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晓梦致幻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冷风环绕之中, 这怀抱是如此温暖,叫人不忍远离。


    虽倚在肩头,却仿佛能听见心跳的震动, 在心跳的共振之中, 感觉到两人正在越靠越近。


    几乎要沉迷与此, 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兰渝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忙直起身来,推开宋慧娘,整理了下鬓发道:“走、走了,那我们就走回去。”


    余光瞟向四周, 宫仆们眼观鼻鼻观心, 目光大多都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宋慧娘也察觉到自己没忍住的这一抱实在有些突然, 亡羊补牢说了一句:“就、有点冷。”


    郭云珠道:“对,对, 夜风凄清,走动起来就好了。”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 在宝华宫门口分道扬镳。


    宋慧娘一离开,夜风都更冷了似的, 郭云珠忍不住抱了下胳膊, 兰渝便上前递上披风:“娘娘, 奴才替你披上吧, ”


    郭云珠摆手:“不用了, 也快到了。”


    双手交叠之时, 却又想起那个拥抱来。


    从前若有了这样的接触, 她定又要心慌意乱,好几日不愿见宋慧娘, 这次却不一样。


    刚一分开,她就开始想念对方了。


    ……


    宋慧娘本也以为自己那太过唐突的一抱会导致自己又进入“冷宫”,本颇有些后悔,没想到次日郭云珠又叫自己去平章殿。


    实际上,之后的每一天,只要郭云珠有留下来议事,便会叫上宋慧娘一起。


    这令宋慧娘在晚上得到何谨的消息之后,次日便能在诸位重臣面前以“提出一种猜想”的方式与诸位大臣的进行讨论,在一些本因非常复杂而细碎的事物上,更能以一种近乎预言的方式切中要害。


    又过了几日,便传来一场捷报,朝中氛围为之一震,杨桉甫等人也对宋慧娘提出来的想法,更加信服起来。


    等六月初八办过了万寿节,宋锦书便实打实过了六岁,又有大臣上书,希望陛下亲自上朝,这件事通常会在大臣之间吵得有来有回,这次却没能吵起来。


    因为郭云珠直接同意了。


    她用一篇中旨来表明的自己的态度,甚至未同三省长官商议,便昭告天下,陛下虽仍年幼,但身在其位,便要承担自己的职责,之后每日早朝,都需要亲临。


    中旨既下,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宋锦书从八月初开始便每日上朝,没过多久,就成了这件事唯一的“反对者”。


    “我不想上朝,阿娘,我不想上朝。”宋锦书抱着宋慧娘的腿哭诉。


    以前去上课,还可以偶尔偷懒,何况只上半日,下午便是自由时间,时间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如今上朝,却更是风雨无阻,有时她赖在床上,郭云珠都要把她抱上鸾轿,非要在大臣面前刷一下脸才行,而且,下午还要继续上课!


    也就是说,几乎全天全年无休!


    宋慧娘可以理解六岁的孩子不想要每日“打卡上班”的心情,毕竟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也不想打卡上班,但同样也理解,这全然是郭云珠的好意。


    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被她的臣子认同她确实是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更何况有些事只有去习惯了,才能水到渠成。


    但说实话,她又担心强压之下,会起反效果,搞得宋锦书厌学厌班,于是此时只能哄道:“早上回来阿娘不是给你带好吃的了么,还有好玩的。”


    宋锦书把脸埋在宋慧娘新制的夏衣的衣袖上:“我不要早起。”


    宋慧娘望向郭云珠:“唉,每天都去,是不是太辛苦了些,她毕竟还小……”


    郭云珠板着脸道:“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正是因为年纪小,才能养成好习惯,国事如此繁杂,眼下就如此惫懒,以后该怎么办?”


    宋锦书瘪着嘴,“哇”地哭了。


    宋慧娘心疼,正要将她抱起来,郭云珠对她道:“你也是,对孩子太过于宠溺,若是那些大臣们见了,定少不了弹劾的折子。”


    宋慧娘就把手放下了,改为按住宋锦书的肩膀,无奈道:“你是天子,地位越高,责任越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锦书哭喊道:“那我不要做天子了,给阿娘做好了……”


    话音未落,宋慧娘捂住了她的嘴,抬头,看见郭云珠也一脸愕然,忙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虽然她心中觉得,若是有自己和郭云珠代为理政,宋锦书轻松一些也没什么,却也知道,这些言论在古代绝对属于不能说的“反动”言论。


    她捂住了宋锦书的嘴,宋锦书“呜呜”叫了两声,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都脸色严肃,便知道这话或许不能说,委委屈屈低下头,不说话了。


    宋慧娘蹲下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你先试试,要是真的累,阿娘再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宋锦书点头表示同意。


    宋慧娘又将带来的玩具同宋锦书玩了一会儿,到底年纪小,没过多久忘了这茬,开始开心地玩起来,好叫宋慧娘和郭云珠到了隔壁书房,一同看新到的折子和各州县刚送上来的夏粮账簿。


    郭云珠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你太过溺爱皇帝了。”


    宋慧娘闻言颇为忧愁——宋锦书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不管是潜力值还是“教室”里国破家亡的结局,都预示了这一点。


    从看到宋锦书英年早逝的结局的那一刻起,宋慧娘的想法其实就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不需要宋锦书成为一代英主,她只希望对方能健康快乐地长大,然后健康地寿终正寝。


    至于朝政和国家上的事,她感觉自己应该是能处理得更好。


    但这想法又不能直接和郭云珠说,只好转而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培养英主,只觉得她是我生的孩子,我知晓她的潜能,也就是一个普通孩子,叫她好好学习也就罢了,叫她励精图治,那也实在是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我还是希望她能快乐长大。”


    郭云珠不解:“陛下还如此小,你怎么就断言她没有成为英主的才能* ,我看陛下是很聪慧的,保师们也说陛下聪慧,一篇文章只学了一遍,第二天便很有融会贯通的架势了。”


    宋慧娘心想,这不是因为晚上何谨又教了她一遍么,面上道:“确实,是我说岔了,她确实还算是个聪明孩子,但从前我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很聪明,天天被逼着苦读,结果反而厌学了,甚至后来以死相逼不想读书,我只是担心这般高强度高压力,让孩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


    郭云珠面露迟疑:“会这样?”


    宋慧娘认真点头。


    “若是如此,确实要注意一番。”郭云珠沉吟片刻道,“那除了原有的假期之外,每个月再休息两天,如何?”


    聊胜于无吧。


    宋慧娘连忙点头:“我觉得行。”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迫不及待应下,也忍俊不禁:“不知道的,还以为休息的是你。”


    说完微顿,又道:“不过对你来说,这休息是没必要的,我从前以为自己已经算勤勉,与你一比,就相差甚多了。”


    这段日子宋慧娘几乎可以说是接手了所有政务,如此对比下,郭云珠发现和宋慧娘相比,自己的效率实在太低了,宋慧娘连晚上都要将折子拿回宫去,然后到了白天,便已经将所有折子都看完了,且能将里面言之有物的都挑拣出来。


    有用的没用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没有一件要紧事会拖到明天。


    实际上,虽觉得暗自比较有点不好,但与先帝比起来,似乎也是宋慧娘做事更干脆利落些。


    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却隐隐也有些自豪。


    宋慧娘这边一听,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知道自己开挂了,便说:“我这是勤能补拙。”


    又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她走到郭云珠身边,倾身低声道:“以后再陛下面前,若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场景,还是我唱白脸,你唱红脸吧。”


    郭云珠因宋慧娘的突然靠近呼吸凝滞了片刻,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便是一怔,道:“这……”


    她知晓宋慧娘的意思。


    她和宋锦书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若对宋锦书如此严厉,难免让对方反感了自己。


    她抬眼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眸光似水,带着担忧与诚恳。


    她笑了笑:“我无所谓的,你是亲娘,定然更心疼她,我表现严厉一些,能督促她便好。”


    手被抓住了。


    “我有所谓啊。”宋慧娘道,“你不是也说了么,我不能这样溺爱她,怎么前头刚说了这话,我如今要改,你又不同意了?”


    郭云珠手指微缩,心想,宋慧娘做这些事,怎么越来越自然了呢?


    可回想起来,在她还在闺阁之中,还有友人的时候,做这些动作似乎也很自然,前日看宫中的小丫头们在院子里打闹,也是抱作一团不以为意,所以会在意这种事,实际上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她心存不轨,才会觉得这些动作叫人在意。


    因天气渐热,衣服都换成了薄透的,贴近之时,彼此的体温仿佛都透过纱制的衣料传导开去,肌肤一阵酥麻。


    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快习惯了,这会儿手心却又开始出汗,郭云珠不动声色抽回手,说:“好吧,我知道了——不觉得有点热么。”


    她顺势走到一边开窗去了。


    开了窗,清风便徐徐而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两人坐下开始专心批阅奏折,忽然看到一份,宋慧娘奏起眉头来。


    来自榕州知府,说獠人羁縻州地动,请求隔壁州县开仓救灾,也希望中央朝廷进行援助。


    夹在一堆请安折子里,叫宋慧娘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


    地震哎,怎么说得轻飘飘的。


    她叫郭云珠:“二娘,你过来看,榕州在哪?”


    “榕州?榕州在西南,是边陲之地,再外面便是羁縻州了。”


    所谓羁縻州,便是为异族所置之地,以夷制夷,实际上并不受朝廷管辖。


    郭云珠看了这个折子,怒道:“真是荒唐,此等灾害,竟不是急奏……”


    又看了看,沉吟道:“这知府,我知晓了,他任期快满了,马上就要卸任,估计是不想生事,又觉得地动发生在羁縻州内,不算是他的责任。”


    宋慧娘摇头:“真是愚不可及,地震经常会连续发生,怎能如此轻慢,我以为,最好还要派钦差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有所隐瞒,边陲发生动乱就糟了,北境战事正紧,若西南边陲又生变,咱们腹背受敌。”


    说到这,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灭国的原因之一,急道:“必须去查查,就派,就派徐晟冯去。”


    郭云珠茫然:“谁?”


    “之前那个告发谭牛的监察御史,现在已经升官做潮议郎了,眼下派她做个钦差,做得好回来升侍郎,刚好。”


    安排得明明白白。


    原因很简单,目前,徐晟冯的忠诚度在朝臣中最高。


    只要对方出发之前能达到90,信息的传递就又方便了很多。


    第42章


    虽然主要是忠诚度的原因, 但在明面上,自然还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慧娘道:“看这人揭发谭牛时的样子,自有一番孤勇, 却也不算鲁莽, 可以一用。”


    郭云珠点头, 并无意见,甚至可以说并不犹豫:“好。”


    结果次日将此事同杨桉甫等人一商量,被拒回来了。


    并非是对派钦差去榕州有意见,而是对钦差的人选有意见。


    杨桉甫和赵邝各推荐了一个人,都认为比徐晟冯更好。


    杨桉甫推荐秘书丞孙禹彤,赵邝推荐大理寺寺正方惠明。


    从履历上看, 这两人确实都比徐晟冯漂亮, 徐晟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政绩还是揭发谭牛一事, 另两人却已经在自己的职位上深耕已久了。


    宋慧娘自然要给两位老臣面子,于是次日, 将三人都叫到了宫中来。


    三人一字排开,宋慧娘开了忠诚度与潜力值, 便见三人分别是——


    徐晟冯:【忠诚度:82 潜力值:86】


    方惠明:【忠诚度:12 潜力值:84】


    孙禹彤:【忠诚度:79 潜力值:91】


    宋慧娘抬手按了按眼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再定睛一看, 便移不开眼了。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目前为止潜力值最高的人。


    她定睛瞧着孙禹彤, 对方三十多岁, 中等身材, 宽直的肩膀令她看上去不像文官, 倒像个穿着广袖长袍的将军, 面容看着是亲切宽厚的, 眼中却隐约有锐利展露出来。


    见才起意,心中原本的打算熄了一熄, 含笑道:“你们三人,都各自介绍自己一番吧。”


    三人依次上前来自我介绍,皆是四平八稳的样子,只是徐晟冯和方惠明都不敢抬眼看自己,只孙禹彤上前之前,先飞快扫了自己一眼。


    然后忠诚度上了80。


    宋慧娘哑然失笑,心想,看来对方看自己也挺顺眼。


    到这时心里已大概有了决断,便又开口:“叫你们前来,只为一事,西南地动,知府呈上来的折子却模棱两可,令孤与郭娘娘皆心中不安,于是派遣你等三人之一为钦差,前往西南探查,我看了你们三人的履历,知晓你们三人也都算有地方上的经验,今日便做一题——若是你等,如何起手探查此事呢?”


    侍从端来笔墨纸砚,三人开始作答,光从起笔便可看出区别,徐晟冯思量许久才下笔,方惠明一字一顿,为孙禹彤大笔一挥就是一行,仿佛没经过思考似的。


    宋慧娘走到郭云珠身边,低声道:“我可能决定换人了。”


    郭云珠抬头:“换谁?”


    “孙禹彤,合适么?”


    她也有些担心,换了杨相推荐的人,会导致党争的失衡。


    她固然讨厌党争,但此时还没有到打破平衡的时候。


    “合适的,只是个钦差而已。”郭云珠道。


    也是,钦差是临时官职,回来就卸任了,而且西南边陲之地,没人觉得会立什么大功,都是去刷履历去的。


    大约写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将这“考卷”收上来了,大略看了下,三人都说要先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只是徐晟冯明显没这个经验——宋慧娘说三人都有地方上的经验,那是好听的说法,方惠明和孙禹彤的地方经验是做县令,徐晟冯只能说她在还没有官职的时候在地方实习过两个月,所以对方描写的这个微服私访十分宽泛,笼统,一看就不知道具体怎么做。


    方惠明呢,她倒是知道了,但先写了一堆免责申明,字里行间只感觉意思是——想是这么想的,但做不做得到不好说。


    只有孙禹彤,她看起来是实打实下过基层的,而且行事很杀伐果决,举出实例来之后,叫人觉得信服。


    郭云珠看着看着甚至想起来了:“你先前不是提过一个你们县打死了受贿小吏的县令么,就是她。”


    宋慧娘惊讶又恍然:“竟是她。”


    郭云珠道:“是呢,听你提起后我就查了一查,见她进了秘书省,便知晓她官运还算不错,迟早能升上来的。”


    那么说还很廉洁,听起来更优秀了。


    于是就这样换了人选,只是又增加了一条要求——需带个听泉阁的学生作为随从一起过去,名义上会给个护卫的职位。


    因为宋慧娘发现,在听泉阁上课的许多宫仆内侍,很感恩宋慧娘能让他们学习,忠诚度都是非常高的,这点是宋慧娘创立听泉阁之初并没有想到的。


    杨桉甫大约认为宋慧娘选孙禹彤是给了她面子,于是对此事并无异议,左右只是多个眼线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邝则在发现宋慧娘还要派个眼线跟着钦差之后平了些气——看来你们关系也没太好嘛,还要派个眼线跟着。


    这边宋慧娘因有觉得愧于放了徐晟冯鸽子,让徐晟冯做了个上州的知府,又定好了钦差队伍的其他随行人员和权力范围,临行之前,宋慧娘叫了孙禹彤来说话。


    因这日郭云珠去处理其他事宜,所以只有宋慧娘一人,宋慧娘便把话说得深了些:“孤知晓很多人都觉得,此去西南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建树,左右只是安抚一下异族,了解一下灾情,但孤心中总是不安,以为在西南边陲,或许在发生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是会影响大齐国运的……”


    这话说得中,孙禹彤却不惊讶,挑眉道:“臣也这般想。”


    “哦?”


    “臣少时游历四方,去过西南,西南异族并无家国概念,与我国语言不通,表面服从,实则并不驯服,如今我大齐国富安泰,于是看似温驯,实为蛰伏,若有一日国内生变,他们第一时间便会出问题,若是生乱,会连带着百姓苦不堪言,若百姓苦不堪言,那只会生更大的乱事,偏偏那地方偏远,官员过去常被架空,真正处事的是当地吏员与族老,所以长久以来的归化政策都没有起色……”


    孙禹彤侃侃而谈,比起上次的“命题作文”,更加切中要害掷地有声,宋慧娘一一听完,感叹道:“选你真是选对了,并非是笼络之言,孤选你,绝不是为了给右相颜面,而是真的觉得只有你能达成孤想要的结果,派人跟着你,也并非孤的耳目,而是希望她能帮到你。”


    孙禹彤俯首行礼:“微臣谢太后娘娘信任。”


    说是这么说,忠诚度没涨。


    宋慧娘却也没太在意,聪明人嘛,总是不那么容易笼络的,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会在她身边替自己润物细无声地影响她的。


    次日孙禹彤任钦差去西南的旨意一发,这件事无人在意,反而是听泉阁的一个宫仆跟去了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


    先前没说啊,念个内宫的启蒙课,竟然能当官?


    ……


    “我可是被烦死了。”郭云珠道,“这几日起码十个人递帖子进来说想来请安,实际上都是想把自己孩子塞进听泉阁去。”


    宋慧娘笑道:“先前不是说听泉阁都是奴才,都没有老师愿意来么?”


    说来搞笑,来听泉阁做老师的两位太学学生,如今门前也是门庭若市,吓得他们来宋慧娘面前报备,说他们绝对没有想收贿赂的意思,只是有些人直接把礼物塞到他们家里去了,他们都不知道是谁。


    宋慧娘便开玩笑道:“不怕,咱们五五分账。”


    自然也没要这个分账,只当笑话跟郭云珠讲了,郭云珠便说起自己的烦恼,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件事不知道怎么说……”


    宋慧娘故作受伤:“什么,在我面前,你还有觉得不该讲的话么?”


    她微蹙着眉,做西子捧心之状,郭云珠笑得发颤,好一会儿抹着笑出的眼泪正色道:“有人上书,说该给陛下选个伴读了。”


    陛下年幼,说是伴读,实际上就是陪她玩的人,天子的发小,往后的地位自不必多说,基本都是条青云路。


    只是从前内宫情况不明,大家也害怕自家孩子进了龙潭虎xue,如今一看,两宫太后明面上关系好得情同姐妹,朝政也渐渐被顺利把持,那着伴读的位置,顿时就激烈起来了。


    这事不能避免,宋慧娘心里也觉得有几个同龄人和宋锦书一起玩是好事,便道:“这话说得对啊,是该有伴读,实际上,再找几个宗室孩子一起进宫来念书也好啊,陛下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


    郭云珠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确实也怕外人进宫,会趁机生事,甚至行谋逆之举,所以我想着,先找几个孩子来宫中一起读几天,看陛下喜欢谁,也看看谁的品行最好。”


    “有几个?”


    “目前有十几个人选,我是想着,从中先定四个吧,如何?”


    宋慧娘沉吟片刻,觉得虽是孩子,也可以看看忠诚度和潜力值,便说:“要不这十几个也都先见一面,最近有合适的机会么。”


    “那便你的生辰宴吧,你看,你还说不想办,眼下若是不办,不就没有机会看看这些宗室孩子了?”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笑道:“好吧,那就办吧,不过规格不能越过你去。”


    我又无所谓。郭云珠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宋慧娘的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便没再说话,只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如今行事,不去问问宋慧娘的意见,竟觉得心里不踏实。


    因为宋慧娘做出的决定总是更好一些。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也不过一年,竟有些回想不起初见时的样子了,只记得当时在琼华宫中,对方的皮肤是有些黑的,神情中会流露出一丝怯意,但目光炯炯,第一次见面便是敢直视自己的。


    今日再看,通身便已没了当时的怯意与不自然, 风姿绰约,神情舒展,云鬓乌黑,戴着碧色的珠翠,薄透柔软的纱裙透出羊脂般雪白的肌肤,端正雅丽。


    对方只不过是欠缺一个好的出身而已,一旦有了,便一飞冲天了。


    这般想着,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安起来,于是坐到宋慧娘身边去,欲言又止。


    宋慧娘发现了,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安实在没有来由,于是沉默片刻,扬起笑容来,说:“该将选伴读这事告诉陛下一声。”


    “啊,是。”


    宋锦书得知了此事,果然兴奋异常,在生辰宴的前一天更是折腾着不想睡觉,还是宋慧娘留在宝华宫,半哄半教训得叫她早些睡了,待要回去,郭云珠道:“明日有宴席,还是早些休息,要不就宿在侧殿吧,万一还有些事没处理好,咱们俩也好商量着来。”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睡到半夜,郭云珠醒了。


    第43章


    或许就是因为睡太早了, 郭云珠半夜就醒了。


    醒了之后她听到了子夜的报时,知晓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说,已经是宋慧娘的生辰了。


    这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披了衣服走到门外, 见月色如水, 照得前庭一片霜色,她走到中庭,虽兰渝亦步亦趋,一种孤寂还是从心头油然而生,她忍不住问:“宋娘娘睡了吧?”


    “应是睡了,奴才遣人去问问?”


    “不用……”她这般答, 人却往前走, 很快就发觉自己在往偏殿走, 待走到不远不近的位置,见窗户里漆黑一片, 不禁吐出一口气来。


    兰渝小声道:“宋娘娘应当是睡了。”


    她近来总感觉郭云珠有点怪怪的,有时候看起来兴致高昂, 有时候又长吁短叹,思考了一下, 感觉前者是和宋慧娘在一起的时候, 后者是单独呆着的时候。


    她不太懂其中的缘故, 只知道现在郭云珠又开始长吁短叹, 想了想便小跑着到了偏殿门口, 低声叫:“香玉, 香玉……”


    香玉今日睡在门口守夜, 听见这声音立刻醒了,打开一道门缝来, 问:“怎么?”


    兰渝:“宋娘娘睡熟了么?我看咱们娘娘好像有些心事。”


    香玉便道:“那我去里面看看。”


    郭云珠没来得及拦住兰渝,过来见香玉已经进去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有些心虚地盯着廊下自己的影子,心想:半夜扰人清梦,确实不该。


    于是当宋慧娘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郭云珠第一时间先说:“抱歉,不是故意打扰的。”


    兰渝上道地揽了责任:“是奴才自作主张。”


    宋慧娘道:“多大点事,是睡不着了么,那咱们出去逛逛。”


    郭云珠这才抬眼,见宋慧娘虽发丝凌乱,但精神抖擞,笑容灿烂,只一眼,便叫自己的心情也明媚起来。


    她忍不住想,慧娘也会为见到自己感到高兴么?


    但宋慧娘还真不全是因为这个才那么高兴。


    上半夜在“教室”之中,宋慧娘刚从何谨和薛灵妙口中得知两个好消息。


    薛灵妙便是跟着孙禹彤走的那个宫仆,不过十七岁,看着宋慧娘的时候,崇拜之情简直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实际上,对方的忠诚度在进入“教室”之前也已经到了惊人的99 。


    宋慧娘在发现这点之后查看了几乎所有宫仆的忠诚度,发现宫仆中忠诚度90以上的其实已经有不少,这让她反而不急于将人拉入“教室”。


    像薛灵妙,便是在已经随孙禹彤出发之后的第二天,宋慧娘才将她拉进来。


    拉进来的第一天,薛灵妙和常苏木一样,以为是做梦,到第二天又进入同一个“梦境”的时候,她眼神发直,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迹,是神迹,娘娘果然是九天玄女下凡!”


    薛灵妙的心理素质明显没有何谨强,心驰神荡了三四天之后才终于能正常做事,前一天正说,他们好像住进了一家黑店,有些忧心忡忡,今日便说:“原来孙大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故作不知,待他们漏了马脚人赃俱获,今天白天就将他们全送到官府去了。”


    而何谨带来的消息更好:“前番大捷之后,燕军似乎有了退意,如今已经撤军到了飞虎关外,赤霞公主一军也从寒烟城撤军,郭将军的意思是,不出意外燕国使者大概就要来求和了,估计就是这两天——也许就是明天吧,正是娘娘的生辰,定是个好日子。”


    宋慧娘亦是大喜,问及细节,越听越觉得这场战争确实要结束了。


    “也是,已经是八月,再过一个月,北境就要步入秋冬,秋冬打仗,燕军更拖不起。”她望着何谨,笑道,“不知天冷之前,你回不回得来。”


    “奴才一定尽力赶来。”


    聊到这,感觉到有人在叫她。


    “教室”实际上就是梦中,当宋慧娘快被叫醒时,便会感觉到教室开始摇晃,教室中的人也会渐渐消失,宋慧娘在她们消失之前说了句“明日再聊”,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香玉。


    香玉点着一盏小灯轻声道:“娘娘,郭娘娘在外面。”


    宋慧娘有些惊讶:“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过了子时。”


    宋慧娘难免想,难道郭云珠是想做第一个祝自己生日快乐的人?


    但是古人好像不太讲究这个吧。


    这般想着,拿了梳妆台上的一个木盒,披上衣服出了寝殿,打开门,便看见郭云珠抱臂站在月光之下,发髻未挽,乌发披散于身后,更衬得肌肤如霜雪,衣袂蹁跹,弱柳扶风。


    她看上去静默得像是一幅画,直到看见了自己,目光突然生动起来,带着微笑说“抱歉”,宋慧娘自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说抱歉,于是上前去,不动声色拉住了对方的手。


    手指微动,却没有抽开,郭云珠低声道:“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宋慧娘双眸发亮:“你还真是想第一个祝我生辰快乐?”


    本来其实没那么想,但宋慧娘一说,郭云珠便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还是说:“没有,只是睡不着。”


    宋慧娘轻笑,她觉得郭云珠很可爱,昨日对方还说,给自己抄了些平安经供在佛前,听得宋慧娘大笑,但随后又有些心酸。


    少时进宫,那时开始,与她相处的便是年长的先太后,后来是赵若栗,她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所以大约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祝福的方式。


    这般想着,她打开手上的木盒,对郭云珠道:“其实本来我准备宴席之后放的,但眼下恰逢其会,你若要祝福我,不如陪我放了这盏孔明灯吧。”


    “孔明灯?”郭云珠只听过,没有见过。


    宋慧娘将孔明灯拿出来,指着里面的蜡烛:“点亮那个蜡烛就能飞起来,若有什么愿望,写在上面,能放上天让老天知道哦。”


    “你已写了么?”


    拿起来,见微黄的薄纸上一片空白,显得朴素过了头。


    宋慧娘笑看着她:“等着你写啊,你的字好看,最好再做幅画上去。”


    郭云珠定睛一看,见盒中果然备好了掺了金粉的笔墨,正愣神,宋慧娘已将笔塞进了她的手里。


    “定要将我们的孔明灯写得漂亮些啊。”


    “……我们的?”


    “我做的,你在上面写字,不就是我们的?”


    郭云珠只觉心头一阵火热,简直像烧起烛火来,她执笔悬于纸上,因太过紧张,久久不敢落笔,宋慧娘见状,便干脆抓着她的手下了第一笔。


    “写吧,你总是如此,追求完美,反而不敢开始。”


    第一笔既下,接下来就行云流水,郭云珠写下“生辰喜乐岁岁安康”八个字,又在边上画了几笔,描绘了一丛松柏。


    宋慧娘一看,忍俊不禁:“松柏?”


    郭云珠一脸认真:“松柏长寿坚韧。”


    宋慧娘接过笔,也在上面画了几笔。


    郭云珠疑惑:“这是什么?”


    “小松鼠。”


    “松鼠?松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脸和那么大的眼睛呢?眼睛上面是什么?”


    “睫毛啊,你的睫毛就那么长。”


    郭云珠脸红了:“什什什么,关我什么事。”


    “你就像个松鼠,一点点动静就要钻进洞里躲起来,而且,松鼠吃松子儿。”


    郭云珠只觉得脚趾手指都蜷了起来,她并不知道这是尴尬,只觉得脸好像都要烧起来了:“你你你你……”


    宋慧娘也怀疑自己欺负得有些狠了,便说:“你画松树,我画松鼠,不是很正常么。”


    话说到这,又忍不住嘴贱:“显得比较般配。”


    郭云珠豁然抬头,双眸瞪得似铜铃一般,清凌凌的双眸之中,映出了皎皎明月,或许是因为惊讶吧,双唇微张,贝齿微露,令宋慧娘难免又想起了那晚。


    那晚……明明发生了这样的事,郭云珠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宋慧娘其实想问的,但实在不敢。


    因为郭云珠真的就像是松鼠,宋慧娘怕这话叫她一下子躲到更深的巢xue里去。


    未免失态,低下头去,对身边的香玉道:“火折子呢?”


    香玉递了火折子来,宋慧娘递给郭云珠。


    郭云珠接过,却见宋慧娘不松手,盯着她道:“一起点啊。”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郭云珠恍然。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于是不知道原来还能这样。


    共同去点火之时,她们肩膀紧贴,脸庞凑在一起,下一秒火光照亮了她们的双眸,烟雾飘起,钻进鼻腔,她们看着同一只火烛,闻着同一缕气味,看着同一盏灯从她们手上飞了起来。


    那灯上是松柏,是怪模怪样的松鼠,是两行祝福。


    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郭云珠只觉心湖一阵阵泛起涟漪,令她无法平静,到最后只好说出一句:“……喝点酒吧。”


    不喝酒的话,感觉晚上要睡不着了。


    喝至微醺,便宿在了侧殿,只觉刚刚闭上眼睛不久,忽然身上一重,宋锦书的声音响起道:“阿娘阿娘,快起床了。”


    定睛一看,咦?是郭母后嘛。


    宋慧娘在里侧直起身来,无奈揉着额头道:“锦书,你好吵。”


    宋锦书实在太过于兴奋,于是不管不顾跳上床来,从郭云珠身上爬到了两人中间,晃动郭云珠道:“郭母后郭母后,快起床了。”


    郭云珠这个装睡便装不下去,只好悠悠睁开了眼睛,望着宋锦书无奈道:“今日怎么起那么早,平时叫你上朝,你可没起那么早。”


    宋锦书道:“可是我睡不着了啊。”


    确实,昨天原本都睡得很早。


    宋慧娘还是太困,按住宋锦书往被窝塞,带着困意含糊道:“再睡一觉。”


    宋锦书被按得起不来,好不容易灰溜溜钻出来,气鼓鼓地问郭云珠:“郭母后是不是偷偷和阿娘两个人去玩了。”


    第44章


    “玩、玩什么。”郭云珠心里有鬼, 话都说不自然。


    宋慧娘便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了宋锦书的脑袋:“要不快走要不睡觉,速度决定。”


    宋锦书一溜烟跑了。


    宋慧娘便伸手把郭云珠按回了枕头上,含糊道:“继续睡。”


    盛夏的天亮得早些, 郭云珠躺在枕头上, 只看见有一线阳光穿过床帏的缝隙落在宋慧娘的身上, 鬓云乱洒,明眸紧闭,朱唇微启,再往下,衣襟半敞,漏出胸前一片瑞雪。


    郭云珠忙闭上眼睛, 防止自己继续乱看, 脑海中却忍不住继续浮现这叫人心思起伏的画面, 在这夏日清晨,感觉身体越发燥热起来。


    于是自然睡不着, 又怕翻身吵醒宋慧娘,不知捱了多久, 终于到了起床的时间,翻身偷偷先起来了, 准备回正殿寝宫更衣。


    刚坐到床沿, 身后的衣摆便感受到一阵拉扯, 她回头, 见宋慧娘趴在床上, 微眯着眼睛, 似醒非醒:“下午见。”


    不觉喉头滚动, 呆滞了片刻才说:“……嗯,下午见。”


    潮热的空气之中, 意识也在蒸腾,让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起,不知何所终,只觉一切都是凌乱而匆匆,但当回到自己的寝宫,一切又都慢下来。


    本可以忍受孤独,如果没有体会到过另一种心情。


    不过到了晚宴,郭云珠总算还是整理好了心情,站在众大臣与宗室面前的,就又是那个不动声色的郭太后了。


    与上次郭云珠生辰的宫宴比起来,这次众人的表现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宋慧娘已有了声望,便是王公贵族,也不敢公然找宋慧娘的不自在,甚至于他们的目光中开始流露出讨好和期盼,因为这一次,她真的掌握着某些权力——比如今晚,是挑选谁做陛下伴读的决定权。


    宫宴过半,十几个孩子一字排开,最大的也不过十岁,等着宋慧娘考教。


    宋慧娘微笑着说了些场面话,实际上自然是开了潜力值和忠诚度,很遗憾,所有孩子的潜力值都不高——最高的一个86,让宋慧娘意识到宋锦书的潜力值其实还不错。


    但这个潜力值86的孩子忠诚度只有0 。


    最均衡的是一个叫李山岚的女孩儿,忠诚度50潜力值84,今年七岁,宋慧娘问了下郭云珠,郭云珠说这事李琢卓的女儿。


    宋慧娘惊讶:“哟,李琢卓有那么大的女儿了啊。”


    郭云珠道:“李* 将军的年岁不是比你还大些么?”


    也是。


    宋慧娘依次问话,其实不过也只是考教一些基础的常识,之后又让郭云珠考教更深些的文化知识,自己则在一边看似观察,实际上算起这几人的潜力值和忠诚度平均分来。


    还是忠诚度的权重要高些,只是陪着读书玩耍而已,人笨点没事,不忠心就是大问题了。


    在心里心算了半天,选好了前四,忽有人道:“娘娘,臣以为,既然是陛下的伴读,为何不让陛下自己选呢?”


    宋慧娘一看,又是端王李霖鸣。


    她算是看明白了,端王自觉政治生涯不可能有建树,已经开始摆烂了,很愿意替别人做出头鸟。


    她这一开口,许多人便连连附和,宋慧娘只好望向宋锦书,道:“陛下想要自己选么?”


    宋锦书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母后替女儿选就行。”


    “此言差矣。”李霖鸣道,“陛下为一国之君,连此事都没有自己的决断,那这天子,究竟是谁在做啊。”


    “放肆!”郭云珠怒道,“轮得到你评价此事!来人,把端王带下去!”


    李霖鸣却在侍卫来之前又补充:“臣之言全出自真心,是为防某些人别有用心,天子连个伴读都不能自己决定,岂不谬哉,陛下如今还小所以不懂,日后想起来,定会知晓臣所言发自肺腑……唔。”


    侍卫捂住了她的嘴。


    宋慧娘却抬手:“且慢。”


    郭云珠蹙着眉看她,却仍开口道:“听宋娘娘的。”


    宋慧娘莞尔一笑:“松开她,端王所言,道理是对的,只是不合时宜,如今国泰民安,朝中政令通达,但按你所说,朝中有奸佞咯?”


    李霖鸣一噎,硬着头皮道:“国泰民安,是、是大齐国运昌盛,但西南地动,北境又战乱,难道不算是上天降下的启示么?”


    这话就说过了,一时场上凡手握重权的都面色一黑,郭云珠出声道:“真是越发胡言乱语,西南本就地动频发,尧舜时期都有天灾,难道他们不是圣主么,端王,你该少喝些酒了。”


    “那燕国……”


    “端王!”


    郭云珠严厉打断了端王,宋慧娘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接茬道:“燕国进攻,未必就不是扬我国威的好机会呀。”


    这场战争拖得太久了,期间算是有败有胜,但是这个国家承平日久,早就不想打仗了。


    更何况,战争机器实在烧钱,就是借来的国债都快烧光了,从几个月前起就有人表示该是议和的时候,也有人担心郭将军趁此机会揽更多军功,想把她从边境换回来。


    大家很焦虑。


    如今在场大概只有宋慧娘知道,这场仗已经打完了,燕国马上就要来议和了。


    果然,端王闻言就面露嘲讽:“宋娘娘好像总是很自信呢,我听闻很多臣子都说娘娘胸怀大志,但这自信过了头,可就是狂妄了。”


    “是么,孤不觉得自己狂妄呀,要不咱们打个赌吧,孤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七天之内吧,毕竟还要算上快马加鞭送信的时间不是,七天之内,孤觉得会有胜利的消息传来,赌么,端王。”


    “你敢赌什么?要不你输了直接退位,去那尼庵度了余生?哈哈。”


    宋慧娘闻言,嘴角仍旧勾起,眼神却开始变得冰冷:“哦?赌那么大,那你要下什么与孤同等的赌注?太后之位比你这亲王之位恐怕还要高上一筹,你恐怕还要再添点。”


    “……”


    李霖鸣被宋慧娘用这眼神一看,忽然有点心生退意,偏生边上有人轻声道:“这有点吓人,还是算了吧,别惹宋娘娘生气了。”


    李霖鸣顿时酒意上头,心想,我还怕惹她生气?当即开口道:“若臣输了,就自贬为庶人,上交全部家产!”


    宋慧娘立刻放下筷子举杯道:“好,诸君作证,一言为定!”


    杨桉甫欲劝,但抬眼看见宋慧娘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位娘娘,说话做事其实是很果决有魄力的,但是这个特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能叫独断专行。


    这么个犹豫的功夫,李霖鸣已硬着头皮举杯道:“好!”


    两人喝了酒,算是赌约已成,无力回天,宋慧娘放下酒杯,见全场寂静无声,便笑道:“只是个赌约而已,那么紧张做什么,继续选人吧。”


    她望向郭云珠:“要不就让陛下选?”


    郭云珠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她刚才真的被宋慧娘气势所摄,没能阻止,见木已成舟,只好无奈点头道:“那就让陛下选四人吧。”


    宋锦书虽没太懂发生了什么,却也察觉到气氛诡异,她望向宋慧娘,本想问问宋慧娘的意见,却见宋慧娘摇了摇头。


    她又望向郭云珠,郭云珠道:“选你喜欢的就行。”


    反正最后四人还要淘汰到只剩一人,不妨给陛下历练历练。


    宋锦书便站起来扫视台上几人,随后慢悠悠踱步上前,只犹豫了两秒,便先笑着拉了长得最好看的那人的手。


    宋慧娘心想:我就知道。


    宋锦书根本就是颜控,所以身边选的宫仆也都是漂亮女孩,宋慧娘看了看,觉得最漂亮的几个忠诚度都还好,所以才没阻止让她自己选。


    第二个就选的李山岚,宋慧娘已经满意,虽第二第三个选了年纪大些的忠诚度较低的两个,也不算不能接受,其他几人,则赏了礼物退下了。


    接下来的宴席都算其乐融融,只因有了宋慧娘和端王那一桩事,还是稍显沉寂,待宴席结束,郭云珠叫住宋慧娘,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慧娘莞尔一笑:“是不是想说打赌的事,觉得我冲动了么?”


    郭云珠担忧道:“我也觉得此战必胜,可七天之内,这时间也太紧了一些。”


    宋慧娘道:“我还是留了余地的,我本来要说五日之内的,只是后来想想,万一天气不好信送晚了怎么办?所以说了七日。”


    郭云珠一脸困惑:“这话说的,好像眼下已经胜了似的。”


    宋慧娘笑而不语,挽住郭云珠的手臂道:“别想这个了,话都说出去了,交给命运呗。”


    郭云珠暗想,也是,届时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左右自己在,难道还保不下宋慧娘不成?


    如此想着,心绪渐平,甚至连先前若有似无的不安都减少了一些。


    接下来几日,朝中多少都在谈论宋慧娘和端王的这一场赌约,宋慧娘估计某些人没少推波助澜,因为不过几日功夫,内容已变成了“宋太后知晓自己得位不正,害怕上天怪罪,才用此赌约想要自请退位”。


    郭云珠闻言气急,想在早朝时就此事做一下解释,宋慧娘道:“不用啦,说得越多越显得心虚似的,爱怎么说怎么说呗。”


    她可太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了,关注值那可真是飞速网上蹿呐,难道在现代明星黑红但赚到钱也是这种感觉?


    郭云珠见她笑得灿烂,虽有点疑惑,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直到第五日清晨,快马从城门穿过,带着传信兵直接进了宫门,带来最新的军情——


    燕军投降,将派使者求和。


    第45章


    军情之中还夹有一封信件, 来自燕国太后赤月和。


    信中表明此战是源自误会,如今已经查出,杀害使者的乃是草原上的匪贼, 如今已被他们击溃, 为表明歉意与决心, 不日将遣使者前来齐都议和。


    同时,也会再来商量开放边贸一事。


    军报与书信都先进了秘书省,在三省长官之间进行了内部传阅,看完书信,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阵,连赵邝也不例外, 只是随即便有人指出:“奇怪, 上次不是拒绝了开边贸么, 怎么燕太后那么自然地又提起了此事,倒省得我们多费唇舌了。”


    宋慧娘便想, 看来何谨是成功找人传了信过去了。


    几天前得知大胜,燕军估计要求和之后, 为了加快进度,宋慧娘便叫何谨以自己的口吻写了封信, 又说, 最好能找人送到燕国太后手上。


    何谨说她会想办法, 后来却没了消息, 宋慧娘只当是没成功, 但如今看了这回信, 却觉得赤月和定是收到自己的信了。


    于是才会在回信中先写当初开战是误会, 又说——


    【期待互惠互利,和平共处, 共襄盛世】


    因为宋慧娘的信中,便先暗示了当初使者被杀的事件既是开战的契机,就需要先解决此事,又说,开边贸一事能再商量,希望能找到一个互惠互利,和平共处的方法。


    署名是一个“宋”字。


    不过此时有人提起,宋慧娘只装傻道:“看来她确实很想开边贸,若是不答应,难免以后还要生事,既然我们也有此打算,不如在燕国使者到来之前好好合计合计,要制定什么样的规则,定下多少数额的关税,品类又有哪些……”


    众人商量到了中午,准备去用午膳,杨桉甫突然道:“那娘娘的赌约是胜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着不动声色,其实都竖起了耳朵。


    当时还觉得七天太短,是宋慧娘疯了,如今不过五天就已得了结果,不免觉得宋太后如有神助。


    其实从收到军报开始就想问此事了,只是都没好意思。


    这会儿杨桉甫问起,众人停下脚步,却只听宋慧娘轻笑一声,轻飘飘说了句:“是啊,胜了,大齐胜了,孤也胜了。”


    这话好像是随口一眼,又好像有所指,宋慧娘不再说别的话,大臣们也只好去隔壁吃饭,立刻有侍从来打听:“那军情急报里说了什么?”


    礼部尚书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我这表情,看着心情怎么样?”


    “心情……不错?”


    “是甚好,那刚才送进去的是哪里来的军情?”


    “北境?”


    “对,那你猜是里面是什么内容?”


    侍从了然,随即脸色微白,这个消息他是要传出去,贵人得了坏消息,他别说得不到赏赐,说不定还要被打骂。


    然而端王得知这消息时,却已经没有心情打骂仆从了。


    她白着脸问身边老仆:“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来信还说焦灼,怎么真就七天……不对,五天就收到了消息,消息传过来路上还要四天呢,如此说来,生辰宴那天,岂不是已议和了?”


    她忍不住喃喃:“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老仆急道:“为今之计,还是快些去求情吧。”


    端王本还想端一下,没想到次日军报一公布,下午宫中便来了人,开始清点她的家资,她便连忙托人进宫求情,第一个便是赵若栗。


    赵若栗刚才被解除了禁足,心中对郭云珠颇有几分怨气,但因和端王有旧,还是硬着头皮递了帖子,郭云珠没有理会,她又只好找上赵邝。


    于是次日议事结束,赵邝开口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有些时候,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


    宋慧娘心想,求情还那么爹味,真是惯的你。


    于是笑眯眯开口:“当日开口要赌的可不是孤,孤有点想问,今日输得若不是端王而是孤,赵卿也会这样求情么?”


    赵邝噎了一下,半晌道:“当、当然,何况,端王是先帝的姐姐,与先帝关系亲厚。”


    “那怎么不早点来劝和呢?”


    “谁知道那军情来得这样快。”


    “怎么,胜得早些,百姓少受些苦,不好?”


    这大帽子一扣,赵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气得喘粗气,半晌望着郭云珠道:“难道真为这种胡闹的事将一个亲王贬为庶人不成。”


    宋慧娘不言,郭云珠也不搭腔,赵邝自暴自弃:“又不是老夫要给端王求情,这也是宗亲的意思,还有,你阿娘可特意来这样求我。”


    他盯着郭云珠,郭云珠神情淡淡,不在意似的:“外祖该告诉阿娘,交友需谨慎,拉帮结派也不可取,君子慎独,周而不比。”


    这话明面上是对赵若栗说,但此时说来,便是赵邝也能察觉到在暗示自己,顿时气得懒得说话,直接拂袖走了。


    宋慧娘又见杨桉甫也是欲言又止,笑问:“杨相也要求情?”


    军报未到之前,杨桉甫就在求情了,当时她是觉得宋慧娘会输,认为宋慧娘太过急躁独断,希望宋慧娘与端王商量,在七天未到之前宣布这个赌约不作数,没想到第五天早上就得了消息,那之后她开始纠结该不该劝。


    到底是宗亲,不至于此。


    你地位不稳,为人处世该仁善。


    但话要出口,见宋慧娘笑意盈盈,却又说不出口了。


    这些话可以对小辈说,但一位还依赖他们处理朝政的太后也可以说,但对宋慧娘……


    杨桉甫只能类比,对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她能这么说么?


    就不能啊。


    纠结许久,在宋慧娘问起时,杨桉甫只能开口:“望娘娘顾及先帝手足凋零,手下留情。”


    宋慧娘笑了笑,没说话。


    只仍派人去清点端王家资,清点完了,又一样一样抬出来。


    钝刀子割肉,整整搞了一个多月,大家算是看出来了,宋太后的意思就是,我不颁布将你贬为庶人的旨意,但保有将你贬为庶人的权力。


    这下端王算是彻底老实了,整天呆在家中不敢出门,很快就上书称病,干脆先辞去了职位。


    此事算是杀鸡儆猴,不少人都发现了,宋太后不是好相与的。


    从前郭太后是面上严苛实则宽厚,宋太后面上笑盈盈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是触不得逆鳞的。


    很快,新的旨意由中书省下发——在查抄端王家资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恶劣的贪污受贿行为,但念及是第一次发现,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给足了足够的买罪钱,可免去这一次的惩罚,只是所有人员名单已记录在册,若有下次,必定严惩。


    一时朝中沉寂,风声鹤唳,倒是民间,喜气洋洋起来。


    战争胜利,敌国求和,燕国来了文书,说不日将派使者前来,为庆祝此事,大赦天下,又减免了税款,百姓有了余钱,消费的消费,做小生意的做小生意,齐都前所未有的热闹。


    转眼又是中秋。


    那天早上起,宫中各处便挂起花灯,每一个都制作精美,上面的画作栩栩如生,处理完政务回去的路上,宋慧娘看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花灯笑道:“进宫之前,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花灯。”


    郭云珠便好奇道:“民间会做什么样的灯?”


    宋慧娘道:“就拿纸糊呗,用竹子支起来就行——有点像我上次做的孔明灯。”


    想起那天,心湖又荡起涟漪,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但回想那天,却仍感觉好像是不久之前刚发生的事。


    此刻她仍能回忆起那天超闷的空气,澄澈如水的月光,还有烛火点亮之时,升起的那一缕烟雾。


    那一刻,心头分明也升起了什么。


    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想得太入神,宋慧娘又冷不丁问了句“在想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一句:“也不知还能不能有这样美好的晚上。”


    宋慧娘歪头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郭云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期期艾艾道:“啊、就是,确实,还挺有意思。”


    话音未落,宋慧娘迈步上前,两人的鼻尖几乎靠在了一起,郭云珠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拉住了胳膊。


    宋慧娘倾身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那明天中秋,我们出宫去怎么样?”


    中秋不设宵禁,街上张灯结彩,会闹至天明。


    太突然了,只感觉耳畔湿热一片,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根本不知道宋慧娘说了什么,就讷讷点头:“好、好。”


    这么说完,才后知后觉:“什么?”


    宋慧娘已击掌笑道:“好,那今晚先早点把陛下哄睡了。”


    说罢,拉住郭云珠的手,一起往宝华宫走。


    宋锦书刚下了课,正在和她的四个伴读一起玩投壶,孩子到底年纪小,开始还有些拘谨,到今天已完全忘乎所以,宋慧娘和郭云珠到的时候还在吵,说某人犯了规,没按照规则来。


    宋慧娘听了来龙去脉,觉得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灵机一动,说:“那再比一场呗,孤来做裁判,定不让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违规了去。”


    李山岚疑惑:“娘娘,什么是裁判?”


    宋锦书道:“朕知道,裁判就是判官,就像你阿母如今做的通判。”


    宋慧娘道:“差不多差不多,总之今日孤来判决你们谁是第一。”


    最小的也是最漂亮的那个名叫冯喻可女孩便说:“娘娘做裁判最好,我阿娘说,娘娘是全天下最有本事的人。”


    宋慧娘下意识看了眼郭云珠。


    若不是这孩子年纪小,忠诚度又高,宋慧娘简直要怀疑她说这话是故意挑拨离间。


    郭云珠面带微笑看着他们,看着并没有什么触动,宋慧娘便笑着轻拍了下冯喻可的头:“确定是你阿娘说的么,别乱说,快开始吧。”


    宋慧娘边做裁判边拱火,一群小孩子,越玩越上头,最后玩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吃完晚饭,果然就早早睡下了。


    宋锦书寝宫的灯一熄,宋慧娘便连忙跑到了郭云珠宫中,兴致勃勃道:“快更衣,咱们可以出宫去了!”


    第46章


    月上屋檐, 华灯初上。


    街上一改往夜沉寂,人流如织,笑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郭云珠已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 走到夜市门口之时, 竟有些挪不动脚。


    边上除了兰渝等宫仆, 还有打扮成寻常护卫模样的禁军守卫,宋慧娘知道自己要注意一下举止,但看见郭云珠呆滞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拉住了对方的手,道:“怎么样,热闹吧。”


    恰有一个孩子举着灯笼从郭云珠脚边跑过去, 郭云珠吓了一跳, 曹芳则下意识抓住了小孩的衣领, 小孩顿时大哭,便有一堆夫妇忙道:“小孩不懂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们见宋慧娘郭云珠一行人人数众多,衣着不俗, 特别是为首的两位夫人,衣着看着简单, 衣料却流光溢彩, 一看就贵, 便猜是附近的大户或官宦人家, 可不敢得罪。


    郭云珠道:“没事, 曹、曹姐姐将他放了吧。”


    曹芳松了手, 一脸紧张:“怎敢叫娘娘这样称呼。”


    郭云珠无奈:“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了, 差点叫出指挥使来。”


    宋慧娘便笑道:“就是要叫曹姐姐,这是金姐姐, 这是兰渝姐姐,至于我,是慧娘姐姐,你则是二妹妹。”


    这么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兰渝曹芳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郭云珠也颇有些意动,心想,她从前总叫宋慧娘姐姐,但似乎从没听她叫过自己妹妹。


    她知晓其中缘故,和今夜曹芳兰渝等人,不可能真叫她二妹妹是一样的。


    是心存不安,怕若是某日翻了脸去,会旧事重提,旧账重翻。


    但如今,宋慧娘似乎已与自己更亲近了一些,至少,能相当自然地叫自己妹妹了,正思量着,听宋慧娘对左右道:“别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紧张兮兮的样子来,一看就知晓我们身份不俗了,便只当寻常人家出来玩就是,你说对吧,二妹妹?”


    郭云珠一笑:“是,姐姐,我看他们都提灯,妹妹也想要一盏呢。”


    “给你买给你买。”


    宋慧娘便去买了两盏,一个是兔子,一个是金鱼,提灯走了一段,突然前方涌来了一群人,将他们挤着不断往前走,以至于禁军护卫都走散了一个,待人群停了,才知这里有耍杂技的,听说是都城中有名的杂耍班子。


    宋慧娘抬头看的时候,正见一个小女孩,手上脚上顶着四盏蜡烛,被一个中年人托着翻跟头,她感叹:“真厉害。”


    又有些不忍:“练成这样定是吃了大苦头的……”


    她像郭云珠说起小孩练杂技要受的苦,和可能有的风险,郭云珠皱眉道:“那不如多给她些钱,叫她别做这行了。”


    宋慧娘道:“她那么小的孩子,能靠多大一笔钱过一辈子?如今能有这样一门手艺也不错,更何况,这世上过这样日子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能一个一个全帮了去,还是应该让朝廷从政策上给他们优待,比如免除他们的赋税,给他们一些金钱补贴——不止是给一个人,而是给这么一个群体。”


    郭云珠似懂非懂,却也意识到:“国库支持不了那么大的开销。”


    “所以先得充盈国库……”


    话音未落,听见耳边有人轻笑:“齐人真是有趣,如此佳节,如此热闹,正该是尽情欢畅的时候,竟有人在忧国忧民。”


    宋慧娘回头,第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穿着骑装,高挑挺拔的身影,她穿得衣服明明是大齐的样式,却一眼就叫人觉得她觉不是齐人,或许是因为她头上系着皮质串着羽毛的发绳,又或是因为腰间缀着的粗犷的皮酒壶,又或者是因为脖子上挂得过于繁杂的金饰珠宝……


    好吧,其实是因为宋慧娘在何谨在“私聊间”的描述中看到过这个人。


    她是燕国的赤霞公主。


    燕国派来齐都议和的,就是这位骁勇善战的赤霞公主。


    何谨的记忆之中,这位公主骑马而来,穿着甲胄,戴着面具,摘下面具的时候,并不见愤怒或沮丧,而是嚣张的笑容。


    这令她原本就稍显艳丽过盛的容貌更加夺目,是一种烈火烹油般盛气凌人的美。


    此时便是如此,微微倾身靠近宋慧娘,笑容灿烂:“怎么称呼,这位美人?”


    郭云珠目瞪口呆,一句“放肆”已在嘴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说,换成了:“你这人,好生唐突。”


    赤霞公主笑容不变:“你们齐人才是无趣,我说的是句夸奖,怎么就唐突了,难道是因为我没夸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郭云珠:“你也不错,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瘦了一些。”


    宋慧娘既已知道这人是赤霞公主,自然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这句过于轻佻的话上,她飞快扫视了一下赤霞周围的人,又发现了两个明显也是燕国人的青年,另有一人,也相当眼熟。


    是何谨提到过的颇有将才的少女夏季。


    此时她跟在赤霞身后,很受不了的似的翻了个白眼。


    对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窄袖斜襟袍,便没了何谨描述里野生动物般的狡黠不羁,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俊俏女郎。


    宋慧娘猜她身负看管照顾燕国使臣的职责。


    曹芳非常不满,认为宋慧娘和郭云珠是受到了冒犯,上前一步道:“哪来的蛮族,不知礼数,可知我们是谁?”


    赤霞笑问:“挺想知道啊,你们是谁?”


    曹芳噎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出自己是谁,宋慧娘便在此时笑着出声:“别如此紧张,你们看着不像是中原人,许是习俗不同,我看她是没有恶意的。”


    赤霞眼睛一亮:“我自然没有恶意,你不仅长得美,眼光也好呢。”


    没人会不乐意被夸美,宋慧娘本就有意打探一下赤霞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此时便借坡下驴,笑眯眯道:“要不要一起走走?就当交个朋友。”


    赤霞道:“好呀好呀。”


    回头叽里咕噜冲两个燕人说了一段听不懂的,又走到夏季身边,在夏季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夏季点了点头。


    赤霞回头望着宋慧娘,咧嘴便是一口白牙:“咱们去喝酒,怎么样?”


    于是找了家酒肆,要了两坛酒,边喝边聊。


    “你们是燕国人么?”宋慧娘开门见山。


    赤霞点头,又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你头上挂着的羽毛是猎隼的,草原上会训练猎隼捕猎,每只从小养大经过训练的猎隼都是牧民最重要的家人,不是么?”


    赤霞的眼中流露出温情,又有一丝哀伤:“是,这羽毛属于我的家人,曾经的。”


    宋慧娘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我的雅塔,它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我敬雅塔一杯。”宋慧娘举杯饮尽,“我相信它是个优秀的猎手,不会辜负它的名字。”


    雅塔在燕语中就是高明的猎手的意思。


    赤霞一愣:“你懂燕国语言?”


    宋慧娘摇头:“怎么会,只是知道几个单词而已,说起来,你们来齐都做什么呢。”


    赤霞张口就来:“行商,我做皮货生意,天快冷了,来看看行情。”


    宋慧娘道:“齐燕如今可并不通商,你这是走私呢。”


    赤霞自然不怕:“怎么会,我听说,两国马上就要通商了,你不知道么?”


    宋慧娘:“似有耳闻。”


    赤霞:“等通商了,我找你做生意,怎么样?”


    宋慧娘:“我不是做生意的。”


    赤霞:“那你是做什么的,做官的?”


    宋慧娘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又举起酒杯来,说:“如此良辰美景,还是饮酒吧。”


    边喝酒,边又问起燕国的风俗,赤霞一一答了,趁着酒兴,相谈盛欢,喝完两坛,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夏季出声:“别喝了,别忘了明天的事。”


    赤霞依依不舍放下酒杯,又问宋慧娘:“你是齐都的人么,今夜过去之后,我在哪儿能找到你呢?”


    宋慧娘笑道:“找我做什么,我可说了,我不做生意。”


    赤霞道:“不做生意,难道不能交个朋友?”


    话音刚落,边上传来酒杯落地碎裂之声,宋慧娘扭头,看见郭云珠看着地上的碎片,无波无澜道:“抱歉,手滑。”


    宋慧娘忙执起郭云珠的手:“没受伤吧?”


    郭云珠神情淡淡:“这酒不好,我喝了头晕。”


    店家上前来索赔,曹芳忙拿钱赔了,谈话一断,也没了什么聊下去的兴致,宋慧娘如今已大概知晓赤霞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别的内幕也不可能光靠这萍水相逢就打探出来,便说:“今日夜色已深,我们也该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赤霞却又问:“我还可以问问么,我想知道你应当是地坤……”


    “我头疼。”郭云珠的声音吸引了宋慧娘的注意。


    与此同时,郭云珠已经转身走向人群,宋慧娘自然连忙跟上,担忧看着她道:“那酒是粗劣了一些,早知不该让你喝的。”


    郭云珠皮笑肉不笑抬了下嘴角:“哦,我看你喝得开心,还以为是好酒呢。”


    “是一般。”宋慧娘打量了一下郭云珠的脸。


    她怎么看着郭云珠心情好像也是一般?


    是因为觉得出来只顾喝酒有些无聊?


    她试探着问:“你还想做些什么么?”


    郭云珠不搭腔。


    她心里乱得很。


    特别是听见宋慧娘说了句:“那回去?”


    心情突然爆炸了似的,郭云珠扭头瞪她道:“怎么,你喝完这场酒,就觉得旁的没什么意思了是吧?”


    宋慧娘忙摆手:“哎,怎么会,那肯定不是啊。”


    第47章


    郭云珠不听, 直直往人群里走。


    她很不高兴。


    她不知晓具体缘由,但知道肯定和那燕国女人有关,于是眼下只想离那女人越远越好。


    走了一大段路, 转身却没看见宋慧娘, 顿时急了, 问曹芳:“姐姐呢?这么多人,走丢了怎么找得回来?”


    曹芳忙回:“没走丢呢,只是说在酒肆落了东西,回去拿了。”


    “那我们走这般快,她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


    曹芳没敢说话,但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走那么快的不就是您么?


    不过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 宋慧娘也赶回来了, 手上拎着那兔子和金鱼的小灯, 其中那兔子原本应该是在郭云珠手里的。


    此时宋慧娘提起那盏兔子灯道:“你把灯落下了。”


    一缕喜悦像是一簇小火苗一般噌地从心头燃了起来。


    郭云珠伸手接过,气已消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冷冷如清月一般,淡淡道:“是, 不小心忘了。”


    她们继续走,这次郭云珠放慢了脚步, 与宋慧娘肩膀相贴, 她心里多少仍是负气的, 只是瞥见宋慧娘芙蓉花一般娇艳的面孔, 气又散了大半。


    今日她们是往朴素了打扮, 宋慧娘只穿了件鸽子灰的圆领衫, 配的是靛青色的褶裙, 只裙腰上系了条石榴红的腰带,算是唯一亮色的点缀。


    发髻更是寻常妇人髻, 只簪了一支玉石的簪子。


    但显然,有时素雅反而能衬托出娇美来,这大约就是清水出芙蓉的道理。


    这段日子,宋慧娘不仅养白了皮肤,人也丰腴了几分,每一寸肉都* 长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腰带一系,体态婀娜,似海棠醉日。


    怪不得那燕国女人看得眼睛发直。


    思及此,又有些生气了,忙又看了下宋慧娘,看得多了,宋慧娘感觉到了,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也没有。”


    宋慧娘总感觉郭云珠怪怪的,但周围嘈杂繁乱,她也只能短暂扫上一眼,于是只觉郭云珠的神情和往常差不多冷淡,微垂的双睫仿佛带着淡淡的倦意。


    可能是累了吧,这么想着,就指着人群道:“他们好像都是去广场上祭灯的,咱们也去吧。”


    郭云珠点头称好。


    但到了广场上,却看见一座燃烧的篝火,是用铁杆铸成的上尖下圆的空心塔,里面燃烧着各种各样将要燃尽的花灯残骸 。


    她从前没做过这事,原来祭灯是把花灯烧了的意思。


    “花灯烧成灰烬,那不就没了么?”郭云珠问。


    宋慧娘道:“是呢,可能是觉得灯带回家也占地方?不过把灯扔进火里的时候还能许个愿呢。”


    “……许愿?”


    许愿又说动了郭云珠,她来到火塔前,将要扔灯时,又犹豫了。


    这可是她自己的挑的,宋慧娘送她的第一盏花灯。


    上次的孔明灯飞走了,这盏花灯也要被火燃尽,她怎么觉得寓意不是很好啊?


    她犹豫的功夫,宋慧娘已经把灯扔了进去,同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无声喃喃。


    说完睁眼,见郭云珠还没扔,后面排队的却已经挤了过来。


    宋慧娘道:“快扔呀,后面的人挤过来了,有点危险。”


    情急之下,郭云珠就扔进去了。


    扔进去之后,双手被宋慧娘按着合十,大脑却一片空白,心中只想:这就没了啊……


    然后被推搡着出来了。


    转头回望,只看见火光冲天,热浪扑鼻,半是熏的半是难受,泪花就在眼里打转了。


    宋慧娘看见,吓了一跳,忙拿出帕子帮郭云珠擦眼泪:“这是怎么了。”


    这次旁边还有曹芳等人,郭云珠不想被发现如此软弱,故作镇定道:“……太熏眼睛了。”


    宋慧娘:“……确实有点。”


    于是连忙拉着郭云珠出了人群,到了空旷些的巷子里。


    这次走得太急,一群人到了巷子,才发现少了一人,就派了两人去找,说在此地等他们。


    终于安静下来,宋慧娘叫剩余几人等在巷子口,带着郭云珠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正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门前,那门上挂了一盏花灯,莹莹生辉,宋慧娘迎着这光看着郭云珠的脸色,流露出颇有些担忧的神情:“真的没事吧。”


    此时兰渝等人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她们贴近说话,不怕叫他们听见。


    郭云珠自然也发现了宋慧娘的意思,有感于她的贴心,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装傻道:“能有什么事?”


    宋慧娘见郭云珠不想说,也不想逼迫对方,便微笑点头:“没事就行,那烟虽然熏眼睛,但你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异样,许是我看错了。”


    郭云珠拧眉思索:我表现的那么明显?


    宋慧娘见她静静站着,月白衣衫,发髻微垂,似一株迎风而立不染纤尘的莲花,只是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忧虑。


    她不知郭云珠这话说一半藏一半的性子,是经历使然,还是古人性格含蓄,但既然性格如此,也不好太过逼迫,于是换了话题,只聊些今日的见闻,聊到最后,说起赤霞公主来。


    她自然有些得意自己靠金手指一眼便知道了赤霞公主的身份,问:“你觉不觉得那燕人另有身份?”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郭云珠脸色肉眼可见地刷一下黑了,冷着脸道:“不感兴趣。”


    友好聊天的氛围一下子就没了,宋慧娘也不知怎么接话下去。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莫不是因为和燕人开战,所以特别讨厌燕人?


    那要是说出这人是赤霞公主,郭云珠恐怕心情要变得更差。


    难得佳节,又出宫游玩,为了这种事搞坏了心情,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使节团既已到了齐都,明后日定会递交国书请求进宫,就等见面再说好了。


    于是等到人齐,便准备回宫去。


    难得佳节,这夜市是准备开到天明的,他们一行人逆着人流而出,走到空旷之地,才松了口气,正要叫来马车回去,路边檐廊阴影处突然蹿出一个人来。


    宋慧娘等人吓了一跳,曹芳几乎要高喊护驾,却见正是那先前碰到的燕国女人,手上拿了一条宝石项链,来到了宋慧娘的面前,她笑嘻嘻的,身后夏季却满脸怒气,对着赤霞公主喊:“您不该乱跑!”


    赤霞公主不理会夏季,只目光灼灼望着宋慧娘:“这市集四个出口,我对自己说,随便找一个,若是碰上你了,便是有缘,一定要送你一份礼物。”


    手上的项链想来就是这份礼物,东珠链子配着硕大的红宝石,便是灯光灰暗,也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下宋慧娘也看出赤霞公主对自己心怀不轨了。


    她目瞪口呆,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郭云珠开口道:“你这燕人,白长了牛大的眼珠子,活是个睁眼瞎,她这是已婚妇人发髻,你看不出来?”


    宋慧娘又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了郭云珠。


    她好像第一次听到郭云珠骂人。


    骂得,还挺难听。


    赤霞公主瞪大了眼睛:“哈?发髻?”她当然不懂这个。


    她上下打量宋慧娘,流露出遗憾来:“好吧,原来是这样……我不懂这个,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同你的郎君——还是娘子,商量一下,咦,难道就是……”


    她望向郭云珠,又摇头:“不像,不像,记起来了,你们姐妹相称。”


    郭云珠几乎脱口而出——哪里不像了?


    话欲出口,自觉不妥,便只挡在宋慧娘面前:“我猜你是疯子,曹芳,把她赶走。”


    曹芳上前,宋慧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圆场,对赤霞公主道:“在咱们齐国你说这种话是要被街坊打死的,好了好了,我和娘子感情很好,你的礼物贵重,我不想收。”


    赤霞公主也爽快,收起项链,遗憾道:“好吧,但如果有意向,你可以来联系我,我就住在使馆里。”


    夏季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她是觉得这燕国公主为了美色连身份都不遮掩了,郭云珠则后知后觉,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使馆?


    但她实在不想搭理这燕国女人,于是也不问,直接拉着宋慧娘就上了马车,进了马车之后才咬牙切齿道:“燕国使节到了?”


    宋慧娘小心翼翼道:“我之前在巷子里就想说啊,我看她有别的身份,就是想说,她可能是燕国使节。”


    “所以你与她相谈,是想趁她不备,打听点消息出来。”


    “是,还有,何谨来信中说了,此次的使节就是赤霞公主,你说,她会不会就是赤霞公主呢?”


    郭云珠脸色黑如锅底:“赤霞公主是燕国名将,又是公主之尊,怎么会是她这样。”


    宋慧娘尴尬一笑:“燕国民风粗犷吧,而且,听闻赤霞公主并没有燕国皇室血统,是赤月和同前一任伴侣生的女儿,少时并不养在宫中。”


    对,赤月和也改过嫁。


    咦,她为什么要说“也”?


    郭云珠呵呵冷笑。


    宋慧娘试探地问:“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那赤霞……不是,那燕国女人,说话嘴不把门么?”


    郭云珠脱口而出:“她说话下流,思想肮脏,品德低劣,行为粗野!”


    宋慧娘听得瞠目结舌,惊愕地看着她,郭云珠开始感觉到后悔,觉得在宋慧娘面前展露了差劲的一面,低头道:“抱歉,不知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慧娘忙道:“也不是怎么了,就是第一次听你骂人。”感觉挺稀奇。


    郭云珠回想了一下,竟然也想不起上一次骂人是什么时候,看着宋慧娘惊异的神情,不得不承认道:“可能是有些不高兴吧。”


    郭云珠回忆着今晚的一切,不得不承认一切的转折点就是在这个疑似赤霞公主的燕国女人出现的那一刻,本来,这该是个完美的晚上。


    “……她一直缠着你。”话一出口,似流水顺山势而下,顺畅了起来,“难得出宫来玩,却被她占去了大半的时间,到最后还来纠缠你,还有那灯,我本想在宫中摆着做装饰的,没想到祭灯竟是要烧掉,烧掉便烧掉了,要是许个愿也算圆满,偏偏当时神思恍惚,连愿都没有许……”


    她把心中纠结一气吐了个干净,心里舒服了不少,可也后知后觉,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小家子气了一些。


    不免哀叹,听了这话,在宋慧娘心中自己该显得多么愚蠢。


    她掩面叹息,不敢看宋慧娘,挽尊似的道:“……当我没说。”


    却听“噗嗤”一声轻笑,她抬头,见宋慧娘用手捂着嘴,肩膀微颤,显然是笑得停不下来。


    宋慧娘实在没想到,郭云珠竟是为这样的事不高兴。


    她甚至想到了是不是下午那小姑娘说她是最有本事的人令她终于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甚至会不会是因为最近她的行为举止太过于不注意了一些。


    她打开忠诚度看了眼,见忠诚度没降,便知道郭云珠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实在是……小女孩心态。


    那这么说起来,哄小姑娘,她还真挺有经验。


    她将袖中的东西倒了出来,突然将手凑到了郭云珠的眼前,然后摊开手掌,手心处,是一盏可以开合的莲花状的小灯,花心处一支小小的蜡烛,只小拇指大,棉线还是白的,未被点燃。


    “我这还有一盏灯,你要么?”


    郭云珠先是惊喜,随后想,这不会原本是送给陛下的吧?


    她面露狐疑:“你带给陛下的?”


    宋慧娘哑然失笑:“怎么会,给她带了这个,她不就知道我们出去了,肯定要闹起来啊。”


    “……也是。”


    “只是觉得精致可爱,回去拿灯的时候,顺便就买了,我当时也想着,若是手上两盏祭灯了,就没有多的可以留作纪念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所以买了两盏。”


    郭云珠怔怔接过,双手捧于手心,不觉心驰神荡。


    心里似乎还有些别的烦忧,但此时此刻全忘却了,只忍不住笑了。


    第48章


    宋慧娘不敢置信,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哄,十文钱的莲花灯而已,郭云珠竟然完全不生气了, 甚至神采飞扬起来。


    只是次日早朝结束, 心情就似乎又不那么美妙起来了。


    宋慧娘已在图书馆中看到了燕国今日递上来的国书, 知晓今日早朝一定递上来了,早朝回来郭云珠去更衣了,宋慧娘先见到宋锦书,便问起此事,宋锦书点头称“是”,又说:“定了下午见面, 那我下午是不是不用去上课了?”


    宋慧娘嘴角微抽:“看结束的时间, 结束的早还是要去上课。”


    宋锦书撇嘴:“你和郭母后两人出去玩都不带我, 还要我去上课。”


    宋慧娘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宋锦书高声道:“果然去玩了!”


    宋慧娘:“……”


    她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竟被一个小孩子诓住了,眸光一闪, 瞥见书架上有一本新的画册,便开口:“你想要新画册么?”


    “什么画册啊?”


    “上古妖怪图鉴。”


    宋锦书眼睛放光:“阿娘有么?”


    宋慧娘把书抽出来给她:“看吧, 奖励你上个月考核有进步。”


    宋锦书便欢天喜地看画册去了。


    小女孩就是这样,只要有新鲜玩意儿, 就忘了旁的, 很快就哄好了。


    ……也不止小女孩这样, 大女孩好像也差不多。


    正这么想着, 郭云珠换完衣服过来了, 看见宋慧娘便问:“你笑什么呢?”


    宋慧娘按着自己的嘴角:“……就是想到了有趣的事, 对了, 燕国使臣确实来了吧?”


    郭云珠点头:“嗯,主使官正是赤霞公主。”


    先前她们说好, 燕国使者前来议和之时,宋慧娘定要在场斡旋,这会儿郭云珠却迟迟没提到这事,宋慧娘也稳住心神没问,用过午膳,郭云珠终于开口:“你要去见那赤霞公主么?”


    她现在也完全相信,昨晚那燕国女人就是赤霞公主了。


    宋慧娘有些讶异,但掩饰住了,试探地问:“怎么?出了什么岔子?”


    郭云珠闷闷道:“昨夜她这样……我担心她今天看见你还要纠缠你。”


    宋慧娘无奈笑了,心想,郭云珠不会真只是吃醋吧?


    从忠诚度的上下浮动来看,她不像对自己生了什么嫌隙,可是吃醋?这是吃哪方面的醋?


    她心里不是有那霁然姐姐么?


    又想了想,便想起从前少女时代,便是看普通朋友有了其他好友,也确实是要醋的,郭云珠在这方面的体验是缺失的,也许现在正在补上。


    但这场议和她肯定还是想去的,于是笑着开口:“那我是去谈合约,又不是去见她,而且如果只是这件事,你且放心吧,你信不信,如果她知道了我是大齐太后,就不会纠缠我了。”


    郭云珠疑惑:“为何?”


    宋慧娘老神在在:“且看着呗,不过你要是担心,我不去了也行。”


    她这样说,郭云珠反而道:“你一力想促成边贸,今日定会谈到此事,你怎么能不去,还是去吧,”


    于是到了下午,宋慧娘同郭云珠宋锦书一起前往宝元殿。


    登基大典之后,宋慧娘还是第一次来宝元殿,这是平日早朝的地方,上次来时,乌泱泱一片人,显不出它的大来,今日再来,便见檐廊高耸,石墙巍峨,宝元殿前的广场宽广恢弘,汉白玉的石砖反射着阳光,白的晃眼。


    两人进去之时,大殿已经有人,左右两边是各省部重臣,中央站着两人,其中一人看背影就认得出来——是何谨,她如今穿着五品官员的官袍,因她这个监军的职位,就是五品。


    宽松的官袍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此去北境,她消瘦了许多。


    另一位——当看见对方惊讶的眼神的时候,宋慧娘还是忍不住露出有些促狭的笑来。


    她甚至想调侃一句:又见了,看来确实有缘。


    但自觉这话太过轻佻不庄重,郭云珠听了肯定要不高兴,便没说,只上下打量了赤霞公主一番,抿嘴走到了一边,坐到了杨桉甫身边的一把椅子上。


    她来的临时,不好在皇位旁边再加把椅子,就便宜行事,先和朝臣们在一起,只不过朝臣们站着,她坐着,也多少显出身份的差异来。


    赤霞公主的目光便追随着她一直到了座位上。


    她瞪大了眼睛,倒令原本深邃明媚的双眸显得有些呆滞起来,半晌,她像是想明白了,目光流转,勾唇低头一笑。


    她先向皇座上的皇帝和宋太后行礼——行的是燕国礼节,又转向宋慧娘,朗声问:“您一定是……宋太后吧。”


    宋慧娘微微一笑:“没想到公主远在燕国,也听过孤呢。”


    赤霞公主道:“齐国两位太后,德才兼备,摄政有方,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这么说完,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宋慧娘身上,而开始侃侃而谈两国过去那稀少的友好历史了。


    “……尤记太祖之时,你我两国共同击败乐渠国,两位把酒言欢于回龙关,共谱两国美好愿景,然人世浮沉,不得事实如愿……转眼百年,又逢英主,何不再续前缘……”


    她把话说的就好像两国是虐恋情深的恋人,会开战都是无奈,都是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正该感情更深,更进一步。


    在场都是讲体面的人,大齐又自诩是中原正统,被这么一说,便感觉再提起这场议和是燕国战败求和是在“欺压”他们似的。


    郭云珠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软和话和漂亮话,她不好将话说得太生硬。


    只好将目光投向宋慧娘,便见宋慧娘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之后微微颌首,然后从作为上站起来道:“这场大战,我国损失惨重呐,如今只简单预估,便有良田数千顷,百姓死伤数千,粮仓十数被毁,城池破败……我国对燕国,向来是友好相处,如今因你们大军压边,百姓流离失所,士兵远离故土,多少家庭分崩离析,吾心甚痛啊……”


    宋慧娘也打感情牌,每次赤霞公主欲反驳,她便说百姓何其无辜,士兵如何艰辛,她们又是如何痛不欲生,最后盖棺定论:“……不管是误会还是什么,这损失是实打实的,你们总不能不赔吧?”


    赤霞公主很怀疑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但他们那边没法清点,就很难提出质疑,只好说:“我们也损失惨重。”


    “是吧,你承认了,我们因你们而损失惨重,最先压边的可不是我们啊。”


    “这是误会,我想圣后皇太后在信中应该有向贵国表明。”


    “是,当然是误会,所以不提这事,先谈损失的事……”


    场中大臣也反应过来了,要谈赔偿和贸易规则,可不能让对方攀关系就占了实打实的便宜去,杨桉甫站出来道:“宋娘娘的意思便是我大齐朝廷的意思,公主,咱们就不回顾历史了,还是聊些要紧的吧……”


    赤霞公主苦笑,知道主动权是已经丧失了。


    她的目光浅浅落在宋慧娘的脸上又飞速划开,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炽烈,只有淡淡的探究和冷漠的打量。


    ……


    一天自然是不可能谈下来的。


    见面之后定了大略的方针,郭云珠和宋慧娘便带着宋锦书先离开了,剩余细则自然是三省重臣们去谈。


    两人先送了宋锦书去御书房上课,随后一起回到了宝华宫,进入书房之后,郭云珠便道:“你别说,今日那赤霞公主,还挺符合我心目中的样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真的对你没有觊觎了么,我看她还看了你好几眼。”


    宋慧娘笑道:“肯定没有,更何况便是觊觎又如何,我在宫中,你难道要把我嫁出去?”


    郭云珠眼神一暗:“别说这种话。”


    宋慧娘忙道:“说笑而已。”


    “一点都不好笑。”


    这么说完,又觉得反应有些过度,郭云珠坐下倒茶,低着头找补:“嫁太后这种事,对大齐都是种羞辱。”


    宋慧娘一想,也是,便点头:“是我出言无忌了。”


    郭云珠松了口气,转动杯盏,心中却颇不平静。


    昨夜回宫之后,独自回了宝华宫,辗转睡不着,拿了莲花灯在窗口把玩。


    兰渝也醒了,见她在玩,便顺嘴问了句:“要奴婢去拿火折子点上么?”


    郭云珠忙说:“当然不行。”


    大约是语气有些急了,兰渝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郭云珠有些尴尬,将灯握在手心:“拿个匣子收起来,摆在床头的柜子里就好。”


    兰渝点头应是,接过去准备收起来。


    烛台高照,灯影摇晃,幽室之中,馨香弥漫,令思绪悠悠荡开。


    郭云珠不觉又想起今夜种种,回顾一番,便觉出自己反应过度。


    只是碰上一个聊得来的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更别说宋慧娘还别有目的,自己怎么就那么不高兴呢?


    兰渝已收拾完回来,郭云珠顺嘴便问:“好友与别人来往甚欢,你会不开心么?”


    兰渝想了想:“少时是会如此,若是自己心中自觉最要好的友人,自然希望对方也是如此想的。”


    郭云珠略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试探着开口:“不会想亲她吧?”


    兰渝瞪大眼睛,像是没理解似的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好像在说——亲?哪个亲?


    郭云珠从这神情中已察觉出不对劲,忙道:“想亲——那就不对劲了,对吧。”


    兰渝点头:“是,那就不对劲了。”


    郭云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惊涛骇浪——


    是,她早就该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是不对劲了。


    第49章


    此时她坐在宋慧娘的面前, 又想起昨夜和兰渝的对话来,目光不觉往那水润饱满的唇上瞄。


    那唇瓣如牡丹吐蕊,娇艳粉透, 郭云珠每次望去, 都会想起自己在昏暗迷蒙之中, 感受到的那柔软与水润,紧随而来的,是从舌尖蔓延开去的酥麻与萦绕鼻尖的馨香。


    仔细想来,可能是因为那夜来信头脑昏沉竟亲吻了对方,才导致得了眼下的癔症。


    是的,这肯定是种癔症。


    宋慧娘不仅是地坤, 还是霁然姐姐有肌肤之亲的妻子, 她与对方不仅从天地自然上不合在一起, 在人伦规矩上也不该在一起。


    可偏偏,从前她还能想着躲一躲远离对方, 如今确实连一天见不着面内心就焦灼不已了。


    病入膏肓。


    喝点药能调理好么?


    郭云珠正这般想着,宋慧娘开口道:“说起来, 燕使来了,那得胜归朝的大军应该也差不多要到了吧?”


    郭云珠勉强回:“啊, 嗯, 是。”


    “郭大将军也要一起回来吧?”


    “嗯。”


    “此番大胜, 定要多加封赏诸位有功之臣。”


    “嗯。”


    “那封赏到时候应该一起封吧, 我能先替何媪媪讨个赏么?”


    “谁?”


    “……何谨。”


    碰上宋慧娘疑惑的目光, 郭云珠终于凝神道:“是, 如何, 她若不想做内官,也可以调到前朝去。”


    这次何谨立了大功, 足以洗刷掉她身上原本因连坐而带来的罪责,让她以一个“干净”的履历去入朝为官。


    昨夜在“教室”之中,宋慧娘同何谨就此事聊了一聊。


    当时宋慧娘直接说:“你若想立刻为你阿母平反,孤会帮你。”


    便是何谨,在听到此言之时,也是双眸一颤。


    她自然记得,一开始,她便是因宋慧娘这能为何攸平反的承诺,开始心甘情愿替对方做事。


    但如今,目标与初始时已有些不同,她察觉到朝中风云诡谲,比起自己,她更想助宋慧娘一臂之力。


    于是她开口:“娘娘觉得是时候了么?”


    宋慧娘老实道:“若可以,自然是先韬光养晦,最后一击即中的好,眼下若立刻翻旧案,定会打草惊蛇,可仍以你的心情为重,对你来说,已隐忍十几年,迫不及待,孤可以理解。”


    何谨淡淡一笑:“既已隐忍十几年,又何必急于一时,奴才相信娘娘不会让奴才等太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宋慧娘亦很高兴何谨的隐忍,道:“放心,只是帮你求个官职肯定没事,不会有人注意的,大理寺少卿之位如何?”


    何谨却道:“不用,若登上大理寺少卿之位,定会有多事之人去查奴才的来历,没必要多生事端,何况大内总管之位,只是名声上差了一些而已,真讲实权,也并不差,若娘娘疼奴才,将缉事所也交于我就好了,有缉事所的人可以用的话,有些事奴才查起来方便些。”


    缉事所是宋慧娘刚立的,是从听泉阁毕业的成绩较好的一群宫仆内侍,主要做些情报工作——实际上就是类似于东厂或是粘杆处的地方。


    宋慧娘不得不承认,虽然后来的文艺作品里东厂都是个反面形象,但作为统治者,这玩意儿真是太有必要太好用了,根本就离不开嘛。


    怪不得自古太后爱用宦官,刻板印象果然有它的道理所在。


    但眼下这根本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机构,宋慧娘应下,还是感到不好意思:“但你有立了那么大的功,总要给些封赏,你什么都不要也说不过去——你可别说赏银啊,内库和财库都没钱了,赏银比官职还值钱。”


    何谨因宋慧娘的直白无奈苦笑,道:“给个同六品的虚职吧。”


    于是此时宋慧娘便对郭云珠说:“不用去前朝,恐怕她能力不足,只给她个同六品的虚职,好叫她多领一份俸禄就是了。”


    郭云珠惊讶:“这太低了。”


    “她本来就任大内总管之职,她离开前同我说过,觉得能做到内侍顶点,已经满足了,不想去前朝,所以我才想先求个封赏。”


    “那就给个同五品的虚职。”


    反正是虚职,问题也不大,宋慧娘就替何谨先应下了,随后道:“你怎么还是怪怪的,还在想赤霞公主?”


    郭云珠还是讨厌赤霞公主,立刻回:“不想提她。”


    宋慧娘只当郭云珠还在在意昨晚的事,便说:“晚点夏季也要进宫回话,可以问问昨晚的事。”


    郭云珠茫然:“又是谁?”


    宋慧娘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是了,郭云珠可还不知道昨晚那跟着赤霞公主的少女是夏季,她忙找补:“立功封赏的名单里有她的,你大约是没注意,她还负责监管使者在齐都的言行,昨晚她就在赤霞公主身边。”


    郭云珠隐约有了点印象,又觉十分羞愧。


    宋慧娘简直过目不忘,对事情也有很敏锐的感知,和对方相比,自己好像被对比的越发无用且愚蠢了。


    不过夏季进宫之时,郭云珠正在看平章殿送来的今日议和进程,于是夏季来到宝元殿侧殿之时,见到的只有宋慧娘。


    ……


    今早夏季在使馆见到何谨之时,何谨便问她:“昨晚是不是见到了一行人。”


    夏季只当是使馆看门的告诉她的,撇嘴道:“燕公主对有家室的妇人一见钟情了,还说些不着调的话,把别人气得够呛,连带着我都觉得没脸。”


    何谨忍俊不禁:“是么,你是不是加了些自己的想法,你可知道自己碰到的妇人是谁?”


    夏季好奇:“不知道,能是谁?”


    何谨故作神秘:“其中一位定也是有了别人的撺掇才如此‘胆大妄为’,毕竟过去十数年可没做过这种事,你运气不错呢。”


    夏季若有所思。


    待到被召入宫,她忽有所觉,于是行完礼抬头见到宋慧娘之时,神色如常,连惊讶的眼神都没有。


    宋慧娘笑道:“你竟比赤霞公主还沉得住气些。”毕竟赤霞公主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夏季道:“也并非末将沉得住气,而是早上何监军给了提示,末将猜到了。”


    她应该是想表现出沉稳的样子,但还是没忍住,突然抬起嘴角笑了,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来,少年意气,便在这笑容里迸发出来。


    宋慧娘也被感染得莞尔一笑,问:“你跟随燕使臣从北境而来,看你看来,燕使臣们是什么样的人?”


    夏季侃侃而谈:“赤霞公主面热心冷,看着粗狂,实则心细,另一位则很擅长齐燕两国的律法……”


    她一一道来,颇有条理,说到最后,又谈起昨晚:“……昨夜赤霞公主对随从说的那两句燕国话,是叫他们不要说出她公主的身份。”


    宋慧娘惊讶:“你会燕语?那为何赤霞公主用齐语和你说话?”


    夏季又眯着眼睛露出小猫似的带着谜之自得的表情:“听得懂装作听不懂,有时候说不定也是个奇招呢。”


    宋慧娘道:“是,确实,你年纪分明尚小,却很沉得住气呢,报上来的那几次奇袭,虽有时太险了一些,但都很叫人眼前一亮,你可有师承?”


    夏季抬起下巴:“我自己看的兵书。”


    宋慧娘试探地问:“那你可想过更进一步,你若愿意,我让你入太学读书。”


    她担心夏季天资聪颖,于是太过自得于自身的聪明才智,看不上从纸上学东西,没想到夏季虽面露犹豫,开口说的却是:“可以不去太学么?我想进听泉阁。”


    宋慧娘一愣:“听泉阁?这只是内宫的一个开蒙之所,你已识字,又马上会有官身,不若去太学,还可以结交些显贵。”


    夏季抿嘴:“显贵最瞧不起咱们武夫,我想学的是真正有用的东西,我听何监军说起过听泉阁,知晓他们那里什么都教一些,而且……我看过听泉阁的课本,那里说军人是国家的脊梁,是人民的后盾,是最可敬的人……”


    她说得双颊发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激动,总之双眸发亮,盯着宋慧娘:“我还从未在别的地方听过这样的说法呢,我不懂什么文绉绉的句子,只知道别人叫我们兵痞,军匪,可我才不是这样的——而且,听泉阁出身,才是娘娘真正的心腹,对么?”


    她* 抬眼真诚地看着宋慧娘,宋慧娘则看着她头顶60的忠诚度和91的潜力值。


    说实话,就算是为了这碟醋包一盘饺子,也不亏啊。


    心里这么想着,宋慧娘面露犹豫:“听泉阁没有天干……”


    她来回原地踱步,做出下定决心的模样来:“我会想想办法,你且等一等消息吧。”


    她心中已下定了决心,于是晚上来到宝华宫,同郭云珠说起了这件事。


    她以夏季的事为引,便先描述起夏季,听完她所带领的几场战斗,郭云珠便感慨:“真是年少有为,听起来颇有将才。”


    “是,我实在惜才。”宋慧娘道,“我本还担心她年少狂妄,没想到她也有向学之心,只是大约听闻了一些太学不好的传闻,才对太学有了意见。”


    郭云珠苦笑:“应该也不是传闻。”


    太学沦为达官显贵勋爵后嗣刷资历的机构,由来已久,只是没想到这坏名声都传到了北境。


    两人不免又聊了些太学的荒唐事,聊得都忘了时间,宋慧娘将对话拉回正题:“我是在想,要不要将听泉阁在宫外开个别馆,先前不是说,有很多官眷求到娘娘这儿来,想进听泉阁么,便干脆趁此机会也解决了这桩麻烦。”


    郭云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太学的问题盘根错杂,已不是轻易能改的,不若从头建立个新的,只是:“若是让官眷入学,不需多久,岂不是又是第二个太学?”


    宋慧娘道:“不同意官眷入学,这学校光靠你我,可建不起来啊……”


    郭云珠一想,也是,内库都快没钱了。


    随即又看到宋慧娘冲她眨了眨眼睛:“但只要建起来了,里面是什么样的规矩,却是我们可以定的了。”


    明明是在说正事呢,看见那卷翘睫毛蹁跹闪动,郭云珠又开始走神。


    她想起那天晚上,唇齿相接之时,她也感受到那睫毛的颤动,像是细小的飞虫,在皮肤上轻轻地抖动。


    大脑空白了一瞬,便看见宋慧娘靠近,用手背贴住了她的额头。


    “二娘,你真的怪怪的,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第50章


    与额头相比, 手背还是微凉,宋慧娘于是换成手掌,疑惑道:“是我手凉么, 你好像真的在发烧, 得了风寒?”


    郭云珠便想到, 可能是她的脸在发烫。


    不是因为得了风寒,而是因为癔症。


    她低下头以掩饰耳廓的泛红,故作镇定:“没有吧,身体没什么难受的,可能就是穿多了。”


    宋慧娘望着对方身上赤棕色的纱衣露出疑惑的神情。


    纱衣薄透到印出肌肤的玉色,在灯光下有水波纹般的反光。


    目光微凝, 不觉也感到耳边发热起来, 心想:郭云珠穿得还不太多呢。


    为掩饰尴尬, 低声开口:“天气转凉,换季衣物可以准备起来了, 最近太忙,我竟忘了。”


    郭云珠道:“我猜你就是忘了, 叫兰渝去知会各内务省了,眼下应该快做好了。”


    宋慧娘道:“嗯嗯, 你晚上睡觉也别贪凉, 多穿些, 正是多事之秋, 何况生了病, 也实在难受。”


    郭云珠心想, 我对她存有如此不轨的想法, 她却还在关心我呢。


    念及此,不觉更加心虚愧疚, 讷讷点头称是,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你也是。”


    “嗯……夜色已晚,我就先走了。”


    宋慧娘站起来,郭云珠忙披上衣服送她,宋慧娘只叫她送到门口:“夜深露重,你已经脱了外衣,还是别出去了。”


    郭云珠看着一盏宫灯,悠悠远去,心头不觉怅然,又有些满足。


    她不该贪心,虽心中有着畸念,但如果能就这样在宫中相伴,其实也是很好的。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不过郭云珠的岁月静好没过几天,就被赵若栗打破了。


    ……


    赵若栗递了帖子请求进宫,在再次遭到拒绝之后,开始寻死觅活。


    先是宣称要绝食,随后开始表示生了重病,郭云珠派了太医过去,赵若栗便当着太医的面想要撞柱,被仆从“拼死”拦住了。


    “不然就见一面吧。”宋慧娘对赵若栗自然毫无正面印象,听到此传闻,也忍不住来劝劝。


    “她绝不会寻死,只是想吸引朝野注意,好叫我不得不就范罢了。”


    郭云珠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心情,一种仿佛被手指压住舌根一般想要呕吐的感觉,天地暗无颜色。


    如今回想起来,很多年里她竟都是这样的心情,却不觉有异,只觉得她既身在其位,这些便都是她需要忍受的事情。


    直到宋慧娘到来,她才发现原来不必如此。


    事情并不是那样做的。


    人与人之间,并非只有权势倾轧,尔虞我诈,捧高踩低,你死我活。


    也可以只是简简单单认认真真做些事,便是以利益相连,相处久了,也能生出些真心来。


    再回归从前的日子,是郭云珠绝不能忍受的。


    “定是因为知道阿母就要得胜还朝,她又有了一些什么想法。”郭云珠道,“每次都是如此,阿母回齐都,住在住宅的次数也很少,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军营,还不如在宫中能见到对方的次数要多些。”


    宋慧娘惊讶地挑起眉来:“她们感情那么差么?”


    其实在这个世界,天干与地坤的组合感情很差是很少见的,毕竟发情期会令两人从激素层面认为与自己结合的简直就是梦中情人,若还能孕育子嗣,那更是没有感情差的,甚至有不少是生死相随,只认定一人。


    先前听说郭云蝉是庶女,她就有点吃惊,后来又听说郭青雉在北境另有家庭,对方头上已被宋慧娘打上“渣女”标签,但转念一想,就赵若栗那个性格,就是自己也迟早受不了,果然是没受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郭云珠也是叹气:“不知为何,从我有记忆起,阿母对阿娘就不假辞色,阿娘则满腹怨气,我曾劝阿娘和离——结果她说我见不得她好,是疯了。”


    宋慧娘觉得这确实是赵若栗会说出来的话,有点想笑,但见郭云珠愁肠满结,不禁也深感忧虑,便没有笑出来,只感同身受地长长一叹,她看出郭云珠其实已心生不忍,毕竟是自己的娘亲,于是给郭云珠递了个台阶:“但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个事,要不就见上一面,若是说了什么无礼的话,再叫她出宫去就是了。”


    郭云珠低头不言。


    不过次日,她就答应了赵若栗的入宫请求。


    结果赵若栗进宫之中,先是替端王求情,希望官复原职,且取消当时那个赌约的事,她说得信誓旦旦,认为世人健忘,只要所有人不提,这件事很快就和不存在一样了。


    郭云珠被缠得头疼,赵若栗又说要住在宫中,口中称“一个两个的全翅膀硬了不服管,进了宫跟进了西天似的,我偏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什么精怪,把你们的神智都勾了”。


    这话似曾相识,郭云珠马上想起,这话赵若栗也同样描述过郭青雉。


    一种胃疼的感觉在恶心感后紧随而来,郭云珠实在受不了,抬手制止了赵若栗,脱力一般道:“您还是立刻出宫去吧。”


    赵若栗道:“我才说几句话?你真是越发没良心了……”


    话音刚落,从那座位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来,沉声道:“来人,郭太后说的话没人听到么,把卫国夫人请出宫去。”


    “请”字用了重音,颇具威压,立刻有侍从上前,伸手拦在赵若栗面前,好叫她不能上前。


    赵若栗吓了一跳,一时只看见一个穿着缁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郭云珠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宋慧娘。


    与上次见到,已大为不同。


    许是因为参与朝政的次数多了,如今宋慧娘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还真能让人感觉怵得慌。


    赵若栗几乎是退缩了片刻,但很快就因这退缩而感到耻辱起来么,开口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她推开了想把她架起来的侍从,怒目道:“你们敢!”


    侍从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她的吩咐,仍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拉,赵若栗气急,干脆坐在了地上。


    人都不要脸了就又难办了,宋慧娘只好先对郭云珠说:“你先回去吧,卫国夫人有什么话还是同我说吧。”


    见郭云珠点头,向左右道:“来人,将郭娘娘送回宝华宫去。”


    待郭云珠走了,才笑眯眯看着赵若栗道:“夫人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但只剩宋慧娘之后,赵若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宋慧娘只平静看着她,脸上甚至还有些笑意,赵若栗却感觉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越发感到窒息,只好忿忿开口:“同你没什么可说。”


    宋慧娘道:“那咱们就一起歇歇,赐座。”


    这般说完,就叫人拿来了新的奏折看起来,叫赵若栗坐在一边,叫侍从都远远站着不吭声,没过多久,赵若栗就开始感到做如针毡,口干舌燥。


    她便又说:“我渴了!”


    宋慧娘没抬头:“上茶。”


    茶水上了,接连不断地续,没过多久赵若栗又想要出恭,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因不好意思说,就向着侍从招了招手,侍从却只当没看到,都低头缩着脖子。


    赵若栗环顾四周,那些侍从站在暗处,默不作声,就像是灯柱子。


    从前在宫中,她并不觉得如此侍从如此痴傻看不懂脸色,当时她觉得围绕在身边的都是人精,她皱一下眉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是他们突然变傻了,只能是他们已觉得值得他们这样做的已不是自己。


    羞辱和愤怒从心头升起,她站起来满脸愤怒,却还是无人理会,大殿空寂,天色渐晚,更显得凄清寂寥,她在此间格格不入。


    ……而且茶水确实喝太多了。


    于是只能忿忿转身走向门口,就在这时,那些灯柱子也就突然活泛起来,忙上前来帮她开了门,将她送出宫去了。


    ……


    “你怎么让她自己离开的?”


    宋慧娘回来的时候,郭云珠也收到了宫仆带来的消息,说赵若栗已经出宫去了。


    表情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生气,好像只是有些着急。


    郭云珠便不禁有些好奇,想知道宋慧娘是怎么让赵若栗心甘情愿地离开,因为从前她想让赵若栗离开,几乎都是和她吵到痛不欲生,脱了层皮。


    宋慧娘心想,她大概是想去厕所,但嘴上道:“没什么难的,我只是不理她,你是她女儿,天然受她钳制,我又不是,更何况她看不起我,大约也不愿意在我面前装傻卖痴。”


    郭云珠吐出一口气来:“抱歉,要你处理这样的事情。”


    她又想起赵若栗从前对宋慧娘做的事说的话,还有那上千部曲的事情,心头更是升起不安:“那些部曲……”


    “如今查出来,应是郭云朝在练,不知道卫国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宋慧娘看了郭云珠一眼,见她忧心忡忡,拧着衣袖,心突然一软,剩下的一些事,便决定先不说了:“别担心了,一切等郭大将军回来再说。”


    她是想等郭青雉回来看看对方的忠诚度,来判断一下是可以继续徐徐图之,还是破釜沉舟。


    郭云珠却以为宋慧娘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若是真别有用心,我不可能徇私,只是……只是希望能留她们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头上一暖,是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她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也有些讪讪:“平日摸锦书的头有点习惯了,看你如此焦灼,一时也没忍住……”


    她见郭云珠脸颊红到滴血,也摸不准她是气的还是不好意思,干脆低头道:“要不你也摸摸我的?”


    郭云珠的脸更红了。


    她颤颤巍巍伸手,到底没好意思,将手缩回袖子,道:“没事,我、我不在意这个……”


    就是心跳与脸皮不争气,一个跳得飞快,一个热得发烫。


    她甚至还希望宋慧娘继续摸一摸,因在对方的手掌之下,她感觉自己真的只是个孩子。


    不过宋慧娘也已收起了手,只在她身边柔声道:“二娘,你也别太过担心。”


    “我只担心她们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只要没真做出来,总有回旋的余地,姊妹双亲,皆不是自己能选的,你可能不知,我是有一位大哥的,怀着锦书的时候,他便把我赶出了家门,还吞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那么多年,我只当没有这位大哥,也觉一身轻松——我并非是要你也这样做,也不是要跟你比惨,只是想说,你的心情,我大抵是懂的,往后你若心中仍有郁结,也可以同我说说,就算不能解决,能解一解一时的愁绪,也是好的。”


    郭云珠这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怒道:“他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慧娘却只笑:“所以我如今一人得道了,也不能让他们鸡犬升天呀,宗正曾经来问我要不要去将亲眷都找来封爵位,我就拒了。”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的笑容,心间却弥散出丝丝的痛来,她想宋慧娘从前定是过得很辛苦的。


    她忍不住想,那霁然姐姐为什么不管呢?若是她,就肯定是要管的。


    不过她又马上想起来了,当时正是李霁然刚回宫,口不能言,勉强处理政务的时候。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帮李霁然整理奏章,李霁然忽然望着一份折子,怔怔发呆许久,如今想起来,那份折子没什么特别,只是来自一个姓宋的官员。


    所以,是想起宋慧娘来了么?


    只是觉得举目四望,偌大的朝廷孤立无援,所以连喜欢的人也不敢带回宫中来么?


    宋慧娘说要和阿母聊聊,而霁然姐姐,一直是不信阿母的。


    那或许,也不信自己吧。


    郭云珠抬头看着宋慧娘,突然也有些疑惑。


    宋慧娘为什么会相信自己呢?


    是因为她的癔症,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这问题自然是不可能问出口。


    只是有了宋慧娘的安慰,郭云珠自觉好了许多,更感叹于宋慧娘的温柔贴心。


    而又过了三日,郭青雉的大军,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班师回朝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