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许秋怡惊醒，睁开眼睛的同时人已经滚下床并将行军床收起。她贴墙站在窗户边上，躲在黑暗里透过窗洞观察屋外。
院里一片平静。
这不对劲。
第六感在疯狂预警。许秋怡收敛声息，贴墙靠着不敢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道声音传入耳中：“戊六十三……”
许秋怡悚然而惊。
戊六十三，这是原主在清风楼的代号与排名。
传音入耳，这是内力高深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许秋怡对这个呼唤她的人是谁，心里有了些猜测。
闭了闭眼，没敢犹豫，许秋怡快速的、轻轻的打开房门，脚步无声跑到大门后，抽出木闩，打开大门，在门边跪迎：“恭迎楼主。”
一双赤脚迈过门槛，许秋怡不敢多看，闻到一股难闻的臭味也置若罔闻，跪在地上像个木偶。
“关门。进来。”
许秋怡起身把大门关上，手上使了力，木头大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插上门闩，快速的、无声的遵循命令走向屋内。
在门口被堵住了。
一副老丐模样的楼主站在屋门口，借黯淡的月光打量屋内，“……”
没家具，没器物，屋子里空空如也。
楼主的目光停留在屋内悬空的麻绳上，缓缓开口：“你……很好。”这个戊六十三能逃脱铺天盖地的追杀，大概跟她睡觉也不忘练功有关吧。
许秋怡大脑疯狂转动做阅读理解，表面上还一动不动。
楼主走进屋内，没有椅子可坐，就地盘腿坐下，说：“戊六十三。”
许秋怡单膝跪在楼主面前，低着头恭敬应答：“属下在。”
楼主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黑暗中他在打量，在审视，在思索。许秋怡一动不动，任目光将她从头扫视到尾。
楼主缓缓道：“清风楼，只剩下你了。”
许秋怡恭敬作答：“只要楼主在，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楼主说：“如果我要死了呢？”
什么？许秋怡想抬头，忍住了，木着脸，道：“楼主别开玩笑了。您是半步宗师，没那么容易死的。”
楼主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不会死？可是，我真的快要死了。”
许秋怡犹豫片刻，悄悄抬头，正好对上楼主看起来平静的目光。她小声说：“那……怎么办呢？”你要死了，你为什么跟我说？让我帮你收尸？试探我？还是想怎样？
楼主突然问她：“你还记得进入清风楼之前的事吗？”
原主的来历？许秋怡点头，说：“记得。”她见楼主不说话，就继续道：“家父本是太医，因救治太子不力而获罪，家父身死，家人流放，属下与几个弟妹在流放途中被官差私下卖为奴，几经易手，与弟妹失散……最后来到清风楼。”
楼主说：“你知道你父亲因何而死吗？”
许秋怡疑惑的看着楼主，不是因为没治好太子吗？
楼主说：“不是。是因为百草堂。”
百草堂是江湖中一个地位特殊的存在。它以医道立宗，数百年来，全天下一半治病救人的医药方子都出自百草堂，这绝不是一句大话。全天下的医者不说十成，至少七八成都有过去百草堂进修的经历。
百草堂就是医者的圣地。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江湖，都地位超然。
许秋怡不是原主。她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原主父亲的死，大约牵涉到政治因素。
“江湖人以武犯禁，朝廷早就想整顿江湖了。百草堂地位超然，太医院的医者大部分出身百草堂，剩下的也与百草堂脱不开关系。太医院，那可是左右着皇家人性命之所在！若是百草堂一直超然世外还好，偏偏，百草堂俞家这一代的嫡系，有人立场鲜明的参与了北疆之战，为北狄人提供医药！这犯了朝廷的忌讳了。”
“你祖父出身百草堂，你父亲娶了百草堂俞家的女子，你家与百草堂有斩不断的关系。你父亲的死，没医好太子不是主因，百草堂公然帮助北狄人，朝廷只是借了没治好太子的由头，杀太医敲打百草堂。”
许秋怡不明白的看着楼主。心想：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楼主看着她，继续道：“百草堂近年大不如前了。朝廷借百草堂之事频频插手江湖，北派这些年陆续投了朝廷，做了朝廷的鹰犬，南派也人心不稳了。清风楼不是第一个被朝廷绞杀的江湖势力，可要是没有别的江湖势力相帮，清风楼不会倒的这么快。你记住，帮助朝廷打垮我们清风楼的有丐帮、西湖白梅庄、东风堂、金刀门、江宁薛家庄、金华帮……这些，都是清风楼的仇人！”
许秋怡瞪大眼，什么意思，不会是让她去找这些势力寻仇吧！
楼主盯着她，“戊六十三，本座欲收你为徒，传你高深武功，待你学有所成，为本座杀尽仇敌。你可愿意？”
许秋怡秒反应，双腿跪下，“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斩钉截铁道：“我愿意！弟子李七娘，拜见师父！”李七娘是原主的名字。
楼主笑了，欣慰道：“好！好！好！起来吧。徒儿，七娘，为师这便传你高深心法。你近前来……”
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寒意氤氲在雨滴里，向空气中弥漫。
许秋怡蹲在门口熬药，一阵斜风吹来，一些雨丝飘进了门槛，她守着药炉子蹲在门槛后面，听着“咕嘟嘟”的沸声、哗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想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楼主住进来后，对许秋怡来说就不那么方便了。她出门去买了床、买了被褥、买了锅碗瓢盆……。此刻楼主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他伤的很重。
原主记忆中，楼主的形象是个身姿挺拔的美大叔。许秋怡见到的楼主佝偻、苍老、伤残。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煎好药，许秋怡端去给楼主，“师父，药好了。”这个药治不好他，只能缓解一些身体上的痛苦，方子是他给的，许秋怡看的懂。
看过方子后，许秋怡才真的相信，楼主说他快死了，不是假话。
服侍楼主喝了药，许秋怡洗了药碗，又蹲回小泥炉前，炉子上坐着一口砂锅，砂锅里熬着粥，滚沸后，因为里头扔了一把调羹，并不会满溢出来，许秋怡其实没必要守着。她是没地方去。
屋子太小了，住进个大活人，又添置了一些器物，更显狭窄。外面下着雨，院子里也没法待。许秋怡想活动手脚，只能在门口这一块，等到粥饭做好，把小炉子挪开，她就能在门口这一块练功了。
练习基本功不需要很大的活动空间，楼主传授的高深武功主要是指心法，招式不多。招式是需要示范的，以楼主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动武，他想要短期内将所有武功传授给徒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先把最重要的和最简单的传授给徒弟了。
“练武之人，内力最重要。需知有句话叫‘一力破万法’，内力深厚，便是不懂招式，内力远不如你之人在你面前，动作就如小儿嬉闹，你轻松便可看清他要从何方攻来，尔后以力破之，或是先行擒之。若懂二三招式，自然更好。”
“咳咳、咳咳咳咳……若是为师来不及教你更多，你行走江湖时，尽可向旁人偷师……为师这一身武功，除却心法是机缘巧合所得，招招式式，皆向他人学来……你禀赋上佳，化敌用为己用，稍作修改，适应己身，应当难不倒你……为师当年，亦是这般习自百家，终练就绝世武学。”
许秋怡跪在床前听训。
许秋怡对师父很尊敬、恭敬、崇敬。日日服侍没有怨言，师父教什么学什么，勤学苦练进步显著，力求能让师父满意。
楼主应该是很满意的。
“可惜，没有早早发现你这块璞玉。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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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有时候看着徒弟在院子里练功，会感到疑惑：以七娘的习武天分，怎么会蹉跎这么些年呢？在训练营时就该早早被挑出来了才是！
何故蹉跎至今，还排了个戊字六十三的排序！
……这真是误会了。
原主习武天分真就那样。
一个人的习武天分，不仅仅指天生的体魄根骨，它指的是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是悟性、毅力、智力、性格等综合起来，称为天分、禀赋。说一个人禀赋上佳，习武天分高，不仅仅是体魄根骨好，还得聪明、有悟性、毅力强、自律。
原主的练武根骨不算特别好，但是后面的四点，许秋怡全都做到了。
阴雨连绵，江宁城的秋冬季节大部分时候不见阳光。许秋怡背对房门扎马步，维持马步动作的同时，意守丹田，呼吸吐纳，内力运转不歇。
屋里黑暗，小泥炉盛着火红炭块摆放在床前，在黑暗中像一团红红的火球，散发着光亮的同时往外散发出蓬勃热力。楼主裹着被子蜷躺在床上，呼吸间喘出杂音，他双目半睁半闭，视线落点在门口的许秋怡身上。
不甘心啊。可是再不甘心，他就要死了，指望着徒弟给他报仇。这个徒弟聪明、恭敬、听话、忠心，恭敬听话忠心的他看不出来一丝有假。那这就是真聪明了。
聪明好啊。他心想。在江湖上死的最快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真正聪明的人，往往能活很久。
他时日无多，没有更多的选择，徒弟是个聪明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
好歹走到绝路，他还能有个给他收尸、为他报仇的人。
“咳咳、咳咳咳……”他挣扎着起身。
许秋怡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脚步轻悄而快速，走到床前扶起对方，帮对方在床头坐稳，才松手退后一步，单膝跪在床前，轻声询问：“师父，有何吩咐？”
楼主安静的看着她，说：“你要为我报仇。”
许秋怡双膝着地，变成挺直的跪姿，认真道：“必然为师父杀尽仇敌。”
“我已经没有能教你的了。”许多绝招，无法示范，尽口述传授，能学会多少，就看你能记住多少了。“唯剩这一身内力，今日，为师尽数传于你……”
楼主能活到现在，全靠一身雄浑内力支撑。而今决定将内力传给许秋怡，传功一结束，就是他的死期。
许秋怡抬头认真的看着他，确定他真的要这么做，膝行后退几步，俯身叩了三个响头。
……
寒天冷地，阴雨绵绵。
许秋怡背着一副尸体，身上盖着斗篷，疾驰在雨中，快的像一道闪电、一颗流星。
内力真是个好东西啊！拿游戏举个例子，许秋怡本来是个刚出新手村的十级小号，突然被喂了一颗加亿点经验的神奇丹药，等级猛然蹿升到了两百级！
楼主传给她的内力，就是那颗“神奇丹药”。
她现在的内力深厚可比肩一流高手，施展轻功，内力一提，轻轻松松一步纵跃出数十米，提气一跳，翻越房屋如履平地，十米高墙再不能阻拦她的脚步，纵驰百里，只需半个时辰而已。
高速奔驰中，扑面而来的疾风冷雨被内力形成的护身罡气隔绝在外，目之所及，一晃而过的每一滴雨都如此清晰，耳朵能听到一里以外的动静，足底能感知到地下三米深的震动，这一切，都是深厚内力带来的改变。
许秋怡来到楼主遗言中的山，将楼主尸体暂存于一个山洞，返回江宁城，买了一副上等的棺木，扛着来到山中。
尊楼主遗言，许秋怡将楼主葬在这座山里。
天阴阴，雨连绵。
棺材落葬，坟包垒起，墓碑竖立。
许秋怡一身泥，跪在墓碑前最后一次磕头，收起铁锹，转身下山去。
自此，当是天高海阔，哪里皆可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