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家长里短。
什么她年轻时候长得漂亮,十里八乡的小伙子都来提亲;什么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什么孩子大了都去了城里,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就是不提当年发生了什么。
林杳和白帆依旧很平静,一个托着腮,一个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个无聊的故事。
虎哥几个人急得不行。
“死老太婆!”虎哥一拍桌子,“你到底说不说!”
阿婆这才看向他,笑嘻嘻的。
“急什么呀。”她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要说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当年啊……族长得到了一个新的蛊虫。”
林杳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圣女带回来的。”阿婆说,“说是可以令人长生。族长兴奋至极,当夜就把蛊虫种在了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
“可没过几日,族长的面容就开始枯槁。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一样,眼眶深陷,脸色发青。”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感染了怪病。”
阿婆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林杳。
“连我也是。”
林杳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
“这个病很奇怪,”阿婆说,“怎么说呢……就好像脑子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一样,一直在和自己说话。”
林杳微微蹙眉。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阿婆是菌子吃多了,产生幻觉了。
但阿婆还在继续说。
“一开始我也怀疑。觉得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可是后来……我确定真的有人。”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吃饭的时候也在说,走路的时候也在说,时时刻刻都在说。吵得人头疼,根本睡不着觉。”
“有的人撑不住,疯了。有的人开始想各种办法,找各种奇怪的蛊虫来治疗。可是都无济于事。”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自杀了。”
阿婆沉默了一下。
“他死后,大家发现……他的头不疼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
阿婆的声音越来越低。
“等到第二天,村子里死了很多人。”
“族长慌了。他跑去质问圣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圣女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一个人高价卖给她的,只觉得新奇,这才带了回来。”
“族长不信。他觉得圣女一定是故意的。就是因为当初他阻拦了她和一个小蛊师在一起,她报复他来了。”
林杳挑眉。
“然后呢?”
阿婆忽然对着林杳笑起来。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咧得很开,露出稀疏的牙齿。
“然后啊……”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细起来,“最后村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圣女的尸体。”
“大家惊恐不已。因为圣女死了,蛊王可是会降罪的。”
“可这个时候,村长说,他的头疼病好了。”
阿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杳。
“没有人说话了。他自由了。”
“而村民发现,他嘴角还留着血。圣女尸体的脖子上,有咬痕。”
林杳的呼吸顿了一下。
“村民心跳如雷。最后还是忍不住,冲了上去。”
阿婆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人山越来越高,疯狂的画面……”
她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周猛地一静。
原本还在埋头吃饭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他们放下筷子,放下碗,慢慢地转过头——
全都看向了林杳。
几十双眼睛,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林杳的呼吸也随之加快了。
旁边的白帆却笑了。
“看来,”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你中大奖了。”
虎哥不明白。
“什么情况?”他看着那些盯着林杳的村民,声音都在发抖,“这群人为什么都盯着你看?怪瘆人的!”
林杳慢慢站起来。
“哎,很不巧,”她说,“我就是圣女。”
虎哥愣住了。
“那岂不是……岂不是……”
他半天没说出下文。
因为村民已经动了。
他们开始站起来,慢慢地,一个接一个,朝他们这边围过来。
虎哥回头,想要跑。
却发现院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也站满了村民。
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真邪乎!”虎哥暗骂,“怎么都没动静?这群人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阿婆缓缓朝林杳走过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
“你很幸运。”她看着林杳,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你很健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林杳。
“我头疼。太疼了。”
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
“里面的人好吵!一直吵着要出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救救我……也该轮到我了!”
她的手在空中颤抖。
“上次我就没抢到……这次总该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所有的村民都看向了林杳。
他们张开嘴,用同样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
“头疼……”
“头疼……”
“头疼……”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林杳淹没。
林杳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
那些村民还在逼近,嘴里反复念叨着“头疼”“头疼”,声音越来越密集,像一群被关了几十年的疯子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虎哥脸都白了。
“怎么办?杀出去吧!”他的声音在发抖,“这群人看着就不对劲,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白帆点头表示赞同。
“反正困了这么多年,”他慢悠悠地说,“这群人也该死了。”
林杳却忽然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是说,”她盯着白帆,“他们还是人?并且还活着?”
白帆挑眉。
“怎么,”他笑了,“知道不是邪祟,心软了?”
林杳没说话。
白帆往前迈了一步。
“那我帮帮你。”
他的手抬起来。
下一秒,一道白光闪过。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村民捂住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帆。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两步,朝着林杳的方向伸出手。
像是想要抓住她。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
脸上的痛苦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他笑了。
“终于……”他的声音很轻,很飘,“终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