的身份证明上写着,都是江州湖城人。 “湖城……”郭云珠低声喃喃。 宋慧娘听到了,在她耳边问:“你想到了什么?” 郭云珠道:“可能没什么关系,湖城是汉王的封地,去年年底汉王刚回封地,大概是觉得局势稳定,皇位无望了。” 宋慧娘感慨道:“我还是希望大家都呆在齐都,都城多好啊,繁华热闹,什么都有。” 郭云珠吐槽:“你只是希望他们都呆在你眼底下好控制吧……” 宋慧娘笑而不语。 两人咬耳朵的功夫,已有官差在山道上发现了车辙痕迹,只有一道新鲜的,压弯了刚长出来的新草。 众人连忙沿着痕迹追踪而上,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小木屋,于是立刻呈包围态势靠近,先遮掩好了行踪,又令王捕头上前,高声道:“里面的人出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弃抵抗……” 话音未落,木门慢悠悠推开,半晌,露出了一个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来。 白安禾问:“……王捕头?” 王捕头立刻认出了这是白秀才家丢了的姑娘,高兴道:“哎,安禾,你没事啊,没事就好,等等,歹徒呢?” 白安禾把门完全推开,又哭又笑地跑出来,一把抱住王捕头道:“杏儿姐,杏儿姐救了我们。” 闻水杏站在木门之下,用一柄长刀撑着身体,浑身是半干涸的血迹,看着颇有种天神降世的英勇凶悍。 郭云珠目瞪口呆,抓住宋慧娘的手道:“杏儿姐那么厉害,那、那春红姐在担心什么呢。” 宋慧娘面露思索:“所以嘛,这合理么?” 肯定是不合理嘛。 第72章 闻水杏咬死是自己以一敌八, 击败了所有人。 第一个是意外身死,第二个是用计诱杀,另外六个见情势不妙, 就都逃跑了。 所有孩子们被救出,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当中, 秦县令还想问呢,闻水杏已经被诸位家长簇拥着,要带到酒楼去吃庆功宴去了。 苏春红拉住闻水杏,低声道:“我还不了解你?你有那么厉害?” 闻水杏眨巴了下眼睛:“回头说,回头说。” 她又问宋慧娘:“慧娘,我看你好像懂律法, 我这种情况下杀人, 会被判么?” 宋慧娘笑道:“算正当防卫, 还会有奖赏。” 闻水杏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喝酒去了。 喝了个半醉, 被苏春红提溜出了酒楼,苏春红恨铁不成钢道:“刚因为醉酒被拐了, 就又喝成这样,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闻水杏笑道:“哈, 怕什么, 经此一役, 我看还有没有人贩子敢在我的地界上犯事。” 苏春红翻着白眼, 阴阳怪气道:“哈, 我的地界。” 又扭头对宋慧娘和郭云珠说:“我算看出来了, 经此一役, 她脑子不正常了。” 宋慧娘但笑不语。 她和郭云珠陪到现在,自然是想知道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便开口道:“发生了好事, 心情好是应当的,这都宵禁了,在外面闲逛也不好,不如去我们那再吃点喝点,若是困了,直接睡下就是了。” 苏春红看着天色有些犹豫,闻水杏兴奋起来,挥手道:“去,去。” 苏春红拗不过闻水杏,便来到了郭云珠家中,郭云珠拿了早上买的干果点心,宋慧娘则拿了从宫中带出来的好酒,推杯换盏几次,苏春红颇动情对宋慧娘和郭云珠道:“今日要不是你们,我还真想不到报官,更没想到你们帮了全程的忙,真是麻烦你们了。” 宋慧娘道:“没帮什么忙,杏儿如此勇猛,不都解决了么?” 闻水杏这会儿晕晕乎乎,脱口而出道:“唉,其实吧——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宋慧娘忙拉着郭云珠答应:“自然不告诉别人。” 闻水杏低声道:“是牛首山的大当家带人救的我们,但是她身份尴尬,是不愿意和官差打交道的,所以就叫我把事情认了,你们真的千万别说出去,人大当家说了,要是我说出去了,就要我好看。” “牛首山的大当家?那是谁?”宋慧娘问。 苏春红道:“就是牛首山上的土匪头子。” 宋慧娘和郭云珠皆是一愣。 牛首山是京畿群山中的一座,那一片连绵大山之中,向来匪患丛生,是朝廷所头疼的。 闻水杏却拍着桌子道:“怎么说话呢,萧大当家那是义贼,她只打劫那贪得无厌的富商和贪官,今日便是,她听说这边拐孩子,义不容辞便过来了,当时的情况是……” 闻水杏说得颠三倒四,宋慧娘却也算是听明白了。 当时,她与白安禾已联手杀了第二个人,凶犯们被她血淋淋的样子震慑,一时没敢靠近。 但对面毕竟人多,家伙事也多,聊了几句发现闻水杏外强中干,也就要涌上来了。 闻水杏当时也气血上涌,见屋子里一群小萝卜头,怕打斗起来伤到他们,一拍胸脯道,出去打。 出去到了空地上,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环顾四周,见那群人虎视眈眈,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萧大当家骑马而来,手操一把流星锤,一甩便缠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将他甩飞出去,对方一头栽在树丛里,脖颈断裂丧了命。 流星锤收回来时,又砸中两人脑袋,两人倒地不起之时,有人上前,用长枪将他们扎了个对穿。 “……用长枪的,定是二当家袁小黑。” 郭云珠:“……小黑?” “对,怎么了?” “没什么,黑色的黑么?” “是的,总之一眨眼丧命三人之后,另外三人立刻放下武器求饶了,我就帮忙绑住了他们,萧大当家对我说,来提货的那群人也已经被他们带走了,看着是颇有些背景的,所以叫我不要声张此事,就说是我以一敌六就好,至于提货的,就说没见过不知道,如此就皆大欢喜了。” 宋慧娘喃喃:“有点东西,如此听来,还真是义贼。” 郭云珠瞥了宋慧娘一眼。 在从前的她看来,自然是没有什么义贼不义贼的,全是反贼土匪,但今日听闻水杏娓娓道来,也不觉热血上涌,道:“此等义士,该受到朝廷表彰。” 闻水杏摆了摆手:“这不可能,你我皆知,匪就是匪嘛。” 郭云珠:“朝廷不也有招安的旧例么?” “那得是为祸一方的大匪,实在是打不了了才行吧。”苏春红道,“这种事咱也不懂,不过想想,那牛首山上多的就是土匪窝子,难道全招安了?也不现实。” 宋慧娘道:“朝廷倒是想全招安了呢,只是义贼还是少,多的是手上全是无辜人命官司的凶悍之徒,若是这种人招安了,岂不是自找麻烦,也对真正的普通百姓不公平,但实际上是不是义贼呢,朝廷里头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总归是不知道底细的。” 苏春红与宋慧娘碰杯:“正是正是,更何况,要我说,像我就也不想被招安,咱们做贼做久了,披上官皮也不像官,还要根据朝廷规章办事,还不如在山野里自由自在。” 宋慧娘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她饮罢此杯,便见闻水杏和苏春红已倒作了一团,转头望向郭云珠,见对方双颊粉红,醉眼朦胧,身体已开始摇晃,只强撑着没有躺倒,推着苏春红道:“擦擦脸,擦擦脸再睡。” 宋慧娘打了热水进来,先给闻水杏和苏春红擦了脸,抬到了炕上,又给郭云珠擦脸。 擦着擦着,郭云珠头一歪窝在了宋慧娘的怀中,云鬓散乱,粉面桃腮,颈背上汗津津一片,触手如羊脂玉一般。 偏生又不安分,脑袋往宋慧娘颈窝死命地钻,带着酒气的湿热呼吸喷洒在耳根处。 苏春红和闻水杏虽睡得像两头死猪,但毕竟有生人在场,宋慧娘只好坐怀不乱,还帮郭云珠整理了衣襟,只是整到最后,颇为咬牙切齿,又整了一床被褥出来,将郭云珠一裹,塞到了炕的另一角。 做完一切,已是鸡鸣之时,她实在太困,歪了一下,忽一缕晨光透窗而来,叫她打了个激灵,她暗道要糟,连忙穿衣服出了门。 暗卫得了吩咐,是不会窥私的,在门外守了一夜也不敢进去叫,眼下见宋慧娘出来了,才松了口气道:“娘娘,估计会有点迟了。” 宋慧娘问:“朝服带了么?” “带了,在马车上呢。” “那就行,咱们不回内宫了,直接去宝元殿上朝。” 宋慧娘进了马车,穿上衣服,自己梳了个发髻,戴上冠冕,到了宝元广场,见大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准备进殿了,便连忙下车,又坐了一顶小轿到了宝元殿后门。 下了小轿,才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还真有种过去踩着时间去上班的紧张刺激感啊。 她自己打理的穿戴,自然不算太精致,但幸好她眼下为了显示自己只是代为理政,是垂帘听政,珠帘一垂,外面就也看不清她冠冕是不是有戴歪。 钟声一响,早朝顺利开始。 早朝结束,去平章殿议事的时候,宋慧娘已叫香玉重新梳好了发髻,于是出现在大臣面前的,便是一个看上去从容不迫的宋太后了。 大理寺卿通常不参与议事,但今日宋慧娘叫来了何谨,自然是为了昨日的事。 这件事已整理为书面内容,众大臣听罢,皆是义愤填膺,却又有人问:“真是那位姑娘救下了所有人?” 何谨道:“事情确实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说,既然那座小屋是代为看管,那么应该还会有来收货的人,为何那些人迟迟没来呢?犯人在拐孩子的时候,似乎特意挑了年纪小的漂亮孩子,是否已经有买家?若继续查下去,可能是一宗大案呢。” 宋慧娘道:“自然是要查的,分派一部分人手专门查此事吧……”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扫视着众人,在场诸位经过她严格挑选的官员们,忠诚度都是没有下六十的,忽见郑国公忠诚度开始飘忽不定,忽上忽下,挑眉道:“沈爱卿,你有什么问题么?” 郑国公擦着汗道:“啊?没、没什么啊,只是觉得屋里有点热。” 宋慧娘便没多说什么,只道:“哦,那今日就差不多了,诸位可以走了——何谨留一下。” 待众大人离开,宋慧娘道:“查一下郑国公沈鹳,他很奇怪,对了,还有……” 宋慧娘将昨日闻水杏的说辞说了,道:“上面肯定是有人,还是高官或者勋爵,亲王也未必不可能,毕竟湖城就是汉王的封地,反正你细细查查……” 何谨道:“如今若是继续查皇亲国戚,娘娘难免会被怀疑是想要斩草除根,闹得人心惶惶。” 宋慧娘一笑:“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还希望他们真的多想想,人都是想得越多,做得越少,对了,回头我把那牛首山盗匪相关的卷宗也都整理出来,你去看看这义贼又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招安或者替我们做事的可能……” 如此细细部署,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宋慧娘留何谨一起用了饭,到了下午,宋锦书来找她,宋慧娘不敢出宫被宋锦书发现——因为被发现了宋锦书肯定要闹。 陪宋锦书背了会儿书,睡意便不断袭来,毕竟昨晚可以说是一夜未睡,不知不觉歪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暗,今日就没有出宫。 晚上进入“教室”,宋慧娘整理完牛首山的资料,便将郭云珠拉了进来,道:“下午不小心睡过去了,就没出宫,你今天过得如何。” 郭云珠满脸兴奋。 她今天可过得太好了。 她拉着宋慧娘的手道:“杏儿姐得了官廨的奖励和各户人家的谢礼,总共有五十多两,咱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准备开个香水铺子,今天看了一天的铺面呢!” 宋慧娘:“?”一天不见,怎么就要创业了? 第73章 郭云珠醒来的时候, 苏春红和闻水杏早就醒了,还帮她打了热水来洗脸。 洗漱之时,这两人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叫郭云珠被闹到甚至有些头疼起来。 因为以前自己洗漱的时候, 实在是很安静的。 而且有些问题, 她还不知道如何回答,比如说—— “你们昨夜这酒哪儿买的,真是好酒啊,喝多了第二天头都不疼……” “是啊是啊,也不恶心,想吐, 嘴巴臭。” 郭云珠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幸而她们似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飞快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今天就可以领到赏金么?那么快啊?” 闻水杏一脸恍惚:“我也没想到,官廨说朝廷还发了一个‘见义勇为降’, 奖金也有十两,加起来估计有五十多两了, 我们有五十多两了!” 苏春红也激动起来:“这么说,咱们可以开店了?” 闻水杏感慨道:“没想到虽然没骗到钱, 钱还是从天上掉下来了。” 郭云珠不敢茍同, 道:“怎么能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你勇气和聪慧的奖励——不过五十多两就能开店了么, 你们想开什么店?” 苏春红看着郭云珠:“你们老家肯定是大户人家。” 她说的肯定句。 郭云珠含糊道:“哦, 也、也就还好。” 苏春红没太过纠结这个话题, 又说:“一直以来, 都是想开家香水铺子,咱们这里不多见, 但在西域可是很常见的,现在只差再找个伙计。” “伙计?” “对,我可以调香,杏可以招揽生意,可店里总还得有个人帮忙,最好还是懂些香料知识的……” 这般说着,苏春红的目光落在了郭云珠的身上:“欸?你好像就懂吧,我记得上次……你一下子就闻出了那是严州来的香料,你可知这是什么香?” “沉香木?” “是呢!你有空么?要不要试试,肯定不让你做伙计,你可以直接入伙,凭你的本事大小,我给你分账。” 郭云珠完全被说动了。 她本来就是想着接下来要找个活做,但是还没想好,眼下突然有了这么一桩事,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缘分呢? 于是到了下午,就陪着那两人去看了好几间铺子,与自己当初找房子不同,苏春红和闻水杏走街串巷,早就想好了哪里的房子最适合做铺子,只是到处比价罢了,只一下午,便差不多定好了位置。 “……就是中市南面的一个巷子里,苏春红说,那里虽看这偏,但附近有很多戏院茶楼,只要能大厨名气去,生意肯定不错的,到了晚上,我跟着苏春红去调了支香,她说我虽不会调香,但对香味很敏感,品味也好,审美更是不错,肯定学得很快,愿意给我分一股……” 宋慧娘见郭云珠那么兴致勃勃,也忍不住笑了,道:“那你也算是技术入股了,只是为何开在巷子里,酒香不怕巷子深?” 郭云珠压低声音:“街面上的铺子可太贵了,你知道要多少么——一年就要这个数,而且必须年付。” 宋慧娘眨巴着眼睛:“多么?还没你一个钗子贵……” 郭云珠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我已今时不同往日。”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宋慧娘不说话了,郭云珠感觉到灼热的吐息就在自己的掌心,渐渐濡湿成一片,忽也心驰神荡,又想起下午调香之事。 那时,苏春红得知她是地坤,问她:“你的信香是什么气味?” 郭云珠一时瞠目结舌,心想,这是随便能问的么? 谁知苏春红见她神情震惊,反而疑惑:“你还是个雏,你和你对象不是……啊,莫非她不是天干?常庸?” 郭云珠不会撒谎,涨红了脸说不出话,苏春红低声问:“也是地坤?” 郭云珠垂下眼,苏春红便懂了,道:“原来是这样,其实调香之事嘛,有人说,最初便是模仿着信香,所以最高境界,自然是模拟出那样的气味,这也是厉害的调香师一般都是天干地坤的原因……唉,像我这样的常庸,大概也只能是个三流调香师了。” 郭云珠过去并不太想这方面的事,今日被苏春红提醒后,不知为何在意起来——可能是因为如此说来,岂不是她也不能成为顶尖的调香师? 此时与宋慧娘在一起,心思旖旎,想起此事,突然低落。 宋慧娘本见郭云珠双眸潋滟,已经准备亲过去了,见她神情不对,问:“怎么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郭云珠未语脸先红,还是花了颇大的勇气,才低声问:“你知道自己的信香是什么味道么?” 宋慧娘摇头:“不知道呀,我穿过来到现在,都没来过信呢?” 郭云珠道:“这也不应该,你还如此年轻,我三两年的,也会来一次的。” 宋慧娘促狭道:“最近频繁了。” 郭云珠低头,耳尖通红,她如今已知晓,这定然是因为宋慧娘的原因。 宋慧娘虽不是天干,但情欲的勾起源自于天然,她既因此人来了情欲,自然也因此人来信。 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宋慧娘怎么不会因为自己来信。 她盯着宋慧娘上下打量,期期艾艾道:“那你、你怎么不会呢,莫非是因为我、我也不太、不太能吸引你……”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她此刻看上去就像只又软又胆小的兔子,宋慧娘实在忍不住想要欺负她:“也许是你不够努力。” “什么?” “你总是那样害羞,放不开来,我自然不尽兴啊。” 郭云珠瞳孔颤抖:“什什什什么尽、尽兴。” 宋慧娘撑着下巴看着她:“说起来,你都没有主动勾引过我,应该往这方面试试。” 郭云珠拼命摇头:“不行,定是不行的。” 这么说完,见宋慧娘似乎颇为“遗憾”地看着自己,郭云珠又低声道:“这里不行。” 宋慧娘道:“为何这里不行?” “这里是神赐之地……” 宋慧娘道:“按如此说,出去也不行啊,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 郭云珠:“……” 好像是哦。 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原因:“因为在这里的话,桌上还写着其他人的名字的,想到平常你们都在这聊些国家大事,我感觉很怪。” 宋慧娘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道:“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我还觉得有点刺激……” “什么?” “哈哈没什么,那去私聊间试试吧。” 郭云珠道脸烫得都能烧水了:“为何非得是今天。” “我这不是担心改天你反悔了么。” “我也没同意啊。” 宋慧娘眨巴着眼睛,盯着郭云珠看:“啊,你没同意啊。” 她垂眸,长长叹气,纤长的睫毛在眼中落下一片暗影,仿佛潜藏着无数哀愁。 郭云珠道:“你别装了,我、我同意就是了,可是……可是我是不会的,你可不能笑我。” 宋慧娘忙道:“怎么能呢,我是那种人么。” “那明日吧……”郭云珠道,“明日我试试。” 宋慧娘点头道好。 不知是不是有时期待比真实发生更令人热血沸腾,得了郭云珠的承诺之后,宋慧娘开始觉得心头火热,在梦中都颇为躁动不安。 醒来之时,更是觉得身体火热,仿佛有着无穷的干劲。 她觉得自己非常清醒,站起来之后却捧着洗脸盆要喝水,清茶连忙制止,拍掉她的手道:“你疯啦,娘娘。” 宋慧娘面带微笑看着清茶,清茶只见她满脸通红,眼睛却发亮,但一言不发,只呼吸急促,突然福灵心至,问身边的香玉:“娘娘她,是不是来信了?” 确实是。 宫中最有经验的岳嬷嬷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这个结论,道:“来信之时,每个人反应大有不同,只一点差不多的——脑子都混了。” 她看了眼正在试图把花瓶里的水灌进嘴巴里的宋慧娘一眼,暗想,可能宋娘娘平时脑子太清醒了,以至于来信的时候格外混些。 但嘴上道:“宋娘娘也还好,她只是有点渴嘛,你们倒水,我去煮六合汤。” 又去请太医。 照例先找了常苏木,很着急的样子,走了一半才说明,是因为宋慧娘来信。 常苏木一愣,脚步放缓,道:“那我不能过去了,我是天干。” 清茶一拍脑袋:“是哦,那我去找别的太医——只是上次郭娘娘来信,您好像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常苏木微笑道:“所以这不合规,该以防万一。” 又说:“你得嘱咐下一个太医,宋娘娘生陛下的时候,因为实在凶险,所以我用了药,叫她很难来信,今日既然来信,反应肯定很大,需要开些轻补调理的药材,不能大补的。” 清茶点头如捣蒜:“哦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好,我先去了。” 结果果然如常苏木所说,宋慧娘此时来信来势汹汹,到了晚上,一点好的趋势都没有,幸而对方也没有闹腾的模样,只是总是试图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比如说,通过柱子想爬到房顶去,说想用瓦片垒个鸡窝。 到了晚上,兰渝将宋锦书哄睡了过来,低声问清茶:“要不要去通知郭娘娘?” 清茶道:“我想啊,若是明日还这样,肯定就得去找郭娘娘了。” “但她在哪啊?” “放心,何大人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另一边,郭云珠见宋慧娘今日没来,一边有些失落,一边却又松了口气,今天她在看铺子的间隙特意去书局买了点时下流行的颜色话本,看得发臊,却不得要领,还要偷偷藏进了衣柜之中,防止宋慧娘发现。 下午定好了铺子,又去调香,听苏春红说:“好香有多味,绝不可能毫无层次,你若闻到一味香,从头到尾只是从浓减淡,很快便会失去趣味,就好像一个人,也一定是有很多面的。” 郭云珠若有所思,心想,不正是这样么,宋慧娘和最初给人的印象就不太一样,但她不觉得被骗,反而觉得她更有魅力了。 如此想来,对方的信香或许也是如此复杂多变吧。 晚上睡前,她抱着颜色话本研读了一会儿,读得也颇为口干舌燥,自觉已有所斩获,便将话本锁进柜中,闭眸入睡,忽觉天旋地转,就好像是喝醉了就,整个人飘了起来。 眼前亦是光怪陆离,五彩斑斓一片,定金看去,似乎有“教室”里的桌椅,只不是造型都有些奇怪,要不是少了桌腿,要不就是桌面变成了梯形,空中还漂浮着一些书本,一些桌子腿。 就好像是,造就这个空间的人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与此同时,她闻到扑面而来的甜香。 非常甜、非常甜的气味,好像带着水果的清新,又浓烈到有些虚假,以一种过分慷慨的状态直接蹿进了郭云珠的鼻腔。 但郭云珠非常喜欢。 这气味甚至令她口舌生津,她咽着口水寻找着气息的来处,终于在一片乱糟糟之中,抓住了一只滑腻的手臂。 她将对方拉到眼睛,看见宋慧娘双眸熠熠,盯着她道:“你闻到了么,非常好闻的气味。” 郭云珠道:“闻到了。” 宋慧娘:“像是清雅的花香。” 郭云珠:“?” 清雅? 这不敢茍同。 第74章 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 很快被宋慧娘接下来的举动吸引了全部心神。 对方将她紧紧拉入怀中,面孔抵在* 她的颈窝猛嗅,简直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 最后甚至张开嘴来, 用牙齿不停地啮噬。 不轻不重的, 有点疼又有点痒,头发毛茸茸地扫过下巴颏,像是暖烘烘的小动物。 她的热情也像是小动物一般,毫无章法的混乱却热烈,唇齿不断下移,碰到衣服的障碍之时, 简直好像要用牙齿撕烂那布料一般, 郭云珠毫无还手之力地扯着衣服, 问:“你、你这是怎么了呀。” 这热情是如此突如其来,并不像先前的宋慧娘。 先前的宋慧娘, 便是在最顶点之时,也颇有章法, 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审视自己的目光,这目光时常叫她又是羞耻又是动容。 今日却显然不是。 在再一次系紧了自己的腰带之后, 郭云珠抓住对方想拉下自己衣领的手, 另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下巴抬起, 对方带着一种迷蒙的笑容, 像是人已醉到极点, 次日都不会记得今日发生什么那般的大醉——双眸努力想要凝聚, 却又明显失焦, 唇角微抬,嘴唇嫣红, 湿漉漉一片。 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慧娘呢。 在结合今日梦境的状况,郭云珠很难看不出对方分明不正常,她问:“你喝醉了?” 宋慧娘答非所问:“好香。” 她本被郭云珠用胳膊肘抵住的前胸,这会儿又挣扎起来,力气颇大,轻易逃脱了制裁,郭云珠只好往后躲,暗想:香?她闻到的和自己闻到的是同一种香气么?这到底又是什么气味呢? 想到这时,一丝明悟分明已浮现在心底。 偏偏突然之间,只觉手脚都失去了控制,原本拉着衣服的双手都被像两旁拉去,她扭头一看,却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两条丝带,已在不知不觉之中缠住了她的手腕,另一端又缠住了桌脚,像是有生命一般像两边飘去,便也将她的双手扯了开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如法炮制,她的四肢就都被控制住了。 “这是什么啊……” 郭云珠又是羞耻又是目瞪口呆。 突然想起宋慧娘先前和她分析,说这梦境理论上应该就是她的梦境,是她的精神世界,那么按照道理,她应该可以将这里按她的意愿设置,不知为何会显示成教室的模样。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她绑住? 她忙开口:“慧娘,慧娘,宋慧娘!” 宋慧娘不为所动,很满意似的又开始呈小狗拱人状。 郭云珠又羞又恼,声音不觉带上哭腔:“你这样我要生气了。” 这句话好像还真有些作用,宋慧娘眼神呆滞了片刻,随后微微眯起,上下扫视了郭云珠几遍。 郭云珠忙道:“你清醒了么?你、你是不是来信了?”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了。 宋慧娘酒量很好,千杯不醉,最近也没什么喝酒的场合,再联想到这奇妙的香味——不管怎么看就是来信了。 或者,用宋慧娘的说法,这就是发情了。 以对方目前的状态看,“发情”这个词真是精准极了。 宋慧娘歪了歪头,双眸突然异常的发亮。 “好香,你好香。” 郭云珠急道:“是你来信,干嘛说我好香……” 话到这,突然有不妙的预感。 难道说她也……? 她顿时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你、宋慧娘,你快把我踢出去,我要是也来信了,那就糟糕了。” 宋慧娘那短暂的失神却已经结束了,开始用手脚牙齿并用撕扯自己的衣服,郭云珠这下真生起气来,高声道:“你太过分了,宋慧娘——宋今禾!” 这个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到最后,简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宋慧娘突然打了个冷战,瞪大眼睛道:“你叫我——” “宋!今!禾!”郭云珠扯着嗓子喊,“你给我立刻!放手!醒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像是从高处跌落,醒来之时,郭云珠简直觉得自己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但睁开眼睛,她毫无疑问的还在床上,口干舌燥,头脑发晕,浑身发烫。 因近期这种症状已经相当频繁,郭云珠也不算慌乱,连忙手脚并用爬到衣柜,拿了颗止信丸出来,就着冷水吞服了下去。 吞下之后,呼吸急促,感受着一种血脉喷张的兴奋渐渐平息,理智回笼,她想到,自己是真的来信了。 那宋慧娘果然也是? 想到这,愤怒羞耻都先撇到了一边,郭云珠从床上跳起来穿了衣服,随即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却难掩急躁地喊—— “暗卫几,暗卫几——你出来,你在不在啊?” “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便说一下,奴才是暗卫九。” 郭云珠连忙转身,惊疑不定:“你刚在哪?” “这涉及机密,不能说,但如果娘娘一定想知道,那……” “算了,这个无所谓,我现在要回宫。” 暗卫九没再啰嗦,直接拿出了一支哨子来,吹了一声,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郭云珠开门一看,门口已经多了一辆马车。 郭云珠:“……你们平时很多人住着附近啊?” 赶车的马车夫顿时讪笑道:“凑巧,凑巧住得近。” 郭云珠也不多啰嗦了,因为止信丸的副作用,她这会儿也晕得很,进了马车就歪倒过去,脑海中又不由想起刚才梦中的那些事。 还有那阵香气…… 人生说来也真是奇妙,明明早上她还隐约为此稍微有些遗憾,晚上事情就有了出人意料的展开。 那阵香气,真的是她现实中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太奇妙了,几乎是一下子攥紧了她的心神。 但若是宋慧娘真的突然来信,宫中上下也一定手忙脚乱吧? 梦中分明还是很生气的,这会儿就只剩担忧,思索间,马车终于到了宫门前,侍卫刚要来拦,郭云珠也刚准备说话,远处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进来,让这车进来。” 清茶跑得气喘吁吁,拿出腰牌来:“这是奉太后之命迎来的贵客。” 郭云珠松了口气,又心想,看来宋慧娘还是有神智的。 进了内宫下了马车,郭云珠终于问起清茶宋慧娘的状态,清茶道:“今日白天醒来便来信了,状态……实在不太好,只刚才小睡惊醒之后突然有了一会儿神智,告诉奴才您会回来,给了令牌,这会儿就又……哎,不知道怎么说,娘娘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这般说着,神情却也不是太担心,只是仿佛有些一言难尽,皱着眉嘴角微抽。 郭云珠心头升起好奇来,一路走到琼华宫门口,立刻闻到了那浓郁的香气。 她浑身一震,心想,怎么还能闻到。 清茶不觉有异,只是见郭云珠突然停下脚步,问:“娘娘怎么了?” 郭云珠努力保持镇定:“没什么。” 但距离越近,香气越浓,到寝殿门口之时,浓郁的香气已经仿佛有了实质,扑头盖脸而来,再加上那香气浓郁至极,都不像是现实中能有的味道,郭云珠不觉咬紧嘴唇,屏住呼吸,脑袋却还是开始发晕。 走进屋子的时候,一时不查被门槛绊了一下。 清茶忙扶住她,惊讶道:“娘娘,你的脸……” “很红,是吧?”郭云珠强壮镇定,“外面冷,里面热,难免的。” 清茶:“哦……哦。”啥意思? 说话间,郭云珠已经看见了宋慧娘,对方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抱着一座冰鉴,露出痴痴的笑容来,郭云珠总算知道了清茶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她也忍不住嘴角一抽。 但她难免还是有些担忧:“那么冷的天,还抱着冰鉴,不会生病吧?” 清茶掩嘴低声道:“不这样的话,娘娘就会不停往衣服上倒水,还试图跑到外面去。” 郭云珠:“……哦。” 话音刚落,宋慧娘猛然回头,望向郭云珠,双眸发亮。 郭云珠暗道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出门,又叫人关紧房门,对清茶道:“我看了,那么说来她看着挺好的,我们出去聊。” 清茶不懂为什么要出去。 夜风如水,透心的凉,室内明明暖和多了。 她想问,身后寝殿大门突然被咚咚敲响,随后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声音—— “哎,娘娘。” “别拉,别拉我头发。” “娘娘这是怎么了?没冰了?快去加点。” 宋慧娘在里面狂敲门,嗷嗷地嚎,却也不知嚎些什么。 清茶瞪大眼睛:“这又是怎么了?” 郭云珠莫名想笑,知道对方状态还行,她心情松快了不少,又想起梦中对方所作所为,心中隐约的担心也被压下,心想,哼,活该。 但香气浓郁,她也感觉自己靠止信丸残存的理智正在摇摇欲坠,忙叫上清茶到了空旷处,又松了松衣襟。 冷风一吹,大脑清明的不少,郭云珠又问起前情:“用止信丸了么?怎么不见常太医?” “常太医说,她是天干,不适合过来医治,便找的新来的林太医,没用止信丸呢,因想着是药三分毒,开始也没想会那么严重,林太医说,明日天亮若没好转,就用止信丸试试。” 郭云珠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好,那我这几日就留在宫中吧,有事再来找我。” 清茶眨巴着眼睛,颇为惊讶。 她本来以为,以郭太后与宋太后的关系,郭太后定会想要近距离照顾的。 郭云珠却仰头望着天空,心想:不行,必须要走了,太香,真的太香,香得她口水都来了。 不雅,实在不雅。 她在宝华宫宿了半宿,总感觉那香气扔萦绕鼻尖,而且越来越浓,次日醒来,止信丸失去了作用,她来信的症状还变明显了,于是头晕晕喝了六合汤躺下,躺了两天,才算度过了这个“劫难”。 脑袋清明之时,隔壁琼华宫也传来消息,说宋娘娘也清醒过来了。 郭云珠得了消息,总算过去了,这次进入寝宫,果然没有闻到那气味,只是到了床帐之前,才隐约又闻到了。 这气味淡了许多,便不再是那浓郁到异常的甜香,反而变作了一种植物的清香,微微的酸涩,与先前大相径庭,简直不敢相信一脉相承。 但郭云珠却又完全能意识到,这是来自于同一种味道。 她坐到宋慧娘的床边,见宋慧娘脸上苍白,生了大病一般悠悠睁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怅然若失道—— “没了?” 宋慧娘如今总算知道,为什么发情很难控制了。 从前她不屑一顾心想哼野兽行径,现在她摇尾乞怜只想说姐姐再爱我一次。 第75章 郭云珠闻言, 站起来就直接转身:“看来你没好,我走了。” 宋慧娘忙伸出手来:“欸,别, 我错了。” 郭云珠扭头看她, 问:“你还记得?” 宋慧娘道:“哪方面?” 郭云珠盯着宋慧娘的眼睛:“自然是前两日的事。” 宋慧娘没忍住隐约露出了一些心虚来:“隐隐约约有些记得……也不是全记得……” “那梦中的事……” “自然是不记得。” 郭云珠气得捏住宋慧娘的脸:“自然不记得, 怎么我一提就知道我说的哪一桩?” 宋慧娘忙不叠道:“那时我失去意识了,说实话,真不太记得,只记得你好像很生气,叫了我的名字。” 她都觉得有点可惜。 因为隐约记得的画面里,那情形似乎是很香艳的。 但郭云珠都那么生气, 想来是有些过分的, 她忍不住问:“只记得我似乎是控制住了你, 但是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不太记得了。” 郭云珠一直仔细查看这宋慧娘的神色呢, 见她如此说着,确实不像是说谎, 只好闷闷道:“既然确实不记得,那也就算了。” 宋慧娘道:“你别生气, 晚上同我说说,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实在解不了气, 大不了, 你就也对我这样做好了。” 宋慧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 叫郭云珠更是气笑了, 气笑之后,又无奈, 看着宋慧娘道:“先别说这些了,身体感觉如何?” 宋慧娘长叹一声:“感觉被掏空。” 这是实话。 她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只想长长久久躺在床上,连动一下手指都累得慌。 更要命的是精神上的一种空虚,叫她觉得不得满足,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于是一看见郭云珠,心中又难免蠢蠢欲动,她回想起前两日闻到郭云珠身上的气味的时候,感受到的满足、渴望、悸动,特别是梦中,将她紧紧拥抱之时,脑海中仿佛不断地炸开绚烂的烟花,叫她神魂颠倒,难以自持,只希望此刻便是永恒。 她见郭云珠眼下那么冷静,难免纳闷,问:“你呢,有时什么感觉?你闻到我的信息素——阿不,信香了么。” 郭云珠下意识望向左右,见宫仆都去了门外,才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不受控制咽了口口水。 宋慧娘见了,便知她便是没自己那么夸张,肯定也不一般,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宋慧娘的笑容,郭云珠的冷静自持终于还是破了功,红晕从脖颈升起,她羞恼道:“我、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能闻到,从前你能闻到么?” 宋慧娘道:“从前确实不行,所以定是因为我在大脑混乱的时候把你拉进了梦中,导致我们俩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连接——所以,是什么气味?” “很甜。”郭云珠回答得笃定。 宋慧娘大为惊讶:“我还是个甜妹?” “哈?甜妹?”郭云珠茫然片刻,点头道,“确实很甜,很甜很甜,甜得我都头晕。” “这就不像好话了,有多甜?和我做的蛋糕比起来呢?” “更甜,没有奶香味,是花果甜香,水果味,像花香一样的水果味。” “你这么一说……”宋慧娘摸着下巴,“不会是工业香精味吧?” “工、工业?”什么意思? 宋慧娘笑道:“是你完全没闻到过的气味?” “是。” “除了甜没别的?” “也不是,渐渐淡去了之后,会变得有些酸涩,像是还未熟透的柿子。” “那你喜欢么?” “喜……你在问什么!” 宋慧娘伸手拉住她的手指:“这当然是最要紧的,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气味的?” 这自然是郭云珠一早就想问的,只是她没好意思。 这会儿听宋慧娘提起,便装作无意道:“什么气味?” 声音漫不经心,手指却抽回,在袖中攥在了一起。 宋慧娘道:“那你得先说你闻到我的,是什么感觉?那天你不是进来了么,又很快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郭云珠瞪她:“你不知道?” 宋慧娘拧着眉头:“就记得又热又冷。” 郭云珠见她真忘了,反而笑了:“我再不走,你就要从屋里面追出来了,要不是门关上了,你肯定要冲过来……那时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解释得清。” 宋慧娘瞠目结舌:“那不是跟见到骨头的野狗一样?” 郭云珠:“……也不必说得那么难听。” 虽这么说,又觉得很形象,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再看宋慧娘,见她躺坐在床头,乌发散落在肩侧,面容苍白,似乎瘦削很多,下巴都尖了几分。 与往常明媚艳丽的模样相比,平添几分我见犹怜,郭云珠坐得更近些,倾身凑到宋慧娘耳边,低声道:“……很甜,很喜欢——别的我就不说了,要等你先说。” 一阵热风卷着香气在耳边浮动,这香气自然不像信息素那样叫人抓心挠肺,却也足以叫此时还意犹未尽的宋慧娘心意浮动。 郭云珠自觉反将了宋慧娘一军,正要得意地直起身来,脖子突然一重。 却是宋慧娘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身上拉。 郭云珠失去平衡,一头栽在宋慧娘怀中,听见宋慧娘在她耳畔深深吸气:“和你给我的印象相似,是清雅而清新的花卉香气,像是腊梅花,但还带着薄荷的清香。” 郭云珠一时都忘了自己还扑倒在宋慧娘怀中,愣神道:“那么淡么?” 她因闻到了宋慧娘的信香,先入为主,总觉得或许所有人的信香都这样浓烈而勾人,才会叫人欲罢不能,欲生欲死。 宋慧娘道:“我可不觉得淡,那气味简直能沁进肺腑,一旦闻到,便想要一直闻着,还有,咬住你的脖子的时候,薄荷的辣还更明显了,叫人牙关痒痒,奇怪,你怎么一点都不甜,但是,比甜得还好吃,清新、生脆、水分充足……” 这么说着,忍不住又咬住郭云珠的脖子,郭云珠听着描述,人已软了大半,此时再去推拒,根本就是欲拒还迎。 再抬头,已是衣襟散乱,眼波潋滟,脱了鞋躺在到了床上,宋慧娘则嘴唇红润,带着亮泽的水光。 “我还没完全康复呢,你晚上来陪我吧,别躲着了。”宋慧娘低声道。 郭云珠心中也不舍得离开,便点头道:“行……” 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欲壑难填似的,她补充道:“我是有旁的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宋慧娘忙点头:“自然,自然,我也需要你帮忙的,前两日积压了一堆折子呢,你总该帮我。” “呃……” 郭云珠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奏折。 奇怪,从前不觉得,现在看到了,怎么觉得头好痛啊? 但见宋慧娘确实忙不完,郭云珠只好帮忙,两人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郭云珠宣布在琼华宫照顾一晚,也没人觉得有任何奇怪的。 洗漱更衣完,夜深露重,万籁俱寂,两人互相梳着对方的头发,又说起梦中的事来。 “……到底怎么了呢?我是不是绑住了你的手?” 郭云珠道:“你这是想起来了啊,你可记得当时梦中的景象如何?” 宋慧娘思索片刻:“我觉得……可正常了,还是那教室的模样。” “才不是,周围白茫茫一片,桌椅都飘在空中,不知哪来的绳子绑住了我的手脚,你又脱我的衣服……”郭云珠瞪宋慧娘,“叫你你也没反应,真是野兽一般。” 宋慧娘便知情形确实无状,心疼道:“你一定吓坏了。” 郭云珠脸一红:“那、那自然是吓人,说起来,我叫你宋今禾,你才松了手,是不是你自己也更认同这个名字?” 宋慧娘闻言不觉失神,手上一重,便拉扯到了郭云珠的头发,郭云珠蹙眉呼痛,宋慧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梳子放到一边,道:“你还好吧?” 又拿起梳子来看,见梳齿上缠了一根乌黑的发丝,颇自责道:“我走神了。” 郭云珠看她:“那便是说中了。” 宋慧娘叹道:“并非隐瞒,而是我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我记得穿越之前——或许其实应该是上一世吧,是出了车祸,说实话,这真是毫无新意的穿越方式。” 郭云珠露出不解的眼神,宋慧娘便解释:“便好像如今的话本里,佳人总是宰相家的,寺庙总是有狐狸精的,掉下山崖总是不死的——总之,穿越也总是因为车祸,我就是被车撞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好像还超载,突然蹿出来,咱们那边的车,比汗血宝马跑的还快呢。” 郭云珠恍然:“那你……” “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我这一遭,甚至可以算是忘喝了孟婆汤投胎,是多捡来的性命,我从前便总是想,不管日子多么艰难,我要替宋慧娘好好活下去,何况只是个名字而已,如今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认识我宋今禾的人,执着于一个名字又如何呢——先前我便是这么想的。” “既是先前,那如今肯定是不同了?” “是,可能是被你又叫了几声,可能是突然有人知道的我其实不是宋慧娘这件事,我总感觉,又有些不同了,我大约还是更想做宋今禾吧,只是如此这般,又觉得对不起给了我新人生的慧娘……” 话至此,怅然叹了口气,垂眸露出忧愁来,郭云珠看着,握住她的手,突然道:“便当是我任性吧,我希望你是宋今禾。” 宋慧娘惊讶抬头,见郭云珠抬眼望着她,双颊绯红,双眸含怯,映着幽幽灯火,如芙蓉泣露,艳色湛然。 “……我希望你是宋今禾,往后,我便如此叫你,你便不要觉得,这世上无人认识你了,至少,有我认识你,你从前的人生,我不曾参与过,但接下来,我希望能一直与你一起度过。” 宋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冲击得目瞪口呆,只觉心头如潮水涌来一般起伏不定,她不受控制紧紧抱住郭云珠,忽觉口干舌燥,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郭云珠也在同时闻到了熟悉的浓郁的香气。 这次没吃止信丸,又距离太近,她都问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冲击得七晕八素,大脑放空,理智不见踪影,唯有不断膨胀的本能。 太香—— 太香了—— 体内仿佛有什么碎裂,涌出无穷的潮水来,她漂浮到空中,又被浓稠的黏着的香气拉着下坠,漂浮与下坠之间,灵魂仿佛出窍。 然后,归于平寂。 彻底的,安然的,仿佛回归母体的,幸福的黑寂与满足。 这幸福与满足甚至在累到睡去后仍不得停歇,在幻梦一般混沌的空间之中,在香气的指引之下,又相遇且纠缠,直到身体与精神双双湮灭,归于圆满之中。 浓郁的甜香与清浅的花香在账内交融,互相纠缠又互相消解,于是不管床帐之内碰撞出了如何的火花,床帐之外,月色如水,平静悠然。 …… 次日一早,见寝宫之内还是没有动静,香玉对外传话说:“今日娘娘还是不上朝,陛下自己去吧,娘娘身体不适,也不用请安了。” 宋锦书一脸疑惑地走了,待早朝结束,因收到了何谨的帖子,香玉又来到寝卧门口,轻敲门道:“娘娘,何大人求见,不知您是否要见呢?” 里头总算传来声音:“见,叫人进来更衣吧。” 是郭云珠的声音,声音沙哑,像是大病初愈。 香玉不免想,唉,早知不该由郭娘娘独自照顾,这下不会宋娘娘还没好,郭娘娘也病了吧。 第76章 这么想着, 香玉进了屋子,却立马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虽未经人事,常识却是有的, 那床上被衾散乱, 空气中又黏着潮腻, 总而言之,和往常不同。 宋慧娘坐在床头,长发凌乱,抬头问她:“何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还在宫门之外。” “哦,那就行, 我先洗个澡, 郭娘娘还未睡好, 叫她再休息一下。” 宋慧娘抬手理了理头发。 发丝缝隙之间,看见点点红痕, 如红梅落雪。 香玉闭上眼睛,深呼吸之后, 又睁开。 好,不是幻觉。 ……但是算了, 就当没看到吧。 …… 何谨在书房等了大约一炷香, 才等到了穿戴齐整的宋慧娘。 她上前行礼, 道:“娘娘可大安了, 前些日子得知娘娘身体不适, 心中甚忧。” 特别是连续好几天, 她们都没能进入“教室”, 说实话,她们私底下都开了好几次小会了, 像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奇迹见久了,突然没有反而不习惯,更何况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将此视为神迹的,如此一来,难免有被神抛弃一般的恐慌。 但来打听,也只知宋慧娘来信在宫中休息,旁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内宫如今被控制得如铁桶一般,根本难有什么消息漏出来。 见宋慧娘面带微笑,心下就放松了不少,又听宋慧娘道:“挺好的,只是来信之时,稍有些头脑混乱,梦里头乱得不成样子,我没乱拉人吧?” “臣私下问询,这几日都没人入梦。” 宋慧娘放了心,道:“那就好,那今日前来,还有什么事呢?” 何谨忙道:“主要就是来看望娘娘,旁的事虽起了个头,却还不算做得太好,这几日盯着郑国公,他并无什么异动,牛首山的贼匪们也是不见踪影,不过昨日从建城湖之中,捞出了两具面目模糊的尸体,拐卖案中一个姓白的孩子认出尸体是人贩子中的两个,臣怀疑是那牛首山秦某抛尸河中,尸体顺着河水意外到了建城湖中,眼下正在河中捞别的尸体,希望从此处得到线索。” 宋慧娘道:“这么麻烦,能不能直接找人联系上秦大当家?她要是能直接给我们线索,那不是方便很多?当初你找小玉,用了一个掮客,不就消息灵通?” 何谨道:“已打听过了,那秦某所建的寨子叫虎啸寨,平日确实口碑不错,都说是义贼,管理也颇严格,这会儿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犯了事呢吧,都藏起来了,传不进消息去。” 说到这,她又道:“臣这儿有个引蛇出洞的主意,娘娘要不要听听?” “你说。” “既已知此事是虎啸寨所为,不若就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如此,朝中那位苦主定然想要报复,咱们再传些要剿匪的风声,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这主意不错。”宋慧娘挑眉,“可是,那秦大当家既是义贼,这次也是为了做好事,咱们就不能叫她寒心了,这牛首山上,有没有别的贼匪——口碑特别差的那种。” “是有一个,叫黑虎寨,平日和虎啸寨关系不好呢,叫嚣着一山不容二虎。” “那就它了,引蛇出洞与李代桃僵,也不矛盾嘛。” 说到这,宋慧娘本就因为运动过量酸痛的身体难免有些疲劳,不禁打了个哈欠,懒懒靠到了椅背上,雪颈扬起,发丝散落。 何谨便瞥见宋慧娘脖子上几枚红印,咳嗽了两声。 宋慧娘问她:“怎么了?” 何谨道:“天气还未暖,娘娘注意保暖,戴个护领也是有必要的。”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摸了摸脖子。 宋慧娘心领神会,拿披散的头发盖了盖,道:“体虚嘛,长疹子。” “哦,还有一事。”何谨道,“拐卖案中,与您和郭娘娘走得颇近的那两位姑娘,这几日因郭娘娘的突然失踪着急得很,报案都报到我这儿来了,娘娘若得了空,该去知会一声。” 宋慧娘后知后觉。 这说的是苏春红和闻水杏。 于是和何谨聊完,宋慧娘忙回去和郭云珠说起了这件事。 郭云珠筋疲力尽,感觉连手指都是软的,洗完澡刚又睡了一觉,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糟糕,说好了这几天要好好学调香的。” 被衾滑落,露出雪肤玉颈来,羊脂玉般的肌肤之上,朵朵红梅星星点点,宋慧娘心想,别人不说,香玉和兰渝肯定是看到了。 怪不得香玉今日的神情那么僵硬。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宋慧娘怀疑郭云珠知道了又要无地自容,她挠了挠脸,上前去搂住郭云珠的肩膀,低声道:“你累了一晚上,还需要好好休息,调香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郭云珠瞪大眼睛:“很急!下个月十五就是吉时,说好了一定要开业的!” 宋慧娘:“……那准备备多少货?” 郭云珠:“起码五百箱,不行,我得立刻出宫去了。” 郭云珠急匆匆穿衣准备出宫,宋慧娘倒还想温存一番呢,见郭云珠完全没了兴致,只好提醒她:“你最好穿个护领。” 郭云珠对镜查看,大惊失色:“这、这么明显?怪不得兰渝帮我准备洗澡用具的时候,还特意拨了一下我的头发,她是想用头发遮住这些痕迹!” 宋慧娘赞赏点头:“兰渝还是贴心。” 郭云珠顿时出宫之心更加密切,午膳未用,人已经去了中市。 苏春红和闻水杏刚巧正在店中,看见她,松了口气:“我们还以为你也被拐了呢!” 郭云珠很不好意思:“不至于,不至于,是家中突然出了急事,却没想到要知会你们一声,是我思虑不周了,真是抱歉。” 闻水杏撅起嘴来:“正是呢,你也不知道我和春红姐这几日有多么着急,都找到京兆府去了——但眼下的官廨确实比从前好上许多,我们上门去,竟还给我们一杯热茶,找了个房间给我们休息,从前哪有这个待遇,对了,你既然回来了,我们还得去官廨销案,因原本给你报得人口走失。” 郭云珠点头称好,又是忙不叠道歉,苏春红便拍着她的肩膀道:“哈哈,你也别听杏危言耸听,不是多严重的* 事,谁能没个急事,别想太多,这几日我又买了张香方,咱们试着调一调。” 话说到这,搂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了调香室,郭云珠感受着温热的体温,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这有点像是,刚开始和宋慧娘在一起时的满足,如此想来,当时她应该是将宋慧娘看做了朋友。 就好像此时,她也将苏春红和闻水杏视作了朋友。 朋友。 对她来说是个多么陌生的词汇啊。 但是她突然又想,朋友相处久了,会不会都像她和宋慧娘一般,处成恋人呢? 这其中的区别似乎也很微妙,自己或许也该学会避嫌。 如此想着,她不懂声色将胳膊从苏春红怀中抽了出来。 苏春红也没有察觉,因为她正忙着去勒住闻水杏的脖子,防止对方毛手毛脚打翻她的香料,与此同时,又给郭云珠递来香方—— “就这一张,名叫帐中梅花香。” 郭云珠脸一红:“啊,啊?” 帐中梅花,那不就和宋慧娘描述的她的信香差不多? 苏春红道:“咱们这几日的任务,就是把这个香调出来——喂,闻水杏,别给我动!” 苏春红抱住闻水杏的腰,干脆将她像孩子一样抱了起来。 郭云珠看着,便想,朋友和恋人还是有区别的,春红姐和杏儿姐,便是做这样的动作也毫无绮念,朋友的关系,也真神奇啊。 不过她很快摒弃杂念,开始调香。 说是梅花香,方子里却并没有梅花,是沉香檀香和少许龙涎香,又加上定向麝香甘松,混合在一起,竟真组成了幽幽梅花香,又蒸成香水,分装在瓶中。 看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郭云珠忽然想起宋慧娘说她还闻到了薄荷味,就偷偷又往其中一瓶里加了薄荷。 几日之后,宋慧娘过来,郭云珠将这香水递给宋慧娘,问:“你闻闻这,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调出来的。” 宋慧娘接过,滴到手腕上闻了一下,便挑眉道:“梅花香,薄荷?” 郭云珠红着脸道:“像么?” 宋慧娘摇头:“一点都不像,这香之中,梅花香与薄荷香太割裂了,各香各的,你的是浑然天成,是能令浊气一扫而空的澄澈透明……” 她贴近郭云珠的耳朵:“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信?” 郭云珠瞪她一眼:“哪会那么频繁。” 但说实话,她也已经开始怀念宋慧娘的气息了。 正这么想着,宋慧娘道:“不过,这香虽没你的好闻,也有几分神韵,也算不错,我就收下了。” 郭云珠忙站起来道:“那不行,每一瓶都登记在册的,你得买才行。” “好生小气!”宋慧娘抱怨,又搂住她的腰肢,仰面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烛光,“那你能不能调出我的信息素气味来?” “哼,我才不调。” 郭云珠低头装作整理桌上的东西,心却跳个不停。 她早就开始调了,只是总是失败,所以不好意思告诉宋慧娘。 但她人生第一次,突然有了一定要做的、也十分想做的事。 她想调出宋慧娘那独一无二的气味来。 与从前不同,这是完全出于她本心的,毫无外力逼迫的,真正想做的事情。 第77章 这一个月确实忙碌, 调香之外,还要进行室内装饰,为店铺取名等。 为铺名一事, 郭云珠差点想让翰林院群策起名, 幸而后来想到了自己是不想如此张扬的, 便又去自己翻书。 她问宋慧娘的意见—— “在水一方如何?” “为什么叫这个? “想到香,自然想到佳人,想到佳人,就想到诗经名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不是么?” “会不会有点太迂回了?某一款香叫这个名字倒能理解。” 过了几天, 又说—— “叫水信斋如何?” “这我好像能理解, 卖水状的信香的店?” “嗯嗯,是不是稍显直白?” “还行……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店我好像看到过啊。” 去打听了一番, 果然已有一家香铺,就叫水信斋。 打回去重想。 又想出“红杏斋”“宝香阁”“一院香”等, 俗的雅的,都觉不好, 愁得直挠头发。 宋慧娘见她为了此事都懒得搭理自己, 便也帮忙出主意。 “暗香盈袖, 如何?” 郭云珠一愣:“可有典故?” “这么直白, 哪来的典故, 不过是我的偶像, 我已经抄了两首的李清照, 她有一首词……薄雾浓云愁永昼……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郭云珠道:“这词颇有些寂寥, 但只拎出暗香盈袖来,却未有词中愁闷,暗香盈袖,引人遐思,我觉得不错,不过还要去和苏春红和杏儿姐商量一下。” 宋慧娘道:“你去商量吧,还是快点定下来。” 她却知道,这会儿还在纠结铺名的只有郭云珠了,苏春红和闻水杏早觉得前面好多名字都还不错,为何郭云珠总不满意。 果然,去问了之后,苏春红和闻水杏飞快同意了,招牌做好,是郭云珠亲手写的“暗香盈袖”,防止别人认出来,她用了平常很少用的字体,看起来颇为狅隽。 又将这首《醉花阴》提在店铺墙上。 本意是想令店铺名更好记些,没想到词作传出,很快便有伶人谱曲唱起,这词中意境,又颇击中了齐都贵眷们的内心——他们自然都是觉得自己很愁苦的,特别是新太后上台之后,重用平民举子,他们这群昔日贵胄,只好借游园会赏花会诗会陶冶情操实则打发时间,一听到词曲,便颇有共鸣,又一打听,还是家香水铺子。 这不都是平日出门社交也用得上的东西嘛,于是开店不久,便门庭若市,令郭云珠颇为惊讶,都怀疑是不是宋慧娘做了什么。 后来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来感谢宋慧娘,又说:“这是意外之喜,如今有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位李姓词作者是谁,有人说她正来自李家皇族,结果客人们明明有不少都是高官勋贵,来店里竟也客客气气。” “那也算歪打正着,本来他们要是敢在店里搞破坏,还能钓鱼执法呢。” 郭云珠掩嘴笑道:“春红姐和杏儿姐很怕呢,觉得我们是在扯大旗作虎皮,怕有一天翻了船。” 宋慧娘忍俊不禁:“那也好,做生意嘛,总归是小心点好。” 客源不愁,很快就盈了利,便另请了伙计和账房,又买了隔壁的铺子,扩大了规模,郭云珠开始专心沉浸调香。 日子就这样渐渐步入正轨,到七月中,随着官员年中考核告一段落,剿匪之事提上日程。 何谨前来报告工作进展时,宋慧娘拿着一份来自郑国公沈鹳的折子似笑非笑。 “……前阵子不是才说么,对剿匪之事最为热衷的,便是汉王一党,河间郡王等人,也包括了郑国公沈鹳,最近你做了什么?他突然滑跪了。” 宋慧娘将折子扔给了何谨。 何谨看罢,发现这是沈鹳的告罪折,其中说明他曾在某次酒宴听闻,有贵人有娈童的癖好,从前齐都附近总有难民投奔,很容易买到小孩,但自从宋娘娘上台,流民都被统一收拢,又统一安排工作,孤儿和年幼者亦被官方收留管教,从前那买孩子的方法就不好使了。 于是他很怀疑,朝中某些贵人可能与拐卖孩子一事有关,只是具体就不清楚了。 何谨道:“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不过我查下来,他也确实没有亲自购买过,只后院有个新收的伶人,似乎是某次酒会,河间郡王送的——郑国公应该不好这口,他似乎只是养着。” “那河间郡王呢?” “怀疑他就是主谋,他不仅自已买,似乎还充当中间人的角色。” 宋慧娘垂眸,半晌问:“汉王呢?” “曾被送过,但有没有留用就不清楚了。” 宋慧娘道:“汉王是个大麻烦,你知道,他是曾经有可能登基的,朝中支持者甚多。” 何谨点头表示了解,又说:“臣先前把杀人贩子的事迹安到了黑虎寨头上,先前他们大约还觉得这是件风光事,不见反驳,不过最近似乎回过味来了,还派了人来官府,说做这事的不是他们,而是虎啸寨。” “还没有联系上虎啸寨么?” 何谨闻言苦笑:“联系上了,只是……虎啸寨的人不信我们呀。” 宋慧娘道:“也无所谓,慢慢来吧,等咱们真的要剿匪了,我就不信他们真的不接茬。” 林林总总,又说了许多,何谨走后,宋慧娘又接见了外地回来述职的官员。 为了查看忠诚度,也为了提高关注值,宋慧娘致力于接见所有能见到的官员,放在大家眼中,却是宋太后勤政爱民,微末之事也不会大意,每位官员也摩拳擦掌,致力于在见到太后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是因此,确实忙碌,今日忙完,云霞已逝,夜幕四合,宋慧娘却仍是出了宫。 因为到今日,暗香盈袖开业一个季度,众人说好了要小聚一下吃个饭,庆祝一下。 因晚上有宵禁,便约了在郭云珠家中,为了方便,由宋慧娘提议吃火锅。 于是宋慧娘一进院子,便已闻到辛辣热气,锅子摆在院子的杏花树下,闻水杏只穿一件薄透短衫,将裙子也掀到了膝上,拼命扇着扇子道:“你们真是疯了,怎么想出来的?那么热的天吃这个,我的天,光看着这个火,我就直冒汗。” 苏春红道:“抱怨啥啊,你先前不也想知道这火锅是什么样,怎么吃嘛,太阳都落山了,也还好了,我看不太热。” 这么说着,她怀中捧着一杯半化的冰饮,衣衫已经是只剩里面的抹胸了。 宋慧娘无奈道:“都没人欢迎我啊,二娘呢?” 话音一落,郭云珠已端着一盘子鱼片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果然没像苏春红和闻水杏一样不顾形象,穿一袭水蓝色齐腰裙,上半身虽是抹胸,外面却还披了一件窄袖的薄衫,遮住了肩背,头发挽起,扎了个木簪子。 但也因此,鬓边汗湿一片,粘在脸颊上。 宋慧娘忙上前,拿出帕子来帮她擦汗,又看了看盘子上的鱼片,道:“这是我早上送来的么?” “果然是你,我就说一大早门口怎么一桶青鱼。” “你杀的?” 郭云珠扬眉:“还是我片的呢,你看如何?” 宋慧娘迎着灯查看,见鱼片虽不至于到薄如蝉翼的地步,却也厚薄适宜。 她大为震惊:“你都有这技术了?” 郭云珠得意道:“也就练了两三次吧。” 苏春红道:“我看她有几分做菜的天赋,学做菜很快,主要是手稳。”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看着她因得意鼻子微微皱起,忍不住笑着摸了下她的头发:“真厉害。” 闻水杏看了,打了个寒颤:“你们不要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哈,快吃饭,吃饭,我真是快饿死了。” 碗筷相击,乒乓作响,四人热火朝天吃起来。 一身热汗,满院辛辣。 闻水杏边吃边聊:“这屋子太小了,如今赚钱了,咱们可以去买个大的,起码得是个两进的宅子,配个门房,管家,厨娘,如何?” 郭云珠道:“为何要配厨娘,不是说了,我做得已经很好了么?” 闻水杏瞪她:“你真是没苦硬吃,咱们找厨娘,当然是为了,享受,享受知道么。” 郭云珠喝着冰饮:“有时候,脚踏实地,亲手去做事,会让心里更踏实一点。” 苏春红道:“你别说,这点我是认同的。” 说罢,与郭云珠碰杯,又对宋慧娘道:“一直想问,你是做什么的?” 宋慧娘早编好说辞:“算是个掮客,组织起一些人来,卖些消息。” 苏春红道:“这活可不好做啊,不如趁早脱手,来咱们店里帮忙得了。” 宋慧娘微笑道:“可以考虑考虑。” 这样的生活确实是不错的。 宋慧娘必须承认,在没有做太后之前,这是宋慧娘理想中的生活。 可眼下,若不是因为她成了太后,这理想的生活,却未必能持续多久。 月上中天,饭菜也渐渐见底,四人却仍不舍离席,在院子里赏月聊着最新的话本。 闻水杏听得昏昏欲睡,突然尿急,便起来去屋后茅厕撒尿,结果刚进茅房,脖子一凉,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毫无疑问,脖子上是把铁刃,正散发出金属冰冷的气味。 她哆嗦着,差点尿了裤子,却听身后人也是气急败坏:“你们吃什么玩意儿能吃那么久,还那么香,格老娘在茅厕蹲了那么久,气死我了。” 声音有点耳熟。 闻水杏转动眼珠子试图往后看,同时产生问:“袁、袁二当家?” “你小子记性不错。”袁小黑开口,“但你是不是没记住啊,我大姐不是说了么,咱们带走了那群人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说了吧,啊?” 闻水杏两股战战,下意识反驳:“没说,谁也没说。” 这么说完,已经开始心虚。 因为她完全记得,自己酒后是将这事,告诉了苏春红她们的。 果然,袁小黑冷笑道:“外面的人呢,没说?要不我拉一个进来,也问问?” 闻水杏急道:“别、别这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冲着我来!” …… 院子里,杏花树突然一阵摇晃,一片叶子便落在了宋慧娘的怀里。 她撚起树叶,见树叶上有一抹红点,挑了挑眉。 这是暗卫在提醒她,这个院子里,有别人。 第78章 宋慧娘凑到郭云珠耳边低声道:“闻水杏过去多久了?” 苏春红正趁着酒意唱小曲儿, 郭云珠也迷迷糊糊,听宋慧娘说了,才恍然惊觉:“似乎有些时间了, 她……是不是肠胃不适?” 宋慧娘笑着点头, 嘴上却低声道:“有人, 小心些,别分散了,也别露出痕迹来。” 郭云珠酒顿时醒了大半,装作吃菜,只左手在餐桌下紧紧抓住了宋慧娘的手,手心沁出汗来。 但转念一想, 其实都有暗卫保护, 应当也没什么。 而此时, 暗卫九在茅厕之外,终于听见闻水杏坦白道—— “……是, 我是一不小心告诉了她们,但她们都是小老百姓, 听听过就算了,不会怎么样啊。” 暗卫九心想:唉, 这时候就该咬死不承认嘛。 果然, 那袁小黑便冷嗤道:“你说是就是?你可真是, 人头猪脑。” “那, 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还有点火锅底料, 我也请二当家的吃一顿?” 袁小黑想要拒绝, 但脑海中回想起刚才闻到的气味, 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吃什么吃,出去说话。” 她把刀抵在闻水杏身后, 总算是出了茅厕,慢悠悠走到了前院,出现在众人面前。 宋慧娘第一个发现,她不知道闻水杏身后的人是谁,只看对方穿一身短打,皮肤黝黑,只比闻水杏高一个头,但比闻水杏看着粗了一圈,肌肉线条十分明显。 因衣衫薄透,夜风吹拂之下,后腰的匕首也藏不住,一眼便被看见了。 她适时露出吃惊来,问:“杏儿姐,来了朋友,这位是谁?” 闻水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一个笑来:“这就是……我上次提过的……袁二当家。” 宋慧闻言,便知闻水杏是坦白了,但此时她心头升起的却不是紧张,而是喜悦。 没想到何谨在那边努力了半天,得来全不费功夫嘛。 她开口道:“原来是袁二当家,今日前来,是也来庆贺的么?” 袁小黑上下打量宋慧娘:“你倒是有几分胆识,我且问你,上次的事,你有没有透露出去过?” 那自然是透露出去了。 朝中高品级官员,基本都知道这件事。 但她此时面不红心不跳:“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过。” 郭云珠于是也忙跟着说:“不曾透露过。” 苏春红也忙说:“没说过的,没说过。” 袁小黑气笑了:“你们都没说过,朝廷鹰犬怎么递话过来说知道真相了?” 宋慧娘面露惊讶:“也许他们查到了呢,袁二当家,今日你前来,只是来问这件事么,如果只是这件事,为何要动刀子?杏儿吓得脸都白了。” 闻水杏赞同得连连点头,袁小黑反而将刀尖又超前一寸,扎住了闻水杏的后腰。 锋利的刀尖扎破了衣料与皮肤,带来一个细小的血珠。 闻水杏吓得尖叫一声,宋慧娘皱眉道:“我向来听闻,虎啸寨是为民请命的义贼,今日难道袁二当家,要为了这莫须有的事,对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冷不丁被戴了高帽,袁小黑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屋外却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听着,可不像是普通百姓能说出来的话啊。” 只听砰一声响,便有人又翻墙而过,这回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五官乍看是很清秀的,眉角却有一条蔓延道耳侧的疤痕,令她看起来平添邪魅之气。 “大当家,你怎么进来了?” 宋慧娘闻言一愣。 这运气也太好了,没想到萧睿竟然也出现了。 她本来想着是获得袁小黑的信任之后让她引荐萧睿,萧睿突然出现,她难免想,还有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她很快就觉得很有必要。 因为这未免太凑巧了,她很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有意为之。 于是她装出一副激动的模样:“难道是……萧大当家?早就听闻大当家乃当世豪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郭云珠听得牙酸,忍不住扭头看宋慧娘。 她以前觉得宋慧娘演技也不怎么样,今日一见,进步颇大。 又或者……她本来就更熟悉眼下这样的环境? 果然,三言两语之后,萧睿和袁小黑就都被哄着入了席,锅炉又重新燃起,萧睿说起前情:“……也是无奈,多了三个多月了,以为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朝廷紧咬不放,先前看着好像是搞错了寨子,这会儿不知怎么查到了,上次竟策反了寨子里的一个账房,把我们吓了一跳。” “那账房怎么样了?”宋慧娘问。 “他不想干了,我们还拦着不成,而且他已被策反,却也没说出咱们寨子的位置,也是个讲义气的,我就让他自己走了,只不过山中险恶,他真有什么事,我也不管。” 话音刚落,袁小黑说:“得了吧,您明明是跟着他看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走的,要我说,这心软迟早害死咱们。” 萧睿叹气道:“我能走到今天,便是靠一个‘义’字,若真到了连累别人的程度,我也定一个人扛。” 对话期间,两人筷子一直没有停,转眼就把桌上的食物扫荡了个干净。 吃得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举杯道:“感谢款待,今日冒昧前来,使诸位受到惊吓,是萧某的过错,既然都是误会,便就此别过了。” 闻水杏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都忘了刚才的惊险,磕磕巴巴道:“我、你、萧萧大当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早该请你们吃个饭了,就是先前一直不知如何联络。” 宋慧娘忙道:“对,说起这事,我是想着,也替两位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吧?只是不知如何联络?” 袁小黑说:“简单,善德门西脚,有个土地庙,若有事联系,在土地庙后面画个三角,我们会派人来找你。” 宋慧娘笑着点头。 如此这般,两位豪侠又翻墙而去,宋慧娘等人也各自休息。 洗漱之时,郭云珠低声问:“怎么不向他们坦白身份呢?” 宋慧娘道:“你觉得今日她们就信了我?” 郭云珠瞪大眼睛:“她们连联络方式都说了,如何不信?” “这是单向的联络方式,她们可以选择来或是不来,仍是她们在暗,我们在明,这便是不信。”宋慧娘道,“但她们不信我,我也不信她们,多多了解一番,总没有坏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吃完火锅之后忠诚度也只有5,显然就是不信嘛。 郭云珠“哦哦”点头,若有所思,待到躺在床上,突然低声道:“从前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你不信我,也是多方试探。” 宋慧娘有些心虚:“小小的试探过吧。” 郭云珠道:“出宫那次……是吧?” 两人聊起从前来,到此时,郭云珠对很多事已有了新的角度,也能坦然开口了。 过了半月有余,宋慧娘第一次派人在那土地庙后面画了三角,夜深之际,果然有人前来,这次只有袁小黑。 宋慧娘准备了美酒佳肴,向袁小黑卖了个消息:“听说,是黑虎寨的人向朝廷表明,当时杀害凶徒的并非是他们,而是虎啸寨。” 袁小□□:“这事我倒也听说过,只是黑虎寨传消息过去之前,就有朝廷鹰犬在打听咱们了,所以我看,朝廷估计是早就知道。” 宋慧娘睁眼说瞎话:“那可真是奇怪,抱歉了,没带来有用的消息,还劳烦袁二当家走一趟。” 袁小黑品着美酒,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这好酒好菜的,我乐意来。” 这般两次之后,袁小黑的忠诚度上了20,宋慧娘感觉这事应该也确实是赶巧之后,她终于试探着问:“听说朝廷上积极响应剿匪的,主要是汉王一党,汉王一党有没有可能就是拐卖案的主谋啊?” 袁小黑闻言,酒杯重重一砸,咬牙切齿道:“汉王!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宋慧娘浑身一震:“怎么说?” 袁小黑说:“看到大当家眉上那一道疤痕了么,就是在汉王府留下的,那已经是快八年前了,汉王在齐都势大,萧大当家因手脚功夫好得了青眼,入了汉王府,没想到,汉王看上了她的妹妹,竟……当时,萧家小妹才十二,挣扎中投入王府莲花池中,萧大当家最开始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以为是意外,还替汉王做了半年事,后来还是与她关系要好的侍卫看不下去,将事情告诉她了……” 袁小黑长叹一声:“后来,萧大当家就想接近汉王,行刺杀之事,最后关头却失败了,逃跑之时,箭矢擦过眉角,留下了那道伤口,她不愿忘记这个仇怨,不许伤口愈合,于是留下了那么深的疤痕。” 郭云珠在旁边听着,已忍不住眼眶泛红,低声道:“朝中难道都是这样的衣冠禽兽么?” 为何自己从前完全没有发现呢? 宋慧娘深吸一口气,道:“汉王知道虎啸寨的大当家是萧睿么?” 袁小黑苦笑:“不至于,我都觉得,汉王可能早就忘记这件事了,萧睿是谁,他都不记得,又怎么会为这种事找上虎啸寨。” 宋慧娘垂眉道:“也是,亏心事做多了,大约都习惯了吧。” 袁小黑走后,郭云珠忍不住问:“她说的是真的么?汉王真是这样的人?” 在她印象里,汉王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便是争夺皇位之时,也没漏出难堪姿态来。 宋慧娘道:“谁知道呢,自然得查一查。” 次日议事之后,她便派何谨去查多年前是否有这桩旧事,因指向明确,这件事很快便有了结果,那莲花池八年前确实溺死过一个小孩,对外宣称是仆人贪玩跌下去的,但这池子因此被填了起来,说是怨气太重,显然和这意外的说辞是不符合的。 宋慧娘心中已信了大半,再次联络袁小黑,她已有了想透露身份的念头,这夜前来小院的,却是萧睿。 一场秋雨一场寒。 萧睿冒雨前来,宋慧娘见她目光沉沉,蓑衣之下,鼓鼓囊囊,手藏在蓑衣之中,显然是握着什么武器。 与此同时,忠诚度非常不稳定,在-5到5之间不断游走。 宋慧娘便知,她可能是有点怀疑了。 于是她拉住正在热酒的郭云珠,要她坐在身边,同时开门见山道:“你想杀汉王么?萧睿。” 第79章 萧睿此次前来, 抱有可能会死的决心。 因为听了袁小黑所说的话之后,她飞快地意识到,宋慧娘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 不会在谈话中如此随意地提到朝中局势, 又轻飘飘地提到汉王的。 对此事, 她并非完全没有心理预期,因为她早知自己的行事其实颇多漏洞,朝廷中人也迟早会发现自己的动向,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那日听袁小黑说罢,她便没说别的,只说, 这下一次的会面, 她要自己来。 而果然, 在宋慧娘说完“你想杀汉王么”这句话之后,她听到门外窸窣作响, 显然已有人堵住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而宋慧娘的身边, 也多了一个身穿黑衣、背着长刀的女子。 对方像是鬼魅般出现,此前不见一点声息, 显然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萧睿顿时没了任何想法, 放下了蓑衣之下拿着流星锤的手, 老老实实道:“……自然想, 但汉王身边守卫众多, 大概也不差你身边这种武功高超的暗卫, 我又能怎么杀他?” 宋慧娘道:“我可以帮你设一个局, 只是,明面上我需要有人是这个局的主谋。” 萧睿眸光微闪:“我可以。” 宋慧娘伸手向酒桌示意:“那么请坐, 我们商量一下此事吧。” 宋慧娘挥了挥手,暗卫消失在她身边,烛火幽微之中,酒香弥漫,菜肴温热,头顶上是雨水打着瓦片噼啪作响,这个房间看起来又重新显得温馨而恬静。 萧睿却如坐针毡,背后是一片冷汗,只是随着宋慧娘的叙述,她又渐渐倾身弯曲腰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听罢整个描述,萧睿脸色复杂道:“你是谁?” 这其中诸多关窍,甚至需要一个比汉王地位还高的人来处理。 宋慧娘道:“我自有我的办法,我原本也有自己的办法,只是你既然出现了,那我觉得有些是可以操作得更直接点,不用那么麻烦。” 萧睿道:“真的……可以保住寨中的兄弟无事?” 宋慧娘道:“担心这做什么,我已把话放在这,只为汉王之事,朝廷不会出兵。” 萧睿问:“那朝廷会为什么事出兵。” 宋慧娘微微垂眼,浅笑道:“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烧杀抢掠……自然是律法上写着的那些恶事,不然呢。” 萧睿怔忡许久,看着宋慧娘,又看了看旁边只当没听到一 般,一脸平静嗑瓜子的郭云珠。 这样两个人…… 她突然若有所悟。 …… 半月之后,郑国公沈鹳和京兆尹何谨突然上书,查出此前拐卖幼儿一事,和河间郡王有关。 河间郡王竟是拐卖案的最上游,为此,他还同时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欺上瞒下,霸占民宅。 证据确凿之下,河间郡王很快入狱,但同时攀咬出汉王来。 汉王毕竟是先帝胞姐,身份不一般,便先禁足于王府之中,又过了半月,太后下懿旨,让汉王进京面辩。 虽已罪人身份进京,却也没人真敢给这天潢贵胄吃苦头,一路上香车宝马、锦衣玉食,不敢怠慢。 行至半月,终于到了齐都附近,押送官差纷纷松了口气,因休息一晚,到了明日,差不多就可以到下个驿站,交班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齐都中的禁军侍卫,这趟活也就算完了。 不过今晚是赶不到了,刚好见山中有个野店,便整装入住。 是夜,汉王酒虫上头,称需喝美酒,但掌柜送上的酒菜,他直接打翻在地,称完全不满意。 于是看管的官差得了汉王的差遣,去周边寻找美酒,他们知道汉王的性子急,于是连忙去附近村落,但时间那么紧,哪能那么容易,于是到天黑,无功而返,心中不觉埋怨。 “这投胎投得好就是不一样,都已经出了事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唉,这都是命,反正咱们明天卸了活就放松了。” “那今天没找到怎么办?” “顶多吃一顿打骂咯,也没什么,他毕竟戴罪之身,还真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山村野店的,哪来的美酒,我看他心里有事。” 说话间,到了这野店门口。 抬头便鸦雀无声。 先前还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店铺,此时大门倒地,满地狼藉,店中没有一人,只有他们留下的马车,和啃着干草的马。 领队尖叫一声:“人呢!” 汉王此时,正在萧睿的手上。 他被绑成一个粽子,拖行在地,七晕八素,身上火辣辣的,哪能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那个对他暗示,支开身边的人,上头有人会派人来和他通气的掌柜,摘了帽子,露出眉角的疤痕,看起来颇有些眼熟。 但他身上太痛,记不起来,只好大声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我是谁,待被知晓,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萧睿却* 只是想笑,她故意将汉王往石块嶙峋处拖拽,听着他惨叫,快意道:“山中野兽横行,难辨方向,我们一进山,过上几日,踪迹全无,谁能来找?谁知你在此地?” 汉王仍是嘴硬:“不用几日,明日,朝廷大军就定会前来?” 萧睿回头看他,忍不住咧嘴一笑:“你确定?” 月光之下,青白色的面孔之上,这笑容邪魅诡异,莫名瘆人。 …… 暗卫九在天亮时来到了停鹤坊的小院。 宋太后不喜欢有人进屋打扰,于是她耐心在房顶等待天明太后醒来,却忽然听到宋太后道:“回来了么,暗卫九?” 暗卫九一惊,于是敲门,在门口佩服道:“奴才从来自恃轻功了得,却没能逃脱太后的法眼,实在佩服,佩服。” 宋慧娘心想,看她那么佩服的样子,就不告诉对方,她只是单纯过一阵子就会这样问一句,直到撞上她回来了。 她披上衣服出了屋子,道:“孤也是刚醒,事情怎么样了。” 暗卫九答:“一切顺利,奴才拦住了汉王的护卫,萧大当家带走了汉王,按说好的路线,从西山前往牛首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宋慧娘点头:“没出差错就好。” 她挥手叫暗卫九退下,回到屋中洗漱,见郭云珠也起来了,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板,望着房梁发呆。 “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宋慧娘道。 郭云珠道:“你眼真尖,我确实不舒服,从前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心想为什么大齐就在我手上亡国了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如今才知,原来什么都没做对,这大齐的顶梁之柱,全是酒囊饭袋,蛀虫蚺蚁,我却以为自己是效仿先贤,无为而治。” 宋慧娘道:“如今意识到了,也不晚啊。” 郭云珠想了想:“也是。” 话是这样说,心里多少还是难受,直到天亮去工作室调香,沉浸在工作之中,才好了许多。 忙了一天,刚从暗室之中出来,便被闻水杏一把拉住,对方一脸兴奋道:“汉王失踪了,你知道不?” 郭云珠有些惊讶:“汉王失踪,你那么高兴啊?”汉王是有多天怒人怨? 闻水杏撇嘴道:“汉王是不是好人不知道,汉王以前那个管家反正不怎么样,克扣我隔壁浣洗大娘的工钱,害得她儿子没钱治病而死,她把眼睛都哭瞎了。” 郭云珠叹息道:“还有那么苦的事啊。” 闻水杏道:“还有汉王府那个护卫统领,打过我一顿,我记着呢,我那个时候才七八岁!” 郭云珠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你已大仇得报。” 闻水杏露出满意的微笑来,苏春红进来打了下她的头,道:“高兴归高兴,客人面前别乱说话,小心入了别的大人物的耳朵,误了你的性命。” 郭云珠露出僵硬微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苏春红低声道:“哪不至于,那人毕竟是皇亲国戚,眼下朝廷可重视这件事呢,说不好前面搁置的剿匪就要继续了,唉呀,一剿匪,又过不了安生日子,剿匪也不算坏事吧,为了那家伙就,哼……” 苏春红嘟嘟囔囔的抱怨,郭云珠却知,朝廷这动静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 果然,虽然连续几日都派了京中护卫去西山搜寻,却都无功而返。 第一天早朝时众人还都风声鹤唳,没过几日,便发现,似乎也无事发生。 还是农司新想出来的,能让粮食亩产翻倍的主意,更值得重视一点。 宋太后表现出来的样子自然是很生气,郭太后也写下了斥骂的懿旨,为此河间郡王被从重处理,毕竟若不是因为他攀咬,汉王没必要进京,于是剥夺了爵位之后秋后问斩;连查案的郑国公沈鹳都受牵连,降爵处理。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平章殿内,诸事议罢,难免还是说起汉王的事情。 “汉王可能要凶多吉少了,那片的山匪太多,也实在不知道他是被谁掳了去,又群山连绵,难以搜寻……”宋慧娘做出苦恼的表情,又说,“反正汉王府里有钱,要不咱们用他的钱,招安吧?这是为了他的性命,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众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道:“应该……不介意?” 第80章 牛首山虎啸寨内。 在发现接连数日, 确实无人营救之后,萧睿放了心,明白当时宋慧娘说的确实不是假话, 汉王则日趋绝望。 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如今皇位之上的天子, 与天子身后的太后,是绝不可能搭救他的,这是一个置于死地的局。 他望着每日折磨自己的萧睿,看着对方快意的神情,和她眉上的疤痕,脑海中有个身影, 也与她渐渐重叠。 “是你……”汉王声音干涩, “你是……那个孩子的姐姐。” 萧睿感到相当的可笑:“那么多天了, 竟也被你想起来了。” 汉王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妹, 我愿意补偿,你放我出去, 你出什么价码都行。” 萧睿上下打量汉王。 对方原本三十来岁,面上无须, 总是将发髻扎得油光发亮, 又爱穿浅色, 是个堪称儒雅的人, 但如今却遍体鳞伤, 皮开肉绽, 胡子拉碴, 特别是面上几道鞭痕,纵横交错, 将那白净面容打出网格状的红痕来。 萧睿还记得,当初自己还随行服侍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对方会随身带一面镜子梳子,随时查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萧睿蹲下来,道:“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么?” 汉王茫然,萧睿便拿出一面镜子来,汉王见了镜中自己,突然尖叫一声,脱口而出:“贱人,我必杀你!” 但话一出口,又自觉失态,忙道:“不不,我只是、只是被自己吓到了,你、你要信我。” 萧睿冷冷看她。 她还记得,当初莲池事件之后,对方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唉,你妹妹命不好。” 萧睿勾唇露出笑来:“是么,我信你,朝廷如今正要变卖汉王府的钱财筹集赎金赎你,你觉得我该要多少赎金?” “用汉王府的……?算了,随便,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无所谓。” “你觉得你府中上下全部变卖了,能有多少钱?” “少说百万两黄金。” “哦……那我就要一千万两黄金。” “……也、也行。” 一千万两黄金的数字便给了出去。 宋慧娘便也没客气,开始变卖汉王的资产,还叫苏春红她们有机会赶快去简陋,朝廷拍卖的铺子,比市场价是便宜很多的。 如此到了月底,筹集了一千万两黄金,派人送到山上。 禁军统领曹芳携禁军负责护送这笔黄金,她来到指定地点,放出狼烟来,不远处的山巅,萧睿带着汉王都看见了这一幕。 汉王已气息奄奄,看见狼烟,眼中却冒出光来,道:“赎、赎金已至,你可以放了我了。” 萧睿却突然拔出刀来,缓缓道:“我突然反悔了。” 汉王忙道:“你不可言而无信啊。” 他甚至磕头求饶:“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会追究的,你得了这笔钱,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富贵闲人,不也很好么?” 萧睿轻声道:“确实,我曾经是这样想的,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想法改变了么?” 汉王渐渐意识到了,先前对方那些含糊其辞的言语和似是而非的态度都只是一种伪装,实际上,对方的想法一开始就是明确的。 他颤声道:“你要是撕票,就拿不到钱了。” 萧睿笑道:“可能我一开始,就不想拿钱呢?八年前,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钱财于我,便是身外之物了,李霆平,数年之前,我得知你还有意于皇位的时候,真觉得这天下恐怕是要完了,但今日却知,这大齐还有公道,可慰人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长刀横在汉王颈侧,汉王面容煞白,颤声说不出话来:“不,不,孤是汉王,孤是天潢贵胄,你不能……大齐律……也不能杀我……” “是,大齐律说,皇室直系宗亲,除却造反弑帝之外,没有死罪。”萧睿神情微妙,“有人告诉了我这件事,但是她也说,这条律法是不对的。” “你在说什……啊!” 长刀嵌入脖颈,鲜血溅出,汉王发出惨叫,疼痛令他大脑空白,却又听见沙哑的女声说:“啊,抱歉,我很久没用刀了,不太熟练……可能,得用三刀?你就当,你的命不好吧。” 阳光之下,寒光凛冽。 又是两刀,有些浮肿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头发胡子蓬乱,面目狰狞,和平日里斩杀的匪贼,也没什么不同。 萧睿随意将尸体踢到一边,吩咐道:“烧了。” 她望着山下仍在冒出的狼烟,对左右道:“走吧,她履行了承诺,咱们也该履行承诺了……准备准备去攻打黑虎寨了。” …… 虽带去赎金,却无人来领,汉王仍不见踪影,朝野皆惊。 天子与太后亦是震怒,下定决心演练军队进山剿匪,赎金收回后自然是上交国库“暂代保管”——万一汉王还需要赎金呢? 十月初,秋高气爽之际,护城将军蔺爽带队进山,开始剿匪。 十一月中旬,因天气寒冷,但是告一段落,只是同时封锁山脚,逼迫匪徒在隆冬下山。 这年冬天,所有出城进城探亲的百姓都表示,这条路从来没有那么好走过,满满都是安全感。 次年春,剿匪继续,至夏末,山中剩余匪徒无以为继,下山求饶。 这时才知,是因为朝廷此前就招安了山中名为“虎啸寨”的义贼,里应外合之下,才让剿匪之事如此顺利。 至于汉王…… 仍不见踪影,但此时朝廷上下,却已经没有什么人继续讨论这件事了。 宋太后召集天下商旅,建宝船出海行商已充国库这件事,如今才是最大的新闻。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转眼已是瑞熙八年,当年那五岁登基的小陛下,如今也十三岁了。 郭云珠坐在床头,翻着今日的折子,看着最后的落款,才恍惚中响起,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那一年,她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转眼之间,用宋慧娘的话说——她已经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了。 总之停鹤坊一半的店铺都是她和苏春红闻水杏的。 今年年初,苏春红和闻水杏摩拳擦掌,决定响应朝廷“先富带动后富,共建繁荣大齐”的口号,去更远的地方开疆拓土,于是去了江南,开新铺子去了。 留郭云珠独自在齐都,难免有些寂寥,于是暂时搬回了宫中,转眼一月有余。 此时她一面露寂寥,宋慧娘的心就忍不住提起来道:“你不会也想去江南吧?” 郭云珠知晓宋慧娘的担心,心中起了捉弄的心思,便故作怅然道:“多少有点吧。” 宋慧娘面露纠结,半晌,下定决心道:“如果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路途遥远,你得带上熟悉的护卫。” 郭云珠闻言,心下感动,莞尔道:“说笑的,我还是更愿意……呆在你身边。” 时间久了,郭云珠如今也愿意说些露骨的情话,只是说完,脸也还是忍不住红了,娇颜如花,色比芙蓉,年长几岁之后,面上多几分雍容,比之从前,更添风韵。 宋慧娘欺身而上,搂住对方腰肢,郭云珠也将头倚在对方肩头,年岁渐长,水乳交融,如今两人更添默契,对彼此身体更是了如指掌,没过多久,便细喘连连,几刻的难分难舍之后,互相依偎,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新晋的陛下贴身宫仆云瑶可以说是踉踉跄跄跑进屋中,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失态到说不出话来。 宋慧娘皱眉道:“有事说事,这像什么样子。” 云瑶惊惶抬头,面色煞白,颤声道:“陛下、陛下不见了!” 宋慧娘豁然从床上站起:“什么?” 郭云珠也是吃惊,连忙和宋慧娘一起先去了太干宫——两年前宋锦书搬出了宝华宫,开始独自居住。 她们搜寻太干宫上下,果然不见宋锦书踪迹,于是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内宫,折腾到半夜,果然遍寻不得。 宋慧娘和郭云珠回到了琼华宫,宋慧娘面色漆黑,对郭云珠道:“我先睡个觉试试。” 睡个觉,自然是要看看宋锦书有没有睡觉。 幸好,宋锦书的名字是亮着的,宋慧娘松了口气,连忙将宋锦书拉进了“教室”,却见宋锦书在进来的一瞬间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 宋慧娘焦急道:“你是去了哪里。” 宋锦书低着头不说话。 这下,宋慧娘哪能不知道,宋锦书不是被动失踪,而是“主动”藏起来了。 这叫她反而困惑起来,问:“你自己跑了?出宫了?你知道明日还要上朝么?” 宋锦书仍是低着头。 宋慧娘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以为对方是进了叛逆期,柔声道:“是不想上朝了,阿娘知道,这样是太累了,这样吧,明日后日休息两天,你回宫来,阿娘带你出去玩,好么?” 宋锦书抱住她的胳膊,终于抬起头来。 她望着宋慧娘,眼神茫然、彷徨、又充满依恋。 喃喃开口,声如蚊讷:“阿娘……?” 宋慧娘却浑身一颤,她按住宋锦书的肩膀,收紧了手指:“你不是锦书。” 宋锦书的眼神也一瞬间清明了,她盯着宋慧娘道:“……朕是。”【】 80-86 第81章 宋慧娘也不纠结, 直接先将宋锦书拉进了私聊间里。 她又问一遍:“你是谁?” 对方一脸镇定:“宋锦书。” 黄灯。 所以是真话。 宋慧娘却又忍不住问一遍:“李璟殊?” 宋锦书——实际上是另一个世界的李璟殊道:“对,这是朕的另一个名字。” 毕竟也是穿越了,还莫名有了金手指, 宋慧娘心中对这种不自然事件也接受如常, 片刻便已有了猜测。 她沉吟片刻问:“你几岁?” 李璟殊:“……二十。” 黄灯。 宋慧娘想起那句宋锦书本来应有的未来——【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 她僵硬道:“你……是从哪来的?” 李璟殊道:“你若问的是入梦之前, 朕不愿告诉你,但若是问重返这个年岁之前的话……乱军进入齐都,朕御驾亲征,本应该在战场上。” 宋慧娘心中其实已乱做一团,只是此时强装镇定,问:“你来了几天。” “没多久……” 灯光突兀变成红灯。 李璟殊一愣, 随后道:“这灯光……” 宋慧娘面无表情道:“此间能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既是红灯, 说明你说了假话。” 李璟殊沉默片刻,轻声道:“三日。” 宋慧娘一阵眩晕。 三日。 整整三日, 宋锦书换了人,她们一起上朝, 一起下朝,督促其读书, 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 她还记得三日之前, 那么说来,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宋锦书的时候, 对方拉着她的衣摆, 嘟囔道:“阿娘总是在忙自己的事, 都不理会我。” 当时的自己只拉开了对方的手, 自以为很有理有据道:“你已不再是个孩子了,该更成熟稳重些了。” 那之后, 对方沉默寡言,宋慧娘也只当她在闹脾气。 可实际上,不过十三岁,怎么就不是孩子呢。 但此时再悔恨这个也无济于事,宋慧娘问:“原本的锦书呢?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也相当镇静,可以说是来到这个空间里的人都最镇静的。 她颇平静道:“穿越么,这个说法很有趣,你不要紧张,她仍在这里,白天的时候,她一直在这里说话呢。” 对方抬手点了点脑袋。 宋慧娘狠狠松了口气,道:“那她现在呢。” “现在,她在睡觉吧,朕进入这个空间之前,似乎看到抱膝蜷缩着,闭着眼睛。” 宋慧娘心如刀绞,脱口而出:“她一定很害怕。” 李璟殊抬起头来,盯着宋慧娘,露出不甚理解的目光来:“她是天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你如此娇惯她,是想一直把持朝政?” 宋慧娘一噎。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对她说这种话了,乍一听到,还真有些不习惯。 特别是,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个“宋锦书”。 她神情复杂,缓缓开口:“我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在我心中,她实在还太小了……” 李璟殊冷笑道:“与朕十三岁时相比,她实在幼稚得可笑。” 宋慧娘多少有些不服气:“成熟和幼稚,又是如何定义的,你这话的意思是比她强,那你怎么就让乱军进了都城?” 这无疑是伤口上撒盐,李璟殊倒吸一口冷气,硬邦邦道:“是朕之过,朕无从辩驳,但此时竟还未到那般境地,朕也想提醒你一番,早做准备。” 宋慧娘道:“你来了三日了,没发现我已经在做准备了么?这朝堂,这世道,这齐都,和你当年十三岁的时候,有多少改变,你没发现?” 她瞥见李璟殊神情微变,担心对方心生抵触,忙又让软了语气,柔声道:“你也看到此处空间了吧,那么说来,昨日你也来过,应该有所了解,你观之如何?” “神妙异常。”又不服气道,“竟是你所掌控,明明应该属于天子。” 这小孩真烦。 宋慧娘忍不住想。 她养大的宋锦书可不会这样。 可此时情势比人强,她也只好微笑道:“可能是搞错了吧,但不觉得如此看来,上天还是庇佑我大齐了么——” 她补充:“这个大齐。” 这句话显然又戳痛了亡国天子的内心,李璟殊扬着脖子冷笑:“呵呵。” 宋慧娘按着她的肩膀:“你到底在哪,你不能用锦书的身体乱跑!” 李璟殊甩开了她的手,咬牙切齿道:“朕就是!宋锦书!” 话音一落,她身形变淡,消失在了私聊间之中。 而现实之中,在琉璃坊的某个小巷之内,李璟殊睁开眼睛,推开了身上的草席,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发呆。 虽已经过了三日,她还是很难习惯这突然小了一圈的手。 三日之前刚醒来时,她以为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这具身体看似是自己小时候,又其实不是。 比如说,这具身体没有瘦骨嶙峋,没有因从小吃不上饭而胃痛的毛病,没有烂了牙齿,没有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她原本的后背,有五岁那年偷东西吃被热油浇伤而留下的疤痕,这具身体却没有。 她因小时候干多了活,膝盖受凉时经常酸痛,这具身体也没有。 这具身体健康强壮,不胖不瘦,是一块无瑕美玉,一看便是娇养着长大的。 有点像冯喻可。 她未来的皇后,冯相的女儿。 在意识到这之后的不久,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她见到了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将她生下来的娘亲。 被大伯说,在生产她时难产而亡的那个人。 是无数个夜晚,她难以入眠时都忍不住去想象的那个人。 是伤口在雨夜疼痛的时候,她咬着牙在心中默默喊着的那个称呼。 在这个世界。 她竟然还活着。 李璟殊惊讶到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回到小时候,比起又开始早朝,这件事才掌控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有阿娘。 有阿娘的她,竟然那么幸福。 在强烈到天崩地裂一般的某种情绪之中,脑海中偏偏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你为什么掌控了我的身体?” “你是谁啊?你是谁?” 这个声音提醒了她。 这不是她的阿娘。 仍然是别人的。 …… 宋慧娘从梦中醒来。 郭云珠就坐在床边,并未睡去,见她醒来,忧心忡忡道:“找到了么?” 在郭云珠面前,宋慧娘强壮的镇定终于瓦解,她抬手抚面,崩溃道:“怎么办,那不是我的锦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宋锦书。” 郭云珠冷不丁听到这话,有点没懂,细问之下,才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在预言中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的宋锦书,到了咱们锦书的身上,但是咱们锦书也并没有消失,仍在那个身体里,还能与她对话?” 宋慧娘胡乱点头,便听郭云珠轻抚她的后背道:“先冷静下来,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咱们的锦书也还在,不是么?这个情况,和你的不同。” 宋慧娘仰头看她。 不愧是郭云珠,对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最害怕的点。 郭云珠又问:“你有问她么,在她那个世界,她的亲娘如何。” 宋慧娘长叹一声,难免有些悔恨:“我果真是乱了阵脚,这些要紧的都没问,反而把她给气跑了。” 郭云珠柔声道:“你定然担忧,我知晓,下次我也一起入梦,同你一起打探一番,她本质也是锦书,锦书这个孩子,天性便温柔良善,她没有继续伪装,反而跑了,足以见得她并非奸险之人,我想,她说不定是有些未尽的心愿,只要满足,便能往生去了。” 宋慧娘被郭云珠搂在怀中,头靠在郭云珠温暖的肚腹之上,渐渐冷静下来,她的呼吸稍稍平稳,道:“你说的有道理,当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她,或者劝她回宫,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帮她。” 如此定下基调,又入梦商讨了一夜,次日宋慧娘对外宣称陛下感染风寒,在宫中休养,继续处理朝政,郭云珠则出宫,动用所有手上能动用的人,寻找宋锦书的踪迹。 没想到对方还相当会躲,一日过去,并无音讯,两人只好一起入梦,等着宋锦书入睡。 几乎等了一夜。 宋慧娘皱眉道:“她为了不入梦,连觉都不睡?还是出……出了什么……” 宋慧娘不敢说出宋锦书可能出事的这个可能性,郭云珠忙安慰她:“听你昨日说起的,她也并非是蠢钝无知之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宋慧娘道:“她都御驾亲征,谁知道一时冲动还会做什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道:“你便是不相信她,也该相信现在齐都的治安吧,不说夜不闭户,肯定也不至于晚上出什么恶性事件,她肯定没住店,如今住店都要身份凭证,她急匆匆出宫,定是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朋友吧?如今全城搜索,不出两天,定然能找到。” 宋慧娘却突然挑起眉来:“她没有,锦书有啊,锦书万一给她指了条明路呢?” 郭云珠眨巴了一下眼睛:“啊……对哦。” …… 事情正如宋慧娘和郭云珠所猜测的。 因没有身份凭证,李璟殊在街头流浪了两晚,她只要在人家店铺门口逗留,那老板就热心过度地来问她—— “你几岁?你住哪?你家里人呢?要带你去治安管理所么?” 李璟殊只好落荒而逃,专挑僻静处走。 最后脑子里的宋锦书受不了了,对李璟殊道:“去找冯喻可吧。” 李璟殊心头一跳:“冯喻可?为什么要去找她?” 宋锦书道:“她从前是我的伴读,去年刚出宫,我一直跟她说,我迟早要偷溜出宫,和她一起去玩去,她也答应我了,我去找她,她绝不出卖我。” 李璟殊没抵抗住这个诱惑。 因为从前,冯喻可没有进宫做她的伴读,她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位皇后小时候的模样,心中难免是有点好奇的。 第82章 李璟殊听着宋锦书的吩咐, 到了冯府后门,打赏下仆之后,说:“跟七娘子说, 我是锦书, 我要见她。” 没过多久, 冯喻可便匆匆而来,看见果真是宋锦书,几乎要尖叫出声,连忙抬手先挡住了自己的嘴,又左顾右盼道:“就你一个人?” 李璟殊点了点头。 冯喻可向她竖起大拇指来:“厉害,但是你回去就完蛋了, 宋娘娘一定会打你手心。” 李璟殊呵呵一笑, 心想打手心到底是什么小孩子的惩罚, 嘴上道:“怎么会呢,朕……我都那么大了, 倒是你,帮我隐瞒, 不怕那位怪罪?” 冯喻可道:“宋娘娘肯定知道我是被逼无奈,她是最就事论事的, 不会牵连无辜。” 她一边这么说, 一边偷偷地笑, 眼睛笑成了两段月牙,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被逼无奈”。 显然, 在她心目中, 宋慧娘这个如今大齐真正的掌权者, 并不是个严厉可怕的人。 说话间,她已拉着李璟殊到了自己的院子, 对李璟殊道:“如今先前和我同住的三姐姐刚好待嫁搬出去了,这个院子就我一个人住,阿娘和阿母来得都少,你只住几天,肯定没多大关系。” 冯喻可的母亲如今任职工部侍郎,李璟殊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冯母如今早已是户部尚书,再过三年,便拜相了。 而如今任右相的孙禹彤,实不相瞒,李璟殊根本不认识。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个朝堂上的人,大半她都不认识。 对比两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李璟殊很难不承认自己可能是识人不清。 想着这些,面上难免有些阴郁,冯喻可浑然不觉,向李璟殊介绍着房间里的摆件,见她不说话,嘟囔道:“好吧好吧,对你来说肯定是些看不上眼的东西,你肯定是想出门去吧,那我就叫车,咱们出去逛逛。” 不多时,叫了马车来,两人坐车出门,很快来到中市的某个店铺前。 李璟殊仰头看着:“……暗香盈袖?” 冯喻可道:“这是中市甚至齐都最知名的铺子了,如今不是预约或者会员都是进不去的。” 李璟殊:“……预约?会员?” 便见冯喻可给了门口的管事一个玉制腰牌,她们便坐着马车进去了,进去之后,首先便是香气扑鼻,随后撞入眼中的,便是各种没有见过的植物花卉。 有的高耸入云,有的瑰丽奇诡,眼花缭乱之中,有穿着统一修身服装的人将她引下马车,又进入室内。 李璟殊听着自己脑海中的宋锦书低声嘟囔:“冯喻可真傻,这地方是郭母后的,我都来了成千上百遍了。” 李璟殊一听,暗道不妙,连忙低头,又解下帕子来掩住口鼻。 冯喻可见了,奇怪道:“你不喜欢店里的气味么?怎么会,那么香。” 话音刚落,那边上的伙计却是贴心地送上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中间是布,两边有两道绳,对方道:“东家知晓有人可能闻不惯此间气味,所以准备了口罩。” 李璟殊忙戴上了,发现确实气息一淡。 她稍稍松了口气,心想如此这般应该可以防止被认出,但还是低声对冯喻可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冯喻可道:“没事,马上去包间了。” 果然,两人很快就进了一个包间,由伙计用漆盒送上商品来。 “这是本季的新品,两位贵客且看看,需要小的来介绍一番么?” 冯喻可是很想听听介绍的,但看了看旁边的宋锦书,便遗憾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伙计一出去,她迫不及待打开漆盒,李璟殊也看了看,发现是几瓶香水,还有一些首饰。 她难免有些失望,心想,搞那么复杂的阵仗,原来就是个杂货铺子。 反正是整个进来之后的过程比较有趣。 话虽如此,见冯喻可开心,她也没泼冷水,便见冯喻可打开每瓶香水闻了闻,每次都露出陶醉神情,道:“一珍大家所制的香越来越有水平了。” “一珍大家?” “就是这家店的东家,也是调香师,她特别擅长调制世间仿佛没有的气味。” 李璟殊难免面露怪异。 因为刚才宋锦书在脑海中告诉她,一珍大家就是郭云珠。 郭母后……为什么开始从商?又做调香师了?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世界真是越接触越奇怪。 出于好奇,她买了一瓶名为“栖树成林”的香,同冯喻可出了“暗香盈袖”之后,又去了“八珍斋”吃饭。 里面的菜肴在次令她震惊,她自认从亲政之后,也算是没亏待自己的口腹之欲了,在此处却又长了见识。 “……宝船每次出海,都带来很多外地的食材香料,这菜便是东南海岛上的做法,不过在宫中你肯定也吃到过吧?” 李璟殊只好点头。 吃完饭到了街上,天色已暗,李璟殊却见街上仍游人如织,她不动声色在心里问宋锦书—— 【你们这没有宵禁?】 【都取消好几年了,附近的山匪都剿灭* 收编之后,根本没人敢在齐都中犯事。】 街边小贩点起灯来,吆喝声不绝于耳,李璟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有种好像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但是谁又能说,她不是在做梦呢? 她可能只是在死前做了个幻梦,于是梦中,大齐强盛富饶,她也有了娘亲。 恍惚之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你在看什么?锦书。” 冯喻可歪头看着她。 只有十三岁的冯喻可,已有未来那容色倾城的模样,只是更消瘦些,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显得有些拥挤,只一点是一样的,便是那双眼睛,剔透无暇,像是透光的云母。 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冯喻可,还要再过上三年,冯母拜相的烧尾宴上,宋锦书亲临拜贺,十六岁的冯喻可在湖畔抚琴,是一株灼灼绽放的芙蓉花。 上辈子,她有很多身不由己,但只有这个皇后,是她自己选的。 想到如果她在乱军中出了什么事,冯喻可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李璟殊心中一痛,莫名心慌。 于是她情不自禁抓住眼前的冯喻可的手,低声道:“就在我身边,喻可。” 冯喻可一愣,脸上突然一红,低头道:“嗯……嗯。” 【宋锦书:你在干嘛?你干嘛突然对冯喻可说那么肉麻的话?她又怎么了?是不是被你恶心到了懒得理你?】 李璟殊:“……” ……臭小孩! 游至半夜,两人回了冯府,李璟殊却仍不愿睡。 她已经知道,在睡梦中,便会被宋慧娘拉入那个梦中的空间,但她现在,还并不想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宋慧娘。 幸而冯喻可同她是久别重逢,又是活泼的性子,有许多要说的话,于是叽叽喳喳,不知不觉到天色渐明,冯喻可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沉沉睡去。 于是李璟殊也强撑不住,头一歪,睡了过去。 再一睁,宋慧娘和郭云珠坐在她面前,正盯着她看。 李璟殊:“……今天不上朝啊。” 郭云珠便笑着对宋慧娘说:“还真被我说中了,她真熬到天亮,幸好我们半夜没睡,这会儿才睡,不然眼下还真要睡醒了。” 宋慧娘点了点头,又对着宋锦书叹气道:“今日休朝了,都是为了你啊。” 李璟殊低头不言。 便听郭云珠道:“好孩子,我……我对你不好么?为何看见我,你显得眼神闪躲?” 李璟殊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郭云珠,比她印象中的年轻。 对方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袍,外面笼着云雾一般的薄纱罩衣,头发只简单编成了一条辫子,看起来恬静而松弛。 印象中不是如此。 印象中,对方经常皱眉,经常对她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以至于眉心总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印象中,对方喜欢穿深色的衣裙,一层又一层,将这个人包裹在沉重的色彩之中,于是看起来更加严厉而遥远。 小时候李璟殊很害怕郭云珠,但是长大之后,李璟殊便知郭云珠对自己不坏,对方督促自己读书上进,也安排宫仆照顾她,只是宫仆有自己的小心思,或怠慢或谄媚,是她不可能知道的。 只是,在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郭云珠已经薨于冷宫之中了。 她艰难开口:“你待朕很好,是朕……害了母后。” 郭云珠露出有些惊讶的目光来,随后却柔声道:“你果然是个好孩子,你本不需要说出这件事来,不是么?” 李璟殊面露茫然:“你知道?” 宋慧娘道:“你别躲着我们,我们不都说了么,此间也会显示身处此地之人的结局,你猜郭娘娘结局如何?” 李璟殊不敢说,却听郭云珠道:“再过四年被毒杀于冷宫之中嘛,我早就知道了。” 李璟殊拧眉抬起头来:“什么毒杀?不是病逝么?” 郭云珠惊讶道:“看来竟不是你下的毒?” 李璟殊道:“朕只是听信谗言,将您囚于冷宫之中,我一直以为,是冷宫苦寂,您忧思成疾,才会薨逝。”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有些不敢置信:“是毒杀?” 宋慧娘和郭云珠面面相觑。 半晌,郭云珠道:“这里没出过错,所以,我确实是被毒杀,不是你下的毒啊……” 郭云珠忍不住笑了,她对宋慧娘道:“我就知道,不管哪个世界的锦书,都不会对我下毒的,说实话,那么多年,我还是有点在意这事的,本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了,没想到,今日还给我得了个明白。” 宋慧娘却心情复杂,看着李璟殊道:“到底怎么回事呢?你听信了谁的谗言?” 李璟殊道:“王禅……王禅说,若朕不将郭太后囚禁,朝中永远会有人蠢蠢欲动,以太后马首是瞻。” 宋慧娘道:“你竟让王禅活到了那么多年后!她根本就是端王和赵若栗的人!” 李璟殊道:“后来何媪媪是查出了这件事,可那时郭母后已经薨逝,朕处理了王禅,为抚慰郭母后在天之灵,也释放了郭云朝和赵夫人。” 宋慧娘更是扶额:“天呐,那郭青雉呢?” “郭大将军自然是被夺去了兵权。” “所以,郭家你处理了郭青雉和郭云珠,留下了郭云朝和赵若栗?” “……是。” 宋慧娘气得快要晕倒,盖棺定论:“你可真是天才!” 敢情是排除了所有正确答案,只留下了错误答案啊! 第83章 李璟殊自然听出这句“天才”不像是夸奖的话。 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 辩解道:“朕自然知道这两个都不是好人,但赵若栗贪婪短视,郭云朝有野心但没实力, 都不足为惧啊, 相比之下, 郭青雉手握大军,自然更要忌惮。” 宋慧娘长叹一声。 她心中是有怜惜的,李璟殊年少入宫,孤立无援,有赵若栗从中作梗,接受的教育恐怕也未必好, 如此想来, 对方能做到如今的程度甚至都已经足够夸耀, 古来多少君王,沉湎于享乐之中。 可她还是难免失望, 系统的潜力值判断没有出错,宋锦书至少没有帝王之才。 她开口:“亲贤臣, 远小人,此古来王朝所以兴隆也, 你呢, 就因为小人好控制, 就亲小人远贤臣了?你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 不让能者居之, 国家如何才能治理好, 如何才能兴旺?真是舍本逐末, 朽木难雕。” 李璟殊被骂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忍不住反驳:“朕也有贤臣。” “比如?” “何谨, 冯如虚,你、你不是也都在用么?” “何谨虽有才能,但出身有缺,若用得不好,便是幸臣佞臣之流,家国情怀不足,冯如虚刚直有余但才能一般,你怎么不看看我现在在让她们坐什么位置。” 何谨是监察御史,冯如虚是工部侍郎,好吧,确实和自己给她们安排的官职完全不一样。 李璟殊既羞又怒,半晌,陷入深深的茫然。 其实乱军进城之后,她早已经这样在心里骂过自己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样不可收拾的结局,只是如今看来,错的真的太多。 而郭云珠见李璟殊不说话,双眸失焦,稍显无措,白皙的面孔都没了血色,忙打圆场道:“何不从头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帮你理理,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 郭云珠声音轻缓,如春风拂面,李璟殊只觉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便也不禁开口:“五岁那年,何媪媪找到朕,说朕是下一任天子……” 幼帝进宫,身份尴尬,背后亦没有家族扶持,孤立无援。 郭云珠虽为她安排了住处和宫仆,但对她很冷淡,赵若栗倒是热情,但是对方说话尖酸刻薄,便是年幼的李璟殊也感觉得出来,于是并不喜对方。 身边只有何谨陪伴,何谨为她出得第一个主意是——提拔自家人。 “……何媪媪说,前朝后宫之人,皆不可尽信,反而是血脉亲人,若得了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会损害朕的利益的,于是找来了阿娘娘家的大伯和姑母,封了爵位,侄亲五代之内,凡能识文断字的,都得了官职,何媪媪说的没错,他们后来确实成为了朕掌权的一个助力……” “但也为国家多了一大帮吃白饭的蛀虫!”宋慧娘这么吐槽,扭头对郭云珠说,“何谨这家伙,果然,若不叫她干正事,她也自有一套损国利己的法子。” 李璟殊疑惑道:“你不喜欢宋家人么?” 宋慧娘道:“不喜欢,我问你,你怎么长到的五岁?” 李璟殊低头道:“……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村里人接济的我。”但也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幼年挨饿受冻的经历深深影响了她,令她后来很喜欢温暖的地方。 “宋家人呢?” 李璟殊:“……大伯说,赶上饥荒,他们那时也不容易。” “扯犊子!我告诉你吧,你本来改得的一块地一间屋,就是被你大伯占了去的,当年若不是我……总之难产大出血,少不了你大伯做得孽。” 李璟殊脸缓缓涨红,又突然煞白:“朕竟……帮了害了阿娘的人么。” 这声“阿娘”一出,宋慧娘喉头一堵,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回想起最开始认出宋锦书变了个人时看见的那个眼神,那茫然彷徨又充满依恋的眼神,无法不意识到,没有娘亲陪伴长大的宋锦书,从内心深处,是一个惴惴不安的孩子。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对方的脑袋,道:“你小时候,头发毛茸茸的,跟刚出生的小鸡崽似的,如今的头发就没有那么软了。” 李璟殊瞪大眼睛,眼神震动。 宋慧娘叹了口气:“对不起,在另一个世界没陪你长大。” 话音一落,李璟殊身形闪烁,消失在原地,宋慧娘眼前一黑,也睁开了眼睛。 天已大亮,今日外头刮风,似乎刮到了院子里的一只花盆,清脆的一声响。 很快有宫仆进来,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醒了,连声告罪。 宋慧娘挥手叫她出去,随即肩头一暖,是郭云珠靠在了她的肩上。 如此依偎,才渐渐觉得有了力气,又听郭云珠低声道:“她过得艰难。” “我知道。” 她扭头,见郭云珠泪光点点,鼻头发红,喃喃道:“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宋慧娘的错,但是,我有错,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能帮上她。” 因为想来,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也并不能做得更好。 宋慧娘闻言搂住郭云珠,道:“谁都没错,好么,只是时也命也,想来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来因。” 郭云珠一愣,扭头道:“幸好有你。” 宋慧娘道:“幸好有金手指。” 郭云珠想了想:“确实,那对锦书来说,来到此地,说不定也是一场缘法?我们说不定能帮她一帮。” 宋慧娘闻言,若有所思。 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又道:“对了,去李府和冯府的暗卫应该回来了,我去问问有没有发现锦书的踪迹。” …… 李璟殊猛然从床上惊醒,满身冷汗,心头狂跳。 宋慧娘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投石入湖,在她心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一圈一圈,都是不同的情绪。 有委屈,有感动,有悲伤,有幸福。 其实第一眼看见宋慧娘的时候,这些情绪早已在她心中酝酿。 这是她在脑海中想象了二十年的阿娘,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冲击到令她只能强行将心脏封闭,才不至于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分崩离析。 可第一眼的时候她其实就在想了。 原来阿娘,那么年轻,那么美,又那么威严,那么智慧。 简直像集齐了世间一切优良的品德。 对方那么完美,反而令她胆怯到不敢表现出心中的孺慕与亲近。 担心对方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孩子。 可是对方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却只说—— “对不起。” “在另一个世界没有陪你长大。” 没关系的,没有关系。 李璟殊曲起双膝,将脸埋在自己臂弯之中,不觉泪流满面。 【宋锦书:你哭什么?】 【宋锦书:你别哭啊,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 李璟殊道:“你闭嘴。” 她现在听到宋锦书的声音实在心情更不美妙。 对方太幸福了,幸福得她都有些嫉妒。 她这么出声之后,才发现冯喻可还睡在边上呢,她收了声音,见冯喻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偷偷下了床,坐到了椅子上去倒茶喝。 【宋锦书很委屈:什么啊,我在安慰你,我感觉心里又酸又涩的,真是不好受,才想讲这个阿娘给我讲的笑话的。】 李璟殊心中一动:“阿娘讲的?那你讲来听听。” 【宋锦书清了清嗓子:……老师问虾:“你抄的睡得?”虾说:“我抄蚌的。”】 李璟殊:“……哈?” 【宋锦书:就是它其实是抄袭蚌的,但听起来好像是在夸自己超级棒的意思啊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李璟殊:“……我真傻,我怎么会想听你讲笑话。” 【宋锦书:喂,也不要这么说吧,我也是为了安慰你啊,虽然冷,但是你听了之后不难过了吧?】 李璟殊:“……如果无语也是一种心情的话,它确实超过了难过。” 【宋锦书:所以,你在难过什么啊?】 李璟殊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又问:“你不害怕么?万一之后我就顶替你了,用你的身体生活了怎么办?” 【宋锦书:不会吧?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要找道士驱魔么?】 李璟殊翻了个白眼。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刚才在梦中,她竟忘记问了。 但如果郭云珠知道的话,这个宋锦书,是不是也应该知道? 【宋锦书:什么结局?】 她不知道。李璟殊想,阿娘真的将自己保护得太好。 想到如果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有阿娘,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羡慕嫉妒简直要溢出来,李璟殊酸溜溜道:“你应该感谢阿娘,别总想着她哪里照顾不周,她已经对你很好了。” 【宋锦书:我当然知道。】 李璟殊:“你不知道,你根本没办法想象原本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宋锦书不服气:你知道?】 李璟殊终于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你,另一个世界的你!” 话一出口,便听见踢踏一声,扭过头去,却是醒来的冯喻可,趿拉着一双鞋子,因没走稳,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对方抓着帷帐,头发凌乱,看着她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李璟殊顿觉无措,咽了口口水道:“你听到了?” 冯喻可皱起眉头,露出担忧而不安的神情:“锦书,你该和娘娘说一下,你压力太大了。” 李璟殊:“……” 正不知如何解释,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管家在门口高声道:“七小姐,醒了么?贵人前来,说要见您呢。” 冯喻可和李璟殊面面相觑。 纠结半晌,冯喻可道:“你压力都那么大了,还是先别回宫了,要不咱们翻墙跑?” 李璟殊叹了口气:“……算了,不用了。” …… 李璟殊猜到自己迟早会被找到,但没想到那么快。 而发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就是宋慧娘和郭云珠本人的时候,她心中一颤,心虚和惶恐涌上心头,手心又冒出了冷汗。 脑海中宋锦书却是欢欣不已,用与她完全不同的开朗高声道—— 【阿娘!阿娘!阿娘找到我了,我好想你呜呜呜。】 她低下头不敢看,眼前却一暗,下一秒,她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对方身上传来柔和的馨香,像是春日午后暖洋洋的带着脂粉香的风,呼啦啦一瞬间灌满了她心中的某一处深深的孔洞。 带来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满足的幸福。 这一刻,她忘却一切,仿佛回到了某个少时的夜晚,凄冷的烛光之中,她闭上眼睛,贴着柔软的锦被,想象自己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第84章 这一抱, 胜过千言万语。 李璟殊便知宋慧娘没有怪她占了宋锦书的身体,宋慧娘也知,李璟殊对自己其实并不像梦中表现出来的那样排斥。 实际上, 从那久久不愿抬起的头便能发现, 对方颇贪恋这一种温暖。 稍想想便能猜到缘由, 宋慧娘心中酸涩,开口道:“好孩子,咱们回家去。” 李璟殊心中觉得讶异,心想,家说的是哪?皇宫么? 但她已没了脾气,闻言也只点头, 三人正要走, 冯喻可突然上前行礼道:“宋娘娘, 臣女有话要说。” 宋慧娘一愣,道:“你说。” 冯喻可便道:“臣女斗胆一言, 陛下虽为天子,是一国之君, 但臣女等侍读走后,独自在宫中, 也难免寂寞, 娘娘就不要为此事责怪陛下了。” “此事?” “就是……独自出宫之事啊。” 宋慧娘哑然失笑, 上下打量了冯喻可一眼, 道:“好, 孤听你的。” 明明是自己说的这话, 听到真的被应承了, 冯喻可却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好、好, 不,是谢娘娘恩典。” 连忙俯身,跪拜行礼。 宋慧娘笑看了李璟殊一言:“她为你求情,你不去将她扶起来么?” 李璟殊无奈,将冯喻可扶起,也不知说什么好,却见冯喻可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俏丽一笑。 李璟殊怔忡,不觉想起另一个世界,已成了她的皇后的冯喻可来。 对方老成持重,从没表现出这样的一面来。 是两个世界的冯喻可性格不同,还是自己的皇后,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己呢? 答案不言而喻。 李璟殊的心情又难免有些沉重,然而出门之时,宋慧娘突然牵住了她的手,她脸上一热,慌乱抬头,见宋慧娘笑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的心有些惴惴不安,又熨帖温暖,似有涓涓暖流流淌过全身,她只希望这段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这温馨很快被打破,因为脑海中的宋锦书实在太吵——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答我啊?你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很好理解,你不用说也没事,那另一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按你说的,另一个世界没有阿娘么?那她去哪了?有母后么?】 【阿娘和母后找到我了,她们肯定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问题的。】 三人上了马车,皆不说话,一时间只听见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也令宋锦书显得更加聒噪,于是李璟殊忍不住率先开口—— “来到此处,并非朕所愿,朕也不知为何会来此地,但……”李璟殊咬紧牙关,“她一直那么吵么?” 宋慧娘掩嘴噗嗤一笑:“她在你脑海里说话?是,她一直蛮吵的,哈哈。” 郭云珠道:“她与你相较,是活泼稚嫩一些,你是几岁?” 李璟殊道:“刚过了二十,生辰刚过。” 【宋锦书:原来你那么老。】 宋慧娘:“那么说,乱军进城,在三月末?” 李璟殊:“……是。” 宋慧娘道:“正是春耕之时,为何就集结成军,乱军是何身份?” 李璟殊:“……是各地乱民,集结已久,领头似乎是一个叫袁小黑的土匪……” 话音未落,郭云珠呛咳出声:“咳咳咳……不好意思,袁小黑?” 听到袁小黑的名字,她被口水呛到了。 宋慧娘也惊讶:“是袁小黑,不叫……萧睿?” 李璟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萧睿也是头目之一,他们人数众多,有好几支军队,萧睿所领军队并未来齐都,好像是北上了。” 宋慧娘以手抚面:“你再说说,乱军还有谁?” 李璟殊又报出一串名字,大多陌生,也有几个仿佛听过,并不熟悉,但郭云珠仍旧难免感慨:“果然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李璟殊难免问是什么意思,宋慧娘便说:“你道袁小黑盒萧睿是谁?几年之前,她们正是牛首山上的悍匪……” 宋慧娘将前情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若你回去之后还有机会,便把那汉王的人头送到萧睿面前去,说不定能有些作用。” 李璟殊面色灰暗。 她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但此时马车也停了,车门打开,却不是宫门,而是一座民宅的小门,门前贴了一副对联,写着—— 室有今禾多逸兴 心藏宝珠展宏图 横批:志存高远。 宋慧娘笑道:“咱们家。” 李璟殊茫然进了院子,见不大的院子里繁花满枝,堆叠葱郁,如一卷匹练在眼前展开,炫彩灼目,凉风拂过,香气扑鼻。 又进中厅,见厅中满地的瓶瓶罐罐,都无处下脚,中央挂了一副仙人图,正拈花微笑。 宋慧娘道:“这是花神,据说能保佑制出好香来。” 郭云珠道:“不是据说,本来就是。” 宋慧娘:“好吧,本来就是。” 李璟殊微微歪头看着两人,已发现两人关系之好,已好到了不一般的程度。 跟着进了书房,才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宋慧娘让李璟殊坐下,从柜子里端出茶点来,才对她说:“你既执意出宫,想必是不想回宫,那便在此处落脚吧,这是我与你母后在宫外买的宅子。” 李璟殊脱口而出:“那么小啊?” 宋慧娘笑道:“又不常住,你母后不想找下人,住得太大,打扫都打扫不过来。” 李璟殊怔怔望向郭云珠。 这正是个奇妙的说法,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她很难想象郭母后呆在这样一个地方。 在另一个世界,郭母后直至最后,都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每次出行都是绫罗在身珠翠满头,是一朵娇贵雍容的牡丹花。 但今日,对方只梳着寻常发髻,簪一支玉簪,穿着素净的青色袄子,一双皮靴上还沾了花泥。 她坐在凳子上撑着脸笑看着自己,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专注于一件事情,没有其他人打扰。” 印象中,郭云珠没对自己笑过,更别说是这种轻松而温和的笑容了。 因太过不同,竟显得有点陌生,李璟殊莫名胆怯,想起冯喻可也是如此不同,那么说来,她们在另外一个世界,是不是都不快乐呢? 李璟殊不免一阵瑟缩,宋慧娘发现了,又握住她的手,道:“怎么手那么冷?今日外头风大,幸好你昨夜是睡在冯府,若在睡在大街上,就要生病了,来,喝点热茶。” 宋慧娘将茶塞在李璟殊手里,瓷杯温润发烫,仿佛抚平心中躁动,李璟殊嗫嚅道:“你……您怎么知道我睡在大街上。” “进客栈要身份凭证,闯民居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也做不出来,这不就只能露宿街头了?幸好齐都治安好。”宋慧娘低头看了眼李璟殊的头发,“看罢,这两天没好好梳头吧,头发都打结了,我跟你说,你是遗传我的细软发质,每天要好好打理……” 宋慧娘从怀中拿出一把梳子来,帮李璟殊重新梳了个发髻。 李璟殊偏头看着一边的镜子,见宋慧娘用两条红绸分别穿过她的两边发髻,然后打了个奇怪的结。 “打个蝴蝶结,嗯,真可爱。” 李璟殊晃了晃脑袋,绸缎飞舞:“好奇怪。” 宋慧娘按着李璟殊的肩膀朝向郭云珠:“不奇怪,很可爱吧。” 郭云珠也点头:“可爱。” 李璟殊红了脸,低头道:“我……我都二十了。” 李璟殊只是陈述事实,宋慧娘却是心中一痛。 二十,是她本来命运的终点了。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不再想提这个,只对李璟殊道:“嗯,二十了,阿娘,给你补办个生辰,好么?” 李璟殊面露惊愕,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宋慧娘却开始忙碌,出去道:“来人,帮我去聚贤阁订桌席来。” 李璟殊道:“跟谁说话?” 郭云珠道:“暗卫吧,唉,最近的暗卫也是辛苦,总干些跑腿的活。” 饭菜很快送了过来,三人在饭堂用饭,李璟殊惊讶地发现席面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她听见脑海中宋锦书高兴地说,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才知道,原来她们只见不愧其实是同一个人,还是有共同点的。 就算生长环境不同,她们喜爱的口味,竟然是差不多的。 不同的是,李璟殊因为胃不好,虽喜欢吃,却吃不了多少,宋锦书这具身体却是可以尽情大快朵颐,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吃完饭之后,又出门去河边放了烟花,结果放到一般,碰到了巡逻的城中守卫,对方上前来严肃道:“不知道非节假日禁放烟花么?” 李璟殊便看着宋慧娘连连道歉,然后交了罚款。 回去路上,宋慧娘道:“定下的律令,自然是人人都要遵守的,哪怕是自己。” 李璟殊若有所思地点头,却马上又想,如今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是亡国天子,可说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了。 沮丧刚刚升起,宋慧娘和郭云珠一左一右,环住了她的手臂,紧紧贴住了自己。 宋慧娘:“晚上还真有点冷。” 郭云珠点头:“真冷真冷,不过靠在一起,就不冷了吧?” 好像是在问自己。 李璟殊抬头,看了眼宋慧娘,又看了眼郭云珠,半晌,点头道:“嗯,不冷了。” 很暖和。 从未有过的暖和。 回到家中,更加暖和,宋慧娘却执意端了一盆热水叫她擦洗身子,又拿出里衣来,道:“这是我的衣服,就穿了一次,你凑活穿一下,出门在外两天了,还风餐露宿过,也该换一下衣服。” 李璟殊点了点头,在房间里独自换好了衣服,穿好衣服之后,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犹豫再三,她拉起领口嗅了嗅。 一股皂角香气,很好闻。 但这么做完,就红了脸,因为这个动作肯定是被宋锦书看到了。 她等着宋锦书嘲笑她,脑海里却非常安静,宋锦书没有说话。 又抬头望向门口,门外的灯不知何时熄了,黑漆漆一片。 突然便想起了从前的生活,那在深宫之中,举目四望,不知向何人诉说恐惧的日子,李璟殊惊慌道:“怎么关了灯?” 无人回应,连宋锦书都不说话。 李璟殊慌忙穿上鞋子,一推开门,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的,还有一股甜香,和幽幽点燃的蜡烛。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就知道!】 泪光点点,就在眼眶打转,李璟殊瞪大眼睛,在袖中紧紧攥牢的拳头,缓缓放松了。 “这是什么?”她问。 “宫中王师傅做的糕饼,特别好吃,吃了你就知道,吃了糕饼,节节高,吹了蜡烛,没烦恼,对了,吹蜡烛之前要许个愿,闭上眼睛在心里许。” 【许愿永远留在这里怎么样?我也特别想有个姐姐。】 李璟殊闭上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了,比她从小到大做过的任何美梦都要美好。 但她此时,却莫名想起她决定御驾亲征之前,冯喻可在太干宫拦住她,含泪问她:“陛下心意已决?” 李璟殊道:“朕铸下大错,为国而死,是最后的体面,梓宫且随冯相南渡吧。” 冯喻可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眸光深沉,有一些当时心如死灰的她没看懂的东西。 但此刻心头狂跳,她突然明白了。 于是吹熄蜡烛之前,她突然开口:“不行,朕得回去。” 她的国家在水深火热之中,她的皇后抱着必死之心等着她,她应该回去,而不是沉湎于这过分美好的幻梦之中。 第85章 在这一瞬间, 身体仿佛失重了片刻,她的灵魂仿佛升至半空,又重新落下。 眼前的蜡烛被吹熄, 郭云珠和宋慧娘也点亮了房间里的其他蜡烛。 李璟殊若有所思, 她隐约意识到, 自己或许已经能够回去了。 宋慧娘点燃了油灯来到她面前,笑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好了自己该做的事。 郭云珠拉着她坐到* 了椅子上,又拿出一个银绿相间的锦盒来,对李璟殊道:“行事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刚制好的一瓶香水, 名叫心想事橙, 算是我与你阿娘送你的礼物, 你闻闻喜不喜欢。” 剔透的琉璃瓶躺在墨绿色的锦缎上,在澄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李璟殊喷洒了一些出来在空气中,闻到甜甜的柑橘气味, 清新甜美,并不浓烈, 像是来到了夏天的夜晚。 她想, 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当她回去之后, 她带不回任何实体的东西, 但在此间闻到的气味, 经历的过的一切, 她都将永远铭记。 想到这, 她也从怀中掏出了她昨天在“暗香盈袖”买的那瓶香水,递给郭云珠道:“那……虽想来是母后店里买的, 但也算是我出的银钱,便当是我送给母后和阿娘的礼物吧。” 郭云珠接过,打开一看到:“栖树成林,这是新来的调香师调的,我闻过,很特别。” 李璟殊点头道:“是么,我感觉,好像有些平淡。” 当时她会买,是觉得,这木质调的香气,很像她自己。 有些沉闷厚重,又带着一丝潮腻,像是墙角生出来的苔藓。 却听郭云珠说:“哪里平淡了,我很喜欢这瓶的气味,强推上架的。” “您觉得好闻在哪?” “干燥的冬天,或者密闭的寝卧之中,如果弥漫这样一种香气,不觉得很沁人心脾么?好像置身于草木茂盛的树林之中,突然下起雨来,繁密的枝叶挡住了雨滴,但你能闻到带着草木清香的水汽。” 宋慧娘也凑过来闻了一下,发表了简洁的评价:“知性,好闻。” 李璟殊心头温暖:“你们喜欢就好。” 接着亲手切了糕饼,三人吃到吃不下才收手,又分别去簌口洗漱。 这下夜色已深,是真该睡了。 李璟殊却颇舍不得去房间里。 诚然,进入睡梦中大概也可以想见,但总觉得,现实中阿娘的怀抱,要更温暖些。 但她不好意思流露出不舍来,只面无表情进房间坐在床边,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宋锦书道—— 【我要和阿娘和母后睡,你过去敲门吧。】 李璟殊低声道:“这都多大了,也不知羞。” 【?大姐我才十三。】 【我不管,我想她们了,你害我出门那么多天,风餐露宿,受到重创,我要和她们睡,我要补充温暖。】 “你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吧。 对方一定是也察觉到了,自己快要走了,才给了自己这样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傻,果然还是我自己。” 【宋锦书冷哼:那你却没有表现出来那么聪明呢,瞧瞧你做出来那些事。】 李璟殊闷声道:“我就是你好不,所以啊,你这家伙认清吧,你做不了明君,是因为有阿娘,才有这大齐盛世。” 【我知道!我也没想做明君!】 “你要听阿娘的话,就算……就算阿娘要做皇帝,你退位让她做得了。” 【我巴不得!你还要不要去阿娘身边睡觉,再晚她们搞不好要睡着了。】 李璟殊连忙抱起被衾来,深吸一口气出了屋子,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很快便有人来开门,是宋慧娘,仰头看着宋慧娘的脸,一句“我想和你们睡”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对于实际上已经二十岁的她来说,这个请求就太奇怪了。 她吐了口气,正想说“算了”,宋慧娘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被子,道:“进来吧。” 如此自然,便省得李璟殊说话,李璟殊进去,见宋慧娘已经打好了地铺,对她道:“咱们今晚都睡地上,天地为被,畅所欲言。” 李璟殊点点头,愣愣想,原来阿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她一直憧憬却一片空白的形象,正在慢慢充实起来。 三人躺下,李璟殊躺在中间,觉得很奇妙。 又听宋慧娘说:“锦书也听得到我们说话么?” 李璟殊道:“听得到,她时常和我对话……” 【告诉阿娘我心情很好。】 “……比如现在她在说她心情很好。” 宋慧娘轻笑:“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李璟殊莫名吃醋:“哼,不着调的家伙。” 宋慧娘道:“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没错,她十三岁了,我们也不能一直将她保护得这样好,有些事她也该知道了,今日马车上,你说了些你的经历,那现在,我也说一说我的经历吧……” 宋慧娘将进宫之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起王禅,又说起赵若栗:“……处死王禅之后,没几个月,便听闻赵若栗在行宫投井自杀,这件事,我却是三年后才告知你郭母后的,昨晚听你说不曾下毒,还说因此释放了赵若栗和郭云朝,我便怀疑,下毒的可能是赵若栗,若真是如此,那般轻易叫她死了,还真是便宜她了。” “……郭将军年迈,如今掌握边军的,主要也是几位年轻的将领,你且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回去之后,有机会也可以提拔一番……” 说到最后,难免多了提点之意,宋慧娘替李璟殊分析情势:“回去之后,必要先保证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渡也行,你如今得了先机,无论如何是最能拯救大齐的那个人,不要说着御驾亲征,其实是不想活了。” 冷不丁会说中心思,李璟殊惭愧低下头去:“……我知道了,可是,真的还能有机会么。” “怎么没有?回去之后,等安顿下来,便先杀了郭云朝和赵若栗。” “直接杀么?” “直接杀,她们手上有兵,但她们死了,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可万一她们跑了呢?” “所以不能有这个万一,为以防万一,你甚至可以亲自动手。” 李璟殊捏紧拳头:“好。” “袁小黑和萧睿未必想称帝吧?萧睿为何北上?也很蹊跷,你南渡不要过江,先观望一番,我怀疑燕军要南下,萧睿或许是得了消息,若燕军南下,萧睿和袁小黑不是对手,你可与这两人合作联合抗燕。” “和她们联合?能行么?” “怎么不行,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你杀了汉王,把汉王人头扔到萧睿的面前,萧睿立刻给你这个面子。” “啊?” 宋慧娘便将萧睿和汉王的仇怨说了,又道:“重疾得下猛药,你别担心杀了这些人,别人与你离心,不敢跟随你了,只要你之后重新拿下齐都,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杀伐果断。” 只听宋慧娘叙述,便不觉热血上涌,李璟殊咬紧牙关:“好,我便这么做。” 宋慧娘伸手拍着李璟殊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是哄睡一个孩童一般,与此同时,又絮絮说了不少,李璟殊减价迷糊,到最后,只听见宋慧娘说了一句:“……记着,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然后一睁眼,又看见了宋慧娘。 宋慧娘笑道:“担心你记不住,把有用的人的姓名与能力特征都写下来了,你好好背着,千万要记住了。” 李璟殊:“……” 心脏鼓噪,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人这样关心她,谆谆教诲她,就好像漂浮不定的船舶终于有了归处,她的心也终于安定了。 她接过写了人名的册子,道:“太干宫的龙床底下,有个密道。” 宋慧娘一愣。 李璟殊道:“你们虽一直不问我,是怎么出宫的,但肯定也有好奇吧,打开床板之后,转动右下方的床柱,便能看见入口,通向后山林场的一个山洞,那山洞隐蔽,三言两语说不清具体位置,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宋慧娘惊讶:“竟然真有密道这种东西。” 李璟殊笑道:“我也是意外发现的。” 说完这些,便开始专注背起人名来,直到某个时刻,感觉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突然抬头,攥紧书册,脱口而出:“阿娘,母后。” 宋慧娘和郭云珠皆抬起头来。 郭云珠亦有所感,开口:“好孩子。” 声音难免哽咽。 宋慧娘则道:“好好的,你可以。” 李璟殊露出笑来,点了点头。 再睁眼,喊声震天,耳边乱糟糟一片,李璟殊看见一根箭矢迎面而来,她下意识侧身躲过,跌在石砖之上,环顾四周,见宫墙之上,士兵正奋力放箭,她身边的侍从见她躲过,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咱们回去吧,此时策马,说不定还能追上冯相的大部队。” 李璟殊咬紧牙关:“好。” 侍从反而露出茫然表情。 她都劝了好多次了,本不抱希望李璟殊会同意,愣了好久才忙道:“好好好,咱们逃跑。” 李璟殊道:“回太干宫,朕知道哪里能跑。” 而且,她也要去看看,冯喻可到底有没有走。 一行人匆匆来到太干宫,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李璟殊一惊,忙推开宫门高声道:“梓宫何在。” 冯喻可掀开帷帐出来,手中攥着一只火折子,惊讶道:“陛下回来了?” 李璟殊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果然没走,你是不是准备,若是朕身死乱军之中,便自焚于宫中。” 冯喻可上前挡住她的嘴:“陛下既没事,便不要说这样晦气的话。” 她泪光点点,似哭似笑,成婚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来。 李璟殊环住对方腰肢,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其实她身边,也已经有人陪伴了。 哪怕是为了关心她的、爱她的人,她也该再坚持一下。 李璟殊吩咐身后侍从:“掀开龙床,下面有地道,可以让我们出宫。” 众人低声欢呼。 为这生的希望。 在地道的门被关上时,李璟殊将火折子扔到了宫殿之中。 火焰和浓烟顷刻沿着纱幔窜起,但石门闭合,隔绝了这一切。 李璟殊攥紧了冯喻可的手。 她的人生已有了支点,这一次,她要尝试走得更远。 …… 宋慧娘和郭云珠也到了地道之内。 这地道一看便年代久远,只是因空气不流通又无阳光水汽,除了一层浮土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人提灯一路前行,快到出口时,看见一方密室,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只一张桌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四书五经之类的常见书籍,桌上笔墨纸砚,蒙了一层灰,宋慧娘用帕子擦了一下,见桌上有一卷羊皮的卷轴,打开来,发现是一张舆图。 “我还以为是藏宝图……” 话音刚落,从这舆图之中掉下了一张轻飘飘的纸来,纸张已经泛黄,却也能看出字迹有力,还沾了些如今已经呈褐色的血迹。 可以想象,大约是有人写着字,喷出一口血来。 宋慧娘默默看着上面的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怔忡道:“这是……李霁然的字迹。” 宋慧娘沉默良久,终于道:“是么,原来,她其实发现了。” 抬起头望向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郭云珠长叹一声:“这世上总是遗憾最多,幸好,我们之间没有遗憾。” 宋慧娘紧紧握住了郭云珠的手,点头道:“是,百年之后,也万望没有遗憾才好,经此事,我也要多多自省,防止行差踏错,还有锦书,如今她年岁渐长,于教养她上,我也该更加上心些了。” 郭云珠点点头,思索了一番,发现如今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仍旧没有调出宋慧娘信香的气味。 第86章 那到底是什么气味呢? 调香调多了之后, 郭云珠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她没有闻到过的气息,说不准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想来, 甚是奇妙, 因为这就好像宋慧娘这个人一样, 拥有一种和眼前的世界不同的气质。 瑞熙十五年春,陛下的生辰宴后不久,远航三年的宝船再次归来。 这一次,除众多奇珍异宝之外,还带来可在山地种植的和亩产上千公斤的粮食种类,因此次有了保鲜手段上的进步, 还带来许多水果肉类等。 接待仪式之后, 宋慧娘和郭云珠去了仓库查看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 宋慧娘感慨道:“如今才知,能吃到千里之外的食物, 看到千里之外的风景,是了不起的进步。” 箱子打开, 宋慧娘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芒果,剥落, 木瓜, 火龙果……没带榴莲啊, 哦, 怕御前失仪, 有道理。” 郭云珠却面露惊讶, 不仅是因为这些水果是她从未见过的, 还因为它们散发出似曾相识的气味。 像是宋慧娘的信香! 她感到吃惊,却并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因为她感觉到这气息虽然相似,但分明还有些不同。 上次来信,已是半年多前,她一时难以分辨那微妙的气息差别来自于哪里。 于是在品尝完这些宋慧娘口中的“热带水果”之后,郭云珠很快去了工作日,次日,又前往郊区的工厂——随着产业越来越大,又加上宋慧娘的启发,制香的器械越来越复杂,后来甚至带动了其他器械的发明。 如今朝廷中还有个发明署,用于记录各种新鲜发明和保护发明者的技术版权。 总之,郭云珠很快在工厂呆了半个月,某天宋慧娘处理完政务,回去坐在安静的寝宫之中,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就去找宋锦书。 宋锦书正在和皇后冯喻可你侬我侬。 这两人可以说是自由恋爱,自从李璟殊回去之后,宋慧娘便不再拘着宋锦书,宋锦书经常出宫,大多数时候是去找冯喻可。 两人似乎有了共同的秘密,很快便难舍难分如胶似漆起来,后来自然而然,简直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本就该如此似的,冯喻可成了皇后。 如今成婚两年,仍久处不厌,从前最是粘人的宋锦书,这会儿见宋慧娘突然过来,也忍不住抱怨:“阿娘,你过来要先通传一声嘛。” 宋慧娘打量两人,见面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文雅端丽,一个浓烈似花,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面色嫣红,嘴唇水润,鬓发微湿,显然正在温存。 宋慧娘也自觉不好意思,讪讪离开,走到御花园之中,仰头望着天将黑未黑,浓云在空中不散,忍不住道:“明日是要下雨吧?” 周遭安静,只有风吹花枝,簌簌作响。 半晌,才有有眼力见的宫仆上前一步,道:“观星署今日预测,接下来三日都有雨。” 宋慧娘道:“观星署的结果大多不准。” 这年头天相是很重要的,观星术也是帝王之术,质疑天相是什么意思? 在联想近日朝中的风声,宫仆心中惊疑,讪笑道:“是,娘娘说的是。” 宋慧娘看她,笑道:“随口一说,别紧张。” 对方低头不再说话,宋慧娘却难免怅然。 如果郭云珠在身边,一定会给出自己想象中的回答吧。 但是话说,这也不应该啊,为什么就半个月都不回来啊? 宋慧娘气上心头,次日也刚好休沐,便起了个大早前往郊区的工厂。 果然下起雨来,郊区道路泥泞难行,幸好宋慧娘是遮掩了身份轻装简行而来,车轮陷进泥淖之后,便干脆下车步行,总算在正午时分到了工厂,正好赶上午饭。 工人们一窝蜂去食堂用餐,竟没人搭理她们,宋慧娘拉住一人问:“宋宝珠呢?” “哦一珍大家么,她还在操作间呢,她这几天都不出门。” 宋慧娘惊讶:“饭都不吃啊?” 那人道:“不会啊,裴大家会送过去。” 裴大家名叫裴阙,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一位调香师,因擅长调制不同寻常的香调而闻名。 宋慧娘上次见到裴阙是两年前对方来“暗香盈袖”面试的时候,很年轻的一个女孩儿,脸庞窄而尖,眉目狭长,穿裤装,乍一眼望去,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 看不出来实际上还挺贴心。 宋慧娘叫侍从们等在楼下门口,自己去操作间,人还未到,先听到笑声,过去一看,见郭云珠和裴阙就在会客间吃饭,隐约闻到饭菜香。 大概是边吃边聊,聊到兴头便笑起来,宋慧娘听见郭云珠说:“还有这办法,你真厉害啊,小裴。” 拍了拍裴阙的肩膀。 宋慧娘暗想,自己可不能像是那种怨妇一样为这种事吃醋,这一看就是同事间的正常打闹。 走过去随意道:“聊什么呢。” 却见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且都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目光来。 宋慧娘心想,最近是什么日子么?宋锦书的生辰刚过,自己的生辰还远着,她们也没定过啥纪念日,肯定不是在谋划什么惊喜吧? 她看看郭云珠又看看裴阙。 裴阙忙很有眼力见地站了起来,端着饭碗道:“我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看着裴阙的背影飞快地消失于楼梯,宋慧娘开口道:“小裴……看着比起两年前还长个了呢。” 郭云珠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抬头看她:“我们在说制香上的事呢,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郭云珠说裴阙发现了一种新的制香法,可以通过一些操作炼制出与本体完全无关的香气来。 “……那么说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你上次说的,世间万物其实都是由同一种细小物质组成的,只不过是组成的方式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形态,所以,理论上香气应该也是这样,分裂重组之后,什么香气其实都能重构出来。” “理论上是这样,操作上的难度比较大吧。” “是,但是裴阙给我出了个主意……” 宋慧娘怔怔听着,发现郭云珠的制香之路早已深入到了她听不太懂的程度,她只看出郭云珠眉飞色舞,显然是兴奋异常。 怪不得,半个月都不回去。 想起自己在宫中孤枕难眠,又想起路上的泥泞,沾上黏土的皮靴,打湿的头发,宋慧娘闷闷不乐,脱口而出道:“可以不说这些了么,我好冷。” 郭云珠这才发现外头下着雨,宋慧娘的裙摆也湿了,忙道:“先去换衣服吧。” 她带宋慧娘到了房间,拿出自己的衣服来叫宋慧娘换上,但宋慧娘换衣服的功夫,她就已经埋案书写起来,宋慧娘换完衣服,见郭云珠眼睛都不抬一下,又是忍不住叹气。 难道是厌倦了? 宋慧娘撑着脑袋看着郭云珠的背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来到教室。 教室里已变了个模样。 所有座位都坐满之后,教室扩大出一个走廊来,走廊里出现了数个房间,应该是宿舍。 因为里面有床铺桌椅,刚好够一两个人居住。 有了宿舍之后,被宋慧娘允许住宿的人,便可以自主选择来到宿舍里休息,也可以在宿舍里留下信息。 只是如果宋慧娘没有进入教室,宿舍里的人便不能进入教室,当然也不能进入图书馆和私聊间,但是留在宿舍里的信息是可以传递出来的。 当然,开宿舍所需要的关注值更高,以至于就算是现在每天朝会都能收集到数千关注值的宋慧娘,也时常将关注值耗空。 来到教室的宋慧娘轻车熟路去了郭云珠的宿舍,躺在郭云珠的床上翻书,却头一回觉得,还不如真的睡着了好。 睡着了的话,就不会继续这样心烦意乱。 她突然好奇,如果在这空间里睡着了会怎么样呢?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又开始酝酿睡眠。 迷迷糊糊之中,她深处一片漆黑之中,眼前是一些闪着蓝光的文字—— 【领袖进阶学院 作为一个领袖,首先,你需要一群对你忠诚的属民。 属民姓名忠诚度由高到低排序—— 郭云珠100 宋锦书99 …… 然后,去了解你的属民。 查看潜力值,潜力值由高到低为…… 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当然,你要拥有一片土地。 土地开拓进展50% 已开拓区域:教室、图书馆、私聊间、宿舍…… …… 最后,你的成就呢? 达成成就,入宫。 达成成就,成为太后。 达成成就,处理政务。 达成成就,上朝。 达成成就…… 达成成就,阻止灭国。 …… 未达成成就,开拓西域。 未达成成就,收复故土。 未达成成就,登基。 未达成成就,千古一帝。 ……】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宋慧娘猛地睁开了眼睛。 郭云珠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宋慧娘抬手紧紧抓住了郭云珠的手腕,这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 郭云珠道:“你怎么了,你浑身发烫,你是睡着了?我第一次知道这里也能睡觉。” 宋慧娘道:“我也没想到。” 她眨着眼睛,感觉到有些恍惚。 郭云珠见她浑身被汗浸透,连忙将她抚靠在肩头,低声道:“没事吧?” 宋慧娘缓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虚脱般道:“没事,看来我不能在这里睡觉,这个金手指的代价是我必须要失去睡眠。” “你梦到什么了么?” “没梦到什么,就是……一些任务什么的。” 什么啊,原来她是有任务的。 只不过这些任务都不浮在明面上。 还有那么多任务啊,而且一看就很难。 她难免有些疲倦,闻着郭云珠身上的气息,才觉得好了一些。 她仰头看着郭云珠,突然想,对方或许比她所想象得还要重要一些,而郭云珠给她的,也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多。 以至于如今突然失去了郭云珠的关注,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终于开口:“为什么那么多天不回宫呢,我很想你啊。” 郭云珠微微脸热。 她盯着宋慧娘,看见宋慧娘的双眸之中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就是,她想再闻一次那信香的味道。 郭云珠倾身靠在宋慧娘颈侧,道:“今禾,上次来信,是半年前了吧,是不是也……快了?” 宋慧娘相当震惊。 回想起来,这还是郭云珠第一次主动得那么直白。 岁月果然还是能带来一些好东西的啊。 宋慧娘忙道:“应该是快了,怪不得,我觉得最近情绪也不太稳定。” “是么?” “对啊,刚才看见你和小裴在那里说说笑笑,我就有点……吃醋。” 郭云珠一愣,掩嘴笑道:“怪不得,你当时说话语气怪怪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慧娘,却又说:“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很累,还是改天吧。” 宋慧娘连忙摇头:“不,我一点都不累。” 这么说着,连忙用手肘撑起身体,搂住郭云珠的腰肢,将她按在了床铺之上。 宿舍的床铺是现代席梦思,有着与现实中不同的柔软,郭云珠整个人都陷入床被之中,但与此同时,宋慧娘也因不太好施力而失去平衡,倒在了郭云珠的怀里。 两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郭云珠反客为主,搂住宋慧娘的脖子,翻身将宋慧娘压在了下面。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透出粉色来,声音却已经趋于平静,郭云珠凑在宋慧娘耳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主动么,那今天,就由我主动一回。”【】 第87章【正文完】 第87章 开始时动作还稍显生涩, 唇齿相接时,动作缓慢而迟疑。 但很快渐入佳境,熟练起来, 以至于头脑发晕, 大脑空白。 回过神来, 餍足躺倒在床头,微微气喘,面面相觑。 并没有来信。 “好像……还不够?”宋慧娘道,“除了自主自发,和被他人引动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来信来着?” 郭云珠难免有些泄气:“强烈的刺激?” 宋慧娘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我感觉已经蛮强烈了。” 郭云珠:“……”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挫败感。 而此时宋慧娘不知为何皱起眉头来, 捂着肚子道:“好像肚子有点……” 她醒了过来。 肚子咕噜噜作响, 她一早过来, 后来因为吃醋又忘记吃中饭,再加上梦中“剧烈运动”, 现在实在是饿得够呛。 郭云珠醒来,得知宋慧娘饥肠辘辘, 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去食堂给宋慧娘下了碗面, 让她吃点。 吃饭出来, 在食堂门口又碰到裴阙。 裴阙打了招呼, 笑问道:“下午有进展么?” 郭云珠摇头, 突然心中一动, 心想, 强烈的刺激? 想到宋慧娘在梦中说的话, 她笑着走到裴阙身边,拉了拉裴阙的衣袖, 将对方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不是喜欢陈尚书家的小姐么,后来我给你推荐的诗会去了么,联系上了么?” 裴阙红了脸:“联系上了,聊、聊得还挺好,交换了名帖,时常写信。” 郭云珠笑道:“那就好,若有好消息了,定要告诉我,怎么也得请我吃个饭吧?” 裴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说到这种话题,裴阙难免有些害羞,声音放低,凑得也更近,宋慧娘在边上眯起眼睛,心想:聊什么呢? 梦里虽然说得坦然,这会儿看见了,还是又醋起来。 特别是看见裴阙面露娇羞,双颊绯红,更是奇怪,忍不住走过去道:“说什么呢,我不能听听?” 裴阙触电一般弹开,紧张摇头,郭云珠则笑道:“她要请我吃饭呢。” 裴阙点了点头,道:“自然,随时都可以。” 宋慧娘不高兴道:“你请她吃饭干什……” 话音未落,郭云珠拉住她的胳膊,道:“不聊了,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没做,裴阙,改天再聊。” 直到被拉着回了宿舍,宋慧娘才闷闷道:“你们关系这么好么,还要私底下吃饭?” 郭云珠敷衍道:“还好吧。” 宋慧娘盯着她看:“不对,很奇怪,刚才在梦里,你可不是这样的表现。” 郭云珠暗想,对象太聪明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想搞个惊喜难度都很大。 但叫她演个娇羞出来也颇有些难度,郭云珠只好面无表情道:“梦里什么表现啊,我都忘了,我要去操作间了,你在这休息吧。” 这么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发现宋慧娘没有动静,忍着巨大的好奇偷偷往后看。 下一秒,刚打开的门被关上了,她被按住肩膀抵在门上,宋慧娘眯着眼睛看着她,说:“我有感觉到你应该是故意的,但我还是有些生气。” 郭云珠眨巴着眼睛,有点奇怪于自己反而心跳加速。 而宋慧娘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耳侧:“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生气?” 刺激和生气应该是两码事吧?郭云珠想。 于是她嘴硬道:“没有,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呃……” 耳垂被重重咬了一下,酥麻与疼痛一瞬间遍布全身,郭云珠双眸泛起水光,用双手推开宋慧娘,转身想要开门,却又被抓住胳膊向后拉。 因为失去平衡,倒在宋慧娘的怀中。 然后,对方低头咬住了自己后颈的腺体。 腺体是宋慧娘的说法,在他们这儿,通常被叫做情窍。 情窍只是被舌尖滑过,便突然灼热起来,郭云珠双腿发软,听见宋慧娘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吃醋刺激我发情啊。” 郭云珠扭头瞪她:“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啊。” 宋慧娘笑了:“我本来还真有些吃醋,但你太刻意了,过犹不及。” 郭云珠推她:“现在知道了,你也不用生气了,快走开。” 宋慧娘却更用了些力,含糊道:“……也可以再试试啊。” 衣衫半褪,大脑很快又成了一团浆糊,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梦中刚有过,此时似乎更加敏感,两人滚倒在榻上,郭云珠伸手抚摸宋慧娘的后颈,感觉到对方的腺体也在发烫。 她用手指轻轻揉捏,还是忍不住问:“真的那么明显么?” 宋慧娘道:“我劝你别问了,我现在正在努力不对你试图这么做的原因产生好奇。” 郭云珠气笑了:“好吧,你真贴心。” 她没力气想得更多,因为后颈开始更加发烫,她意识到自己反而先来信了,来不及苦笑,在宋慧娘埋首在她颈间之时,她干脆也侧过头,咬住了对方的腺体。 此时,上面终于散发出了她心心念念的气味。 带着奶油香气的热带水果味,像是糖浆一般充斥口腔与鼻腔,又在动作的循序渐进之中,渐渐带上了金属冰冷的质感。 乌黑的长发像是水草缠绕住她* 的手指与手臂,丝缎般的皮肤相互摩擦,因沁出的汗水变得湿滑而黏着。 直到攀至顶峰,带着金属气息的甜香开始发涩,余味悠长而复杂。 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鼓噪的心脏也渐渐平息,郭云珠翻身起来,明明手脚仍旧酸软,却还是立刻穿衣服穿鞋,又将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 宋慧娘目瞪口呆:“那么着急?” 郭云珠没说话,飞快跑出了房间,很快不见踪影。 宋慧娘呆了好一会儿,才也穿好衣服追上去了,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到郭云珠的踪迹,但宋慧娘还是按照猜测去了操作间,果然看见操作间的门被紧紧关上,门缝里却透出灯火光芒来。 宋慧娘便在门口的会客间合衣坐下,撑着脸望着操作间的大门发呆。 她本想睡一会儿的,但或许是因为下午睡了太久,这会儿并无睡意,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忍不住露出笑来。 她猜到了,郭云珠一定是在制作那个属于自己气味的香。 半个月的忙碌,遮遮掩掩的话语,是为了给自己这个惊喜。 她难免有些遗憾自己提前猜到了,却又想,自己这样,也有点像是在等着孩子出世的家属似的。 别有一种乐趣。 这一等,便是晨光熹微。 窗外传来鸡鸣,随后是车马运行的响动,很快人声噪杂,是厂里的人醒过来了。 有人过来,看见操作室门关着,便问一句:“是一珍大家在里面么?” 宋慧娘点头称是,那些人便见怪不怪地离开了,可见平时郭云珠忙个通宵也是很常见的事。 宋慧娘忍不住在这无规则的白噪音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中,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她抬起眼皮,看见操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郭云珠脸色潮红,双眸发亮,冲过来抱住宋慧娘,高声道:“我成功了。” 身上一紧,瞌睡虫便一下子跑了,宋慧娘望着郭云珠雀跃的面孔,心情也忍不住被带动,变得轻快起来。 她装作不知:“什么成功了?你突然跑过来做什么?把我吓了一跳。” 郭云珠摊开手心,展示出一个棕色的瓷瓶来:“你拧开盖子闻闻,你觉得这是什么气味。” 宋慧娘打开来闻了一下,立刻皱眉道:“百香果香精味?” 不是吧,这就是她的信香? 一点都不好闻啊。 郭云珠却高兴道:“很好闻吧,这就是我从前答应过你的,一定要研制出来的你的香味,我第一次闻到时便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甜那么香的气味,但实际上不止如此。” 宋慧娘怜爱而又甜蜜地看着对方:“这就是爱屋及乌么。” “啊?” 郭云珠一边疑惑一边将一滴香水倒在了宋慧娘的手腕上,又说:“其实还不能算是完美还原,但是我已经摸到门道了,你等一等再闻。” 忙碌一晚,显然不会不累,郭云珠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但兴奋又令对方双颊通红,鬓发微湿,双眸之中所展现出来的光彩,比初升的太阳更加炙热。 宋慧娘突然想,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激情了呢? 亲密的两人之间,大约总是在互相学习吧,多年之前,郭云珠通过宋慧娘找到了生活的激情,此刻,宋慧娘则看着郭云珠,意识到自己的疲惫与厌倦。 所以昨天在梦中梦里看见那些未完成的任务的时候,才觉得累得很。 但如今看来,自己分明有那么好的条件,更应该摩拳擦掌,努力继续奋斗才是。 宋慧娘搂住郭云珠的肩膀:“嗯,等一等再闻,不过等的过程中,咱们快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可太困了。” 郭云珠一愣:“你在门口等了一夜?” “对啊。” “那你没有猜到……我是在制作什么么?” “没有,我还以为是年度新品什么,没想到……辛苦了,我真的很高兴。” 郭云珠累得发懵,此时却露出笑容来:“百香果香精是什么东西?” “……以后再说,先去睡觉。” “可我好兴奋,我好像睡不着。” 说着睡不着的郭云珠,回到房间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反而是宋慧娘,躺下之后闻着甜腻的气味,辗转反侧没有睡意。 于是不知何时,那气息之中带上了金属的冰冷与锐利,又渐渐发涩,像是阳光下干燥的草茎,散发出温暖的气息来。 她有些愕然,心想,信香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这香,还真的就像她本人? 假甜,某种程度上的冷漠,底色的温暖? 虽然有夸奖自己的嫌疑,但她毕竟也这个年纪了,还是有点自我认知的。 但人评价自己,总还是有些偏差,直到闻到这个气息,宋慧娘才更觉得,这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脑海中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后,身体也突然放松下来了,她搂住郭云珠的手臂,闻着对方身上复杂的香料气息,缓缓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她忍不住想,接下来,又要开始努力起来了。 虽然那些任务不完成看起来也没什么影响,不过想来完成之后,领袖进阶学院应该还能继续进化,她也很好奇自己的极限到底是在哪里的。 如今没有了马上就要亡国的压力,做事大约就可以更从容些了。 总之—— 入梦之后,又是新的征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