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消退,九月里桂花飘香,十月里石榴成熟,省亲别墅总体落成,只欠些装饰采买、细节整修。这日贾宝玉偶进园中赏花,不想碰上贾政领着门下清客进去,一时避让不及,只得跟随进去。(注)
贾母知道消息,悬挂在心,命人看他几回,院子里人来人往,倒像有甚么大事。
林拂为两个女儿作些贴身衣裳,知道晴雯针绣工夫高明,因请她在房中小坐,请教一番。看见院里景象,林沁玉也问:“怎么二舅舅忽然叫二哥哥跟着?”
晴雯笑道:“二姑娘别为他担心,宝玉近些时候不知受谁点化,竟仿佛一夜大了好几岁,待人做事也周全了,虽还骂那些钻巧经营的世俗学问,但好歹有些长进,依先生说是‘有些歪才情在身上’。”
“若是这样就好了,省得舅舅吓他。”林沁玉说。林拂听她担忧,像是多大的人,不免和晴雯一起笑起来。
快一个时辰,终于见众奶娘丫鬟们簇拥着贾宝玉回来,往上房与贾母请安回话。
概因林黛玉平日挂念,林沁玉也时常在宝玉身上留心留意,此时见他穿着荔色绣竹云纹箭袖,除却紫金冠与项上宝玉,腰上那些荷包、扇囊等佩物竟一件无存,连黛玉儿前月给他的那个小荷包也瞧不见了。
登时林沁玉心中一急,忙忙地起身,走到林黛玉房中,见她正做另一件香袋儿,才做了一半,也是给贾宝玉的。
林沁玉笑道:“姐姐给二哥哥作的,让我瞧瞧和我的像不像?”
因从林黛玉手中接过,装模作样地和自己腰上那个春草香袋作比较,煞有其事似的,惹得黛玉点她额头笑道:“傻丫头,你二哥哥这个才作了多久,你那个费我十来天工夫呢。”
林沁玉只抿嘴笑,果然听见贾宝玉到了门前,袭人笑说:“又是那起子没脸的,把你带的东西都解了去了。”
林黛玉听说,走去瞧瞧,果然如此,一时赌气,说了几句,又回房来寻剪刀,要绞那个香袋儿,林沁玉怎么肯给?只左右躲避,讨饶笑道:“好姐姐,饶了它罢!就不给二哥哥,给我也好呀!”
林黛玉正在气头上,又怕伤着沁玉,将那剪子往桌上一掷,气道:“你也护着他!烦我做什么?”
贾宝玉见她生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林黛玉所给的荷包解下,递与黛玉瞧,不发一语。
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心口处,知他怕人拿去之意,一时哑口无言。
宝玉道:“我那一回把妹妹给的东西给别人了?原来妹妹连这点子心意也不知道,只把我当那种人,既如此,都还了你了,如何?”
林黛玉听了这话,声咽气堵,不好辩白,汪汪地滚下泪来,使气去拿荷包,又要剪它,贾宝玉本是逞强之语,见她如此,忙将荷包收回,护在手心,连连讨饶:“好妹妹,饶了它罢!”
林黛玉见了,越发生气,哭道:“你们好姐姐妹妹的,都要我的东西作甚么!只我一个不是好人了!”说着,赌气坐在床边,只管拭泪。
贾宝玉连忙上来“妹妹”长“妹妹”短地赔不是,又作揖又弯腰,急道:“妹妹别哭了,不行,我给妹妹磕头!”
闻声而来的晴雯听见,扑嗤一笑,对林拂说:“瞧瞧,才夸他稳重了,一见了林姑娘,就甚么都忘了!”
看贾宝玉真的撩袍子要跪,林黛玉忙拦住他,仍哭着说:“你也别在这儿夭我的寿,只离我远远的,也算福气了!”
贾宝玉急得一身汗,抢道:“你在那里,我就在那里,怎么离得了妹妹?打我骂我都好,只要妹妹解气!”说着,也将那荷包重新带上,仍清清楚楚贴在心口放着。
林沁玉早看出林黛玉是口硬心软,只是没台阶,因此到她身前笑道:“瞧瞧二哥哥,好没骨气,刚说不要了,现在又巴巴儿地带上,这算什么?”
林黛玉听了,才止了泪,贾宝玉笑道:“好妹妹,就把这香袋儿做完给我罢!”
林沁玉闻言,忙说:“怎么给你?你说不要,姐姐自然是给我的。”
贾宝玉忙求道:“小妹妹,你不是爱吃甜的么?昨儿太太给我一瓶玫瑰香露,又好闻又清甜,我就叫她们拿来送你,只求换这香袋。”
林沁玉听了,将手一摊,对众人道:“听听,我算那门子的妹妹,有好东西不记着告诉我,偏今儿换我姐姐东西了,才舍得给我!”
此话一出,莫说众人,连林黛玉都撑不住“嗤”地一声笑了,说:“甚么好东西,一个二个的都要。”
贾宝玉笑哄道:“妹妹做的,就是一针一线,也是金不换的宝贝。”
林黛玉轻哼一声:“做完也好,给谁倒凭我的高兴了。”
贾宝玉和林沁玉怎么不愿意,只管连声应是了。
此时贾母着人来问宝玉,林拂笑道:“在我们林姑娘房里顽呢,请老太太放心。”
三人都好了,仍说说笑笑,一齐往王夫人上房去了,不想薛宝钗也在。
正巧碰上林之孝家的来回话:“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安置妥当了。外有一位了因法师,极精演先天神数,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原要请她教习诸个徒弟,因为她有个长徒,本是苏州人氏,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的小姐,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这位姑娘只好亲入空门,病才好了。现长到十六岁上,法缘已足,父母央她回乡,了因大师要为她送行祈福,不免要晚上几天。”
王夫人笑道:“这是好事,不怕什么,晚些请她何妨。”
当下又有贾蔷来回采买事宜,又有人请凤姐查阅账目、捡取工程上用的材料;又请开库,向各处配备所需的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忙忙匆匆,竟一时不得闲的。
几人只好出来,往迎春房中探望。迎春本性柔弱,当日一病,拖拖延延四五个月才好,幸得李纨、凤姐照料无不用心,又有金钏侍候,这两个月精神大好,病症全消,因此和林黛玉、宝玉、沁玉等闲顽。
金钏一时倒茶给众人,低眉垂眼,十分安静。贾宝玉见了她,又忆起当日顽笑,使她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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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泛愧,只好低声说:“多谢姐姐。”
金钏才十四、五岁,虽当日大闹大哭,但到迎春房中,众人亦待她毕恭毕敬、再无闲话,因此也渐渐淡了当日伤心,学些恬静淡泊,面对宝玉微微一笑。
一晃到了过年时候,贾政报给贾母:“省亲别墅已成,儿子已题本恭请,陛下恩准,于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请娘娘亲至省亲。”
荣府中人更添繁忙,众人愈发欢喜,昼夜不闲;年宴上贾母赐酒,王熙凤只沾了沾嘴便放下了。探春见了,因笑道:“嫂子往日是女中豪杰,怎么今儿倒拘谨了?”
王熙凤面上隐约带笑,道:“再不敢喝了,就是要喝,也等一年罢。”
贾母闻言,关怀问:“怎么?是有甚么不适?”
王熙凤方款款起身,笑道:“今儿早上传了大夫一瞧,有一个月的喜了。”
众人闻言,不甚欢欣,都忙祝贺她,王夫人笑道:“天大的喜事,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王熙凤说:“近日老太太、太太为娘娘的事操劳,我倒说出来分大家的心。”
贾母高兴,因道:“你是懂情理的样了,改日告诉娘娘,她也高兴。”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内宫太监出来查看方向,巡察地方,指示贾宅人员种种,僻如何处退、跪,何处进膳等;又有工部官员领人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至十四日,俱已妥善,上下一夜不好安睡,十五日五鼓,贾母、邢夫人等有诰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妆。只看园内各处张灯结彩,帐舞帘飞,珍宝争辉,香息绵绵不尽,锦花处处妆点,火彩夺目,峥嵘玉山金树,翠溪贝瓦,飞檐神仙处。
贾赦等领着合族子侄等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荣府大门外静等。一时静悄,林沁玉排在林黛玉身后,微垂着头,只瞧见头上累丝金凤所垂珍珠一点一点,她忍耐困倦,站得更直。
一时忽见个太监骑大马来传话,告诉众人,原是贵妃省亲礼仪繁多,直到戌初才能起身。因此请贾母等暂且自便,留下凤姐和尤氏照理。
回到房中,林沁玉先往那床上倒,又碍着金凤未摘,只能仰面躺着,一息未尽就要睡了。林拂一面笑着往外传早饭,一面抱她在怀里,揉捏后颈,劝道:“好姑娘,千万别睡,娘娘不知几时驾临,你打个盹儿罢了。”
林沁玉打个呵欠,往林拂怀里钻了钻:“好妈妈,我知道,可是凤沉,压得我只想……”话未尽,她已困意汹涌,呜哝几声罢了。
林拂无奈,用手扶一扶林沁玉所戴的凤簪。依当朝规矩,林黛玉与林沁玉所戴皆是珐琅镀金镶珠五钗凤簪,金凤居于正中,昂首吐珠。
林如海初时因幼女上京,只给林黛玉备下齐全的首饰妆面,林沁玉这支是年中仿着黛玉那支赶制,想她尚小,平日爱带些绢绒珠花,只嫌此物负累。
一时林拂唤她起身用膳,直至酉时,才见众人一担担地挑进蜡烛,各处点灯,林拂忙给林沁玉整理妆发,贾母已着人来叫她,众女眷都往门外排列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