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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七个孩子

作者:玖玖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江昕桐第一次主动问他感觉。以前都是他说,她听。她记录,她分析,她用自己的专业去验证。


    但这一次,她主动问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去感觉。努力地去感觉。


    但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太乱了,太多人的叠在一起。”


    江昕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又走进老宅。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出租屋。


    老钱被放出来后,三个人在古今斋二楼坐着,谁都没说话。炭火盆烧得很旺,但屋子里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顾燕回煮了一壶浓茶,给每人倒了一杯。陈默端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抖什么。


    “钱叔。”顾燕回先开口,声音很轻,“那栋宅子...”


    老钱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二十年前我来过。”


    顾燕回没有说话,等着。


    “那时候我刚入行五年,跟着师父。”老钱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有人委托,说那栋宅子夜里总有童谣声,让去看看。”


    他顿了顿。


    “我师父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他说,这地方不对劲,先别动。我不听,非要进去看。”


    “然后呢?”


    老钱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我听到了那首童谣,和昨天一样。”


    “我走到楼梯口,没敢上去。回头一看,师父已经走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在门口等我,他说听到就该走。你不走,就会被缠上。”


    “我不信。”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后来那宅子一直没拆,一直空着。童谣声隔几年就有人传一次,但再也没人敢接。”老钱把凉透的茶倒进炭火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师父死后,我每年都来一趟,在门口站一会儿,听一听。二十年来,那首童谣从来没停过。”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下去吗?”


    陈默摇头。


    “因为你,三个月前,你连碰一下遗物都会晕半天。三个月后,你能站在那栋宅子里,听完整首童谣,还能稳稳当当地走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钱。这个永远笑眯眯、永远游刃有余的老人,此刻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放下。


    凌晨两点,江昕桐发来一条短信。


    “初步验了。七具骸骨,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一岁。死因不明,但骨骼上有长期禁锢的痕迹。墙上那些刻痕,初步认定是受害者所为。”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岁。


    十一岁。


    四十年。


    七条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顾燕回已经靠在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老钱还在楼下守店,偶尔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很多。


    无数双手,在墙上刻字。


    无数张嘴,哼着同一首童谣。


    无数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黑暗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妈妈。


    他们等了四十年。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几乎没怎么睡觉。


    江昕桐那边的初步鉴定结果陆续出来,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


    七具骸骨。最早的死亡时间可追溯至1958年,最晚的约在1992年。跨度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死在同一栋宅子的地窖里。


    死因各不相同,三个窒息,两个饿死,两个钝器击打致死。但所有骸骨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长期禁锢的痕迹。


    那些孩子,在被杀之前,都被关过,关了很久。


    陈默看着江昕桐发来的报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三十四年。


    七个孩子。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报失踪?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地窖里那些墙上的刻痕。“妈妈”“回家”“我冷”“放我出去”,那些字不是一个孩子刻的,是七个孩子,在不同年代,用同样的绝望,一遍一遍刻在墙上。


    第四天下午,江昕桐打来电话。


    “档案查到了。”她的声音很疲惫,但压着一股奇怪的亢奋,“柳叶巷十七号,产权记录能追溯到1947年。”


    她顿了顿:“你要听吗?”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古今斋二楼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听。”


    “1947年到1953年,房主是一个叫沈万年的商人。”江昕桐说,“他在滨江做码头生意,算是当时的殷实人家。1953年公私合营,房子被收归国有,分给几户人家住。”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纸。


    “1958年到1965年,这栋宅子登记为滨江航运公司职工宿舍,住了四户人家,都是码头工人。”


    “1966年到1976年,档案很乱。”江昕桐的声音低了些,“那十年,这栋宅子被革命委员会征用过一段时间,具体用途不详。后来还给房管局,继续当宿舍。”


    “1978年后,住户陆续搬走。最后一家搬走是1995年,之后一直空置。”


    陈默听着那些冰冷的档案记录,脑子里却在拼凑另一幅图景。


    1958年,第一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用途不详。


    1992年最后一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1995年最后一户搬走。


    三十四年,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那些住户呢?还能找到吗?”


    江昕桐沉默了几秒。


    “正在找,但时间太久,很多人已经不在了。还在世的,也大多搬去了外地。”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陈默从未听过的情绪。


    “陈默,”她忽然叫他。


    “这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古玩街的屋檐下,冰棱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知道。”


    第五天,第一个老住户找到了。


    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住在城郊一家养老院里。江昕桐托了关系才拿到地址,陈默和老钱一起去的。


    养老院很小,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周老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毛毯,正对着院子里的枯树发呆。护工说她的记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讲很多,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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