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元宵灯会,是上元节必不可少的盛景。京都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彩灯高悬,长街上洋溢着节日的热闹。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节日,为了庆祝新帝登基,宫中特制了一批烟火,张哲铭奉旨领人在护城河边燃放,届时皇帝会在宫墙上点燃第一支烟火,邀请百官同庆,观此难得一见的盛景,因此宫中戒备森严。
侯府花园,许嫣上着蜜色对襟长袄,下着赪霞色团花纹百褶裙,立在廊下望着府内张灯结彩,春风乍起,喜儿上前劝道:“少夫人,保养身子要紧,咱们还是回去吧。”许嫣轻声道:“难得今日有兴致,扶我去凉亭坐坐。”
喜儿欲言又止,身后传来爽朗的声音:“嫣儿今日气色不错。”张素屏朝许嫣行礼,丫环月白顺势递上手中的药材:“嫣儿,我路过药铺,特意为你带了些调养身体的药材。”
许嫣伸手扶她起来,浅笑道:“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这身子,吃药也无甚用处,姐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张素屏不由分说的将药材塞进她手中:“别说这种丧气话,小侯爷最是看重妹妹的,今日元宵,府中事务我已安排妥当。晚些时候,我还要与小侯爷入宫赴宴,就不多陪了。”说罢欠身一礼,转身离去。
许嫣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药包,神情有些失落,喜儿见状接过药包道:“少夫人别难过,小侯爷日日来看您,张姨娘虽名义上管家,但到底大不过少夫人去。”许嫣苦笑一声道:“张姨娘管家劳苦功高,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让旁人听到不好。”
虚白馆,张素屏脱下披风,一旁的月白递上热茶不解道:“婢子不明白,主子为何要特意绕路替少夫人买药材?”
张素屏轻轻拨动茶碗,杯中茶色清亮,缓缓晕开,一片澄明。她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口齿中砸开,滑过舌尖满口生香,回味甘甜。她放下茶盏正色道:“小侯爷看似纨绔风流,实则心有偏颇,若是让他知道,有谁包藏祸心慢待了少夫人,只怕不能善了,你可明白。”
月白心有不甘道:“主子为侯府上下操劳,小侯爷还整日往少夫人院里跑,婢子为主子感到委屈。”
张素屏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跟在我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不明白,我嫁入侯府并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帮王爷看着小侯爷,小侯爷和我都明白的事,他娶我不过是为了让王爷放心。”
月白疑惑道:“可当初侯府宴会时,小侯爷对主子一见倾心,直到少夫人入京,小侯爷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慢待主子,更是违背誓言娶了少夫人为正妻。”
张素屏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缓缓道:“到底是别人了东西,即便是送给我了,也不是我的,小侯爷只是认错了人,他自始至终在等的人都是少夫人,那段时光是我偷来的,最后我也只能还给她。”
傍晚,元宵灯会,人声鼎沸。因有特制烟火在护城河燃放,百姓早早聚在河边等候。
“哎呀——”一声惊呼,一个挑花灯的小女孩撞上了人。许嫣蹲下身柔声问:“伤着没有?你的家人呢?”
喜儿急忙上前:“少夫人没事吧?”见许嫣摇头,她转身斥责小女孩:“谁家孩子,怎在街上乱跑?”
小女孩吓得花灯落地,呜呜哭起来。许嫣制止喜儿:“别吓着她。”喜儿愤愤的道:“可大夫说您不能受惊吓...”
正说着,眼前忽然出现两根糖葫芦。杜晏殊笑眯眯地递过一根,小女孩破涕为笑:“谢谢大哥哥!”捡起花灯蹦跳着离去。
喜儿忙行礼:“奴婢拜见小侯爷。”杜晏殊摆手:“在外不必多礼。你且退下,我陪嫣儿走走。”
喜儿不放心道:“少夫人身子不好,街上人多...还有这糖葫芦,她牙疼不能吃...”
杜晏殊下意识藏起糖葫芦,眼巴巴看向许嫣。许嫣失笑:“喜儿,你去玩吧,有小侯爷在,无妨。”待喜儿离去,杜晏殊才又拿出糖葫芦。许嫣疑惑:“宫宴这么早散?”
“为夫思念夫人,特意溜出来的。”他眉眼含笑。许嫣看向糖葫芦:“怕是思念它才对吧?”杜晏殊正色道“真是为你买的。偶尔吃一次,不碍事。”
许嫣盯着糖葫芦出神——未出嫁时,她常缠着孙成章买糖葫芦。自孙府抄家,他离开嘉陵后,至今下落不明。
见她久不接,杜晏殊以为她怕酸,咬了一口:“不酸,尝尝。”许嫣半信半疑接过,也咬了一口点头:“嗯,甜。”
杜晏殊见她嘴角沾糖,凑近为她擦拭。这寻常举动却让许嫣心跳加速,好在街市喧闹,他未察觉。
“今年护城河有特制烟火,我们去看看。”杜晏殊与她并肩而行。
暗巷中,男子摘下面具,对锦衣少妇道:“素屏,我托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张素屏缓缓道:“成章哥放心。小侯爷提前出宫,去寻嫣儿了。”
孙成章握紧长剑。张素屏犹豫道:“你...不去见嫣儿一面?”
闻言,孙成章手一顿,坚定道:“不必。日后有机会,再与她说明。”说罢戴上面具,奔向护城河。
护城河边,众人持花灯等候烟火。许嫣看着各式花灯出神,杜晏殊忽停步:“夫人在此等候,我去买两盏花灯。”
不等她回答,他已没入人群。许嫣坐在台阶上,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仍不见他回来,心下不安。刚想起身寻找,一只兔子花灯忽然出现在眼前。
“夫人久等了。”杜晏殊气喘吁吁道。
身后灯火通明,他站在光影里,笑得像个孩子。许嫣只觉心跳如擂,呆望着他的眉眼,忘了接灯。
杜晏殊轻咳:“为夫知道自己相貌不凡,夫人也不用这么看吧。”
许嫣回神,强装镇定接过花灯,面上发烫:“少臭美。”
“夫人可是害羞了?”杜晏殊调侃。
许嫣心虚地快步前行:“杜晏殊,你少胡说!”
他提着另一盏灯跟在身后,望着她背影,嘴角含笑。喧嚣人潮,皎洁圆月,这一幕他想永远铭记。
本该团圆的日子,却物是人非。孙府抄家后,孙贵妃之子唐元祥被外放边疆,女儿唐元瑞和亲塞外。往日与孙府、许府交好的官员纷纷疏远。如今嘉陵孙府没落,人人避之不及,唯有沈凝顶着未婚妻的名分,守着那个空荡的家,日复一日的盼着孙成章归来。
抄家一事使许嫣一夜长大,看清往日结交的那些人,接近不过是为谋利。她从前总把人想得太好,不过是在逃避人情世故。真相寻求与她而言,举步维艰,杜晏殊却恍若天降神兵,替他扫除阴霾,她与杜晏殊达成交易,她嫁入侯府,他助她寻找真相。
正出神间,前方忽然骚动。“官府来了!”有人大喊。人群躁动,许嫣回头不见杜晏殊,心下不安。她想往回找,却被人潮推着向前。拥挤中险些摔倒,一双手及时扶住她。张哲铭一袭紫色官袍立于桥头,护城河边烟火已经摆放整齐,只待他发号施令,随着宫墙上皇帝点燃烟火,护城河的烟火也跟着被点燃。
烟火在空中盛开出绚烂的光彩,烟火下,许嫣抬头看着眼前,戴银灰面具的蓝衣男子,他身量很高,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两人离得近,许嫣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木樨香,熟悉又安心。
她刚欲开口,男子已施展轻功带她离开人群,至僻静处放下。
许嫣欠身道谢:“多谢公子。不知尊姓大名,改日登门拜谢。”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灯会人群拥挤,容易发生踩踏,夫人远远看过灯,还是早些回府吧。”男子欲走。
“公子留步。我们可曾见过?你很像一位故人。”见他沉默,许嫣上前欲摘对方面具,却被长剑挡住。“夫人请自重。”她收回手道:“失礼了。”
男子背影微僵,随即轻点足尖,消失在夜色中。许嫣望着他远去方向,喃喃道:“小章子,是你吗?”
烟火结束,护城河边人群渐散,杜晏殊逢人便问:“可见一位提兔子花灯、穿青缎的夫人?”
路人皆摆手。
许嫣本欲回府派人出来寻找,半路遇到喜儿。她见百姓慌张逃窜,喜儿拦人询问,得知护城河边有面具男子与华服公子打斗,华服公子受伤,官府已赶去。
许嫣心一沉,隐隐觉得不安,她将花灯塞给喜儿,施展轻功奔向河边。喜儿急喊:“少夫人,大夫说不能动武!”她却充耳不闻。
护城河边,杜晏殊明显不敌面具男子,身上数道伤口,狼狈不堪。许嫣突然出现,令面具男子一惊。他强压心绪:“此事与你无关。你不是我对手,我不想伤及无辜。”
“他是我夫君。念你救过我,劝你速速离开。官府的人已经朝这边来了,刺杀小侯爷是何罪过,你当明白。”“既如此,得罪了。”
许嫣强撑与他对招,越发觉的招式熟悉。分神间被一掌击倒,吐出一口鲜血。杜晏殊劝道:“嫣儿别逞强!他要杀的是我,你快走!”
面具男子剑指杜晏殊,刹那间,许嫣瞥见他剑穗尾端两颗玉珠——正是她替沈凝送给孙成章的信物。
剑锋将至,许嫣挡在杜晏殊身前大喊:“小章子,住手!”
面具男子愣住:“你叫我什么?”
“表哥,放过他。孙府抄家与他无关,他...”话未说完,一蒙面女子突然出现推了孙成章一把,旋即离去。
剑锋刺入许嫣胸口,青色绸缎绽开血红的花朵。
“嫣儿!”“小四!”两人同时惊呼。
孙成章拔剑,鲜血喷涌,杜晏殊捂住她的伤口。孙成章欲追黑衣人,却被许嫣制止:“别追...剑穗是凝姐让我送你的,她一直等你...别辜负她。我死后,莫回京都,别报仇...外祖母临终只愿你平安活着。我快忘了你的模样...能让我再看看吗?”
“好。”孙成章摘下面具,苦笑:“小四,我可变了模样?”
许嫣浅笑:“没有...和初见时一样。小章子,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做兄妹...”手腕垂落,泪珠坠地。
孙成章声音颤抖:“好...下辈子,还做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