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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叙天伦众人泪沾襟,敛才思二林敬皇恩

作者:李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半日静悄悄的。不论男女都不敢随意抬头,终于隐隐听闻细乐之声,太监女官皆绣衣彩服,甚为庄重,前后十余对起初高举仪仗,可见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后有提炉焚香,执灯照路,又有太监捧着绣帕、香珠御用等物。


    少顷,林沁玉见身前贾母、邢王、尤氏等,以及三春、黛玉都层层跪下去,知道是贵妃凤舆才至,忙拂裙跪下,一时众内官簇拥版舆进入门中,才有几个太监飞快地跑来请贾母等起身。


    贾政、贾赦已跟随凤驾往省亲别墅中去,众女眷只得跟随贾母候于正堂,静等传唤。


    又不知是半日否,林沁玉自那年从天香楼上摔下,经数年调养,头痛的病症虽减轻不少,但年纪小小竟受不得操劳,由是杨大夫百般叮嘱要悉心保养,才好根治。怎奈贵妃省亲,一连两夜不得安睡,这会儿便觉后脑隐隐作痛,可是肃静场合,她虽是小孩子家,也只能勉力忍耐。


    等得半日,才听贵妃从园中出来,往贾母正室中去,内官层层向外传递消息,因此女眷们悉数进去,先召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及王熙凤、李纨和迎、探、惜三姊妹进去拜见,薛姨妈、林黛玉、林沁玉、薛宝钗仍在正堂外静候。


    至亲相见,情难自禁、悲喜难抑,叙不尽的母女情深、道不尽的天伦恩重,足说了一刻,使贵妃归座,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及媳妇等,领丫鬟小厮等在厅外行礼。此时才听贵妃传唤薛姨妈等人。


    林沁玉察言观色,依礼跟在黛玉身后,先在珠帘外叩首请安,只听上头贾妃道:“快请起。”即有女官上前左右扶起,才进帘内。


    贾妃款款从座上下来,一一寒暄相看,执手至林沁玉,她才微微抬头,只见眼前女子正是双十年华,生得珠圆玉润,肤若凝脂,正是檀口涂丹恩威不露,眸若秋水气度雍华。


    这厢贾元春细细看过了,才被女官扶回座上,四人让至一旁,又传贾政来见,一时父女相见,俱皆泪光点点,贾政在帘外只借颂恩祷福之语传些叮嘱惦念之情,贾元春亦是如此,少时拭泪,因问:“宝玉何在?”


    小太监乃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再见家姐,贾元春将宝玉揽在怀中,慨叹非常,喜不自胜,道:“长大了好些……”一语未尽,泪如雨下。


    一会儿,尤氏与王熙凤回报筵宴已备,请启凤舆,元妃才起身,众人往园中去。只看园中火树银花,柳艳花浓,楼阁于夜中高悬,宫灯百盏齐明,似星河连绵,因众人跟随元妃步行游览,方至正殿,令诸亲归座,筵席始开。


    元妃兴浓,因有女官伺候笔墨,亲为园中几处题名,又发诗兴,先题一首。又向姊妹众人笑言,概令众人各自题一匾一诗,独令宝玉为“潇湘馆”、“蘅芜苑”等四处题咏,又说:“林二妹妹年纪尚小,倒不必做了。”


    林沁玉头疼半日,方才宴上偷闲,于茶水间咽了一粒常吃的消风化淤丸,才觉好些,既元春免她作诗,自然感激。女官们研磨铺纸,捧灯熏香,众人们各于书案前冥思苦想,林沁玉则在身边相看。


    时探春、惜春下笔而写,林沁玉见迎春所著“旷性怡情”,前三句虽平平,后一句却落了“游来宁不……”几词,沁玉立时咳嗽两声,迎春不解,悄悄歪头:“怎么?”


    林沁玉抬眼,见林黛玉对她抿唇微微一笑,才放下心来,悄悄于指尖蘸些茶水,隐于袖下,掩人耳目,写作“皇恩”二字。


    迎春一怔,时探春、李纨等已交了诗文上去,独有宝玉仍在深思,迎春忙取新纸,重将前文抄上,只最后一句匆匆改作“游来桃源乐安年。”


    始奉上元妃案前,依次看后,赏赞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诸妹难比;只有迎春妹妹,所作‘谁信世间有奇境,游来桃源乐安年’一句虽用典平常,但细读来颇有朴素安闲之意。”


    林沁玉听了,悄悄地向林黛玉眨眨眼,促狭一笑;原林黛玉欲大展奇才,然察言观色,依元妃之意,推举宝玉才是,因此不过胡乱作了一首应景罢了。


    彼时只余贾宝玉冥思苦想,先得薛宝钗略作提点,又有林黛玉替他悄悄作了首“杏帘在望”,才将四首恭楷呈上。


    贾妃看毕,喜悦不尽,先夸宝玉诗才大有进益,又大加赞赏“杏帘”一首当为前三首之冠,遂抄写这十数首诗往外厢传看,贾政等都称颂不已。


    当夜又观戏听曲,向亲眷众人依制赐下各物,大赏上下。谁想谢恩已毕,执事太监便报:“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注1)


    一时上座元春、下首众人,都忍泪相待,终是不舍之语连番叮嘱,启驾回銮去了。


    此时众人困意皆无,连睡也不必睡,一一地收拾着回去;迎春挂念着作诗之事,悄悄问林沁玉:“那时真是心急,我素来诗才平庸,不及诸个姊妹,幸得小妹妹指点,却胡乱写了个典故上去,现在想想,不知恰当与否呢。”


    林黛玉听见,笑道:“姐姐别担心,娘娘既然夸赞,自然是好的;往日‘桃源’之事,世人多思陶渊明所写的秦人避乱之宝地,但当日太上皇亦有奇遇,南下观景后作有‘忆昔入桃源,万古仙家趣’一诗,今上孝心至诚,感怀天下,才有贵妃娘娘归家省亲,姐姐引用必定合情合理,至于平仄格律,反而不意了。 ”


    迎春听了,方安下心来,笑谢黛玉。


    待元妃回宫,见驾谢恩,回报归省之事,陛下甚悦,又赐彩缎金银等物,不必细说。


    荣宁二府中连日尽心尽力,劳得众人身疲神乏,又将园中各物陈设拆除收整,三四天才完。王熙凤固有身孕在身,怎奈能者任重,她又本性要强,不肯假与他人,强撑着操劳。


    一时才得安静,众人只管各自歇息。这日贾宝玉受贾珍来请,过府看戏,谁想唱的是《孙行者大闹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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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类的热闹戏,他不爱看,大感无趣,自己又领茗烟等回来了。


    适才贾妃赐下糖蒸酥酪等物,林黛玉这些年虽日夜保养,身心安闲,但她胎中带的病弱,凡冷热甜辣等物都不好入口,因令人将酥酪送给青雀,自己歇在床上。


    忽然看贾宝玉进来了,见丫鬟们都不在,黛玉独躺在床上似睡非睡,便笑道:“妹妹怎么这会儿睡觉?当心头疼。”


    因也去扶林黛玉,林黛玉推说:“谁困呢,只是闲闷,才歇一会儿。”


    贾宝玉听了,仍和她一齐歪在床上,二人说说笑笑。


    这厢林沁玉和青雀吃了酥酪,林拂叮嘱道:“姑娘过会儿还要吃药,出去走走消消食,千万别坐着了。”


    林沁玉便拉着青雀去寻林黛玉,才到窗外,听见里头笑语连连,她就进去问:“说甚么呢?让我也听听。”


    林黛玉正拧得宝玉连连央告,见了沁玉,才笑道:“快撕你二哥哥的嘴,好端端地编个故典来取笑我呢!”(注2)


    贾宝玉讨饶笑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取笑你。”


    一时薛宝钗也来了,贾宝玉正怕林黛玉体弱,睡出病来,因此三四人顽笑说闹。


    待次日,各房里都闲着,都只是抹骨牌,林黛玉素好清静,不常顽那些,林沁玉又犯头疼,姊妹两个只在房内看书。林沁玉贴着姐姐指词指字,林黛玉都耐心着一一详解了。


    好一会儿,只见紫鹃走来,告诉说:“史大姑娘来了。”林黛玉便和林沁玉往贾母房中去。


    才进去,史湘云便迎上来笑着道:“我好日子没来了,林姐姐,你想我不想?”


    林黛玉笑道:“好没脸的人,想你作甚么?”


    史湘云轻哼一声,嗔道:“不想我就罢了,小妹妹一定想我。”因拉着林沁玉的手问:“我刚才见你妈妈端着药,你又病了?”


    林沁玉说:“劳姐姐挂心,只是因为自己不当心,吹了风,头疼的毛病才发作起来,已经好多了。”


    史湘云摸摸沁玉的脸道:“可怜见的,你小小的人儿成日离不开药,怎么着呢?”


    正说着,贾宝玉和薛宝钗一块儿来了,林黛玉瞥他一眼,转而对湘云说:“难得你来了,沁儿也想你,咱们倒好好说说话。”


    史湘云因笑道:“真真儿嘴硬心软的林姐姐,才说不想我,又拿小妹妹来说。”


    因此众人在林沁玉房中顽笑,贾母使人来请吃饭,那天至掌灯时分,邢夫人、王夫人等都来请安,叙了一回闲话,各自归寝,史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贾宝玉不舍得走,好一会儿才要回去,林沁玉又央告他:“二哥哥,我乳父病了,妈妈午后才出去看他,你叫晴雯姐姐来和我睡罢。”


    贾宝玉应了,林沁玉方喜笑颜开,一时青雀也去和紫鹃歇下,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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