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逢春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春时节,暖风穿庭而过。侯府正厅内焚着淡淡的沉香,青烟袅袅,将满室衬得庄重而平和。


    太傅如约登门,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步履沉稳地入厅落座,与端坐主位的侯爷相对品茗,细细商议着外孙张哲明与侯府二姑娘杜晏清的婚事。言语间皆是世家联姻的周全考量,两家各有盘算,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张哲明随侍在太傅身侧,身姿挺拔如青竹,面上始终端着恭谨谦和的神色,对侯爷与太傅的对话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起,指节泛着浅淡的白,眉宇间萦绕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心不在焉。他目光淡淡扫过厅内陈设,未曾流露出半分议亲该有的欣喜,反倒透着掩不住的疏离与漠然,仿佛眼前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不远处的锦绣屏风后,杜晏清紧紧攥着绣满海棠的裙摆,指腹都微微泛白。一双水润杏眼悄悄透过屏风的细密缝隙,一眨不眨地望向张哲明。少年身形修长清俊,一袭素色长衫衬得面如冠玉,温润尔雅,不过静静立在那里,便让她心头如小鹿乱撞,脸颊泛起浅浅绯色,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只盼着这门亲事能早早定下,好得偿所愿。


    太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屏风后那道隐隐绰绰、满是娇羞的娇俏身影,又瞥了眼身旁心神不宁、全然无心议亲的外孙,不由得捋着花白的长须,朗声笑道:“年轻人心性跳脱,哪耐得住咱们这些长辈这般久坐闲谈。侯爷不如让哲明带着二姑娘去后花园逛逛,也好让两个孩子单独亲近亲近,熟络一番。咱们这些长辈再慢慢商议婚事细节不迟。”


    侯爷转头看向屏风方向,一眼便瞧出女儿那按捺不住的期待模样,眼底瞬间漾出宠溺的笑意,当即点头应允:“太傅所言极是,倒是咱们拘泥了。清儿,出来带张公子去园中转转吧。”


    杜晏清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提着绣着蝶戏花的裙摆,快步从屏风后走出。身姿娇俏灵动,眉眼弯弯满是甜意,对着侯爷与太傅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声音软糯清脆,带着几分雀跃:“是,爹爹。谢太傅体谅。”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往后花园的凉亭而去。此时亭边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开遍,微风拂过,花瓣轻颤,送来阵阵清甜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张哲明身着月白色云纹长衫,立于亭中,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袂,更显身姿清逸出尘。他缓步走到杜晏清面前,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疏离,开口直言,语气坦然得近乎冷酷:“如今两家正商议婚期,若是二姑娘心中有半分不愿,此刻反悔尚且来得及。我即刻便去跟外祖父说明,绝不会让你因家族联姻受半分委屈。”


    杜晏清闻言,连忙摇了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了真挚与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哲明哥哥,我绝不反悔。我偷偷喜欢你这么多年,盼着嫁你为妻,已经盼了许久许久了。”


    “你我之间,并无半分情意,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即便勉强成婚,往后同床异梦,日子也未必能顺遂,终究不会有好结果。”张哲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清淡疏离,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只想让她看清现实,莫要困在这段无爱的婚事里。


    杜晏清却全然不在意这些,上前轻轻迈了一步,伸手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仰头望着他,眼神坚定又温柔:“没关系的,感情本就可以慢慢培养。婚后我定会乖乖听你的话,悉心打理家事,孝敬长辈,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碍你的眼。”


    张哲明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衣袖,目光微垂,避开她炽热得让他心慌的目光,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言尽于此了。”


    说罢,他缓缓抬眸,恰好对上杜晏清的视线。少女眉开眼笑,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爱慕,那纯粹炙热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瞬间有些恍惚。眼前少女娇俏的模样,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软声唤着他名字的少女许嫣,渐渐重叠。思绪猛地飘回过往那段尘封的时光,久久未能回神。


    ---


    画面一转,落至城郊寺庙后院。


    此处草木葱茏,翠竹掩映,静谧清幽,不闻尘世喧嚣,唯有虫鸣鸟叫,岁月安然。


    那棵曾被人狠心拦腰截断的梧桐树,历经几番风雨洗礼,被雨水浸润过的粗糙树桩上,竟奇迹般冒出了几簇鲜嫩的绿芽。新抽的枝桠纤细却坚韧,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蓬勃不屈的生机,全然不见往日的残破。几只小巧的鸟雀立在树桩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瞬间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入密林之中,只留下满院寂静。


    阿颜身着一袭鹅黄色束腰长裙,裙裾轻摆,身姿轻盈如风中嫩柳,缓步走到树桩前。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斑驳的树桩表面,感受着那历经磨难后依旧顽强的生命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你瞧,它的生命力多顽强。即便被劈成两半,遭逢灭顶之灾,只要根还在,依旧能重新抽枝发芽,迎来新生。”


    侍女春花跟在她身后,盯着那簇鲜嫩欲滴的绿叶,满眼惊叹,忍不住开口:“殿下,外面的传言竟是真的——枯木逢春,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啊!想来定是有好事要降临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沉稳的声音,轻轻唤道:“阿颜。”


    阿颜身形微顿,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阿史那吉如。他身着墨色劲装,身姿英挺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却依旧难掩周身的爽朗气度。阿颜不自觉朝前轻轻走了两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语气平静地问道:“使者怎么会在这里?”


    阿史那吉如缓步走近,目光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直直落在她身上,坦然开口:“昨日本该亲自来找你,将所有事情说清楚,无奈被部族琐事缠身,耽搁了行程,只能麻烦小侯爷代为送信。未能亲自登门,还望你莫要见怪。”


    阿颜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许:“嗯,除了解释昨日之事,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阿史那吉如沉吟片刻,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而郑重,抬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想知道,小侯爷转达的那些话,究竟是你的言不由衷,还是你心底真正期望的结果?我想听你亲口说。”


    阿颜轻轻走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一丝不舍:“圣旨不日便会送到驿站。你此刻若是反悔,不愿困在这京城之中,一切都还来得及。”说罢,便欲转身离去,不敢再听他的回答,怕满心期许落得一场空。


    就在此时,阿史那吉如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温热而沉稳,力道轻柔却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绝不反悔。我愿意留在这儿,陪你一同面对所有风雨,绝不退缩,更不会弃你而去。”


    阿颜身形骤然一顿,侧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语气依旧淡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那漠北的部族,还有可汗那边,你又该如何交代?你终究是漠北的使者,怎能为了我,轻易背弃故土?”


    阿史那吉如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沉稳而从容,语气笃定无比:“我来之前,便收到了可汗的飞鸽传书。他让我安心留在此处,不必牵挂漠北。与你联姻,结两族之好,本也是他心中所愿。至于这驸马之位当与不当,他全权交由我自己抉择,绝不强求,只愿我得偿所愿。”他顿了顿,看向阿颜的目光愈发柔和,满是深情,“我的心意与答案,昨日都已写在信中,你应当明白。”


    言毕,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略显破旧的平安符,轻轻递到阿颜面前。符身还带着他贴身存放的温度。


    阿颜看到那枚平安符,瞳孔微微一缩,满眼皆是吃惊,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意,眼眶微微泛红:“这个……我那日赌气将它丢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阿史那吉如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轻声说道,语气缱绻:“这是你亲手送我的第一样东西,于我而言弥足珍贵。哪怕被你丢弃,我也定会寻回,好好保管,寸步不离。”


    阿颜缓缓伸出手,握紧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与感动,过往的顾虑与阴霾尽数散去。她抬起头,直直对上他温柔深情的目光,紧绷的唇角渐渐舒展,缓缓弯起一抹温柔动人的笑意,眉眼间尽是释然与笃定。


    这一刻,枯木逢春,心亦逢春。


    ---


    而与此同时,金銮殿上,气氛肃穆,百官肃立。


    辰王一身华贵蟒袍,手捧锦盒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将舒家失传已久的秘方献于御前。内侍恭敬接过锦盒,呈至龙书案前。陛下展开药方细细阅览,龙颜当即大悦,当众褒奖辰王忠君体国、心系朝堂,寻回遗失古方,功不可没。随即传下口谕,命人即刻将药方送往太医院,令院正牵头,所有太医悉心钻研,早日依方炮制丹药,惠及朝野。


    旨意传至太医院,顷刻间,院内正厅便聚齐了数位资深太医。众人围在紫檀木长桌旁,屏气凝神,目光齐齐落在那张铺展的旧药方上。纸张虽已泛着岁月的浅黄,边角略有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遒劲,所列药材名目罗列整齐,配伍精妙,透着古方独有的厚重。


    领头的李太医身着太医院官服,须发皆白,行医数十载,经验颇丰。他眯着眼细细辨识每一味药材,指尖轻轻捋着颌下长须,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感慨:“诸位,这便是当年名满京都的舒太医留下的秘方……你们看,方子所列药材皆是世间稀罕之物,君臣佐使配伍精妙。依老夫多年行医经验来看,这或许便是传说中护心丹的方子。”


    “护心丹?那是什么丹药?”一旁捧着药罐侍立的年轻药童,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安静的太医院里格外清晰。


    李太医缓缓直起身,指尖依旧轻捋着颌下长须,目光沉凝地看向那药童,语气带着几分医者的郑重与缅怀:“这护心丹可不是寻常丹药。当年舒太医潜心十余年,遍寻珍稀药材,反复调试才研制而成。配方独到,能在危急关头牢牢护住伤者心脉,吊住弥留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为救治争取生机。当年不知救过多少达官显贵与军中将士的性命。”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药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续道:“只可惜,方子里头几味主药极是稀罕刁钻,世间难寻。舒太医生前虽有成方,却因药材稀缺,从未批量炼制过。后来舒家离京,这方子也便跟着一脉失传,再也无人见过。”


    药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与敬佩,连忙追问:“莫非就是那位以丹药、针灸双绝见长,曾为先帝诊治御疾,医术通神的舒太医?听说他当年医德高尚,医术超群,宫中上下无人不敬,百姓更是称颂不已!”


    “正是他。”李太医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舒家当年因故仓促离开京都,此后便杳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这方子也跟着销声匿迹,一晃已是数十年。老夫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张古方了。”


    他话音落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泛黄的药方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深的探究。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辰王,声音压得更低,满是不解:


    “只是老夫好奇——这舒家秘方失传多年,辰王殿下,究竟是如何寻到这张弥足珍贵的古方的?”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