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小老儿……姓吴,名连生,原籍扬州。”
吴连生闭上眼,脸上皱纹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二十年前……我在扬州城最大的济世堂坐诊,也算小有名气。一天夜里,轮到我值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打了瞌睡,不小心碰翻了诊台上的烛台……”
“火烧到我手上才疼醒——可火已经起了,药柜、布幔,全是容易烧着的东西。我吓坏了,只顾自己连滚带爬逃了出去……东家一家三口住在前堂楼上,都没能逃出来。”
公堂上寂静无声,只有老者悔恨交加的哽咽:“那场大火,烧死了三条人命。我被衙门拿了,七年牢狱……妻离子散。等我出来,什么都没了,只剩这双鬼一样的手,和一身的罪孽。”
他抬起那双布满疤痕、微微变形的手,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裴砚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平,才问道:“你是如何与淮阳郡王世子结识?”
吴连生用破袖子抹了把脸,继续道:“出狱后,我四处漂泊,多地辗转。两年前到了长安,身无分文,只好在西市最杂乱的街角,摆了个治疮癣、去疤痕的小摊,勉强糊口……没想到,给一个脸上有旧疤的妇人用了点土方,竟真淡了些。这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有一天,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找到我摊前,二话不说,蒙上我的眼,就把我带走了。等揭开眼罩,我已在一间华贵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人,穿着锦绣,可、可他的右脸,一直到脖子这里……”
吴连生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声音带着后怕:“烧得面目全非,皮肉都揪在了一起,看着就吓人。他问我,有没有法子治。我一看那气派,那屋子,就知道绝不是寻常人家。我哪里敢说治不了?说了实话,怕不是当场就要被灭口!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有法,但需时日,需珍稀药材。”
“他信了。”吴连生苦笑,满是嘲讽,“出手阔绰得吓人。立刻给我在平康坊置办了一处清净宅子,我要什么药材,无论多贵多难得,他都能弄来。流水似的银子、药材送到我手上……可我心里清楚,他那脸,烧伤严重,深及肌理,神仙难救!我不过是拿些温和药物替他缓解疼痛、抑制疤痕增生,再编些玄乎的疗程稳住他……”
“后来呢?”墨辞追问。
吴连生打了个寒颤,“他越来越没耐心,脾气也越来越暴戾。尤其最近几个月,隔几日就来逼问一次。前不久,他…他竟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说若我再治不好,就杀了我,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他声音都在抖:“我…我吓破了胆,为了活命,脑子一热,就…就脱口喊了出来,说除非换一张脸,否则绝无可能!”
“换脸?”裴砚眸光一凝。
“是……是……”吴连生点头如捣蒜,“古医书里有过零星记载,民间也有些骇人的传说。我为了保命,就拿来搪塞他。没想到,他听了,眼睛都亮了,不但没杀我,反而更急切地逼问我细节,要我准备……我、我哪里真会那等逆天邪术?只能一味拖延,说要找合适的材料,要配秘药,要等天时……”
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缓:“正月初七,世子大婚前夜。可是你们约好的换脸之日?”
吴连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是。他逼得紧,说大婚在即,必须在婚前焕然一新。为了拖住他,我故意说了个最靠后的日子——想着能躲一时是一时……可我知道,真到了那日,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他拼命摇头,“当夜我连门都没出,手里握着匕首,生怕他派人找来。”
“昨日,我听说他死了,就大着胆子,拿了他早先赏我的一块玉佩,想去当点盘缠,赶紧离开长安这要命的地方……结果,钱还没捂热,就被你们……”
他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大人,小老儿说的句句是实话啊!我有罪,我骗了他,我贪了他的钱财药材,可我真的没杀他。求大人明鉴啊!”
公堂上一片死寂。
裴砚的声音裹挟着腊月寒风,直刺堂下:“抬起头来。”
吴连生哆嗦着,勉强抬起涕泪交加的脸。
“本官问你,”裴砚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紧握成拳的手上,“你可认识……胡济?”
“胡……胡济?”吴连生浑身一颤,嘴角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神躲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我……我……”
“噌——!”
一声清越的金铁摩擦声陡然响起,打断了支吾。墨辞手中横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堂内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想好了,再答。”墨辞的声音冷硬,带着十足的威慑。
吴连生喉咙如同被扼住,发不出半个字节。
裴砚抬起左手,那方由崔令妩包扎的细布正裹在他掌心。他翻转手腕,将伤口朝向吴连生,语气平缓得令人心头发毛:“你今日持以顽抗、并伤及本官的短刃,形制特异,刃薄而锋锐,非寻常防身或械斗所用,倒像是……用于精准切割的工具。”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吴连生心头:“而你,恰是郎中出身,对人体筋骨皮肉之结构,定是比常人熟稔。”
吴连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
“永嘉坊胡济被杀一案,”裴砚继续,声音清冷如碎玉,“仵作详验,其脸部皮肤,是被人在生前活生生剥下。剧痛惊恐,加之创面巨大,失血过多而亡。”
堂下一片死寂。
“剥皮取脸,需极稳的手,极利的刃,以及对皮下结构了然于心,方能相对完整地取下……还要,忍受受术者凄厉的惨叫与挣扎。”裴砚的目光锁住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吴连生,此人脸皮,可是你所剥?胡济,可是你所杀?”
“不……不是……我……”
吴连生本能地想否认,但在裴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墨辞手中明晃晃的刀锋下,所有狡辩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着泪水,砸在地面上。
挣扎、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他知道,事到如今,罪责难逃。
“……是。”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力气。
“哗——!”堂上旁听的胥吏、记录的文书记录、乃至门外值守的差役,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
活剥人脸,何其残忍。
裴砚面色沉凝,墨辞持刀的手也紧了紧。
吴连生瘫在地上,不敢睁眼,他声音断断续续,开始供述:“胡济……原本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疡医,专治疮痈外伤。世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也将他网罗了来。我们……我们两人,便一同在平康坊那宅子里,为世子钻研那换脸之法。”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那法子,不过是些故纸堆里语焉不详的记载,夹杂着荒诞不经的传说……从来没人真正见过,更没人做成过。开始,我们只敢……只敢买通义庄看守,或是深夜去乱葬岗,找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用来解剖,练习皮肉分离,观察血管经络……”
说到这里,他干呕了一下,脸上肌肉扭曲:“可死人终究是死人!血液凝滞,皮肉僵硬,筋膜失去弹性……与活体怎能相提并论?练了许久,毫无进展。世子日渐焦躁,骂我们是废物,威胁要我们的命……”
他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日……胡济在自己家中整理医案,世子的人突然闯入,把我也押了去。他们受命于世子,指着胡济,命令我……拿他试验。还说,我若不下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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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就一起去死。”
吴连生老泪纵横:“胡济当时就吓傻了,跪地求饶。我也怕——怕得魂飞魄散。可世子的人按着他,刀子塞到我手里……我若不动手,当场就是个死。”
“我罪该万死啊!”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堂上一片压抑的唏嘘。
为了一个虚妄的换脸执念,一个被逼至疯狂的世子,一个懦弱惜命的郎中,便活生生剥下了另一个人的脸皮。
何等荒唐,又何等惨烈!
裴砚的眼神冰冷至极。吴连生的供述,解释了胡济之死,也印证了李玄德在换脸邪术上走火入魔的程度。
然而……
裴砚再次开口,“你既未赴约,可知他约了谁?或者,你可知还有何人,知晓你们这换脸之约,并对他怀有杀心?”
吴连生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摇了摇头:“小老儿不知……真的不知……世子行事隐秘,除了我和胡济,宅子里只有他的心腹侍卫知晓些许。胡济死后,我便如同惊弓之鸟,趁看守的不在,逃离了平康坊,哪里还敢打听别的……前夜,我躲在那破屋里,瑟瑟发抖,只盼着约定时辰过去,他找不到我,或许就能多活几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裴砚看了一眼记录完的供状,沉声道:“画押。”
差役端着录好的供状和印泥走到吴连生面前,抓住他颤抖的手指,便要往纸上按去。
“慢。”
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差役的动作顿住。他目光再次射向吴连生:“即是换脸,李玄德处心积虑,想要换的,究竟是何人的脸皮?”
吴连生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郡王府三公子的……书册记载,兄弟血脉相连,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裴砚眉头微微一拧。
李玄明……
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差役将供状上添补了这句关键的证词,再次递到吴连生眼前。吴连生望着那白纸黑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绝望地闭上眼,将沾满印泥的拇指重重摁了上去。
墨色供状上按下鲜红指印,如同滴落的血。吴连生被差役拖拽下去时,那嘶哑断续的哀泣仿佛还萦绕在森冷公堂的梁柱之间。
墨辞合上案卷,看向裴砚,低声道:“少卿,胡济被杀一案,算是破了。可世子这案子……”
裴砚抬手,修长的手指抵住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雪光映着他冷白的侧脸,显得轮廓分明,也愈发清寂。
“寺卿大人追得紧,”墨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命案涉及宗亲,又牵扯出剥脸邪术,朝野瞩目,上官的压力可想而知。
裴砚放下手,眼底恢复清明:“寒枝那边,可曾问出什么?”
墨辞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位女侍卫神出鬼没,我连人影都难寻见几次,遑论问话。”
他想起寒枝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势,以及明显不俗的身手,就觉得头疼。
裴砚略一思忖,道:“兵分两路。我再去一趟郡王府,重新勘验现场。你,”他看向墨辞,命令道:“务必设法问询寒枝。不必强求她透露崔娘子隐私,只问清她近期所有行踪细节,尤其是与郡王府有关的。”
墨辞领命,却踌躇道:“可那崔娘子如今住在东厢房,整日在公廨走动……寒枝又只听她的话。若是崔娘子在场,属下问话怕是……”他点到即止,没敢往下说。
裴砚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不在。”说罢,已转身向外走去,绯袍曳地,步伐沉稳。
墨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在?什么意思?是少卿要将崔娘子支开?
“少卿——”他抬脚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