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很细,很凉。
黑茫茫的天底下是一片没有人迹的荒原,荒原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酒招子已经烂成一缕一缕的破布,被雨彻底淋透了,焉哒哒地垂着。
客栈的大堂里,几张老旧的桌椅摆得乱七八糟,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闲闲地拨着一把算盘,珠子碰珠子,发出些懒洋洋的声响。
她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眉眼间却还很有精神,想必年轻时也是个爽利人物。
跑堂的十七八岁,生得普普通通,往人堆里一丢就不见的那种,此刻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慢慢擦着一张空桌,偶尔还打个哈欠。
挨着门的那张桌边上坐了一个人。
这是个江湖人,他很随意地坐着,身前摆了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温着一壶酒,酒气张牙舞爪地飘出来,朝着门外那片潮湿的天地蹿去了。
江湖人的刀横在桌上,刀鞘乌黑,上头的铜饰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一条颜色鲜亮的带子,看上去更像是某个女儿家的发带,艳艳的,还绣着只小小的蝴蝶。
他是一名刀客。
他生得很是好看,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
“老板娘,你这酒到底叫什么名字?”
刀客端起手中的粗瓷碗,晃了晃,酒液浑浊发黄,像滩泥水。
老板娘抓着算盘,想了想说:“就叫酒。”
“就叫酒?”
“这地界,能有这么一口热的喝已是难得。”她笑道,“来这儿的人大多没闲心挑酒的名字。”
刀客笑了,眼角生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老板娘暗暗打量他,他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或者三十七八。
这种男人你猜不准他的年纪,只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但现在更好看,让人移不开眼睛。
“倒也是。”他端着酒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不过在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闻着呛人,喝着像水,回味却像有把火在烧的酒。”
老板娘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把半开的折扇:“酒是我亲手酿的,这儿的粮食酿出酒来都是一样的滋味,客官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从没到过的地方怕也还多着呢,就像是......”
她看了一眼客栈的门,洞开的大门外逐渐有了些亮光,只是依旧看得不是很清。
“就像那片雾瘴。”
浓稠的雾几乎就在客栈门口,老板娘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像害怕惊到了什么:“客官若是想往荒原里被雾瘴笼住的地方探探,那我少不得要啰嗦几句。”
“那片雾太浓了,没有人能看得清雾里头有什么,雾的对面又是什么,从没有进去了人的再回来过。”
“如果你只是想来看看这天下间独一处的奇景,走到这里就好,再往里头去,就回不来了。”
刀客真的很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不该像其他人一样消失在那片雾里。
老板娘真心地想要劝阻他。
刀客挑了挑眉,正要接话,却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客栈的门外头传来的。
门外依旧下着小雨。
脚步声从那昏暗浓稠的雾里来。
雨丝也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人的脸上一片凉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稳稳当当的,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这片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荒原上,和走在他自己的家里没两样。
连反复擦着同一张桌子的跑堂都抬起了头,茫然地望向那片雾。
柜台后面老板娘下意识站起来,然后僵住了手脚。
雾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墨色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
老板娘注意到少年衣裳的料子很好,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隐隐的光泽。
而刀客在看他背上背着的东西。
一柄巨大的戟。
戟杆比少年本人还要高,戟头用油布裹着,但裹得不太严实,露出侧边一截月牙形的刃。
杆身很粗,材质不明,但显然不是寻常人能扛得动的分量。
可少年背着它,像是背了一根羽毛。
少年的目光扫过破旧的桌椅,扫过茫然的跑堂,扫过有些无措的老板娘。
他双眼很亮,带着不掩饰的好奇,看得很认真。
少年的脸很俊,俊朗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也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未褪尽的圆润,不过眉眼已经长开了,眉目间有一股锐气。
少年用双眼把这间小客栈上上下下全部扫了一遍,最后才落在刀客和他的刀身上。
刀客立刻注意到少年眼神里有一股同样不加掩饰的骄傲,但并无恶意,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谁,更像是习惯了被人躬身服侍。
他向刀客那一桌走过去,顺便把背上的长戟放下来,虽然他下意识的动作看上去并不是要放,而是会有什么人从他手中接过去一样,但少年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他把长戟靠在桌边,坐下来继续看着刀客。
“这是哪儿?”他开口了,对着刀客,没有称呼,不太礼貌。
不过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是走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刀客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碗,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少年。
“你从那片雾里走出来的?”刀客回敬似的问。
少年转头去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茫茫的白,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曾经走过了一个多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想了想,点点头。
“走了多久?”
“不知道。”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早晚。”
“怎么走出来的?”
“不知道。”少年语气变得更加平静自然,“我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刀客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
“一直往前走。”少年把目光从刀客身上移开,看了看伙计,嘴唇动了下,似乎想叫他,随即又看了看老板娘,在二者之间比较一阵,最后才冲着老板娘开口,“请问,这里有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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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看着他,她一直紧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直到少年开口问她,才又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来:“有。”
“有什么?”
“有面。”
“那就来一碗面。”少年说,顿了顿,补上一句,“多谢。”
老板娘急忙转身去了后厨。
跑堂的也不再擦他的桌子了,而是缩着脑袋躲到了柜台后面。
刀客没有露出那样的慌乱,他只是看着少年,目光里多了更多的探究。
这时少年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壶劣酒吸引过去,他嗅嗅空气中那股粗糙的酒气:“我能喝一口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讨要的意思,听上去也不像是请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语气,像是习惯了只要自己一说出口,就一定会被满足。
刀客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少年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把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关在里头,然后飞快地把酒液咽下,再推碗回去:“不好喝。”
刀客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比他刚才对老板娘笑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分真意,眉眼完全舒展开来。
“是不好喝。”刀客说,“但在这儿,你找不到更好的。”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它闻上去像酒,我——一个长辈很喜欢酒,我以为起码味道会是好的。”
他脸上充满了疑惑。
刀客更乐了:“小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调侃,少年顿时皱了下鼻子:“大叔,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刀客笑出声:“你也可以问我问题。”
少年不与他客气,指着回到他手里的粗瓷碗:“这是什么。”
“就是酒。”
“酒都这样?”
“劣酒。”刀客纠正道。
少年不再问了,皱着眉露出思索的神态。
刀客见状改变了询问的语气,变得随意很多,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第一次出门?”
少年犹豫了一下:“算是吧,没有离家这么远过。”
“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走到哪儿算哪儿。”
少年说话的样子并不是对前路的茫然,反而是去哪儿都无所谓的模样。
无所谓自己离家那么远,无所谓家里的人是否担心。
刀客端起碗来,慢慢地喝了一口酒,雨声细密地响着。
雨下大了。
老板娘的面却还没有端上来。
小火炉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少年忽然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疑惑还没能得到解答:“这是什么地方?”
刀客放下碗,目光落在门外的雾上。
雾还在那里,静静的,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走进去的人。
几十年以来唯一走出来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刀客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雨夜的小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曾是一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