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倾洒,碎金般的光芒铺满驿站窗台,沿着木质窗棂缓缓流淌,晕开一片温柔的暖意。阿如缓步走到图雅的房门外,指尖轻叩门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图雅,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动身前往公主府了。”
房内的图雅心头一紧,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隔着厚重的木门,故作虚弱地应道:“王兄,我身子有些不适,公主府便不去了。”
阿如闻言,语气瞬间染上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即刻让人去请大夫过来为你诊治。”
图雅心底发虚,生怕阿如执意进来,连忙加快语速推脱:“不用劳烦王兄,我歇一觉便无碍了。你快些启程吧,莫让公主久等,失了礼数。”
“那我让努恩留在驿站照料你。倘若你身子依旧不适,就让努恩去请大夫,不可硬扛。”阿如放心不下,再三叮嘱。
“我知晓了,王兄不必挂心。我要歇息了。”图雅索性故作疲惫,匆匆催促着结束对话。
楼下庭院里,努恩见阿如独自一人下楼,并未见到图雅的身影,脸上满是疑惑,上前躬身问道:“图雅殿下怎的没一同下来?”
阿如轻声叹道:“图雅说身体不适,想卧床歇息片刻,便不随我们同去公主府了。我放心不下她,你留在驿站守着,一旦她有任何不适,立刻去请大夫。”
努恩当即垂首应下,语气笃定:“属下遵命,定全力护好图雅殿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交代完毕,阿如转身走出驿站,亲自率领漠北使团,一行人抬着丰厚聘礼,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行进。聘礼之中,既有漠北独有的珍稀特产,也有他精心挑选的中原奇珍,件件皆是用心。他翻身上马,抬眼望向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轻轻勒紧了手中缰绳。
使团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前行,仪仗规整,聘礼罗列整齐,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足,好奇地侧目张望,低声议论。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阿颜还沉浸在睡意之中,眉眼惺忪,任由侍女秋月在身侧为她梳妆描眉。困意席卷,她身子软绵绵的,控制不住地往一旁歪斜。
一旁的春花见状,连忙轻声提醒:“殿下,您快醒醒。若是再这般困倦,梳妆怕是要来不及了,驸马的纳征队伍估计快要抵达府里了。”
阿颜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怨气嘟囔道:“究竟是谁定下的规矩,又不是正式大婚,何苦要这般早起?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可就在她抬眸的瞬间,一眼便瞥见不远处的廊下,贤妃正端着一盏清茶,眉眼温和地静静望着她。
阿颜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坐直身子,起身敛衽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不知母妃何时到来,怎的也不提前知会儿臣一声。”
贤妃轻抿一口清茶,笑意温婉:“梳妆打理亦是宫中礼仪,马虎不得。我过来一是瞧瞧你梳妆的事宜,二来也是亲眼看看这位漠北驸马的品行相貌。听闻你们早前在外便已相识,想来他在你心中,早已与旁人不同。有我在此坐镇,漠北一行人断不敢怠慢了你。”
阿颜神色平淡,轻声回道:“母妃多虑了,阿如并非无礼之人,不会有怠慢之举。”
贤妃看着她护短的模样,眉眼间染上几分促狭的笑意:“这还未正式成婚,便处处护着他了?”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管家刘贵快步走来的声音,高声通报道:“启禀殿下,驸马的纳征队伍已抵达府门口了!”
阿颜闻言,当即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知晓了,我这便出去。”
秋月连忙伸手按住她,柔声劝阻:“殿下莫要着急乱动,仔细奴婢手中眉笔划伤您。再稍等片刻,妆容即刻便好。”
阿颜转头望向窗外,心下越发着急:“可管家已然通报,他都到门口了……”
贤妃缓缓起身,笑着安抚道:“不妨事。你安心梳妆,母妃替你先出去迎一迎。”
不等阿颜出言阻止,贤妃已然迈步,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府门外,阿如身着一身利落的漠北服饰,身姿挺拔,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飒爽。管家刘贵连忙上前躬身相迎,态度恭敬:“老奴刘贵,见过驸马。这边请,贤妃娘娘在正厅等你。”
阿如微微颔首,随即吩咐身后随从将一应聘礼悉数抬入府中,自己则跟着刘贵稳步踏入公主府正厅。
贤妃端坐于正厅主位之上,神情端庄大气,气度雍容。刘贵上前行礼道:“娘娘,驸马已带到,老奴先行告退。”贤妃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阿如当即跪地行参拜之礼,双手捧着备好的礼单恭敬呈上:“漠北阿史那吉如,拜见贤妃娘娘。此乃漠北为公主准备的聘礼清单,恭请娘娘过目。”
贤妃轻轻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不必多礼。长久跪着,怕是阿颜要心疼了,起身说话便是。”
阿如依言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双手将礼单递上。一旁负责打理聘礼的礼官上前接过清单,随即展开朗声诵读:
“漠北珍品:白驼绒毯三幅、宝石嵌金弯刀两把、纯种汗血宝马两匹;中原器物:传世古玩数件、云锦蜀锦各十匹、上等和田玉器、精致文房四宝全套……”
贤妃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扫过礼单,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看得出来,这礼单上你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早前听闻你在招亲比试中,文采谋略样样出众,今日不妨直言——对于中原与漠北两族和睦共处、永结盟好之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阿如眸中掠过一丝微怔,转瞬便敛去,神色从容端稳,不卑不亢,字字沉缓:“家国大义,儿女情长,臣皆放在心上。中原与漠北止戈和睦,亦是漠北上下所愿。臣今日在此向娘娘立誓,无论两族盟好能行至多久,阿颜在臣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纵是舍却自身,臣亦会护她周全、保她安稳。她于臣而言,从不只是一国公主,更是此生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心上人。”
贤妃眼底漾着满意笑意,目光轻转,望向屏风之后,温声开口:“你都听见了吧。”
阿颜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眸光柔柔落在阿如清俊的侧颜上,眼底盛着温柔与笃定,轻声应道:“儿臣都听见了。母妃不必这般费心试探,儿臣信他、敬他,而他,亦是这般待我。”
“真是热闹啊!”辰王感慨着上前请安,“儿臣拜见母妃、长姐。”
贤妃见他眉目含笑,略感奇怪:“你怎么来了?”
辰王轻声道:“长姐纳征的好日子,我怎能不来瞧瞧?况且昨日在珍宝阁外,我碰巧遇到了驸马,他特意为长姐挑选礼物,我心中好奇,特来看看。”
此言一出,贤妃又看向礼单,问道:“这么说来,驸马还准备了礼单上没有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阿如轻声道:“回禀娘娘,那礼物是打算大婚时送给公主的,所以未曾列入礼单。”
辰王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驸马这么一说,本王就更好奇了。长姐可是很挑剔的,你可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阿颜目光落在辰王脸上,淡淡道:“这是我与驸马的事,就不劳烦辰王殿下操心了。”
驿站里,努恩守在门外,图雅想偷溜出去都不成。她看了一眼时辰,再不动手,阿如就该回来了。索性往地上一躺,哀嚎道:“努恩,我好难受!”
努恩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见她躺在地上打滚,吓得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图雅?”
图雅拽着他的衣袖,有气无力道:“我肚子疼……你快去帮我请大夫来!”
努恩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他将图雅扶到床边,叮嘱道,“你等我回来,我去去就回。”
图雅乖乖点头:“好,你快去吧。”
待努恩匆匆离去,图雅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望着努恩朝马厩方向去了,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推开阿如的房门,潜入进去。
她四处翻找,终于在枕头旁边看到了那个做工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看清里面的发簪时,她目光一滞——通体赤金的簪身,雕着栩栩如生的梅花,珍珠镶嵌其间,连流苏都由玛瑙与珍珠点缀而成,华贵逼人。
努恩跑到马厩,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马鞭。他折返回去,刚走到廊下,便听到隔壁阿如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心头一紧,警惕地靠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里面的声响渐渐消失。他猛地拔刀上前,厉声喝道:“嘿,小贼,哪里跑!”
图雅侧身一闪,险险躲过。两人目光相对,努恩这才看清来人,再看向她手中的锦盒——隐约有些眼熟。他收回弯刀,满脸困惑:“图雅殿下,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他忽然若有所思,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声道,“你方才是在装病!难道你是想将这金簪藏起来?”
努恩一脸认真道:“这可不行。这是要送给公主殿下的大婚礼物,你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图雅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就是要让他找不到。辰王殿下说了,若是这桩婚事一成,王兄就再也回不了漠北了。他只能在公主府做一辈子的驸马,不得离开。”
努恩眉头紧蹙,急声道:“又是辰王!图雅殿下,他根本就不是好人,一定是心怀叵测,你可不能听信他的谗言。”
图雅拿起金簪,恨恨道:“谁都不能阻止我带哥哥回漠北!我现在就毁了它,让这个婚结不成!”
“阿史那图雅!”一道厉声呵斥,图雅愣住。
门外,阿如疾步走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金簪。图雅猝不及防,手指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渗出。她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王兄,你果然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抛弃整个漠北!图雅讨厌你!”
阿如将金簪小心放回锦盒,转头看向她手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你的手没事吧?我去给你拿药。”
图雅捂着自己流血的手指,泪水汹涌:“不用你管。”说完,她便转身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