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快来拜见太傅。”刘院长朝不远处的孙女喊道。闻言,众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刘璎珞应声走上前,先朝太傅行了一礼,而后才缓缓道:“早就听祖父提起太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哦?有何不同?”太傅疑惑道。
“璎珞自幼随祖父拜见过许多名家大儒,虽也是风度翩翩、文采斐然,却没有太傅身上这种亲切之感。璎珞一见到您,便想起祖父教导我的诸多良言。”
“哈哈,你这丫头,有意思。这是拐着弯说我们是那些爱说教的啰嗦老头呢。”太傅爽朗地笑道。
“太傅莫要见怪,璎珞一向快言快语。太傅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个晚辈计较。不知太傅今日讲学,可是要说为官之道?”说罢,她直视太傅,等他回应。
“璎珞,不得无礼!”刘院长闻言呵斥道。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太傅却摆摆手,不以为然道:“难得你有这份胆色。寻常学子见我,大都拘谨恭敬。那今日我便给晚辈们一个机会。古人云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便以‘书’为题,不限字体,不分身份地位,在场诸位皆可参与。技高一筹者,可为讲学内容出题。你们觉得可好?”
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哑然,竟无一人上前。
刘璎珞见状,开口道:“晚辈觉得太傅的法子很有趣。平日总有人背后议论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过是仗着家族庇护才得以顺风顺水。我对此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有许多东西要学,何苦为了那些无力更改之事浪费光阴?我虽身为女子,生于世家大族,却从未懈怠过自己。只因我不服气——为何男子读书可以入仕为官,女子却只能找个好夫婿相夫教子?族中姊妹都觉得我凡事过于要强,但我刘璎珞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要嫁,也要嫁让我仰慕之人。”
“好!说得好!”
突如其来的叫好声引起了众人的好奇。抬眸看去,只见陆丰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见走出来的是个无名之辈,众人有些失落。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晚辈陆丰,不知可否有幸做第一位参与比试的人?”
“当然可以,陆公子请。”太傅爽朗地笑道。
众人见太傅不是说笑,都有些跃跃欲试。待人摆好纸墨笔砚,陆丰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提笔写下张载的“横渠四句”。众人纷纷上前观摩,只见宣纸上的楷书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傅率先开口赞许道:“不错,借书法写出了自己的志向。古往今来的学子众多,敢这样直言不讳的,倒是少数。”
面对太傅的赞许,陆丰大方地接受。他恭敬地朝太傅行了一礼,道:“陆丰多谢太傅赞誉。早就听说太傅书法造诣非比寻常,不知晚辈们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放肆!凭你这个破落户,也敢劳烦太傅?”说话的正是贤妃娘娘的弟弟齐思渊。
他自幼和兄长齐思远一同拜入太傅门下,乃是太傅的追随者。虽没能像齐思远一样走上仕途,却在京中的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他最为骄傲的,便是曾拜入太傅门下。太傅知他在治国之道上虽无天赋,却对经营之道颇为擅长,便叫他云游四方,领略天下风土人情后,写出一篇《山水论》。而他也不负太傅厚望,以一篇《山水论》名噪一时。全篇词句通俗易懂,上到达官显贵,下至街头平民,凡是出门远行,几乎是人手一本。
“无妨。”太傅摆摆手,“今日得刘院长诚邀来此讲学,不露一手倒显得不尽兴了。正好老夫许久不曾动笔,那便写几个字给大伙瞧瞧。哲明,帮我研磨。”
众人一听太傅要动笔,不禁又惊又喜,都屏气凝神等待。
人群中的齐铭朝孙成章道:“不如你也上去试试,万一得个榜首回来,也是替我争光呢?”
“你也熟读经书,为何不自己去?”孙成章反问道。
“我这笔烂字和你那四妹妹有的一拼,还是不上去给我老子丢脸了。况且我小叔也在此,实在不易冒头。”
“齐公子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许嫣闻言挑眉,“什么叫和我有的一拼?要不是小章子现在是你名义上的侍卫,我高低是要打回去的。”她说着朝他比了个握拳的动作。
“我的错,瞧我这破嘴。我的烂字,跟别人没关系。嫣儿妹妹别动气。”齐铭见她不悦,连忙拱手赔礼,而后附在孙成章耳边小声吐槽道:“不得了,你这四妹妹嫁给杜晏殊那家伙后,越发有那家伙的嚣张气焰了。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说什么呢,齐小铭?我可都听见了。”
闻言,齐铭一抬眸,便看到杜晏殊和杜晏清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他一脸错愕地道:“你小子怎么也来了?还有,我说过不要叫我齐小铭。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恶心的。”
杜晏殊不以为然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怎么出了一趟远门回来,齐小铭你还给我生分了?”杜晏殊故意又喊了他一声。
“杜小燕,你再不闭嘴,别怪我在你夫人和妹妹面前揭你老底。你当年在花满楼和柳姑娘的事情,可是让不少人感到惋惜。要不是我帮你出手解决,你能有现在的清净?”
“什么柳姑娘?”杜晏清不明就里地问道,“哥哥,齐公子在说什么呀?”
“柳姑娘想当年也是花满楼的名妓,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才艺双绝。你家哥哥可是对她着迷得很呢。”齐铭说罢,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嫣一眼。
杜晏清还想再问,却看到自家哥哥黑着脸,不知何时已走到齐铭身后。不待齐铭反应过来,杜晏殊便捂住了他的嘴:“齐小铭,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
齐铭假装同意地点点头。谁知杜晏殊刚放手,便被他一把抢过腰间的玉佩:“柳姑娘本就与他不相干,那不过是一场误会。可这玉佩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他的定情信物啊!”
闻言,许嫣看着玉佩陷入沉思。杜晏殊怒吼道:“齐小铭,你太过分了!快还给我,不然我把你送长命锁的事也告诉她!”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太傅那边。齐思渊不耐烦地训斥道:“哪个不长眼的来捣乱?”
众人循声让开一条路。齐思渊看清人后,语气缓和下来:“哎呦,我的祖宗!这是什么场合,你还在这里玩闹?小心你爹回来问你学业的事。”
太傅抬眸望去,只见齐铭和杜晏殊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打在一起。两人见众人看过来,便收了手。太傅先是皱眉,待走近看清是齐铭后,缓缓道:“原来是铭哥呀。多年不见,你父亲身体可好?”
齐铭躬身行礼道:“多谢太傅挂心。我父亲身体硬朗,只是对我越发严厉了。”
太傅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杜晏殊道:“你是?”
一旁的张哲明补充道:“外祖父,他就是小侯爷。”
太傅微微一愣,道:“原来你就是冉冉的儿子。”
闻言,杜晏殊行了一礼,疑惑道:“太傅认识家母?”
“这京中上一辈里,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你母亲彭冉的名字。你的样貌倒是有几分随她。按理你该随铭哥一样,喊我一声太师傅的。你母亲的才学天赋异禀,她若为男子,只怕没几个人可以与之媲美。”
太傅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们都来了——嫣儿,铭哥,让太傅看看你们有没有长进。”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许嫣瞥了一眼齐铭,那眼神像是在说:都怪你,这下好了,被点名了,铁定要被刘璎珞笑话死。齐铭则一脸无辜地朝她耸耸肩。太傅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并未作声。
张哲明见许嫣缓慢地挪步上前,转身向太傅求情道:“外祖父,同窗一场,不如让我替嫣儿写吧。”
“不好。”太傅摇头,“你们虽有同窗情谊,但她毕竟已嫁为人妻。何况小侯爷这位正主在,也轮不到你来逞英雄。无妨,嫣儿一个女孩子,写得差点也无伤大雅。”说罢,他顺着随从搬来的太师椅坐下。
东边日暮西沉,众人大都写完,纷纷落笔。太傅起身浏览桌上摆放整齐的字迹,待看到许嫣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嘴角微微抽搐,再细看字迹,一脸黑线。他抬眸瞥了许嫣一眼,只见她正无聊地把玩着手帕。太傅叹了一口气,内心不禁腹诽道:朽木不可雕也。
刘璎珞看到许嫣那副字迹,露出不屑的表情,嘲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许嫣你的书法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白白浪费太傅的苦心。竟然连太傅的皮毛都没学到。真不知道哲明哥哥怎么忍受你这副字迹的?”
“刘璎珞,不要以为你的簪花小楷无人能及,不过是大家让着你罢了。”许嫣不甘示弱,“我自然是没这方面的天赋,但还不至于似你这般嚣张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少在这里信口开河。当真有人如你所说?这桌上的簪花小楷都在这里了,也没看到你说的什么高人啊?”
“辰王寿宴那日,齐铭送了一幅寒梅图,上面题的词正是簪花小楷。很多人都见过,说好。可不比你这小家子气的簪花小楷写得俊俏。”
闻言,孙成章暗道不妙,刚想溜走,却被许嫣一把抓住:“你有本事和他比比,输了可别哭鼻子。”
刘璎珞闻言不屑道:“比就比。他一个侍卫,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孙成章自知被自家妹妹坑了一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杜晏殊见许嫣牵了一下齐铭身边那个带面具的侍卫,皱了皱眉。张哲明也看向那侍卫,又是他,总觉得身影有些熟悉。见许嫣与他亲近,张哲明有些不悦,故意起身询问道:“敢问公子大名?擅长研习哪种字体?”
“在下章程。”面具侍卫拱手道,“是齐公子云游时救了我一命。我为了报恩,便答应做了他身旁的护卫。擅长的字体并没有,因家父严厉,叫我自小研习各种字体。听说刘姑娘最擅长簪花小楷,我便以簪花小楷同她比试吧。”
“璎珞书院谁人不知,刘璎珞的簪花小楷乃是一绝。他这是上赶着去丢人吗?”杜晏清有些诧异地看向齐铭,“齐公子不管管吗?”
许嫣与齐铭相视一笑,许嫣浅笑道:“或许有人能打破这一绝呢?”齐铭挑眉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杜晏清一头雾水地看向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