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帘,手指搭在玉带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夜初宁。
“大师兄。”夜初宁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带上,“我来帮你。”
晏卿没有拒绝,将玉带递了过去。
夜初宁接过,绕到他身后,仔细地将玉带系好,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皱了那身崭新的袍服。
“好了。”夜初宁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很好看。”
晏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系好的玉带,指尖拂过那枚温润的玉扣,没有说话。
静室外的喧闹声渐渐清晰——吉时将至,各宗各门的来客已在大殿中就位,只等他这个主角出场。
“大师兄。”夜初宁忽然又叫了一声。
“嗯?”
“你紧张吗?”
晏卿抬眸看向铜镜。镜中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沉稳。
“不紧张。”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夜初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我先出去了。”他说,“在大殿等你。”
晏卿微微颔首。
夜初宁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师兄。”
“嗯。”
“师尊一定很为你骄傲。”
门轻轻合上。
静室里只剩下晏卿一人。
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身着月白宗主袍服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很小,刚被师尊带回幻星宗,站在璇玑主殿上,连头都不敢抬。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头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令人仰望的传奇,只是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师尊今天教了我一套新剑法!”
“大师兄,我突破了!”
“大师兄,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晏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已没有任何波澜。
他转身,推开静室的门,向璇玑主殿走去。
……
晨光穿透璇玑主殿的琉璃瓦,在大殿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晏卿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月白色的宗主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的玉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丈量过千百次。
从殿门到主位的距离,不过数十丈。
可这数十丈,他走了很久。
不是走得慢,而是那些目光。
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有感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牵扯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
这是项暮情曾经站立的位置。
这是鹿瑾瑜曾经站立的位置。
此刻,他站在这里。
尘应淮坐在长老席的首位,看着这个一身月白的年轻人从殿门口走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项暮情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
也是这样沉稳,也是这样平静,也是这样让所有人都觉得“就该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尘应淮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燕柏岳听见。
燕柏岳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个一步步走向主位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晏卿在主位前站定,转过身,面向殿内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长老席上的尘应淮、燕柏岳、各位师叔伯,客席上的叶云锦、楚星漓、鹿天行、鹿南烛、萧辛夷、鹿远风、墨轩……
还有站在弟子席最前排的江瑾尧、夜初宁、慕临渊、明河、清河、凌霜、风衔青……
还有曾有过一面之缘百花宫的苏芷嫣和玉清漪、玉剑门的绫华,菩提禅院的了尘……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期盼,有担忧,也有释然。
大殿之内,数百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晏卿立于主位之前,月白袍服如霜雪裁就,玉带束腰,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再无他物。
他未佩剑,未执拂尘,周身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可他就那样站着,便已足够。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刻意的谦辞。
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暂离宗门,将宗务托付于我。今日之典,非为登临,实为守成。”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幻星宗立宗至今,从未倚仗一人之威,亦不因一人之去留而动根基。诸位今日来此,是观礼,亦是见证。”
话很轻,却字字千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没有对未来的任何许诺。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说——幻星宗不会因为项暮情不在而倒下。
他在说——他晏卿,不会辱没这个位置。
尘应淮坐在长老席上,垂着眼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掩饰情绪的小动作,殿中无人知晓,只有身旁的燕柏岳余光瞥见,心中微微一叹。
吉时已到。
礼官唱礼,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授印、授册、授剑——三礼依次而行。
晏卿一一接过,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姿势都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接过那方宗主印鉴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心中涌起的那股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经年累月铸就的平静。
这方印,师尊握了两百余年。
印鉴底部刻着四个字——正心、明道。
那是幻星宗立宗之初便传下的祖训,也是师尊教他的第一课。
“修仙先修心,道在明心处。”
他垂眸看着掌中那方玉印,那枚冰凉温润的玉印,想起师尊第一次将印鉴递给他看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这方印好重,重得他两只手都捧不住。
师尊便蹲下身,与他平视,将印鉴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正。心。明。道。”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明白了。
正心,是在这纷繁世间守住本心,不被外物所扰,不被名利所困。
明道,是在这漫长修行路上看清方向,不走歧途,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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