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
1. 雾中少年
第1章
雨很细,很凉。
黑茫茫的天底下是一片没有人迹的荒原,荒原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酒招子已经烂成一缕一缕的破布,被雨彻底淋透了,焉哒哒地垂着。
客栈的大堂里,几张老旧的桌椅摆得乱七八糟,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闲闲地拨着一把算盘,珠子碰珠子,发出些懒洋洋的声响。
她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眉眼间却还很有精神,想必年轻时也是个爽利人物。
跑堂的十七八岁,生得普普通通,往人堆里一丢就不见的那种,此刻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慢慢擦着一张空桌,偶尔还打个哈欠。
挨着门的那张桌边上坐了一个人。
这是个江湖人,他很随意地坐着,身前摆了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温着一壶酒,酒气张牙舞爪地飘出来,朝着门外那片潮湿的天地蹿去了。
江湖人的刀横在桌上,刀鞘乌黑,上头的铜饰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一条颜色鲜亮的带子,看上去更像是某个女儿家的发带,艳艳的,还绣着只小小的蝴蝶。
他是一名刀客。
他生得很是好看,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
“老板娘,你这酒到底叫什么名字?”
刀客端起手中的粗瓷碗,晃了晃,酒液浑浊发黄,像滩泥水。
老板娘抓着算盘,想了想说:“就叫酒。”
“就叫酒?”
“这地界,能有这么一口热的喝已是难得。”她笑道,“来这儿的人大多没闲心挑酒的名字。”
刀客笑了,眼角生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老板娘暗暗打量他,他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或者三十七八。
这种男人你猜不准他的年纪,只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但现在更好看,让人移不开眼睛。
“倒也是。”他端着酒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不过在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闻着呛人,喝着像水,回味却像有把火在烧的酒。”
老板娘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把半开的折扇:“酒是我亲手酿的,这儿的粮食酿出酒来都是一样的滋味,客官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从没到过的地方怕也还多着呢,就像是......”
她看了一眼客栈的门,洞开的大门外逐渐有了些亮光,只是依旧看得不是很清。
“就像那片雾瘴。”
浓稠的雾几乎就在客栈门口,老板娘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像害怕惊到了什么:“客官若是想往荒原里被雾瘴笼住的地方探探,那我少不得要啰嗦几句。”
“那片雾太浓了,没有人能看得清雾里头有什么,雾的对面又是什么,从没有进去了人的再回来过。”
“如果你只是想来看看这天下间独一处的奇景,走到这里就好,再往里头去,就回不来了。”
刀客真的很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不该像其他人一样消失在那片雾里。
老板娘真心地想要劝阻他。
刀客挑了挑眉,正要接话,却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客栈的门外头传来的。
门外依旧下着小雨。
脚步声从那昏暗浓稠的雾里来。
雨丝也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人的脸上一片凉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稳稳当当的,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这片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荒原上,和走在他自己的家里没两样。
连反复擦着同一张桌子的跑堂都抬起了头,茫然地望向那片雾。
柜台后面老板娘下意识站起来,然后僵住了手脚。
雾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墨色衣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
老板娘注意到少年衣裳的料子很好,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隐隐的光泽。
而刀客在看他背上背着的东西。
一柄巨大的戟。
戟杆比少年本人还要高,戟头用油布裹着,但裹得不太严实,露出侧边一截月牙形的刃。
杆身很粗,材质不明,但显然不是寻常人能扛得动的分量。
可少年背着它,像是背了一根羽毛。
少年的目光扫过破旧的桌椅,扫过茫然的跑堂,扫过有些无措的老板娘。
他双眼很亮,带着不掩饰的好奇,看得很认真。
少年的脸很俊,俊朗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也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未褪尽的圆润,不过眉眼已经长开了,眉目间有一股锐气。
少年用双眼把这间小客栈上上下下全部扫了一遍,最后才落在刀客和他的刀身上。
刀客立刻注意到少年眼神里有一股同样不加掩饰的骄傲,但并无恶意,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谁,更像是习惯了被人躬身服侍。
他向刀客那一桌走过去,顺便把背上的长戟放下来,虽然他下意识的动作看上去并不是要放,而是会有什么人从他手中接过去一样,但少年很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他把长戟靠在桌边,坐下来继续看着刀客。
“这是哪儿?”他开口了,对着刀客,没有称呼,不太礼貌。
不过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是走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刀客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碗,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少年。
“你从那片雾里走出来的?”刀客回敬似的问。
少年转头去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茫茫的白,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曾经走过了一个多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想了想,点点头。
“走了多久?”
“不知道。”少年干脆利落地回答,“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早晚。”
“怎么走出来的?”
“不知道。”少年语气变得更加平静自然,“我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刀客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
“一直往前走。”少年把目光从刀客身上移开,看了看伙计,嘴唇动了下,似乎想叫他,随即又看了看老板娘,在二者之间比较一阵,最后才冲着老板娘开口,“请问,这里有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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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看着他,她一直紧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直到少年开口问她,才又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来:“有。”
“有什么?”
“有面。”
“那就来一碗面。”少年说,顿了顿,补上一句,“多谢。”
老板娘急忙转身去了后厨。
跑堂的也不再擦他的桌子了,而是缩着脑袋躲到了柜台后面。
刀客没有露出那样的慌乱,他只是看着少年,目光里多了更多的探究。
这时少年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壶劣酒吸引过去,他嗅嗅空气中那股粗糙的酒气:“我能喝一口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讨要的意思,听上去也不像是请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语气,像是习惯了只要自己一说出口,就一定会被满足。
刀客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少年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把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关在里头,然后飞快地把酒液咽下,再推碗回去:“不好喝。”
刀客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比他刚才对老板娘笑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分真意,眉眼完全舒展开来。
“是不好喝。”刀客说,“但在这儿,你找不到更好的。”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它闻上去像酒,我——一个长辈很喜欢酒,我以为起码味道会是好的。”
他脸上充满了疑惑。
刀客更乐了:“小公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调侃,少年顿时皱了下鼻子:“大叔,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刀客笑出声:“你也可以问我问题。”
少年不与他客气,指着回到他手里的粗瓷碗:“这是什么。”
“就是酒。”
“酒都这样?”
“劣酒。”刀客纠正道。
少年不再问了,皱着眉露出思索的神态。
刀客见状改变了询问的语气,变得随意很多,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第一次出门?”
少年犹豫了一下:“算是吧,没有离家这么远过。”
“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走到哪儿算哪儿。”
少年说话的样子并不是对前路的茫然,反而是去哪儿都无所谓的模样。
无所谓自己离家那么远,无所谓家里的人是否担心。
刀客端起碗来,慢慢地喝了一口酒,雨声细密地响着。
雨下大了。
老板娘的面却还没有端上来。
小火炉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少年忽然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疑惑还没能得到解答:“这是什么地方?”
刀客放下碗,目光落在门外的雾上。
雾还在那里,静静的,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吞噬了所有走进去的人。
几十年以来唯一走出来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刀客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雨夜的小栈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曾是一片战场。”
2. 荒烬之国
第2章
后厨。
老板娘正在忙碌,她先拨开了灶膛里的灰,把埋在里头的炭露出来,然后开始将堆在灶台旁边的干柴一点一点搭上去,再拿起已经熏得黑黢黢的火筒用力吹着。
她虽然已经老了,但气力还是很足,并不输给任何一个年轻人。
火顺利的烧了起来。
干柴开始噼啪噼啪地响个不停,老板娘给锅里添了几瓢水,她能听见大堂里的少年正和刀客说着什么,只是听不清楚。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的丈夫和儿子还在世,自己也还年轻。
比起像现在一样在客栈里头算账,酿酒,做饭,她更擅长的其实是调香,弹琴,更能写得一笔连岚国国君都为之赞叹的好书法。
黢黑铁锅的锅底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小气泡了,老板娘看了一眼,娴熟地估计出距离水彻底烧开需要的时间,转身从碗柜的侧面拉开一个暗格,取下一套特制的书卷和笔,想将今天荒原上的异常记录下来。
在她即将落笔的时候,手忽地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一横。
“真是老了,连这点子湿气都经不住。”老板娘感觉到手腕上隐隐约约的冷痛,不禁叹息,她揉着腕子,眼睛看着纸上的痕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落笔。
她守着这家客栈已经很久。
荒原上突然出现的大雾几十年都没有消散,无数自命不凡的探险者来到她的客栈,有的在她的劝说之下回去了,有的却一意孤行,一头扎进大雾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就像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谁都没有回来。
那时荒原上的大雾才刚刚出现,没人知道它是这么危险的存在,因为它就只是安静地呆在固定的一个范围里,阻隔了一切,不主动吞没人命,但也从没放过任何一条胆敢试探它的性命。
老板娘的儿子,比今日那个少年大不了几岁,他是最初的探险者之一,几十年过去,他没有回来。
老板娘的丈夫,也像那个刀客一样的俊美,他和同样失去家人踪迹的人结伴进入,试图搜救,也没能回来。
还年轻的老板娘为此向国君请命,要亲自来守着这座客栈,并非她无法释怀丈夫和儿子的离去,而是她觉得自己必须守在这里,也不是想要等待那两个人能回来,她早已学会不用漫长的期盼来消磨自己。
她守在这里,是为了给后来者一个回头的机会。
水已经开了。
回想起往事的老板娘放下书卷和笔,把早先准备好的面条投进滚水里,面条入水的声音很轻,“噗”地一声,像是在叹息。
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大堂中。
刀客一口一口地喝着滋味不好的劣酒,他依旧有很多问题去问少年,少年有时回答,有时沉默,问急了就开始不理人。
刀客并不在意,他觉得少年的脾气很好,自己年轻时候若是被人如此盘问,早抽刀子与人打起来了。
也不禁对自己如此盘问一个少年人的行为有些愧疚起来:“......你这么小的年纪,家里人怎么肯放你一个人在外行走?”
少年并没有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觉得这话让自己被看轻了,他一挑眉,乌色的眉锋上那股锐气更加明显:“他们拦不住我。”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儿从前是战场,我一路走过来,看见的只有雾,没有骸骨,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连只兔子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刀客的表情发生了种微妙的变化,仿佛那片荒原,那片大雾中本该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但在少年的口中,那些东西消失了。
“连草和石头都没有,一片干巴巴的泥地......”
少年才说完这一句,老板娘就端着煮好的面条送上来了,他立刻停了话,对老板娘认真说了句谢谢。
少年立刻抄起筷子,伸向面碗。
这碗面很朴素,面汤微微发白,上头漂着两片菜叶子,卧着一只荷包蛋。
他连看这碗汤面的表情都带着好奇。
挑起几根面条,少年突然又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粒滚圆的银珠,站起来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看一眼他手上的银珠子,接过来掂掂:“多了,一碗面,不值这个价钱。”
银珠没有一丝瑕疵,滑溜溜亮晶晶,比起拿来交易,更适合做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手中的玩器。
这样的玩器老板娘并不陌生,她小时候也有很多,她,还有她曾经的玩伴们,会把衣裳的下摆用腰带拴起来,然后一起趴在象牙丝的凉席上,用金的、银的、玉的珠子互相弹击。
其中一个男孩儿总是赢,后来,老板娘就不跟他玩了。
她突然觉得少年与那个男孩有点像,有种同样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贵。
“那就也给他买一碗。”少年指着刀客,又指指柜台,“还有那个人,还有你。”
他看着老板娘,真诚地说:“我不知道一碗面价值多少,你们可以一直吃到把它全部用完。”
少年的大方让老板娘露出一抹笑来,她也不扭捏,收起银珠:“那我就给小公子存着。”
她转身离开,把跑堂从柜台后面赶出来,让他给他自己,还有刀客都再煮一碗面来,然后坐了进去,继续无聊地拨着算盘。
少年开始吃面,他吃面的样子很是斯文,但速度不慢,果然是饿了。
刀客的酒还剩半壶。
“谢谢你请我吃面。”他说,“不如我请你喝酒。”
少年看向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满是拒绝。
“不是这样的酒,是好酒,真正的好酒。”刀客小心地朝老板娘的方向看,老板娘显然听到了,但只是轻哼一声,没有搭理他。
“我第一次喝酒。”少年喝了一口面汤,咽下去,才开口,“我不知道什么是好酒,什么是劣酒,你就算不请我喝好酒,我也比较不出来。”
他没有埋怨,语气平静,但他的话已经比一开始的时候多了很多,刀客认为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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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好的现象:“人总要学会喝酒的,不管是好酒还是劣酒,只要还走在路上,人总要学会在某个时候大醉一场。”
他说着:“我可以教你怎么大醉一场,但等你回到家之后,千万别说是我教的。”
“为什么?”
“凡是做父母的,大多偏爱自己的孩子,总是担心孩子会被外人带坏,也总会觉得自己的孩子被外人给带坏了。”刀客看上去已经是做父母的年纪了,可他的姿态依旧潇洒,带着年轻人对父母管束的看不惯。
少年没有回话,而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面汤,大堂里面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片刻。
他才继续问:“父母都会这样吗?”
刀客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语气软下来:“大多是这样的。”
少年点头:“你说荒原曾经是一片战场,你怎么知道的?”
老板娘拨算盘的动作停了,她不再假装不在意二人的对话,而是直直看着刀客的后背。
刀客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朝着门口举起碗,像是在遥遥地敬着什么:“在大雾出现之前,荒原就是岚国的属地。”
“但在它成为岚国的属地之前,那里有一个名叫荒烬的国家。”
老板娘按住算珠的手滑了一下,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
她听见刀客继续说道:“荒烬是与岚国并肩而立的大国,他们的国君——曾经被荒原上的人称为焰摩天大君的那位,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与岚国的国主敕君大战,敕君惨胜,焰摩天大君死了。”
“岚国和荒烬的战争持续了很久,死了很多人,直到那最后的一战,一切终于结束了。”刀客的话语里满是怅然,还有些怀念,但他怀念的绝非战火与狼烟,而是那场战争中的某些存在,某个人。
“荒烬的王后带着焰摩天大君的遗腹子臣服于敕君,后来......”
“那已经是快两个甲子之前的事情了。”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刀客所说的那些人物,那场战争,对于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来说,都已是启蒙时听的故事。
刀客说起那场战争时的语气和她的启蒙老师很像,但是她已经老了,记性不好了,没法更准确地去分辨这两种语气到底有多么相像。
老板娘眼里的刀客看上去依旧是那么俊美,不管身体还是眼神都还没有沧桑,可他叙述时的表情分明是长久的怀念,仿佛已经跨越百年。
“是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刀客仰头,把碗中残酒灌入喉咙,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他心头突然涌起的怅惘。
“后来怎么样了?”少年依旧好奇,但也只有好奇,他是真正把荒原的历史当故事听的人。
刀客耸耸肩:“后来就这样了呗,荒烬归了岚国,几十年前大雾出现,吞没了一切。”
“你在那场大战中。”少年笃定地说,语气变得雀跃起来,继而他又问,“你在那儿肯定经历了不少事情,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刀客笑笑:“现在是你问题变多了,小公子。”
3. 尘心无患
第3章
“为什么在意这个?”刀客问,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这张年轻的面容与刀客认识的,同在那场战争中的旧人里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却也让他自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亲近。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刀客给自己倒上最后一口酒,他其实并不是很愿意说这些经历,尤其是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人,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要告诉面前的少年。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刀客明白自己不是个需要倾诉消愁的人,他更喜欢在愁闷的时候来一场酩酊烂醉,然后把那些事情继续烂在肚子里:“已经没人记得荒烬,记得焰摩天大君,连他自己的儿子,都不清楚父亲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刀客住了嘴。
他觉得自己醉了。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品过无数美酒,交过无数酒友的老家伙,被这座伶仃客栈老板娘自酿的一壶劣酒给弄醉了。
不然不会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总要清楚自己走过了个什么地方。”少年察觉到了刀客的懊恼,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但看向刀客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好奇,变成了一种更单纯的兴趣。
他觉得刀客很有意思,是个有趣的人,唇边三分浅笑恐怕里埋着比荒原上的雾瘴还要深的东西。
少年自己也藏着些事情没告诉刀客,但他是光明正大地拒绝回答:“我的长辈告诉我,我得先走得稳,才能使得动戟,不然这把戟给了我,只会是一种浪费。”
刀客想起少年从雾中走出来时的那阵脚步:“你已经走得很稳了,在你这样的年纪,我从没见过能走得更稳当的人。”
少年的脚步没有因为背负着那把巨大的长戟而变得沉重,放下长戟之后脚步声也没有增添年轻人的跳跃。
“这是你长辈的戟?”
“是我叔叔用过的。”少年看见后厨的门帘动了,跑堂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先把一碗给了老板娘,又小声说了些什么,浑身上下散发出不愿意把另一碗面端过去的抗拒。
老板娘放下算盘,叹了一口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跑堂摁进去,低声让他吃面。
然后。
她亲自把面端过来,放到刀客面前,一只脚勾过凳子坐下,歉意道:“那小子胆儿小,叫客官笑话了,前辈是岚国人吗?”
老板娘虽然气力还很足,背还很直,但她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发髻无疑正向所有人宣告她年事已高,是个老人家了。
一个老人家,正唤一名比她年轻的,俊美的,眉眼含笑的刀客“前辈”,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有些离奇的事情。
但老板娘唤得很自然,在来到客栈之前,她见惯了寻常人难得一见的武林高手,也很清楚武道有成的人往往都会青春常驻,甚至返老还少。
“我只是一个江湖浪人。”刀客回答。
“晓得那么多事情的江湖浪人。”少年在此刻回报起了刀客先前对自己的调侃,“你就在你口中的那片战场上,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那场战争的细节,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回来,你在试图敷衍我。”
刀客露出些许无奈:“是你先敷衍我的。”
少年笑了。
刀客不再看他,但的确回答得更认真了些:“我不是岚国人,在岚国还没有一统荒原,或者该说,比这个更早的时候,我就在江湖上流浪了。”
他看向老板娘:“其实我见过你。”
老板娘一愣。
“在敕君的宫殿里,那个时候你还很小,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哭着跑进来的。”
老板娘换了一种眼神去看刀客,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俊美,成熟,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嘴唇的弧度带着一抹天然的,不经意的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不曾老去的风流味道。
这样的男人,如果她见过,不可能忘记。
可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那一年,灵辅还在。”刀客说着,目光从老板娘身上移开,投向栈外的雾,“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他在说“已经活了很久”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沧桑,就像在说着“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慨。
老板娘的表情剧烈地变来换去。
她不记得这个男人,但她还记得男人口中的灵辅,那是敕君的左膀右臂,是岚国的宰相,也曾是她的启蒙师父,那个男孩......记忆里那个很擅长打弹珠的男孩,是灵辅的儿子。
老板娘甚至还记得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哭着跑进大人们议政的殿堂。
因为灵辅的小儿子赢走了她所有的玉珠,她发了好大一通火,并且孩子气地立誓,再也不要和那个男孩一起游戏。
“你......”老板娘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究竟是谁?”
她愈发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老了,所以许多记忆都在不知不觉间溜走,就像那只突然握不住的笔。
刀客端起酒碗,发现碗已经空了,于是他晃了晃空碗,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本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可他在思考,或者说正在回想。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常人来说,已经可以过完一辈子的时间跨度,就连他这种青春常驻的武道高手都需要停下来去想一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思考该如何向眼前之人解释自己为何那么早就看过她,却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你那时正忙着哭,所以没看见我。”刀客慢悠悠地说,“我折了一枝白山茶给你,被敕君收了五两银子。”
老板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还记得那枝白山茶。
但也正如刀客所说,她那时忙着哭呢,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只晓得有个声音好听的男人用白山茶来哄了自己几句。
她收下了花,却不记得那个送花的人了。
“你是——”老板娘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家。
她的脸上有过戒备,有过疑惑,此时更多了一些羞窘。
“你是尘心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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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迢遥!!!”
老板娘说完,忽然转过身去,面朝柜台后面的那面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粗粝的木板和钉子留下的旧洞。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几息,然后慢慢转回来。
“我后来听别人说起过你。”老板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留在岚国的那段时日,母亲的侍女们总在讨论你,她们在提起你的时候,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说他的刀,说他的人。
说他的风流韵事,说他的侠义无双。
没有人提起他曾是敕君的战友,或许是因为知晓那一战的人都已经老死在了时光里。
而老板娘和路迢遥,只有那一枝白山茶的交集,孩提时的她不懂得侍女们对刀客的倾慕,只将那枝白山茶珍藏许久:“我已经老了,前辈却还是如此光彩动人。”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绷得很紧。
路迢遥脸上的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揭开了他的松快潇洒,露出底下略显局促的纹理。
他避开老板娘的视线,恰好看见少年正乖乖地用双手捧着面碗喝汤,眼睛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发现路迢遥盯着自己,少年放下面碗,里头早就已经没有汤了,他毫不避讳地顶着刀客的目光看了回去:“前辈确实光彩动人。”
这是真心话。
很真很真,起码也真的把路迢遥逗笑了,他发现少年压根就没有听懂那段对话到底暗含着些什么,大概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局促的模样有趣:“我这次来,也是接了敕君的邀。”
伶仃客栈里只有老板娘和跑堂两个人,在最初的探秘潮过去之后,这地方也只是十天半个月才会偶尔来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老板娘也很少和家里联系。
她固执地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是被丈夫和孩子的死给打击疯的。
所幸敕君——她的堂叔,岚国的国主是支持她的。
“我没有接到君上的命令。”老板娘说。
路迢遥注意到少年的眉梢动了一下,从他提到自己是受敕君之邀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少年就表现出了更多的好奇,等老板娘也开始说起她的君上,少年便直白地将目光全部挪去了她那边。
真有意思。
路迢遥心想。
自己虽然不是什么举世闻名的大人物,但旁人在听见“尘心无患·路迢遥”的大名时,多少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反应的。
毕竟他行走江湖的脚步从没停过,又爱多管闲事,又爱喝酒,喝醉了就更加爱管闲事......名声可比一直蹲在岚国皇宫里的敕君大多啦。
少年的表现让路迢遥觉得自己在他那儿已经“旧了”。
“敕君也不确定消息的真伪。”就年岁而言,的确已经很“旧”的路迢遥轻声说,“所以才让我先去探上一探。”
“几日前,江湖上流传起一个消息,说是有人走进了雾瘴,在里头呆了三天,又活着出来了,但没人说得出这个人是谁。”
4. 无妄
第4章
“你觉得是我?“
雨声一下静寂了,沉默在这老少几人之间漫延,跑堂的端着面碗躲在柜台后面,呆呆愣愣的,也不知吃了几口,吃完了没有。
打破沉默的还是这少年,他指指自己,目光澄澈,言语耿直:“你在找那个传言里的人,恰好找到这里,恰好遇上我来,所以你怀疑那个人就是我。”
“但我今天才走出荒原,不是我。”
少年坦然地坐在那里,刀客的乌鞘刀在桌上,路迢遥的手边,而他的长戟靠在桌脚,那不是一个可以顺手拿起来的位置。
他看上去并不担心路迢遥会突然发难。
而路迢遥也没有伸手去拿自己的刀,他只是朗然一笑:“我想也不是你。”
他的确怀疑过少年就是传言中的那个人,但少年的表现很快打消了他的怀疑:“你这样的小公子,寻常江湖人是装不出来的,更不必亲身犯险,除非你很自信,或者有什么让你不得不这么做。”
少年看上去很认可路迢遥的说法,他说:“大叔你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很有智慧。”
他的赞许自然而直接,路迢遥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被人夸奖过,不太自在地挪动一下坐的位置,看向依旧紧绷着身体站在一旁的老板娘:“这消息虽然说得有模有样,但终究缺了实证,敕君与我都怀疑这是一则假消息,背后散播之人的目的暂且未知,不过既然与荒原雾瘴有关,我也恰好闲着,就想不妨过来一探。”
“小店最近接待的客人只有你们。”老板娘慢慢地放下了绷紧的肩背,“夜里偶尔会有些动静,但我一个守客栈老婆子,也没法把人一个一个拦住了劝他们不要进去。”
这里距离雾瘴太近了,又总是小雨靡靡,走出客栈一定的范围就很容易迷路。
老板娘在客栈里,等着那些愿意进来的人进来,不会额外关照那些没有犹豫,满脑门子心思都是朝雾里头闯的人。
“若是消息流传得足够广,客人便不该只有你们两个。”
“也许是因为大叔脚程比别的人都快呢?”少年插嘴道。
路迢遥带着些得意地冲他比个拇指:“好眼光。”
“敕君一得了消息,便想让寒蝉来瞧瞧,但我恰好在那儿,论轻功,整个岚国都没有比我更俊的了,所以我就过来了,老板娘你恐怕得多准备些酒菜,很快这儿的生意就要好起来了。”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老板娘却把眉头皱得很深。
“寒蝉?”少年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语气回归到他刚刚走进这家客栈时的那种好奇。
“一个退休的刺客,杀手,现在是敕君最忠心耿耿的护卫。”
路迢遥没有再接着介绍他的那两个故人和朋友,而是突然调转话锋:“你已经晓得我是为了什么回来,还能看得出我轻功很好,而且知道我的名字叫做路迢遥了,那你呢?”
少年太年轻,也太神秘,又恰好在这则流言出现的当口从雾中走出来,实在是太过巧合。
虽然已经消去了心中对少年的怀疑,但路迢遥还是忍不住去推测这则流言和少年之间还存在什么关联。
而少年则是第一次对着两人露出微微带着些无奈的表情:“我叫无妄。”
“和你听来的那个消息里的没有任何关系,也和这条消息没有任何关系,我从家里出来,没告诉任何人也没带着任何人,只是一直一直走,走进雾里,又走了十来天,然后就遇到你了。”
“你也是在敷衍我。”路迢遥把先前无妄对他的指责丢了回去。
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回答了我,我也回答了你,只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说,起码我没有编造谎言来骗你。”
他满脸写着“你知足吧”的劝告。
这下子更无奈些的成了路迢遥,他问道:“口天吴?”
“无妄之灾的无妄。”
“这个‘无妄’?”
路迢遥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取个这样的名字。
但无妄看上去并不在乎:“就是这个‘无妄’。”
“怎么是这样的名字?”老板娘把路迢遥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既知无妄之灾,更该心无虚妄,不欺人,不欺心,是个好名字。”路迢遥连忙说。
无妄露出一个很有少年气的笑,眉宇间的锐气展露无疑:“大叔,你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喜欢你。”
“哎呀,这可使不得,大叔我在百年前就心有所属了。”路迢遥摆手道。
略微凝滞的氛围被这句话彻底敲散,老板娘不由松了一口气,她其实在话刚刚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她以往并非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动摇心神。
她端起已经彻底熄灭的火炉,连带着上头的空酒壶一起:“我给前辈续壶酒。”
“咳咳......”路迢遥咳嗽两声,拒绝道,“浅饮一壶暖暖身子已是够了。”
老板娘却道:“我夫君还活着的时候很喜欢我酿的酒。”
失去了他这么多年,老板娘以为再想起来的时候,他的样子会变得模糊不清,可实际上她把两个人记得都很清楚:“前辈,我年轻的时候,是照着传闻中‘尘心无患’的模样挑的丈夫,时过境迁,如今细细想来,到底还是不同的。”
路迢遥顿时咳嗽得更大声了,企图用这声音压下自己难以回应的尴尬。
老板娘说完,仿佛放下一块心头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端着火炉比来时脚步更加轻快地走了。
而坐在路迢遥对面的无妄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他:“大叔,这就是所谓的桃花债么,这位夫人出身不俗,敢爱敢言,不知能让光彩动人的大叔你心之所属的,又是何等人物。”
碗里的面已经开始变凉,坨在一起,像个解不开的线团,路迢遥用筷子把面条用力地搅散:“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无妄看着他:“好奇。”
“在家里,从来看不到这些。”
他学着路迢遥喝酒时的模样,换了个更松快的坐姿,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比某人要有礼得多,即便得到一个很好的模仿对象,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改不掉的:“也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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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跟我说这些。”
路迢遥继续搅着碗里的面,仿佛只要把它们一根一根捋顺了,烂在自己心里的那个死结也就有了出路:“你在你家里都做些什么。”
无妄踏进客栈门的那时,路迢遥就看得出他身世绝非寻常,只是猜不透他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又或者无妄的来历其实比他所有的推测都更加离奇。
“读书,习武。”无妄想了想,说,“大叔,你有孩子吗?”
“你想家了?”
无妄摇头。
“那就是想爹娘了?”
路迢遥实在是拿这碗坨在一起的面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他抬头看无妄,瞧见少年微微垂着双眼,眼睛被灯光映出漂亮的琥珀色,像是流动着的一层碎金。
带孩子很麻烦的。
路迢遥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他一看到少年脸上此刻的表情,又突然有些不忍:“你就那么喜欢我,明明刚才还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肯说,现在突然摆出一副要跟大叔我谈心的架势,可真叫我受宠若惊。”
“这可不一样。”无妄继续摇了摇头,“大叔是个有意思的人,也是个长情的有情人。”
“我还没有交过朋友。”
他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我在离开家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为自己交几个朋友,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交朋友,所以最后决定要挑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
无妄弯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脸颊变得稍微柔软圆润了些,从俊朗的少年变成个稚气未消的大孩子:“母亲告诉过我,人心软时如棉,硬时如铁,藏在皮囊里头,叫人看不透也捏不准,唯有时间能将之磨洗,露出本相,才看得清那究竟是会让人遍体鳞伤的劫,还是百死无悔的缘。”
“你为寻缘而来?”
“天晓得,搞不好是历劫。”
“既然都已经学会开玩笑了,咱俩还是寻缘吧。”路迢遥彻底放下了心中对无妄来历的困惑,正如这少年口中说的一样,他也觉得无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值得相交。
“幸好,你不是要认大叔我当爹,可吓着我了。”他手指动了下,有些遗憾地又说:“此时此刻,该对饮一杯才是。”
可惜此地只有滋味古怪的劣酒,而且他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去向老板娘又要一壶了。
“酒不好喝。”
“因为你喝的那口不是好酒。”
“什么样的酒才能算是好酒?”
“等这边的事情了了,你若不着急回家,便与我一起走,去浣花州,那儿有整个岚国最好的美酒,我是浣花州最大酒楼的常客,到时候我请你。”路迢遥笑着保证。
“浣花州。”无妄又记下一个新认识的地名,“我不急着回家,我们可以一起走很长的一段路。”
“好啊。”路迢遥应答道,他有些开心,肚子里的酒虫闹腾起来,他端起凉了的面汤想喝一口压一压,汤水入口后却猛地脸色一变,吐了出来。
“不好!”
路迢遥即刻起身,冲向柜台。
长相普通的跑堂卧在那里,没了动静,而老板娘不见踪影。
5. 富贵闲僧
第5章
原来雾里面的世界真的什么都没有。
如那自称“无妄”的少年所说,一片光秃秃的泥地。
老板娘小心辨认着泥地上的记号,生怕自己走错。
空茫的大地上笼着浓浓的雾,双眼能看得到的距离极其有限,泥地上的标记也做得格外紧凑,但老板娘依旧在暗暗担心自己会丢失这些记号。
这是唯一能活着走出雾瘴的人留下的记号。
当然他也正是路迢遥真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老板娘走得很仔细,看得很认真,也在努力地制止自己去寻找地面上可能出现的,某些她会感觉到熟悉的东西,比如说人的骨头,又或者丈夫和儿子离开时穿的衣裳,带的长刀。
但地面上实际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些新画下的记号。
“你来迟了。”
浓雾中慢慢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老板娘停下脚步:“发生了点小意外。”
来人又高又瘦,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黑袍,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腰间系根旧草绳,插着丧哭棒,身上背个竹篓,同样很旧。
他走路没有声音,飘一样地出现:“你本该夜里就来,现在天快亮了。”
“我说了有意外!”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愠怒道,“敕君让路迢遥来这里,他来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脱身,只能暂时稳住他。”
她摸着手臂上的铁环,声音稍稍平静了些:“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到过荒原上了,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变化,雾瘴正在淡去,没有几十年前那么邪性了,他就算发现了我离开,也不会贸贸然闯入雾瘴里头来。”
曾经也有探索者想要在荒原里留下记号,或者干脆把绳子拴在自己腰上,让别人在雾外头牵着......但种种方法试过用过,那些人的下场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被雾瘴吞没,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现在不同了。
荒原上持续存在了几十年的雾瘴正在慢慢散去,最外层已经变得和寻常的雾气无异。
老板娘并非被伤透了心于是决定用下半生都在这里枯守的贵女,她是岚国的王室成员,也是敕君的探子,但她并没有在发现荒原发生了变化的第一时间将这事儿上报,而是暗中找来整个江湖里最不怕死的土夫子,雇佣他为自己一探雾瘴。
“你在这里面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个背着戟的少年人?”老板娘问。
不怕死的土夫子,江湖人称孤髅客,本名叫做乌啼,他摇头:“没有,我一直在我发现的那道影子旁边守着。”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雾瘴的变化已经不是秘密。”
“有别的人从雾里出来了?”乌啼问。
老板娘道:“是有一个,但我没法确定他是真正从雾里走出来,还是耍了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但他绝对会知道,雾已经没有那么危险了。”
“而且。”她的语气愈发凝重,“不知道谁把雾里有人活着走出去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老板娘盯着乌啼,乌啼长发散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且泛着乌青:“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比起一直呆在这里的我,你更应该怀疑你店里那个伙计。”
“我的确怀疑是他散播的消息,所以我来之前杀了他。”老板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可怜的伙计。”
“我不想也怀疑你。”
“我知道。”
乌啼后退了一步,对着老板娘微微躬身:“雾里很危险,我们需要协同一心,那道影子,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道单薄的影子,我等待你的这段时间里,他变得越来越清晰,简直就像——”
“正在被这片吃人的雾重新吐出来一样。”
客栈中。
无妄先拿起了自己的戟,再帮路迢遥拿上放在桌上的刀,走到柜台边看一眼早就没了动静的跑堂,然后平静地挪开视线。
路迢遥从后厨的门里走出来:“她不见了。”
“显而易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厨里,灶台中的火已经快要熄灭,煮面的锅里水已经干了。
路迢遥进去的时候,只看见一扇开着的窗户,一片湿透了的水迹。
面里被人下了毒。
煮面的跑堂死了,老板娘跑了,这座客栈里再没有别人。
是谁下的毒已经不言而喻。
可路迢遥仍是想不明白,老板娘的动机何在。
“许是因爱生恨?”无妄猜。
路迢遥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刀:“她并不爱我,或许曾经那枝花,那些和我有关的流言让她在年少时产生过某种不真实的情愫,但她并不爱我,我也不是什么很值得爱的人,她在提起自己丈夫时的语气,比跟我说话的时候要温柔得多。”
他太明白,当一个人暗暗爱着另一个人时,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了。
“爱一个人,连说话时的声音都会变吗?”无妄好奇地问。
这里着急的人只有一个,无妄不怎么在意失踪的老板娘和已死的跑堂,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淡漠,满眼只有对路迢遥过往情史的好奇。
自打定下了二人之间“朋友”的名分,这个一开始只是举止略有异样的神秘少年彻底放弃了伪装。
路迢遥不晓得这转变到底是好是坏,只不住地感慨带孩子果然是这天上地下最难的苦差事,他长长一叹,道:“也许吧。”
“你的声音变了,你想到你爱的那个人了?”
“......没有。”
路迢遥瞪了才结交没多久的小朋友一眼:“这些事情你以后想怎么问怎么问,现在我得先弄清楚她跑去什么地方了。”
“雾里。”
“嗯?”
“显而易见的事情。”无妄说。
他对老板娘的动向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太在意客栈里除了“很有意思”的路迢遥之外的人。
“你看见她离开?”
“看见了。”
路迢遥皱眉:“为何不说?”
无妄的脸上逐渐浮起来一丝淡淡的疑惑:“为何要说?”
“她刚刚毒杀了一个人,又急忙离开客栈,进入雾瘴之中,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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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单纯地想到雾里一寻亲人踪迹,那她没必要在我和伙计的汤面中下毒。”路迢遥早知无妄有些异于常人,此情此状,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独自思索起来。
无妄安静地听着他的分析,观察他的表情,反思自己的表现。
“她下毒杀人,大概是因为伙计知道什么她不愿意暴露出去的秘密,而急于离开,应该是因为她知道那毒未必能杀得死我。”
“她很着急,雾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这么着急?”
路迢遥的眉头越拧越紧:“她的丈夫和孩子已经失踪在雾瘴中几十年了,难不成......”
路迢遥急切的眼神变了,变成一种略微凝重的深思,然后他看向无妄:“雾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我来的路的确什么都没有,雾太浓了,若是远处有些什么,我也看不清楚,大叔,你又开始怀疑我了。”无妄平静地说着,眼神带着没有恶意的探究。
但作为被试探的对象,路迢遥的感受不怎么好,不过他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考虑到眼前少年不太通人事,路迢遥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不是怀疑,我只是想要向你确认一下雾里的情形,作为朋友,征求一下你的看法,她是我故人之女,还杀了人,又很有可能是那则流言中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得把她找回来。”
“嗯。”无妄认可了他的说辞,把长戟扛在肩头,“那我们就进去找她。”
没有时间去好好收拾,跑堂的尸体只能暂时先留在地上。
夜色褪去,天渐渐亮了,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只是空气似乎变得更湿更冷。
就在二人离开客栈,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入浓雾之中后不久,这座偏远且伶仃的客栈外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头上戴着斗笠,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僧袍,看上去更像是富贵公子为了附庸风雅,才在身上披了件用金银丝绣画经文的袈裟。
但斗笠是湿的,僧袍却飘逸干净,没落上一丝雨迹。
这人一手扶着脑袋上的斗笠,另一只手端放胸前,剔透的水晶念珠在细白如羊脂玉雕般的指尖轮转。
似僧似俗的男人走入已无活人的客栈。
他摘下斗笠,自语道:“看来是小僧来得早了。”
他自称“小僧”,斗笠下头却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长而柔顺,略微有些蓬松的灰发披在肩上。
他生着一张秀美而慈悲的脸,双眼闭合,形状优美,宛如从莲花上摘取的两瓣。
“嗯?”
满身富贵,留着长发的和尚细细听了一会儿客栈里的动静,发出疑惑的声音。
而后他缓缓迈步,直直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
跑堂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属于活人的热气已经消散大半,浑身肌肉绵软,像是在人骨的架子上用软泥捏了个皮囊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一滩。
和尚走到跑堂的边上,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是小僧来得迟了。”
他睁开这一路上始终紧闭的双眼,与灰发同色的长睫底下掩着一双色泽迥异于常人的眼,紫韵沉凝,流光暗涌。
6. 照夜城
第6章
今日之前,路迢遥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会有再踏上这片荒原的一天。
他本以为自己的归所在另外的某个地方,那里有竹林清溪,雀鸟游蛇,他应该在快要死的时候到那儿去,买一间竹楼,在屋檐下挂一串银花簇的风铃。
他应该听着风铃的清音,醉酒死去,而不是一头扎进茫茫的大雾里,试探自己的命到底够不够硬,够不够抗住这片大雾的吃人传说。
但他的脚步没有半点停滞和后悔。
“大叔,你害怕这片雾吗?”无妄走在雾里,像是走在他自己家里一样悠然。
路迢遥落后无妄半步:“不怕,你不是说过能带我走出去吗?”
少年人无畏亦无怖,脚步依旧带着超出年纪的沉稳和笃定,笃定这片在旁人口中无比危险的奇域不会伤害自己分毫:“可是你拿刀的手收得很紧,你在紧张。”
“紧张并不是因为害怕眼前所见,而是......”他顿了顿,眯起那双风流的眼扫视身周的浓雾,光秃秃的泥地上没有他熟悉的事物,那些本该在此的村镇或是丰茂的牧草,成群的牛羊,统统都不见了。
没有人声,没有畜迹,更没有他所熟悉的那场战斗遗留的硝烟。
想到这儿,路迢遥忍不住自嘲:
距离那场战斗过去已经好多好多年啦,在大雾出现之前,曾经的战场已经在敕君和灵辅的共同努力之下,化作繁华的城镇,丰收的牧场。
战场上的那些人,无论死的活的,连传说都已经被绝大部分世人遗忘。
“而是雾太大了,大叔我只是在警戒,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随便放下自己的戒心,尤其是在这种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
路迢遥看见无妄停了脚,于是也跟着停下来,但他的话语没有停:“或者你觉得自己看不清的时候。”
无妄点头:“大叔,你在为心里的害怕找借口,你不害怕这片雾,但你心里依旧有一些让你畏惧的东西,但也的确不像是完全的怕,更准确地说,是逃避。”
路迢遥再次感慨孩子不好带,他道:“我现在开始怀念你之前没这么多话的样子了,少年人,眼睛可以不用这么利,或者嘴巴不要那么像刀子,这个世界上脾气比我好的人不多了。”
“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无妄耸肩,“如果别人接受不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如果因为我说出了真相对我有意见,那尽可来与我戟上一试,但大叔你是我的朋友,我很抱歉之前的话让你难过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路迢遥苦笑:“你在家里肯定是个小霸王。”
无妄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路迢遥跟上他,自行说了下去:“不过少年人嘛,是该有些锋芒,天大地大我最大,捅破天公也不怕,想我年轻那会儿呀......”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古,没什么文采,只是简单朴素地把过去的故事铺陈开来,还总是上一件事情没有讲完,就跳到了下一个故事。
无妄看得出他依旧在紧张,不过这一次少年没有选择戳破。
他觉得自己和别人相处的本事显著地进步了。
二人走走停停,完全靠着无妄来辨认方向,他没说自己是靠什么来判断该往哪边走,路迢遥也就不问,而是十足信任地跟在少年身后。
越往雾里头走,能看见的范围就变得越小,脚下的泥地也渐渐变得愈发平整光滑,变得不像是泥土,更像是一整块结结实实的石头了,就好像被什么超出人力范围的巨大存在碾压过一样。
走到不晓得什么地方的时候,无妄又一次突然停了下来,这回他没再做出用那双琥珀似的眼睛辨认方向的动作,而是把长戟拄在地上:“前面有东西。”
雾太浓了。
无妄的额发结着水珠,湿漉漉地黏在脑门上。
路迢遥闻言立刻跨步上前,把他往身后一拦,又抓着自己的刀朝前探去,坚硬的触感从刀鞘底端传递进他的手心:“是墙。”
他又上前一步,才终于看清楚,自己触摸到的是一段由整块整块漆黑的岩石建造而成的巨墙。
雾实在是太浓,非得挨着了才看得见,路迢遥再一抬头,发现压根还是看不清楚这道墙究竟有多高,脑袋上方依旧是一片茫茫的白色。
但他已经知晓这是什么地方:“若我的记忆没错,此地应是照夜城。”
“照夜城?”
“嗯,荒烬灭国之后,在焰摩天大君战死的地方,荒烬王后携刚出生的王子举国投降,臣服于敕君。”路迢遥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告诉过无妄的事情。
在无妄眼中,路迢遥的表情变得比他攥紧刀柄的手更加紧张,而且带着一股恐怕连他自己也从未发现过的愁绪,每次一提到荒烬,一提到那场战争,路迢遥的眼神就开始变得一反常态地苍老起来。
“后来,敕君与灵辅在这个地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遗留在此的血与火全数洗尽,建起一座城池,名为‘照夜’。”
路迢遥轻轻抚摸城墙上的巨石,他的手宽厚,指头长而有力,一看就是习惯了握住武器的,那种独属于武人的手,但他触摸城墙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只易碎的蝴蝶,万分小心,又万分缱绻。
“我从前听说照夜城非常繁华,曾经的荒烬国民和岚国人混居在一起,和乐安详。”
“听说?”无妄注意到关键。
路迢遥现在已经习惯他的敏锐,道:“我不敢来这里,所以只能道听途说。”
“为何不敢来?”无妄下意识发问,略微停顿后,又补上,“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回答我。”
路迢遥笑道:“不是不想说,只是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比较好,我活得太久了,经历过许多事情,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了,但有的事情,我也还是理不清楚,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习惯醉着,学不会醒了。”
“很复杂?”
“其实也很简单,只是我自己想不透。”
或是不愿意想通。
无妄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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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遥身上看见的依旧是不自觉的逃避,他依旧没有像上次一样点破,而是善解人意地颔首:“我明白了,你要找的那个人进城去了。”
“我们也进去。”路迢遥没问无妄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注意到少年的双眼在光线暗淡的浓雾之中依旧亮晶晶,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们一边寻着城门的方向走,路迢遥一边继续给无妄说起这座城有关的故事:“后来敕君把这座城赐给了荒烬的小王子,于是岚国上下便开始称他为照夜侯,雾瘴出现的时候,照夜侯并不在城中,他......是个心思仁善的孩子,这些年始终没有停下奔波,若是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应当也会尽快赶过来。”
“你叫他孩子。”
“嗯?”
“你说你不敢来照夜城,却对这座城的主人并不陌生,你叫他孩子,你对他很有好感。”无妄反应过来,“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路迢遥沉默了阵:“说吧,朋友之间就是该无话不谈才对,我先前那么教你,只是怕你太过快言快语,不小心得罪了人而已。”
无妄忍不住开心起来:“谢谢。”
“大叔你在关心我呀,我家里人也很关心我,只是他们从来都不用这种方式来关心我。”
他道:“我真高兴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好朋友,小朋友,如果你能说话稍微委婉一点,那大叔我也会很高兴的。”路迢遥并不讨厌无妄的坦诚,相反,少年直白的话语让他再一次看清了自己心间的阴霾,如无妄所说,他一直都在逃避着某些事情,哪怕到了现在,也不是很有面对的勇气。
“大叔,既然你是岚国国君的战友,那你和照夜侯的父亲就应该是敌人才对,但你却称他为孩子,而且对他有不错的评价,证明你并没有将对焰摩天大君的敌意延续到他身上。”
无妄侃侃而谈:“固然大叔是个好脾气的好人,但面对敌人之子,这样的宽容和赞许也是很不寻常了,除非那孩子好到连他父亲的敌人也要为他赞叹,又或者你对他的善意与包容来自他血缘的另一方。”
“大叔,你心中所属的那个人,不会是荒烬的王后吧?”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委婉。”路迢遥抬手摸了一把无妄的脑袋。
无妄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看来我说对了。”
路迢遥瞥了他一眼:“是么,说不准那个孩子真的好到连昔日的敌人也爱惜不已呢?”
“那就更说明你们这些长一辈的,对他有足够多的慈爱和宽容了。”无妄面露得意,“我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是这般爱我的,所以我才能长成现在这么优秀的模样。”
“自卖自夸。”路迢遥没好气道。
转而他却也跟着夸奖起来:“见你少年嘉树,便知尊府椿萱并茂。”
无妄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幸福与骄傲,没有一丝阴霾。
旋即,他眉头一皱:“大叔,你闻到了吗?”
阴潮的雾气之中,飘来一丝血腥的味道。
7. 为何杀我
第7章
雾瘴里到底有什么。
这是所有在雾里失去了亲人足迹的人都最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乌啼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土夫子,但还算信守承诺,他收了老板娘的钱,自然就要抵上性命去一探这片有来无回的浓雾。
这份雇佣在乌啼看来和他平时下墓寻宝没什么区别,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诡异的雾瘴几十年来吞噬无数人的生命,也和一座大墓没什么区别了。
但大墓里有机关,有棺椁,有死人,也有财宝,而这片雾瘴里头什么都没有。
或者该说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乌啼第一次进入雾瘴内的第一天,他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第二天,光秃秃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乌啼便停下来,守在影子旁边。
第三天,影子变得更清晰,也更多了,把乌啼包围在中间,他终于认出这是一间屋子的虚影。
穿过虚影,他看见一条模糊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颇具古意,随着时间的变化越来越凝实,从一开始模糊的影,逐渐变得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画卷。
常年探墓的警觉让乌啼认定此地不可多留,于是他顺着自己来时留在地上的记号退了出去,将自己在雾中所见的一切都告知等候在外的老板娘。
按照二人先前的约定,乌啼和老板娘的交易这就成了,然而老板娘又言辞恳切地请他给自己做向导,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再付上双倍的佣金。
独髅客爱财如命的名声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不然老板娘也不会选中他:“照夜城曾是沟通岚国南北的重城,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繁华之景丝毫不输岚国国都。”
老板娘劝说乌啼:“更何况敕君将荒烬王宫中的宝藏留给了照夜侯,后来那些宝物被放进他的侯府之中。”
“依照你的形容,那城定是失落数十年的照夜城无疑,你说城中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但屋子里的一应器具齐全,那么......你说,荒烬的宝物是不是也还在照夜侯府中呢?”
其实不需要多么高明的引诱,乌啼在听到“宝藏”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很快就和老板娘达成共识,携手一探那浓雾中万籁死寂的照夜城。
“要快。”老板娘虽然年纪不小,但走起路来比消瘦的乌啼快得多,“消息已经泄露出去,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江湖人赶来,敕君也定然会调动军队围死荒原入口,我已经背叛了他,那就绝对不能被他抓到。”
“进入雾瘴或许会死,背叛敕君必不能活。”乌啼好奇问道,“你为何偏要行此一遭?”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已经完全凝聚为实体的黑石城墙。
老板娘几乎像是回家一样,找到了可以入城的门:“我老了,病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起码在死去之前,我想,我要知道这片雾里的真相。”
她放弃了等待家人的幸存与回归,也拒绝遗忘丈夫儿子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从鲜妍的岚国贵女,变成在伶仃客栈枯守,又苦口婆心劝回一个又一个心有犹豫的探险者的老板娘。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本该就这么一直到老死的。
但是她发现自己病了。
发现荒原上的大雾终于要消散了。
于是。
早已死寂的心,深埋在心底的不平瞬息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她想知道。
她想看见。
那雾里,到底有什么。
“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又为何要花大价钱雇佣我来为你探路呢?”乌啼背着竹篓,一根丧哭棒别在腰侧。
老板娘沉默下来。
他们飞快地穿过长而空洞的街道,对两旁依稀还能看出富贵景色的商铺酒楼目不斜视,直直朝着城中心的照夜侯府而去。
老板娘对这座城市的熟悉超乎乌啼的预料,但她曾是岚国的贵女,后来又是敕君的暗探,能知晓照夜城中的建筑布置并不奇怪。
跟随老板娘的步伐,乌啼进入无人看守的照夜侯府。
直到此处,老板娘一往无前的脚步才终于变得陌生起来。
她停下来,身子忽的一晃,咳嗽几声,嘴唇隐约可见一层溢出的薄薄的血迹,她抬手随意地擦了一把,而后看向乌啼,回答他先前的那个问题:“因为我想活。”
她用那双已经起了皱的,长着老人斑的手在腕子上轻轻一推,褪下了手腕上的铁环,这不是一种符合丧子老寡妇暗沉心态的装饰品,而是一对做工精巧,杀伤力惊人的环刃。
岚国女子习武,通常以这种方便携带,又可伪作首饰的武器为第一选择。
老板娘按动铁环上的机关钮,薄如蝉翼,却坚比金石的利刃瞬间弹出。
乌啼一惊,连忙拔出了腰间的丧哭棒,格挡在身前。
老板娘不多言语,双手抓着环刃虎跃而出,她此刻不再是一个会温和劝告探险者爱惜性命的善良老人,而是夺人性命的杀手,扭曲的脸庞和两眼暴涨的凶光让她看上去更像只垂老的野兽。
这样的野兽最是嗜血,撕咬猎物时最狠,也咬得最紧。
环刃“锵锵”撞上丧哭棒,乌啼只觉对方宛如生出了千手万掌的嗜血观音,无数寒光交织成密集的刀网,不给他留出任何反击或者逃跑的空间。
没过片刻,乌啼便已经被老板娘逼至墙角,身上的黑袍处处是破洞,比乞丐还要褴褛的衣衫湿乎乎地坠着,浸在衣料上的是他自己的血水,人血的腥气仿佛将始终围绕在二人身周的白雾也染红。
“你想要活,却又为何杀我?!”乌啼终于抓住重重刀网一瞬之间露出的半个破绽,丧哭棒横挑而出,穿过环刃的圆圈,把执着进攻丝毫不曾费心防御的老板娘带向一边摔出,为自己暂时赢得喘息之机。
但代价是他握着丧哭棒的右手被环刃削去了厚厚的一层皮,登时血流不止。
老板娘快攻不成,后继之力也比不得乌啼这般壮年之人,她稳住身形,重新摆了架势,胸口却起伏得很快。
闻言,她冷声道:“不管是你或是我,总归有一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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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这里,便也不妨叫你知道,曾经,荒烬有铁骑五百,悍不畏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除了他们本身都是不俗的武人,英勇善战之外,更重要的原因,乃是荒烬的王后。”
“王后擅蛊术,可活死人肉白骨,荒烬铁骑出征之前,都会携一灵蛊之卵在身,纵万般刀剑加身,也可一息复原。”
老板娘喘着粗气:“你猜,王后会不会给自己唯一的儿子留下这样的宝物呢?”
“这与你要杀我没有关系,纵使你找到灵蛊之卵,也未必能治得了你身上的病。”乌啼飞快从竹篓里掏出药粉给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糊了一层止血,但他的面色已经愈发苍白,整个人也都摇摇欲坠。
他的虚弱和惨状让老板娘有了更多解疑的耐心:“我的病寻常大夫治不好,我只能来此冒险。”
“我不晓得荒烬王后的蛊术究竟何等的出神入化,但凡是蛊虫一类的异术,放置太久之后,少不得要用活人的血肉将之唤醒,你若不再反抗,或许......”
话语未尽。
只见乌啼突然将丧哭棒换到左手,棒端朝着老板娘一指,一阵轻爆声炸响,丧哭棒顶端喷出一股黄黑掺杂的浓烟。
不知是否有毒的烟雾扑脸而来,老板娘立刻抽身往后连连退出数丈远,待她离开烟雾范围,飞身跃上屋顶再朝着烟雾另一端看去时,视线里便只剩下那视财如命,却也十分惜命的土夫子狼狈逃窜的背影。
战声过后。
浓雾中空洞洞的侯府再度陷入寂静。
无人的长街上,乌啼飞快地窜逃着,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依旧在流血,路过的每一处雾气都吮食飞溅的鲜血,红霞漫漫,诡异而绚丽。
乌啼来不及留意这诡异的景象,他藏在丧哭棒中的雾气当然是有毒的,而且是发作极快的剧毒,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毒能顺利杀死老板娘。
他只能一心奔逃,然而失血过多让他的双脚逐渐乏力。
终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出去多远,只晓得自己的气力终于耗尽,噗通一声,身体摔倒下去,随着惯性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而后他的脑袋撞到了一样东西,于是整个人停了下来。
他撞上的不是墙。
而是无妄的鞋底。
少年扛着长戟,微微抬起一只脚,精准地拦截了滑行而来的乌啼,淡然地打量了眼浑身血腥的陌生男人,他看向路迢遥:“大叔,我捡到个不是老板娘的人。”
路迢遥连忙走过来,把脱力的乌啼翻了个面,看到他身上并不陌生的伤口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他遭遇了什么,于是路迢遥跳过不必要的问询:“她在哪儿?”
乌啼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先,给我上药......止血......”
药在竹篓里。
路迢遥立刻把竹篓扯下来,取出药粉,朝着乌啼的脖颈手臂有血管经过的位置糊上去。
乌啼疼得龇牙咧嘴,无妄则偷偷倒了些药粉在手上,先捻后嗅,确认这只是最普通也最粗糙的金疮药后便失去了兴趣:“大叔,我先往前探探,不用担心我,我能找得到你。”
8. 烟珞殿郡主
第8章
“诶!”
无妄说走就走,路迢遥手边压着伤者,还没等他阻止的话说出口,少年的身影就消失在浓雾之中。
“混小子!”
如此任性,连好脾气的尘心无患也忍不住冒了点儿火气出来,他干脆撕了乌啼已经破烂的衣裳,又把自己身上穿的这件用刀裁出细长的布条,配合乌啼竹篓里的金疮药,简单地为他处理起伤口来。
“疼!疼!!!”
乌啼哆嗦着痛呼。
路迢遥知道自己手下的力气重了,但是:“忍着,不用力些你的血止不住。”
“......我知道。”
“那你叫个甚?”
“乐就要笑,痛就要叫,只有死人才会不叫不笑的。”乌啼一边嘶嘶嘶地吸气,一边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
路迢遥瞧出来这人并不想死,不禁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来赚钱。”
“赚钱?拿命赚钱?”
“雾外头那家客栈里的女人雇佣我给她探路。”
“你不晓得凡是走进这雾瘴里的人都再也没出去过么?”路迢遥初出江湖时也过过潦倒日子,但他从不会为了钱财赌上自己的性命,他唯一一次愿意赌上性命的那回,被别人狠狠地拒绝了。
乌啼身上的血止住了,他足够幸运,虽然流血很多,但没被伤到最要紧的地方;二来此人求生意志亦是十分强烈,硬是喊着痛撑到身上的伤口全部被包扎好了,也没晕过去。
“知道,她说大雾快散了,我一开始不信,但我很需要钱。”乌啼舔舔被自己几乎用牙齿嚼烂的嘴唇,“她出手太大方,够买我这种人好几条命了,更别说是提前付清的。”
乌啼瘦得像根竹竿,脸也生得一副病痨样,皮肤惨白渗人,此时脸上身上全是刀口和血迹,愈发像个阴天里出没的鬼了。
但路迢遥丝毫没嫌弃避让的意思,反而是皱着眉又问:“你既然已经活着从这雾里出去过一次,那与她便算是银货两讫,又为何非要再走这一趟?”
“还是因为钱啊。”乌啼苦笑,“是我贪心了,也是我低估了她,一个已经上了年岁的老人,而且还是拖着病体的老人,竟然身负如此强悍的武学,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他只能强咽下这大亏。
“她曾是敕君最看好的后辈之一,若非早年丧夫丧子,心气大衰,今日砺锋军大将中必有其姓名。”
“敕君亲领的铁骑啊......那我输得不冤。”
乌啼忍着痛自行爬了起来,从竹篓最底处掏出枚深藏的药丸,当着路迢遥的面服下,恢复了些力气:“一座老客栈里的老板娘都有如此骇人的身份和过往,不知恩公又是何来历?”
“不值一提的江湖浪人。”路迢遥真心这么觉得。
乌啼善解人意地顺着说道:“就算恩公不愿说起自己的真名,好歹也留个称呼给我,我身虽卑贱,却也是知恩报恩的。”
“有这个心就行了。”路迢遥注意到乌啼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刀柄上,那儿拴着的那条蝴蝶丝带正在水濛濛的雾气里轻轻晃悠,他自然地把刀往身侧略收寸许。
乌啼立刻就不盯着看了:“那便请恩公知晓,在下乌啼,取乌鸦夜啼之意,江湖人称独髅客,是个地里讨饭吃的,恩公指不定哪日就要用到我这种小人物,若真有那日,恩公只需往浣花州桐雨巷子第六家的门口处敲门板四下,说找老桂即可。”
路迢遥此刻心中担忧无妄安危,闻言也只得点点头。
乌啼见状又道:“恩公担忧那位小公子?”
“怕他莽撞。”
偏偏身在这大雾里头,路迢遥什么也看不清楚,怕无妄会遇上危险,又怕他回到原地找不到自己,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暂时留守。
“那女人与我一战,已是耗费不少力气,若吸入我逃走前放的毒雾,就更不会好受了。”乌啼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小公子与恩公您同路而行,又拿着那么不凡的巨戟,就算老板娘并未中毒,也必然不是他对手。”
老板娘知道自己是中毒了。
当她再度吐出一口污血的时候,她便晓得这口血不是因病而吐。
本想追击乌啼的心也瞬间放下,她必须尽快找到可能存在于照夜侯府中的灵蛊之卵,不然等不及病死,便会被这毒毒死了。
照夜侯府中究竟有没有灵蛊之卵,究竟这奇物到底能不能治愈自己身上的病,解了身上的毒,老板娘统统不知道,但总要一试。
被大雾吞没的照夜城的确回来了,她却还没有见到大雾彻底消散,还没见到曾经走入雾中的人到底能不能归来......她不愿意就此死去。
老板娘熟知岚国大小侯爵的府邸规制,她不再耽搁,朝着侯府主人所居之处直冲而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每迈出一步,所需要的力气都比上一步更大,但她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变慢。
撞开侯府正房的门,老板娘双眼视线飞快掠过放置在桌柜、多宝架上的种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器物,她没有停留,脚步继续往内室行去,直到到了主人家的床前,才身形微微一顿,而后爬到床上,按动床头内侧的一个机关,弹出一只只有巴掌心大小的木盒。
“竟真的放了东西!”
老板娘大喜,立刻打开木盒。
然而那盒子里的东西叫她整个人愣住,脸上的喜色转瞬冷却。
一朵小小的银花躺在盒中,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怎会如此?”
老板娘两指拈起那朵花来,这朵银花小巧,精致,若是能佩戴在少女的乌发之间,定是极好的装点。
老板娘用已经发皱的手拿着它:“怎会如此?!”
“怎么会是这个,怎么不是灵蛊之卵?!”
准备好用来唤醒蛊虫的人牲乌啼跑了,老板娘没有慌;发现自己中了可以致命的剧毒,老板娘没有乱;而此时此刻的她对着这朵人畜无害的小巧银花,心间的慌乱转瞬喷薄而出,大滴大滴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眼眶慢慢变得通红。
“......阿弥陀佛。”
“谁!”老板娘立刻将银花收在掌心,一手握紧环刃,毫不犹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投掷出去。
“嘭”地一声。
环刃击穿屏风,深深嵌入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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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人只是掸掸长袖,再度念诵佛号:“阿弥陀佛,烟珞殿郡主,多年未见,您打招呼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直接。”
灰发的和尚双目紧闭,双手合十,那串如水剔透的佛珠从他掌间落下,悠闲摇曳。
老板娘——宫烟珞浑身一震:“是你!”
“照夜侯!沉玉魄!!!”
她见沉玉魄只是站在原地,并不上前,于是便也从本该归属于眼前人的这张床上沉默地爬下来。
她的动作已经变得更加笨拙,迟缓。
沉玉魄并不催促,也没有责怪她擅自闯入,又拿走藏在床头暗格里的“宝物”的行为,只是叹息。
宫烟珞见他长身玉立,如佛像般恬静秀美的面孔透出宽容与慈悲,顿时心中百味陈杂:“我还以为先找过来的会是路迢遥。”
“小僧的确落在路叔后面,但这里是照夜城,这里是我的家。”
“所以你就该来得比他快?”
“不是的。”沉玉魄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僧想说的是,这儿有密道,从城外直通卧房的密道,大雾起时,密道的入口虽然还在,但通道消失了。”
宫烟珞顿时反应过来:“客栈建在密道入口的位置?!”
“是的。”
“我竟不知......”她面色愁苦,悲上心头,不由得一阵血气翻涌,“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口浑浊的黑血。
沉玉魄闭着眼,不知故人此刻的表情是何等地扭曲:“当初敕君欲设一暗哨,时时监察荒原上的动静,是小僧进言,选址在此,彼时客栈落成,而郡主初至此地,尚且沉溺悲伤之中,想来也没有细细检查过客栈的地窖。”
“敕君......叔叔......原来也是防着我的......”宫烟珞悲愤之中又有些许释然,毕竟她的所作所为,也是早已背叛敕君。
沉玉魄道:“敕君大概只是怕你发现密道入口后会一路挖过去,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太吓人了。”
她是岚国的郡主。
被众人尊称一声“烟珞殿”的女子,在接连失去丈夫与儿子的踪迹之后,一夕之间抛却所有头衔、身份,宁愿从前程无量的砺锋军骑长,变成一个隐姓埋名的暗探,只为了能守在那座客栈里,痴痴望着大雾,如此孤寂地耗尽残生。
“你不疯吗?!”
她口含鲜血,大声质问:“若经历这些的是你,难道你不会发疯吗?!”
宫烟珞发出一串癫狂的笑:“是啦,你是一心向佛的照夜侯,你是超然世外的沉玉魄,你连心爱之人都能拱手让与他人,我失去的那一切,在你眼中,恐怕还不及佛祖手心的一粒尘埃。”
沉玉魄轻声念起佛号,他没有急着辩解或是反驳,而是唇齿微张,迅速道出一声:“小心。”
旋即,他便一挥长袖,转过身去。
一阵风被撕裂般的尖啸,携万钧之势重重刺来。
沉玉魄侧身轻松躲开,却又见那戟侧月牙刃上寒光一闪,朝着自己横钩而来。
他右手一挥,长袖如流云收卷,掌间念珠缠上戟刺,一绕一拽,轻描淡写般地将突然杀出的长戟与少年的攻势瞬间化解。
9. 灵蛊之卵
第9章
灰发的俗僧依旧闭着眼,“看”向突然袭击自己的黑衣少年。
无妄用力地拧着他那双锋利的浓眉,视线死死钉在沉玉魄的脸上:“你很厉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已经知道我的下一戟会刺在哪里,用一串佛珠,就逼迫我不得不改变攻击的轨迹。”
他的眼神像是刀,刻着对面那人柔美面容上的每一寸痕迹,琥珀色的眼瞳中仿佛翻涌着阵阵月下的潮汐,碎金般的光点起落不定:“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沉玉魄睫毛轻轻颤动,说道:“阿弥陀佛,小僧习惯了以心眼观世,睁眼与闭眼,对小僧而言没什么区别。”
“那你应该睁眼看我。”无妄瞧得出沉玉魄耍那串念珠的功夫不弱,由此可见他拳掌上的武艺定然也是顶尖。
若是近身,自己与这灰发怪人的胜负恐怕在四六之间,但拳掌施展的距离终究有限。
无妄看着对面那人的脸,看着紧闭的双眼,想叫他睁开那双眼给自己好好瞧瞧的念头填满了脑子,浑身战意沸腾着,将握戟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双脚用力稳抓地面,但他并没有立刻继续发动攻击,而是越过沉玉魄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板娘。
而宫烟珞也终于支撑不住了,她两眼发黑,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床边缓缓下滑,委顿在地。
她快死了。
无妄第一次体会到踌躇是什么滋味。
沉玉魄此时却道:“我们没有必须相杀的理由,小僧不愿意与你动手,你也并非真的想要我的命,何不停手呢?”
他还是闭着眼睛,即使无妄毫不掩饰的眼神已经快要把他的面皮刮了一个遍了,但沉玉魄依旧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无妄将长戟一收:“我要带走她。”
“她中了毒,最好还是不要随意挪动。”
“不是你打的?”
“不是。”沉玉魄侧身,让开到一旁,“你可以自己来检查一下,她到底是中毒,还是被我所伤。”
无妄提着长戟上前,他背对着沉玉魄,蹲在宫烟珞身前,观察她的脸色。
面对他毫无防备的后背,沉玉魄轻甩念珠,双掌再度合十,只是他口中散出的不是佛号,而是一声叹息。
宫烟珞已经变得昏暗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灿亮的眼睛,暖色的眼却露着冰冷的评估之色,她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在评估什么。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还能活多久。
“咳......”宫烟珞双唇一张,嘴角处又有污血流出,“我活不了了......”
“你得别那么快死,我得把你活着带给大叔,他想要的是活着的你。”无妄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将死之人,而像是在看一个难处理的麻烦。
“没有......找到,灵蛊之卵,我,要如何活?”宫烟珞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抬起头,她的目光刺向沉玉魄,和她已经完全衰败的身躯不同,她的瞳孔仍然散发着惊人的活力。
灵蛊之卵。
宫烟珞此时此刻唯一的执念之物。
“那是什么?”无妄看看眼神凶狠的宫烟珞,又扭头去看怎么也不肯睁眼的沉玉魄,“你有她要的东西?”
“是的,我有。”沉玉魄走上前来,学着无妄的样子蹲在二人旁边,他蹙着眉,犹豫片刻后还是摊开了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枚碧绿色的,麦粒一样的晶体。
宫烟珞瞬间扑了上来,抢走他掌心的晶体,口鼻处不断涌现的黑血落在沉玉魄的白衣上,污了僧者衣上金线绣的佛经。
而沉玉魄并不在意,只是趁着这一瞬间的交错,从宫烟珞手中换回了木盒里的银花,放进怀中。
“哈啊......”宫烟珞捧着灵蛊之卵,晶体微微发着荧光,她手指上细小的伤口迅速被治愈,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和宁静,一股暖流正在修复着她衰老病残的身躯,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力气丝丝缕缕地回来了。
“我能活了!”
“我能活着,继续走下去,走进雾的深处,瞧瞧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她热泪盈眶,声音哽咽,无比深情地抚摸捧在掌中的晶体,“到底是什么让我失去所有,到底是什么......困囚住我如此之久的......唔......”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一口比先前都更厚更浓的黑血喷出。
“......岁月......”
她的身子彻底软了,和那个被毒死的跑堂一样。
绵绵地向前倒去。
她死在自以为愿望可以达成的那一刻。
沉玉魄伸手接住宫烟珞的尸身。
这猝不及防的死亡让无妄警惕地起身,横起长戟:“你杀了她?”
“不是我。”
“可她拿了你给她的东西之后就死了,她不该死在这里。”无妄的眉毛简直拧得快要彻底解不开了,“有个很重要的人等着我把她带回去......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阿弥陀佛,放心吧,我会和你一起走,帮你向你的那位大叔解释,她的死完全是人力不可挽回的,而非你迟来或是救治不及时的缘故。”沉玉魄语气温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伤感。
被他安慰了,无妄却觉得很不舒服:“现在我能感觉到被人戳破心里的想法的确很讨厌了。”
“所以你讨厌我吗?”沉玉魄把尸体轻轻地,稳稳地抱着,站起来。
无妄诚实道:“现在有点。”
沉玉魄微笑道:“那你一开始见我的时候,还挺喜欢我对吗?”
无妄不肯回答了,只是将攥着戟杆的手紧了又紧:“她说找到灵蛊之卵就能活,为什么还是死了?”
“是她以为自己可以靠着灵蛊之卵活下去,但其实......”沉玉魄低头看向怀中还残余狂喜之态的衰老脸孔,其实不该说是看,因为他依旧闭着双眼。
可无妄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能看见一样。
“灵蛊之卵虽然能治愈人的内外伤势,但对毒物或是疾病并无作用,而且与其说是它治愈伤势,不如说它会刺激人体,耗费使用者的内力和生命力加快伤势愈合。”
他虽是留着一头长发,又满身精细的富贵气,怀里抱着死人,身上沾着黑红的血迹,然而他耐心向无妄解释的模样却像极了讲经的佛陀:“她守在此地多年,未能坚持习武,本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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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衰败,又身中剧毒,故而灵蛊之兰对她来说,并非救命良药,而是一道催命符。”
“那你还把蛊给她?”无妄没好声地问。
沉玉魄却说:“她小时候脾气就很倔,但凡认准一件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虽与她多年未见,亦能瞧出她的倔强,纵使过去那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与其叫她至死都怀抱着无解的执着,不如让她开开心心地离开。”
“我不明白,你应该是个僧人吧,僧人不该劝人放下执着么?”
“我信佛,但是没能出家,岚国内外没有一家寺庙愿意为我剃度,所以,小僧虽修佛多年,却依旧是这红尘中的羁旅者呀。”
城中的雾气依旧很浓。
他们二人并肩行走着,一个能在雾中辨认方向,另一个紧闭双眼无需看路,倒别有一番和谐意味。
出了侯府,长街上还是很安静,那些曾经伴随这座城池一起消失的商旅与居民都没有回来,但有人曾在这儿生活过的痕迹却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显,变得密集起来。
“嗯?”无妄突然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
无妄缓缓摇头:“没什么,快走吧。”
他说完,自己就抢先迈开了步子,走出几步之后发现沉玉魄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于是又不太耐烦地跑回来,拽着他一起小跑起来。
灰发青年任他拉拽自己,抱尸体的手还是很稳,没让这位故交在死后还要继续受更多的苦。
从无妄自顾自地离开,到他拽着个熟悉的人回来,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乌啼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完全干涸凝固。
“你这小子!”路迢遥已经有很久没有体会到过这种为旁人提心吊胆的心情了,他看见无妄从浓雾里冲出来,立时迎上去,却又在看见跟着无妄小跑而来的那个人时止住脚步。
他几乎是本能地狠狠攥了下刀柄:“......盈缺?”
沉玉魄转头“看”他:“路叔。”
跑在最前,此刻位于二人中间的无妄恍然:“原来你们认识。”
他松开拽着沉玉魄的手,又道:“那就太好了,没能出家的人,你把后面发生的事情给大叔解释一下,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做,很快回来。”
说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撵着一样,无妄逃也似的又一头扎进浓雾里了。
“嘶——”路迢遥只得任他去。
刀客抿了抿嘴唇:“盈缺,你来得很快。”
沉玉魄先将尸体放了下来,道:“从密道进来的,少走不少弯路。”
路迢遥忍住抬手去挠自己的头这个不够“长辈”的动作,酝酿好了一些话,才转身看向沉玉魄。
“他很怕你责怪他没能救下烟珞郡主。”白衣染血,气质恬淡的青年早已睁开双眼,自无妄离开后就一直看着路迢遥。
他按住衣襟,是暂放银花的那个位置,接近心口,“路叔,好久不见,您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路迢遥的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璀璨的艳色,那自某一年后再未得见的明丽之色让他不禁目眩神迷,心潮涌起经年不绝的哀哀悲鸣。
10. 蜃景
第10章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良久过后,路迢遥才终于有了闲聊的勇气,沉玉魄沉默地看着他恍然失神的模样,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失态,丝毫不减从容:“游山玩水,整日闲逛,这世上怕是没有比小僧更自在的人了。”
他稍稍抬高了些音量:“我恰好逛到附近,一得了消息就直接过来了,倒是没料到路叔也在这儿。”
沉玉魄眨动长睫,紫玉似的双眼湛亮灵动,凡是见过这双眼睛的人,都要惊叹它们的美丽和健康,而沉玉魄也的确没什么眼睛上的隐疾,他的视力比绝大多数人更好。
至于闭目而行......据路迢遥所知,那也并非修行佛法之故,不过是沉玉魄个人的小癖好罢了。
“与路叔同行的那个少年倒是有意思的很,不知路叔从哪儿找来的?”他说完,又看着靠在一边的乌啼,“这位先生又是何来历?”
路迢遥听着他温和可亲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闷闷得到不少缓解,他开口回答:“哪里是我找来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不过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只是有的时候说话做事都太直了些。”
“至于这一位,名叫乌啼。”
身体还是十分虚弱的乌啼冲着沉玉魄露出个略显夸张的笑,把一整排牙齿都露了出来:“孤髅客·乌啼,见过弦月上师,久闻上师法名,今日得见,小人三生之幸。”
“乌先生太客气了,小僧还没能受戒,担不起如此称赞,不过是年轻时气盛。非要与人辩佛,才从好友那儿得了这么个调侃来的名头。”他笑起来的时候凤目秀眉都会一并弯起,像初生的月牙儿,温柔又好看。
“上师脚步遍历九州十地,行佛尽善之名何人不知?”他呼吸得有些困难,目光落在宫烟珞的尸身上,露出几分忌惮之色,“在这种鬼地方能遇上二位,是小人命里不该折在这一遭劫难上......”
乌啼说着,声音缓缓地弱了下去,他靠着墙,双眼紧闭,不再有动作,胸口倒是还在正常起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或者晕了过去。
剩下的二人了然地对视一眼,路迢遥“唉”地叹了一声:“若这里的雾都散去了,你还打算继续在外头漂着吗?”
沉玉魄摇摇头:“若雾散了,也不晓得当初失踪的那些人会不会也跟着出现,照夜城虽是小僧封地,但小僧得到它的时候,年纪尚幼,城中一应事务俱是娘亲打点,后来小僧去往云眉雪阙随两位舅舅调养身子,再归来时,娘亲已失去行踪。”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路迢遥的表情,只觉得自家路叔那张风华正茂的脸从再遇开始就一直死硬死硬地绷着,偏他双唇天生带笑,若不是熟悉的人,定然瞧不出路迢遥现在的心情糟糕透了。
“小僧不善政务,从没学过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得好。”沉玉魄故作轻快,“我打算把这座城还给敕君。”
路迢遥点点头,他没以长辈的身份对沉玉魄的选择做什么指点,他很清楚沉玉魄一直都是会在把话说出口之前,心里头先做下决定的那种人。
他也一直不觉得自己在面对这个身份复杂的晚辈时,可以有什么立场或是责任。
“你自个儿觉得快活就好。”
路迢遥有些干涩地说道:“如果雾散了之后,那些失踪的人回来了,那......”
他没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僵硬地凸起很久,几乎要变成样子奇怪的装饰物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娘亲的失踪,会不会和这里的雾气有关系。”
沉玉魄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垂下眼帘:“娘亲最后停留的地点是天渊旧都,距照夜城千里之遥,小僧也曾想过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但终究不得其法。”
“不过,现在大雾看起来像是要散了,或许,等到雾彻底散去的那一刻,这些尘封数十年的谜题,便能水落石出了吧。”
不知是惆怅还是惘然的风卷着雾气,悠悠荡漾宛如层层海浪。
路迢遥突然问道:“你在游历的这些年里,有没有遇到过自称从雾里来,对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无比陌生的人?”
“路叔遇到了吗?”沉玉魄反问,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从雾里来的少年一身黑衣,行走在大雾里像是一条游进乳海的黑鱼。
无妄步履坚定地朝着雾气更浓更深的地方快步走去,他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开心,不仅仅是因为头一次想为“朋友”做点什么却没能做到,还有一种隐隐的焦躁和愁闷。
空白的雾里出现一个高大的,健硕的,宛如黑色铁塔般的身影。
无妄止住脚步,开口便是不客气的埋怨:“我留下的书信里写了不准你们跟过来。”
那个身影动了。
无妄的个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很高了,但这个铁塔般的人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身子
“黑色铁塔”从浓雾里走到少年面前:“玄纬很担心您。”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但音量不小,音色却闷闷的,像是干天里打雷。
一张方方正正,凸显着阳刚与强硬的脸,脑后的乱发狮鬃一样狂放,穿了身简单粗犷的衣裳,肩头挂一截不知名动物的皮毛,敞着衣领,露出深褐色的皮肤和宽厚的胸膛,在背后背了一把刃口参差如犬牙的重刀。
“他心思太多,心眼儿也不少,你管他呢,就让他担心着吧。”无妄的语气比初入客栈时要鲜活得多,也蛮横得多。
但此刻他努力地仰着头,一手提戟,一手叉腰,像极了个还没学会把火气闷在心里的孩子。
“我也很担心你。”男人闷声闷气地说道。
无妄噎了下:“现在你看过我了,我很好,没缺什么没少什么,还交到一个朋友,我......”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那个让自己很在意的灰发怪人的模样,但他没有把自己的在意像从前一样对着眼前之人说出口,而是换了更加强硬的口气:“醉锋君,回去,不准再过来这边,你回去之后也要告诉众人不准穿越神殁之地,这是我的命令。”
醉锋君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片刻,道:“我恐怕没法完全约束住玄纬,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不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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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地做到。”
“那你回去之后先把他揍一顿,叫他起不来床。”无妄说。
醉锋君还想说什么,但无妄已经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只管说是我的意思就好,别让玄纬来烦我。”
“你又不讲道理了。”醉锋君虽然这么说了,但他还是冲着无妄点头,“我回去想想办法。”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满城的浓雾突然开始迅速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它们一样。
“那是什么?”无妄循着雾流望去。
他身后,醉锋君已经把身后的重刀取下:“好像有人影。”
“是……一支队伍?”无妄不确定地说着。
浓雾往一处汇聚而去,他们身周的景象变得清晰不少,曾经被大雾吞噬的照夜城缓缓露出峥嵘的一角,数十年未曾见过的阳光,随着浓雾的抽离,洒在庄严的屋脊,落到荒凉的原野上。
而在浓雾聚集之处,空气中折射出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虹彩与虚光,在这如梦似幻的光影中,一道道似鬼似仙的人影缓步而行。
他们穿着奇特的礼服,黑红交织,绘着山川丛林,大地长河,鳞虫鸟兽。
头上戴着高而繁琐的银冠,却并不沉重,反而透着一股子自然的轻灵。
这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看不清面容如何,无妄只晓得他们穿着自己从没见过的衣服,手上要么拿着杖,要么拿着弯刀,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一辆被层层纱幔笼罩的马车缓缓向前。
“是蜃景吗?”
一阵风从荒原上吹来。
沉玉魄轻轻按了下随风飘飞的灰发:“雾变淡了……那是什么声音?”
他听到一阵不明所以的热闹,一群人的脚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不是跟在咱们后头来的江湖人,步子太整齐了。”
沉玉魄微微侧耳。
昏过去的乌啼却突然睁开双眼:“不会是鬼吧?!”
他一直都在装晕,好叫自己不掺和进这两位大人物的谈话里。
但是他怕鬼。
“……不是的……”路迢遥的声音变得很紧,紧到颤抖,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比艰难地蠕动双唇,两片嘴唇被撕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铁锈的气息飞快笼罩住了自己的口鼻,连眼前所见的景象也都变成一片血色。
“是婚车的轮子在转!”他整个人都抖个不停,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上的刀,“是天渊送嫁缔灵公主的车队,是……”
他不顾身旁两人惊骇的目光,整个人都疯了一般,耳中充斥着细碎的声响,整片天地间只剩下茫然又无意义的轻鸣。
还有他梦中千萦百绕的,银花簇的风铃声。
路迢遥忽然朝着雾最浓的地方冲了过去,仿佛将除了那风铃声之外的一切都从脑中拋飞。
乌啼瑟缩在墙角。
他看见总是面带慈悲的白衣青年愣怔在原地,从容的壳子瞬间破碎,余下无措又怯懦的内里,是失孤的孩童轻语一声:“娘亲?”
11. 风灵心·过去
荒烬与浣花洲两国边境,群山万壑中幽藏的一处峡谷之国,便是天渊。
天渊两侧青山斜斜,谷底中央一汪江水缓缓流过。
天渊族民的先祖选择在这片山水之间定居,渔樵耕种,衣食自足。
后来亦有人走出谷地,在群山中聚居,一代代以山谷为中心散落四方,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络,隐匿,神秘,共同造就了奇特的山中国度。
夜静,山静,水静。
唯有人语喧嚣。
依山而建的楼宇灯火通明,悬空的走廊上人影穿梭,天渊的女孩们提着裙摆走过,挂在身上的银花轻轻响动,她们步子轻盈,身姿婀娜,面上洋溢着欢喜。
“姐姐们瞧见咱们公主的那位师兄了没?”年纪最小的女孩边走边有些懊恼地问道,“浣花洲的人来的时候,我刚好被叶姥姥叫走,没能瞧见咱们公主未来的夫君是个什么模样。”
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些的女孩掩唇笑道:“身量挺高,不胖不瘦,脸也白嫩嫩的,生得英挺,带着笑,瞧上去文质彬彬,嗯,脾气应该挺好,就是话少了些。”
“那他与咱们公主相衬吗?”
“小丫头,你担心什么?”大姐姐笑得更欢,“玉山君和缔灵殿下自幼相识,先后求学于太素云台,既是师兄妹,又是竹马青梅,如今有了婚约,定下婚期,也是顺理成章。”
叶片形如凤尾的竹枝顽强地从山壁上生长出来,人影掩入竹林之中,留下一地细碎的灯光,清风徐徐吹来,竹叶沙沙作响,清脆的人声也终于是听不真切了。
在天渊峡谷最深处的宫殿中,一人盘膝而坐,灯影朦胧,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正在梳头,披散的长发宛如最深沉的夜雾,柔柔地落下来,发丝掩映之下隐约可见她腰肢纤细,肩线柔美,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身上也只穿一身单薄轻衣。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下一下梳理长发,房间不算大,却仿佛因为这一道背影而变得空旷起来。
灯花忽闪了一下,轻轻爆开。
有人拉门进来。
“灵心。”来人唤道,她一身沉重的黑衣,银蛇花冠,冠前坠着长长的珠帘,遮住了过分苍白的脸庞。
梳头的少女立刻起身道:“阿母!”
她雀跃地扑到天渊女君怀里,撒娇道:“阿母,你可算回来了。”
天渊女君笑道:“孤已经看过浣花州之主,靖川公答应为你建的那座城了,再过几日,便可完工,听说玉山君今早带了礼单过来下聘……”
谈及自己与玉山君的婚事,风灵心面上没有丝毫羞涩,她抬头望向母亲,一双紫眸在灯光映衬之下流光溢彩,又好似山谷间流动的云岚裹着点点星光:“浣花州的聘礼很是丰厚,是用了心的,而且师兄他还想把自个儿攒的私房钱都给我,不过我没要。”
她说着便乐了起来:“瞧他平时那散财童子的模样,没想到竟还能攒下私房钱来。”
玉山君怜贫惜弱,当初二人还在太素云台求学的时候,他便时常慷慨解囊,周济同门,待风灵心更是慷慨大方,体贴入微。
女君瞧着女儿高兴的模样,珠帘微动,藏在后头的脸上似乎也有浅浅笑意:“浣花州物阜民丰,待婚事一成,与天渊便是一家人了,玉山君是靖川公独子,你也是孤唯一的女儿,日后你与玉山君长居新城,若有不谐之处,万不可避让,委屈了自己。”
风灵心闻言道:“师兄怎么会欺负我呢?”
她欺负玉山君还差不多。
女君却默了一瞬,说:“站在天渊的角度,此次婚事是为与浣花州守望相助,共同防备荒烬那位愈发野心勃勃的迦夜大君,但作为你的阿母,我想问问你,你喜欢玉山君吗?”
“当然喜欢啊。”风灵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阿母是在难过吗?”
少女口称喜欢,眼底却是一片懵懂,女君轻叹一声:“我只是舍不得。”
她看得出女儿对玉山君的亲昵信赖,却唯独少了少年人应有的悸动。
“罢了。”女君伸手抱住女儿,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你以后会明白的,你是我的女儿……”
外人眼中的天渊女君,素来威仪凛然,寡言少情,掌生杀之权,行雷霆之策,遇事狠辣果决,乃天渊数代君主中最为铁腕之人。
然而此刻的她怀抱女儿,柔肠百转皆缠在心头,最后却又只道出一句:“你就要成婚,云眉雪阙却依旧封闭山门,御霄和无迹只怕是没法过来给你送嫁了。”
“女儿只是成婚,又不是从此不见亲人,大哥他只怕不会在意这些俗事,二哥倒恐怕会闹上一番。”风灵心笑得眉眼弯弯,“我晓得阿母忧心什么。”
“我与师兄相伴多年,情谊深厚,就算不是夫妻之情,亦有兄妹之谊,此次联姻,于我于他,于天渊浣花两国,皆有益处,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婚事了。”少女坦然的话语里透着坚定,“且天渊与浣花联合才可震慑荒烬,免叫子民受战火之苦,我都明白的,阿母。”
天渊女君愈发收紧了抱住女儿的双臂,无尽的不舍凝在眉间,被珠帘遮挡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
这片土地上,并存三个风格迥异的国度。
浣花州土地肥沃,四季如春,百姓安居乐业,自王公至布衣,皆是一派和乐融融。
而天渊深居群山裂谷之中,鲜少与外界往来,尊奉地母娲皇为信仰,又以传承娲皇血脉的风氏一族为主。
在天渊另一边的荒烬,则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邦,民风剽悍,好勇斗狠,尤其是迦夜大君之子王子隳,其嗜战好杀的名头响彻三国,人人谈之色变,在荒烬之内,却被奉为战神。
这些年荒烬频频挑衅另外两国边境,引发争端,这里头自然少不了王子隳的唆使和鼓动。
局势日渐紧张,三国之中暗流涌动,天渊女君、靖川公皆存着积极求变的心思,因此才有了今日的联姻之举。
车轮辘辘,行在前往靖川公为了这场婚礼新建的城池的路上。
这座城就在两国交界之处,若无意外,将来或许会成为融合之后两国的新都。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身着黑红色礼服的天渊使团以身背弯刀长弓的女子为主,众人都是步行,步调一致,庄严肃穆,唯有佩戴在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交织出一曲独特的旋律。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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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华盖的一角挂着一串风铃。
风铃的顶盖上簇着一团精致的银花,音管长短不一坠在下头,随着婚车前行轻轻摇晃。
轻纱幔帐环绕的舆室里,少女的身姿隐隐绰绰。
风灵心虽然早就为这场婚礼做好了准备,但此时还是不免有些紧张,靖川公的独子与天渊公主的联姻意义非凡,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身上穿着与族人们所穿礼服相同颜色的婚服,长发高高挽起,戴上精致繁复的银冠,胸前挂着层层叠叠的银饰,仿佛是护身的铠甲。
倏然。
清脆悦耳的铃音之中,一道厉啸穿空而来,把和谐的音律撕开一条口子,不过眨眼之间,风灵心便看见舆室的支柱上一枚羽箭深深地钉入其中,被箭矢撕开的纱幔在空中飘荡着缓缓坠落。
“敌袭!!!”
队伍最前端手执鹿角杖的老者一声厉喝,摘下挂在腰间的号角用力吹响。
风灵心听见号角声,感到车身猛地一震而后停住。
惊呼声四起又迅速平息,护卫们纷纷拔出弯刀,取出盾牌列阵迎敌,又有人抽箭上弦,迅速瞄准敌人的方向。
婚车内。
被箭矢划断的纱幔空出来的缺口处,风灵心也看到了远远而来的敌人。
他骑在一匹浑身漆黑、无比高大的战马上,正将手上那把同样巨大的长弓往身后的随从身上丢去,又反手自身后取出一把充斥肃杀之气的陌刀。
陌刀双刃雪亮,来人身着玄色重甲,身后猩红的披风烈烈招展,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竟有几分清秀的脸庞,而他脸上凶蛮、狠戾桀骜的神情却将这三分清秀变作荒狼捕猎前神似微笑的呲牙,杀气逼人。
他来得太快。
手中陌刀太重,也太过锋利。
守在婚车周围的护卫们来不及变阵,就被他硬生生撞开一条路来,待他们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他的时候,却已晚了。
他直直冲到婚车前,陌刀一挥,车辕应声而断,再一横劈,舆室四角的立柱齐齐断裂,却未曾伤到车中之人分毫。
“久闻缔灵公主美名,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不止乘着一匹高大的马,本人也极为挺拔,臂展惊人。
说着客套的话,也不顾自己带来的骑兵正与公主的护卫对峙,他径自从马背跃到婚车上,一手搭在断裂的立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风灵心,眼神炽热。
风灵心微微皱眉,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已然出鞘,刀光冷冷映在来人脸上:“若我猜想得不错,阁下便是迦夜大君之子——隳。”
王子隳不顾匕首的威胁,俯身向她:“你可以叫我曼衍,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名字,可惜她生下我就死了。”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伤感:“原本我只是闲来发疯,想给你添些麻烦,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告诉你,我爱上你了,我诚恳地邀请你成为我的妻子,我未来孩子的母亲。”
匕首的寒芒几乎快要贴上他的颈间,但他浑不在意:“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亲吻新娘,可惜你现在还不是我的新娘,别怕,我的爱人,我会放你去履行婚约,然后,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12.用力些伤我
“王子隳行事之颠狂倒乱,缔灵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也算是大开眼界。”她稳稳地握着匕首,刃端已经吻上他的喉咙,好似只要微微一用力,就能将荒原上最血腥的战争机器终结在这里。
然而王子隳像是觉察不出危险一般,他甚至微微屈下双膝,缓缓压低身子,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近,夹杂些许新鲜的血腥味,黏腻而潮闷。
他的喉咙被利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就在他继续逼近的瞬间,风灵心毫不犹豫抬起手,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起掌猛拍刀柄尾端,抵在其上狠狠发力。
她的银冠猛颤,花簇乱摇,环在胸前那铠甲似的项圈铮铮作响,随着她瞬间迸发的急促呼吸而跃动不已,可在一瞬的响动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在轻触时划破了王子隳的皮肤,攒力一击却不得寸进。
匕首的冷光紧贴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渗出的血珠在刃口上汇聚、拉长,沿着冰冷的金属血槽蜿蜒而下,滴落在风灵心握刀的指节上。
她指节紧绷得发白,细细的血线兀自缠绕上来,风灵心没有轻易松开武器,刀柄尾端也依旧被掌心发力狠抵。
此时却从刃端传来一阵微颤,王子隳再度屈膝压近,又像是被她的举动取悦了一般扬起下颌,一滴血珠滑落,没入衣领暗处,他眼底中凶光更盛,一声低笑混着血气溢出齿缝:“抖什么,来,用力些伤我。”
风灵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只是握住匕首的双手,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她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地调整呼吸稳住心神。
既然刺击不成,她便从王子隳岿然不动的身躯上借一股反力,整个人轻盈地后退,转瞬便从被王子隳的气息笼罩的范围中逃脱出去。
继而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弹出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腿,像是一条无骨的蛇甩出它的尾巴,化为长鞭,朝着敌人狠狠抽打过去。
裙摆翻飞间,银光蹿动伴随着一阵叮铃声,如玉脂白的赤足扫向王子隳颈侧,系在脚腕上的银铃随着晃动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异香,他瞳孔骤缩,劲风袭来时竟然忘了躲避,而是被这一腿鞭在了还带着笑意的脸上。
被匕首抵着喉咙也没后退分毫的王子隳此时却是退后了半步。
他轻嘶一声,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死死锁在风灵心那只攻击了他的赤足上,先是微微泛红,犹如点了胭脂的足尖,视线继而贪婪地爬过因发力而紧绷勾勒出惊人美感的足弓,又流连于缠着银铃,仿佛是某种脆弱禁制的脚踝,最后深深探入红裙翻飞间若隐若现,线条流畅且充满爆发力的小腿。
王子隳脸上迅速浮起一块红印,他眼底的凶光顿时隐去,却化作叫人不寒而栗的浓稠黯色,仿佛他后退的那半步并非被动摇,而是他顺水推舟,为自己拉开一个更加适合观赏的距离。
风灵心微微皱眉,并没有将被人肆意打量的腿缩回去,而是沉默地蓄着力,腿上的肌肉微微鼓起,随时都能爆发下一波攻击。
惑人心神的异香停留在他的鼻尖,王子隳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虽然我很愿意陪你缠绵,但是现在还不行。”
他站直身子,主动退出不宽的舆室,目光却依旧黏在风灵心的身上:“我是个很有原则的男人,就算我现在很想把你拖回荒烬,锁在我的宫殿里,让你每天用这双漂亮的小脚踢我……直到我死,或者你死,但现在,我还是要遵守承诺,放你离开。”
他打了个响指,婚车一侧立刻出现一颗硕大的马头,王子隳跃上马背,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风灵心,两指一抹脸颊上被踢出来的红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言语诚恳而深情地说道:“愿你能好好享受你的婚礼,我未来的妻子。”
他长啸一声,用陌刀轻松拍开围上来的护卫,带着随他而来的骑士们扬长而去。
激烈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天渊的护卫们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但好在并没有人丧命。
王子隳一离开,风灵心就立刻从残破的婚车里出来,一跃而下,赤足踩在草地上,却不沾一丝尘土:“叶婆婆,让伤者都聚到一起,有没有重伤不能挪动的,我立刻过去。”
叶婆婆,也就是那个在袭击发生时吹号示警的老人,她举着鹿角杖,步履蹒跚地走来:“殿下可无碍?”
王子隳闯进婚车的时候,他的随扈们也都极有默契地驱赶着想过去支援的护卫,叶婆婆虽是焦急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眼见风灵心无恙,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众人都无大碍,这群贼人训练有素,出手极其精准,恐怕来头不小。”
“是荒烬的队伍。”
叶婆婆面色骤变:“怎么会是……”
风灵心来到一个伤者身边,伸出手掌虚虚地覆在她的伤口上,一股淡青色的光芒化作一条细细的小蛇,钻入伤者体内,瞬间止住了流血,肌肉蠕动着迅速生长,眨眼的功夫就愈合如初。
这是风氏家族传承自血脉的秘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那儿抢回来,风灵心年岁尚小,还修炼得不到家,且娲皇血脉传承不全,风氏族人除去修炼家传秘术之外,便只能如蛇蜕皮一般,经历名为“蜕生”的仪式来获得成长。
天渊占据地势之利,从未被战火侵扰过,而她的母亲,天渊的女君虽从不在自家内部以及周边兴战,年轻时却没少以受人雇佣的身份活跃在战场上。
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兵都知道,只要有女君在,那这场战争的胜负就毫无悬念了,她站在哪一边,那一方的战士们便会拥有无穷的精力和近乎不死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若是为着阻止婚礼而来,那他……”想起王子隳那疯疯癫癫的模样,风灵心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罢了,现在要紧的是快些赶到俨朔城去,以免多生枝节。”
天渊和浣花州的联姻并不是秘密,甚至两人的婚帖都发到了迦夜大君的手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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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在于这段送嫁的路上本不该出现外人。
风灵心怀疑要么浣花州,要么是母亲和自己身边出现了奸细,只是眼下也不好再做追究,她给众人治伤的同时,又看了一眼彻底损毁的婚车。
一名护卫注意到她的视线:“殿下,这车或许修一修还可以继续走。”
“不必了。”风灵心摇摇头道,“没必要浪费时间和人力。”
“可是殿下您才刚刚蜕生过一次,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怎么能……”
“行啦,我没那么娇贵,别说只是和你们一样用脚走,这段路,我就算是爬,也一定要爬过去。”风灵心没把王子隳的那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她必须完成这场婚礼,荒烬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愈发坚定了这个信念。
长长的送嫁队伍重新移动起来,残破的婚车被留在原地,华盖倒落,银器散了一地,在战斗中被无数人踩踏过,已然看不出原本精巧的模样。
尘土之中,只有那只曾挂在华冠一角的银风铃依旧是完好无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段路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人,他身背乌鞘长刀,乌黑的长发半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用来束发的丝带随着他轻快的脚步上下摆动。
来人不止年轻,还相当俊美好看,他发现被遗留原地的婚车时微微一愣:“看来这儿有过一场热闹呀,啧啧,这么好的木头,这么好的布料,就这样子丢了,真是可惜。”
年轻的刀客说完,欢喜地走过去:“既然你们的主人都不要你们了,不如跟我走吧,本少侠绝对会给你们找个好去处,也能顺便填填荷包。”
他看上去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动作麻利地把婚车上还能用的东西拆下来,堆在一起打包好。
“咦?”他从车底下摸出一串叮铃当啷的物件,“好精致的风铃,竟然还没有坏,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银花风铃揣进怀里,又把那堆东西绑好,扛了起来,往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掏出怀中的风铃把玩,风铃声清脆,让年轻的刀客不禁生出些遐想:“旁的东西都叫毁成那样了,你却还好好的,说不准你的主人也很爱惜你,就是不知她发现你丢了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风铃高高举起,阳光照在上面,银灿灿的:“风铃啊风铃,若是我卖了这些手头够宽裕了,就留着你,等我‘尘心无患·路迢遥’的大名响彻江湖,再给你找回主人!”
他扛着捡来的东西,举着风铃,唱着不成调子,却相当嘹亮的山歌,沿着路往前走去了。
俨朔城中。
玉山君眉目清俊,润如温玉,顾盼间自是一番矜贵雍容之姿,他一袭白衣,衣袖上黛色山水连绵,长发细致地束成髻,点缀一枝梅花玉簪,余下一片薄薄的乌发垂落肩后。
他正站在城墙墙头,驻足眺望远处,直到终于看见那支远行而来的队伍,他眉眼才从如玉温润的公子矜持模样,变成春风亲自拂开般的温柔笑意,脸颊上蕴出几分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