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沉,许嫣缓缓睁开双眼,一张圆润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喜儿惊讶地喊道:“四姑娘你醒了!”
许嫣茫然地打量着垂在床榻两侧的鹅黄色纱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许府的房间。怎么回事?她不是刚刚被孙成章的剑刺中身亡了吗?她慌忙掀开被子摸了摸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连喜儿喊她的称呼也不对,她明明已嫁入侯府多年,怎会被唤作“四姑娘?”
“四姑娘快些起身吧,”喜儿催促道,“大姑娘派人传话,让你酒醒后去给老爷夫人请安。”
“酒醒?我喝醉了?”许嫣喃喃自语,“那我现在在哪?”
喜儿大惊失色:“四姑娘你别吓我,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大夫!”说完就要转身出门。
许嫣急忙起身拉住她:“喜儿,你过来坐下,我有事问你。”
“这怎么可以,奴婢只是下人,怎么可以和姑娘平起平坐。”
“让你坐就坐,又没有外人。”
“四姑娘,有什么事你就直接问吧。昨日回府管事妈妈才吩咐,府上规矩繁多,让我们小心伺候,奴婢站着回就行。”
许嫣见她如此固执,也不再劝说:“好吧,你愿意站就站着。对了,你说昨日回府?”
喜儿一脸困惑:“是呀,四姑娘你忘了?大姑娘替夫人回孙府省亲,你说在府中无趣,便央求夫人让你随大姑娘一同前往。”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醉酒呢?”
“回府前一天,表少爷为四姑娘送行,在后院喝酒谈心,结果四姑娘不胜酒力昏睡到今日。临走时,听说表少爷为此挨了孙将军的板子,说虽为表兄妹但四姑娘毕竟未出阁,况且四姑娘与张府有婚约,一旦传出去有损您的声誉。”
许嫣听着喜儿的话,联想起元宵节的刺杀,终于确定自己是重生了,而且回到了未出嫁时——正是她和表哥孙成章喝酒打赌,醉了三日没醒,醒来后会被父亲禁足罚抄的那段时间。
前世,她醒来后乖乖去给父亲请安,结果差点被打板子,还好大姐姐及时赶到为她求情,才改成了罚抄《三从四德》。这一世她不能再这么傻了。
经历抄家、出嫁、生死之后,许嫣算是看明白了。这府上除了父亲,就是母亲最有话语权。虽然母亲体弱多病,家中事务由大姐姐管着,可大姐姐毕竟是个晚辈,也不好忤逆父亲。
思索良久后,许嫣吩咐喜儿用食盒装上从孙府带回的桂花糕,直奔许夫人的院子而去。
许夫人因素日有诵经的习惯,此刻正端坐在镜子前由丫环梳妆。听闻许嫣来请安,她眉开眼笑:“廊下有风,仔细吹着她,让四姑娘进来说话吧。”心想嫣儿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这般殷勤。
许嫣跟着引路的丫环走进里屋,瞧了眼梳头的丫环,有些拘谨,提着食盒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前世她因不顾母亲反对非要嫁给杜晏殊,母亲气得杖毙了她院里管事的婆子。那时她才知,母亲虽病弱不管事却也有雷霆手段。可惜她自小不在许府长大,与母亲疏远得厉害。
许夫人让梳妆的丫环出去候着,然后主动起身走到许嫣面前,语气放缓:“嫣儿手中的食盒装的是什么?”
许嫣回过神来行礼道:“女儿给母亲请安。这是女儿从孙府带回来的桂花糕,上面的图案是桂花的形状,听外祖母说,这是母亲当年刻的那个模具做出来的。”
看着主动与自己亲近的女儿,许夫人心中不免愧疚。由于早产,许嫣从小体弱多病,一到换季就容易感染风寒。许夫人本身生许嫣时难产身体落下了病根,京都冬日严寒,到底不像南方那么适合养病,最终在许嫣七岁时送她去了嘉陵的孙府,这一去便是七年。
许夫人亲昵地拉着许嫣的手:“让母亲看看,果然气色比当年好多了。”
许嫣看向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许夫人也有些恍惚。前世,她不顾母亲反对嫁进候府,母女间有了隔阂,最后不但没有找到孙家抄家的真相,反而丢了性命。
想到这,许嫣突然起身朝许夫人行礼:“母亲,其实嫣儿今日来有两件事情求母亲帮忙。”
许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嫣儿,有什么事先起来说。”
“请母亲先听女儿说完。第一件是关于女儿和表哥醉酒的,还请母亲写信给舅舅替表哥求情。女儿和表哥自小一起长大,这种情谊绝非男女之情,何况表哥和凝姐姐情投意合,嫣儿早已当凝姐姐为表嫂,更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先起来,地上寒气重。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就依你所言。”
“多谢母亲。”许嫣又要行礼,许夫人却佯装生气道:“你若再这么客气,我可就要反悔了。”
“女儿知错。另外一件,就是女儿刚回府不久就使府内上下议论纷纷,让许府丢面子了,女儿甘愿受罚,为这件事给一个交代。”
许夫人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还是同一件事。嫣儿,母亲乃是孙府长女许府当家主母,虽不管府内事务多年,但这件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你是许府的四姑娘,无须给下人什么交代,反而是这些下人不安守本分,竟然在背后编排主人的不是,看来是许府这些年对下人太过仁慈了。”
说完,许夫人突然起身朝外喊道:“来人,去请老爷、雅姐、文哥、川哥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事与他们商议。”
从许夫人院中出来,许嫣还有些心有余悸。母亲当着父亲、大姐姐和两个哥哥的面,解释了她醉酒的事,还吩咐大姐姐处置府内不守规矩的下人,并准备自己后日参加侯府宴会的服饰。
无事一身轻,许嫣悠闲地回到院中看话本,却在无意间听到廊下丫环议论侯府宴会的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宴会的事一时脑热,为自己埋了隐患。
侯府宴会,那岂不是要撞见故人了?若是碰到杜晏殊,她该如何面对——是再续前缘,还是退避三舍?而那个导致孙家被抄家的阴谋,此刻是否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嘉陵孙府,孙成章收拾行囊,翻找着出城的文书。门外突然传来小厮孙壮的声音:“少爷,沈姑娘来看你了。”
屋内的孙成章大惊,急忙将行囊藏进柜子里,脚步声渐近,沈凝听着屋内的动静,脚步一顿:“成章,我进来了。”
孙壮和丫环冷月守在门外,孙成章盖着被子趴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哼哼着,沈凝提着食盒四处打量,只见房间内一片狼藉,最后将目光落在露出一角的衣柜。”
沈凝,我这副样子就不起身了,你不是去巡查铺子了吗?“孙成章奇怪道。
沈凝收回目光,将食盒放置在桌上道:“听说你挨了将军的板子,下不来床,我做了几样糕点来看你。”
孙成章望着她摆在桌上的糕点:“还是我家凝凝对我最好了,知道心疼我,不像小四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人回京都了,还害我受罚。”
沈凝凑近道:“油嘴滑舌的,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孙成章一愣:“我能打什么主意,我都伤的下不来床了。”
沈凝狐疑道:“你都伤的下不来床了,还能把房间搞得乱糟糟的,不是在找东西吗?”
孙成章目光躲闪道:"那个,先生说大丈夫不拘小节,况且,我这是没来得及打扫。”
沈凝在桌前坐下:“哦,不拘小节,那先生有没有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孙成章看了看窗外:“时候不早了,我你也看到了,你铺子里那么忙,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沈凝掏出文书亮出来:“你方才在找这个吧!”孙成章一惊,弹坐起来:“怎么在你那里?”
沈凝吃惊道:“伤口不痛了?”孙成章见被识破,索性不装了。
他坦言道:“果然瞒不过你,京都比武在即,我必须去试试,让朝堂的那些文官看看,我孙府人才济济。”
沈凝担忧道:“可是老夫人希望你能走科举,战场凶险,你又是孙府唯一的男丁,她不想你冒险。”
孙成章走近沈凝蹲下身来,拉起她的手道:“你信我吗?”沈凝点了点头回道:“我信你。”
他一字一句道:“凝凝,等我从京都考取武状元回来,我们就成婚吧!”沈凝一愣,面色微红低声道:“没正形。”
孙成章笑道:“那我当你答应了。”沈凝正色道:“你这样偷偷溜走,怕是不妥,这样吧,就说你替我去给父亲扫墓,听说国公夫妇刚回京一个月,你到时候去拜访一下,了解下武试的流程。”
孙成章惊讶道:“你父亲的墓在京都,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沈凝垂下眼帘道:“我父亲在京都就是个小官,因为太过于耿直,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因为长公主和亲一事被牵连,下了狱,族中欺负我们寡母孤女,将我们赶了出去,母亲因为此事,一直郁郁寡欢,我怕惹她伤心,不敢主动提及。”
“对了,你用了什么方法躲过板子的?”沈凝好奇道。孙成章不以为然道:“父亲三天两头就要打我一顿,无非就是板子,鞭子,罚跪,禁足,我当然不可能没有准备,他手下的人不好收买,挨板子的时候我绑了厚垫子,所以伤的不重。”
沈凝感慨道:“孙将军治下严明,你这些小伎俩,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孙成章迟疑着道:“他都知道?”
沈凝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记得别说漏了,哪天走,我去城门口送你。”孙成章跟着起身,沈凝指了指衣柜失笑道:“你藏东西的方式也太明显了,都露出来了。”
他顺着沈凝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衣柜里的行囊露出一角,“太匆忙了。”孙成章尬尴的道。
“好了,别送了,待会府里的人都知道你在装病,这瓶金疮药给你。”沈凝递过去药瓶。孙成章接过仔细端详,药瓶精致小巧,瓶底刻有舒家医馆的徽记,是舒家一瓶难求的金疮药。
晚霞腾空升起,大片的粉紫晕染在空中,孙成章目送沈凝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开眼笑的攥紧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