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林杳说,“阿姨,相信我,很快就过去了。”
阿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了。睫毛还在抖,但眼皮是紧的。
兔子站在车头旁边,把红色的小旗子收起来,从背后摸出一个哨子,含在嘴里。它扫了一眼车上的人,红色的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住每一张脸。
“希望待会儿还能看到诸位哦,那么,游戏开始啦。”
但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祝福。
哨子响了。
过山车动了。
起步很慢,慢得像散步,像推着婴儿车在公园里走。
车轮碾过轨道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车头抬起来,车身跟着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大到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紧紧压在椅背上。
上到最顶端的时候,车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三十个人挂在最高处,像三十颗被晾在衣架上的水滴,等着落下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林杳能听见旁边阿姨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里快要冻死的人。
然后,车落了。
“咻——”
不是普通的过山车那种落,是普通的三倍速度。
风从正面砸过来,砸在脸上,砸在胸口,砸得人喘不过气。
尖叫声从第一排炸开,往后蔓延。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音节。
那些声音被风撕碎了,抛在后面,落在轨道上,被车轮碾过。
林杳咬着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按在衣领上那朵小红花上。
她用了小红花。
时间慢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又飞快地松开了。
就是那一瞬,她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半空中,两把巨大的镰刀悬挂在穹顶下面,刀刃朝下,在彩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从两边荡过来,速度很慢,慢得像钟摆,像老人的步伐,像这个游乐园里所有那些空转的机器。
但它们的轨迹正好在过山车轨道的上方交汇。过山车经过的时候,正好是它们荡到中间的时候。
林杳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红花用掉了,那5秒的减速已经用完了。
过山车恢复了原本的速度,风又砸回来了,尖叫声又炸开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两把镰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旁边的阿姨在旁边闭着眼睛,她还在念。声音很轻,被风吞掉了大半,但林杳听见了。“普通游戏,普通游戏,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镰刀从头顶掠过。
刀刃擦着车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像有人在你耳边拉锯。
火花从上面溅下来,落在轨道上,落在座位间,落在人们的手背上。
阿姨没有叫,她还闭着眼睛,还在念。
过山车冲进了下一个弯道。
林杳转过头,看见那两把镰刀又荡了回去,它们在下面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荡向两边,消失在彩色的灯光里。
好运并没有眷顾她们。
镰刀加速了,并且越来越密。
第一把刚过去,第二把已经荡过来了,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像两排梳子齿,从两侧交错着切下来。
过山车从它们之间穿过去,车身左右摇摆,像一条被追赶的蛇。
风在耳边尖啸,刀刃在头顶闪光,那些光落在轨道上,落在座位上,落在人们惨白的脸上,像死神的指甲。
林杳的风刃从掌心飞出去,一道接一道,迎着镰刀的方向。
风刃撞上刀刃,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有的镰刀被弹开了,荡回去的速度慢了一瞬,过山车就从那一瞬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有的镰刀偏了一点方向,擦着车顶飞过去,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还有的镰刀纹丝不动,风刃撞上去就碎了,像鸡蛋碰石头。
林杳咬着牙,风刃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她的手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身前飞舞。
后面也有几个老玩家出手了。
有人撑开一面半透明的盾,挡在头顶,镰刀劈下来,盾裂了,但没碎;有人甩出一条发光的鞭子,缠住一把镰刀的柄,硬生生把它拽偏了方向。
但是大多数都是新人,几乎没有自保的手段,只能低着头,抱着脑袋,默默祈祷。
镰刀从他们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划破了衣服,但没伤到皮肉。另一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头歪了一下,就一下,镰刀擦着她的脖子过去,她的头还好好地长在身上,但血从脖子上喷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她捂都捂不住。
旁边的人被喷了一脸,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那尖叫声比过山车的速度还快,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又传回来,像乒乓球,像弹力球,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回声。
几个来回后,连林杳也开始吃力了。不是因为镰刀太多,是因为太快。
过山车的速度没有减,风刃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僵,每一道风刃都比上一道慢了一点点,就那一点点,差之毫厘,镰刀就从缝隙里钻过来了。
她侧了一下身,刀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顾上看,因为下一把已经到眼前了。
旁边的大姨还在闭着眼睛念经,她压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头顶有多少把镰刀在飞,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已经死了。
“该死!”林杳本来不想一开始就暴露太多异能的,可眼下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藤曼从林杳的皮肤下面钻出来的,在她头顶织成一张网,镰刀劈下来,砍在藤曼上,弹开了,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藤曼像活的,它们会动,会在镰刀劈下来的时候主动迎上去,会在刀刃接触的瞬间收紧,把力量卸掉。
“救救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
林杳没回头。她不是不想救,是来不及。镰刀太密了,她的藤曼要护住自己和大姨已经勉强,再加一个人,她不确定网会不会破。
但她想,如果那个人能靠过来,挤进藤曼的范围,自己或许也可以……
“你聋了吗!”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从哀求变成咒骂,从哭腔变成恶毒,“你个贱人!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