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她不对劲》
1. 长安
七月的长安,日头正毒。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疏,偶有商贩挑担路过,也都寻着荫凉处走。道旁槐树蔫头耷脑,叶子都卷了边,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更添几分燥热。
街角石狮后,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探出来。
九岁的姜妩猫着腰,两只羊角辫因为汗湿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眯起眼,盯着远处那个渐行渐近的青色身影,嘴角扬起狡黠的笑。
“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李玄明。
李玄明穿了身宝蓝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倒是个清俊小郎君的模样,只可惜蹲没蹲相,整个人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他皱着一张苦瓜脸,额上沁着汗珠:“阿妩,要不算了吧?上次咱们在他书袋里放蚯蚓,他不过皱了皱眉,照样面不改色地收拾干净。这回能行吗?”
“上次是你想的法子太没劲,这回看我的。”姜妩撇撇嘴,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把琉璃弹珠。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映着她灵动的眼眸,“瞧见没?滚到他脚下,让他当众摔个四脚朝天。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古板还能不能维持那张冰块脸!”
李玄明盯着弹珠,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这主意好!他肯定摔个大马趴!这家伙整日端着,是该让他出出丑。”
远处,裴砚已走近。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初显挺拔,步履间距仿佛用尺量过,每一步都踏得肃穆端方,身上一袭素青长衫纤尘不染,腰间佩玉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分毫不乱。即便是在这般炎热的午后,他的衣领仍扣得严丝合缝,额上不见半点汗渍,仿佛自带三分清凉。
姜妩盯着他一丝不苟的步伐,轻哼一声。她最看不惯裴砚这副模样——明明只比她大三岁,却活得像个七老八十的学究,整日“礼不可废”“于礼不合”,无趣得紧。
她朝李玄明眨眨眼,捻起一颗弹珠,蹑手蹑脚地从石狮后溜出。
裴砚正目不斜视地前行。今日父亲考校功课,他应答如流,得了句难得的赞许。此刻心中盘算着《礼记》中几处存疑的注疏,打算回府后再细细推敲。
忽然,他脚步微顿。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石榴红身影——姜家那丫头,又来了。
姜妩是左武卫将军姜震的独女,自小没了娘亲,跟着她父亲在军营野惯了,整日上房揭瓦,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闺秀的影子。
裴砚心中轻叹。
他父亲与姜伯父是至交好友,他躲不得,避不开,只得忍受这小丫头无休止的纠缠。
他假装未见,加快脚步。
姜妩见他步伐加快,心下着急,小跑着跟上。手中弹珠已瞄准他脚下青石板缝隙……
“让让!让让哎!”
旁边巷口突然冲出一辆堆满竹编的推车,商贩吆喝着疾行而来。姜妩全神贯注盯着裴砚,未及躲闪,肩膀被车把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中一把弹珠天女散花般洒落,劈啪作响滚了一地。更要命的是,她脚下一滑,不偏不倚踩中两颗圆溜溜的珠子。
身子瞬间前倾,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裴——”
她想叫裴砚,却已来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去,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噗”的一声闷响。
姜妩趴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嘴里一股腥甜弥漫开来。她下意识用舌尖一探——空了。
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此刻正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映着白花花的日光,格外刺眼。
疼痛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瞬间湿热。姜妩瘪瘪嘴,正要放声大哭,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街市虽不喧嚣,总还有零星人语、商贩叫卖。此刻却一片死寂,只剩下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嘶叫,衬得这寂静愈发诡异。
她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青缎云纹靴,一尘不染,就在她眼前咫尺。目光向上,是素青长衫的下摆,再向上……
姜妩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的手,不知何时在慌乱中抓住了什么。此刻五指仍死死攥着,那布料细腻柔滑,是上好的杭绸。
夏衫单薄,微风拂过,那青绸裤子已滑至眼前人的脚踝。两条笔直光洁的腿暴露在七月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再往上……
是同样白皙的大腿。
再再往上……
姜妩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时间仿佛凝固。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能看见光里浮动的尘埃,能感觉到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好似才反应过来,“啊”地尖叫一声,像被烫着般松开手,慌乱捂住眼睛。
“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死寂被打破。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窸窸窣窣的低笑。街边茶摊的老翁一口茶水喷出来,对面布庄的老板娘以袖掩面,肩膀抖得厉害。连方才撞了她的推车商贩都愣在原地,张大嘴,忘了动弹。
长安城谁人不识裴砚?
兰陵裴氏嫡长子,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已在太学崭露头角。仪表端华,行止有度,是世家子弟楷模,长安城公认最端方的少年郎。
可如今,这位小郎君当街被个女娃娃——扒了裤子。
人影憧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砚。
少年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日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良久,久到姜妩从指缝里偷看时,以为他要这般站到天荒地老……
裴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微乎其微,却莫名让姜妩心头一紧。她屏住呼吸,看着裴砚弯腰,以一种堪称从容的姿态提起裤子,系好裤带,抚平衣摆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
然后,他转过身。
姜妩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仁墨黑,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却因总是平静无波而显得疏淡。此时,这双眼里依旧没有怒气,没有羞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裴砚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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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她缺了门牙的嘴,扫过她沾了灰的脸,扫过地上那颗牙齿,最后落回她眼中。从头至尾,眸中无波无澜,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只是心底到底浮起一丝荒唐——他先前想了许多法子都没能撼动的牙,今日竟是以这种方式落了地。
姜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砚已收回目光,转身迈步。青衫微扬,佩玉轻响,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当众出丑的不是他,仿佛这满街窃笑的目光都不存在。
他就这般翩然而去,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不见,街市才轰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我看见了什么……”
“裴小郎君那腿,啧啧,真白啊!”
“那定力,也是绝了!裤子都掉了,脸色都没变!”
“不愧是将规矩礼节刻到骨子里的人物,真真是清风峻节!”
“你们没看见?小郎君耳朵都红透了!肯定是装的镇定!”
“装能装成这样,也是本事!”
议论声嗡嗡作响。
姜妩仍坐在地上,愣愣望着裴砚消失的方向,连李玄明什么时候跑过来的都没察觉。
“阿、阿妩……”李玄明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咱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她眼圈通红,瘪着嘴,想哭,又觉得丢人,最后带着哭腔吼了一句:“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我……”李玄明冤死了,“珠子是你弹的,扑上去的是你,扒……扒那什么的也是你,怎么就怪我了?”
姜妩摸了摸自己漏风的门牙,忽然觉得七月骄阳也没那么暖和了。
长街另一端,裴砚拐进僻静巷弄,脚步终于顿了顿。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指尖触及一片湿润,是不知何时出的冷汗。耳边回荡着满街窃笑,眼前浮现出姜妩那张花猫似的脸。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君子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父亲教导言犹在耳。
可今日之事……
裴砚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望向巷口那片明晃晃的天光。姜妩这丫头自会走路起就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吵吵闹闹。他读书,她捣乱;他习字,她抢笔;他抚琴,她在一旁敲碗。
往日只觉得吵闹。
今日方知,这丫头不仅能烦人,还能惊人。
他整理好微皱的衣襟,抬步向裴府走去。心下已拿定主意:从今往后,定要避着姜妩走。能避多远避多远,最好老死——
不,不必老死。
只是不相往来罢了。
巷口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甜腻腻的香气飘进巷子。
裴砚脚步未停,青衫拂过墙角青苔,衣炔微扬。
而那枚躺在朱雀大街上的门牙,被一只路过的小狗嗅了嗅,踢进了路旁水沟,很快不见了踪影。
只有青石板上一点浅浅的湿痕,证明着这个燥热午后,曾有个姑娘在这儿摔掉了一颗牙,顺便扒了长安城最端方郎君的裤子。
夕阳西斜,橘黄色的光铺满长街。蝉鸣一声比一声嘹亮,盖过了街市渐渐平息的私语。
长安城的日子,还长着呢。
2. 离京
裴府坐落在崇仁坊东南隅,五进院落,飞檐斗拱。
裴砚穿过九曲回廊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轻响,叮叮咚咚,像在嘲笑他方才的狼狈。
经过莲池,他瞥见水中倒影——青衫整齐,玉冠端正,依旧是那个雅正端方的裴大公子。
他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踏进书房,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将侍从都屏退在外。室内静谧,唯有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檀香淡淡。
裴砚在屋里踱步几个来回,才在书案前站定,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
素青杭绸,平整如初。
可他眼前却浮现出那双小手死死攥着裤脚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听见布料滑落的窸窣声。
“荒唐。”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脸上忽然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面上却热得骇人。
铜镜就在书案旁,他侧目瞥了一眼——镜中少年面红如血,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淡然?
他闭上眼。
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
父亲的话又在心头响起。他强迫自己平静,可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压不下去。半晌,脸上的红潮才渐渐褪去。
就在这时,袖袋中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裴砚微微一怔,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一颗圆润的硬物。他摊开掌心,是一颗琉璃弹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正照在弹珠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在珠内流转,璀璨夺目。珠子不大,表面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弯腰提裤时,竟鬼使神差地,顺手捡了这么一颗。
为何要捡?
裴砚自己也说不清。
他将弹珠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落日余晖。霞光透过琉璃,在他掌心投下一片斑斓光影。那光斑轻轻晃动,像极了姜妩笑起来时眼里闪烁的光——顽劣,鲜活,不受拘束。
他看了许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几分,室内渐渐昏暗。
终于,裴砚走到书架前,取下最上层一个紫檀木盒。盒子小巧,雕工精细,锁扣是小小的鎏金如意头。
他打开铜锁,掀开盒盖,将琉璃弹珠放入,合上盖子,重新落锁。钥匙很小,黄铜质地,硌得他掌心生疼。
窗外传来归鸟啼鸣。
裴砚将钥匙放入怀中暗袋,转身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仿佛一切如常。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裴家大公子当街被扒裤子的事。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姜家丫头是故意的,有说裴砚当场气晕过去,还有说姜将军提着鞭子满街追女儿。
姜家,正堂。
姜妩跪在青砖地上,眼泪早就糊了满脸。她高高举着两只小手,掌心朝上,已经红肿不堪。
“阿爷,我错了,我真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羊角辫散了半边,门牙漏风,说话都漏气,“我就是想逗逗砚哥哥,没想、没想……”
“没想什么?!”姜震又是一鞭落下,藤条破空声尖锐。
“啪!”
姜妩“嗷”一嗓子叫出来,手心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一起流:“啊啊啊疼!阿爷你别打了,我这就去给砚哥哥磕头道歉,我给他当牛做马,我……”
“人家砚哥儿才不稀罕!”姜震气得胡子都在抖,将藤条往地上一摔,“裴家刚才来人传话,裴砚跟着他父亲离京办事去了,马不停蹄走的!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啊?”
姜妩愣住,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往后……是不是再不愿见我了?”
姜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消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无奈。他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正好!我的老脸,在他父亲面前都丢光了!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哪儿也不许去。”说完,大步走出正堂,靴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堂内只剩下姜妩一个人。
她跪在地上,鼻尖红红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气。月光从门缝里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她伸出红肿的手,想去抓那光。指尖刚触及,它就溜走了。
次日,姜妩的小院。
李玄明拉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溜进月洞门。小姑娘穿着淡粉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温婉,手里还抱着一卷书。
“阿妩,阿妩!”李玄明压低声音喊,“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院里葡萄架下搭了张石桌,七月暑气正盛,架上藤叶密密匝匝遮了日头,漏下几缕晃眼的光。姜妩趴在桌上,半边脸埋进手臂里,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懒的。听见喊声,她慢吞吞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林晚棠轻步上前,将书卷放在石桌上,温声道:“阿妩妹妹,昨日之事我已听说了。你莫要太过自责,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姜妩眨眨眼,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林晚棠以为她没听懂,便又引经据典:“《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说,人人都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坚持到底。你与裴大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岂因一时之失而断绝?”
姜妩的脸拉得更长了。
李玄明在一旁急得挤眉弄眼,连连摆手,示意林晚棠别说了。可她压根没瞧见,继续道:“再者,《礼记》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裴大哥是君子,定会……”
“阿姊。”姜妩忽然开口。
林晚棠停下,温柔地看着她:“嗯?”
姜妩坐直身子,一拍石桌:“你说得对!”
林晚棠一愣。
李玄明也愣住了。
姜妩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砚哥哥是君子,君子……君子那个什么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想林晚棠刚才的话。
林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裴大哥不会真的生你气。”
姜妩站起来,双手叉腰,门牙漏风却气势十足,“我姜妩敢作敢当!等他回京,我就背着树枝去认错,到时候折一根最大的!”
树上有蝉在叫,吱呀吱呀。
李玄明凑过来,小声道:“阿妩,那叫‘负荆请罪’,不过裴砚那家伙看着好说话,其实记仇得很……”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瓜开始啃。
“那你说……”她声音瞬间又蔫下去,“他该不会真讨厌我了吧?”
他闻言吐出几颗籽,含糊道:“咱们几个里头,那小子对你容忍度最高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姜妩抬眼看他。
“你抢他的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王八,他读书时你在边上扯着嗓子唱曲儿,他下棋时你在棋盘上撒弹珠……”李玄明掰着手指头数,甜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哪回他不是皱眉忍了?”
林晚在一旁细声补充:“还有去年春猎,你将裴大哥的箭筒偷偷换成了一筒芦苇杆,害他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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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挠挠头,苦笑一声。
李玄明拿袖子擦了擦嘴,“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把他那方宝贝歙砚给磕了个角?”
姜妩一怔。
记忆倏地涌上来——那年雪很大,她抱着暖炉溜进裴砚的书房,非要看他的歙砚。可她手滑,暖炉脱手,正好砸在砚台上。
李玄明声音又响起,“那砚台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
姜妩记得,当时裴砚盯着那磕坏的砚角,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声音。她哆哆嗦嗦说“对不起”,裴砚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将她推了出去。
“那回,他是真生气了。”李玄明总结道,“可后来不也没怪你?还让我别告诉你那砚台的来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叹道:“这次不一样……我瞧见不该瞧的了……”
半晌,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扬下巴,咬牙道:“大不了,也让他扒我一回便是!”
“……”
李玄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林晚棠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想笑又不敢笑。
夕阳西下,三人说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飘过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
而百里之外,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帘挑起,裴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身旁的裴父抬眼看他。
“不曾。”裴砚放下车帘,端正坐好,“许是…风大。”
裴章搁下手中的书册,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儿子身上。
“阿妩那孩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性子是跳脱了些,可本性不坏。昨日之事,你莫要太过责怪她。”
裴砚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裴章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别扭着。他摇摇头,换了个话头:“此次滁州水患的赈灾事宜,朝廷下得急,催得也紧。这几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你却偏要跟来。路上颠簸不说,到了地方也是忙乱,怕是要吃苦头。”
裴砚抬起头,烛光映在他墨黑的瞳仁里:“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乱。”
“添乱?”裴章失笑,“你从小到大,何时添过乱?”
他话中有话,裴砚听出来了,耳根微微发热。
马车又是一颠,案几上的茶盏轻轻磕碰。裴章伸手扶稳,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这一路上,你也多看多听,民生疾苦,光在书斋里读是读不明白的。”
“是。”裴砚应道,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
车外传来马夫扬鞭的脆响,马蹄声嘚嘚,一路向南。裴砚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外头是深蓝的夜空,星子还未全亮。
同一片暮色下,姜妩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穿过月洞门,带来夏日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炊烟。
两个小伙伴早已告辞离去,姜妩独自坐在石桌前,盯着前方那盏摇曳的灯。飞蛾扑上来,撞在纱罩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缺了牙的地方空落落的,漏风。心里也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
她抬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里,星子渐渐密了。最亮的那颗在东南方,一闪一闪,像极了裴砚沉默的眼睛。
滁州在哪个方向来着?
她忽然很想知道。
3. 赔礼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姜妩已经醒了。
她没急着睁眼,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扫院子的沙沙声,远处灶房传出的切菜声,还有谁在压着嗓子吩咐什么。
都听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前笼子挂着只鹦鹉,见她探头,扑棱着翅膀喊:“阿妩起床!阿妩起床!”
姜妩笑盈盈道:“知道啦,小话痨。”
她瞧了瞧窗外天色,往日桂妈妈都会来叫,今日是她醒早了?
于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踩上小靴,把床头叠得整齐的衣裳抱下来。里衣、中衣、襦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穿到一半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裙子系歪了,系裙带子拧成了麻花。
她也不急,拆了重系。这回系对了,却忘了把襦裙的褶子理平,腰上鼓起一个小包。她低头拍拍,没拍平,算了。
镜子前站定,抓起梳子,对着自己那头睡了一夜乱糟糟的头发犯了难。
她握着梳子,撩起一缕头发,梳了两下,扯得头皮生疼,龇牙咧嘴地放下梳子,转身推开门。
门槛外头,阳光正巧洒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正弯着腰收拾枯叶,听见动静抬头,脸上就笑开了:“姑娘醒了?”
姜妩攥着那朵绢头花跑过去,仰着脸往她跟前一站:“妈妈帮我梳头。”
婆子把扫帚靠墙放了,撩起围裙擦擦手,接过梳子:“姑娘坐这台阶上,矮些,老婆子好使力。”
姜妩乖乖坐下,背对着她,手里玩着那朵头花。
婆子的手粗,动作却轻,梳齿从发间慢慢滑下去,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理顺。姜妩被梳得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姑娘别动,快好了。”婆子手上麻利地编着辫子,嘴里念叨,“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梳好了扎上这花,保管比画上的小仙女儿还俊。”
辫子编好,头花扎上,婆子拍拍她肩膀:“好了,姑娘瞧瞧。”
姜妩跳起来,摸摸脑袋,也摸不着辫子编成什么样,但冲着婆子咧嘴一笑:“谢谢妈妈!”说完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姑娘慢些——”婆子在身后喊。
她已经跑出院门了。
穿过夹道,老远就听见呼喝声。姜妩放慢脚步,探头往演武场那边瞧。
师兄们正扎着马步,一溜儿排开,个个汗流浃背。阿爷的大徒弟周劲站在前头,手里拎着根木棍,谁的马步矮了,棍子就敲过去。
姜妩踮着脚,想悄悄溜过去。
“小师妹!”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这一喊,十几双眼睛全转过来。
姜妩只好站住,冲他们挥挥手。
“师妹起这么早?”二师兄憨憨地笑。
“我一直都起这么早。”姜妩理直气壮。
周劲收了棍子,走过来,弯腰看着她,笑道:“这辫子好看,谁给扎的?”
“前院洒扫的妈妈。”姜妩仰头看他,“大师兄,你马步扎完了没?”
“还没。”
“那你接着扎,我先走了。”
不等他答话,她绕过他,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师兄们的笑声,还有周劲的呵斥:“笑什么笑,腿都给我蹲直了!”
姜妩跑到花圃边上才停下来。
夏日的花开得正好,月季、石榴、还有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红的粉的挤在一处。她挑挑拣拣,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拢在怀里,又低头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好看就够了。
穿过月洞门,小院安静下来。厢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里头的光线有些暗。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清丽,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望着她。
姜妩把怀里的花放在桌上,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拿起鸡毛掸子,踮着脚,一下一下扫画像边角的灰。其实没什么灰,桂妈妈日日都来打扫,但她总要自己扫一遍才安心。
扫完了,她把旧花瓶里的残花取出来,换上新折的,又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闭上眼,对着画像小声嘟囔:“阿娘,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也别保佑别的,就让砚哥哥别生我气,等他回来,还跟我玩儿……”
说到这,她又睁开眼,凑近画像些,压低声音补充:“我把人家裤子扒了,阿爷打了我一顿,我也知道错了。可是阿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叹了口气,学着阿爷的语气:“姜妩啊姜妩,你可真是个闯祸精。”说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冲画像挥挥手:“阿娘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跑出厢房,迎面碰上干活的小厮,小厮忙侧身让路:“姑娘慢些跑。”
姜妩朝他笑了笑,脚下半点没慢,径直往库房那边冲。
库房的婆子正在门口晒药材,见她跑来,放下手里的簸箕:“姑娘要什么?”
“绣线!还有布头!”
婆子领她进去,打开柜子,各色绣线一捆一捆码着,姜妩扒着柜沿,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哪个鲜亮挑哪个,挑了满满一捧,又去挑布料,专拣颜色艳的,一并抱在怀里。
婆子给她找了个小竹篮,把东西都装进去。
姜妩挎着篮子,心满意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妈别告诉我阿爷。”
婆子笑着点头:“晓得了,姑娘放心。”
篮子有些沉,她抱在怀里,走得不太稳当。刚绕过垂花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堵墙。
不对,是个人。
姜妩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滚出去,绣线布料散了一地。她揉着额头,眼泪汪汪地仰头看去——
姜震低头看着自家闺女,又看看满地狼藉,哈哈大笑起来。
“阿爷!”姜妩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跺脚,“你怎么不看路!”
“分明是你跑得太急,”姜震蹲下身,伸手把她额头揉了揉,又替她拍打裙摆上的灰,“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成日和林家阿棠在一处,怎么不学学人家那知书识礼的做派?”
姜妩嘟起嘴:“阿姊是阿姊,我学不来。”
姜震瞥一眼地上那些鲜亮的绣线和布料,目光又落回闺女脸上,眼里带了笑意:“阿妩这是要学刺绣?”
姜妩蹲下去捡东西,把绣线布料一股脑塞回篮子里,抱起篮子,冲他咧嘴一笑:“我打算给砚哥哥赔礼道歉,当然要拿出点诚意来。”
说完绕过他,蹬蹬蹬跑了。
姜震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似的轻快身影穿过月洞门,辫子上的头花一颠一颠的,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这丫头。”
姜妩跑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树下摆着一张竹榻,老嬷嬷正坐在榻边纳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她跑来,老嬷嬷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竹榻:“姑娘来了,坐。”
姜妩把篮子往榻上一放,自己爬上竹榻坐好,把绣线布料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说着:“嬷嬷教我打络子,我要打个最好看的,送给砚哥哥赔罪。”
老嬷嬷拿起一块布头看了看,又拈起一根红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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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想打什么结?”
“什么结最好看?”
“好看的可多了,万字结、如意结、方胜结……”老嬷嬷一根一根理着线,“要说寓意好,方胜结就不错,同心双合,好事成双。”
姜妩眨眨眼:“那就打方胜结。”
老嬷嬷把红线理出来,剪下一截,手把手教她:“姑娘看好了,这样绕过来,再从这穿过去……”
姜妩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学得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竹榻上,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落在散落的各色绣线上。
廊下的小猫伸了个懒腰,换个姿势继续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师兄们的呼喝声,灶房那边飘出饭菜的香气。
槐花将落未落,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飘下来。
姜妩抬起头,眯着眼看那满树的花,忽然说:“嬷嬷,等我打好络子,砚哥哥就该回来了吧?”
老嬷嬷摇着蒲扇,笑着“嗯”了一声。
转眼间,已近中秋,长安城透出几分凉意。
八月十四这日,天色将暮未暮,西市早早挂起了各色灯笼。胡商摊子上摆着新到的波斯琉璃灯,在渐暗的天光里流转着异域光彩。酒肆里飘出蒸蟹的鲜香,混着新酿桂花酒的甜味,漫过坊间街巷。
明德门城楼上,三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城墙垛口,踮脚向南眺望。
姜妩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联珠纹短襦,下配郁金色长裙,额间贴了时兴的梅花钿。只是那钿贴得有些歪,羊角辫也被风吹的毛毛躁躁。
“砚哥哥今日能回来吗?”她第九次问出这话,声音发颤。
李玄明裹了件宝相纹锦缎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算袋、刀子、砺石之类叮当作响。
他是淮阳郡王李璲的庶出三子,在宗室子弟中不算起眼,却因性子活络,与姜妩他们自小玩在一处。
“我特意问了我家老头,”李玄明也踮着脚,“鸿胪寺那边说,滁州水患赈济已经结束,裴砚他们也已返程。”
一旁,林晚棠轻轻拢了拢藕荷色披帛。她今日梳着双螺髻,簪了小小的银梳。见天色渐暗,她细声道:“阿妩,咱们先回去吧。裴大哥便是回府了,也得梳洗更衣。我们明日再去,不也是一样?”
姜妩却拧着眉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个物什。
李玄明顺着她手指看去,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那是个五彩丝线编的穗子,花样该是“方胜结”,却编得歪七扭八,几股丝线拧在一处,配色也突兀,大红的线配着翠绿的珠,底下还坠了颗硕大的琉璃珠。
“阿妩,”李玄明试探道,“你真要拿这个……送裴砚?”
他心里嘀咕:裴砚那小子,用的文房、配饰,从来都是顶好的东西——素雅精致,没有一样不讲究。这穗子丑得如此醒目,他见了怕不是以为阿妩又想了新法子捉弄他。
姜妩低下头,声音发闷:“我打了好些时日呢……不好看吗?”
她手指被丝线勒出好几道红痕,才勉强打出这个能看出形状的结子。那颗琉璃珠,是她从旧年的璎珞上拆下来的,是阿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
李玄明与林晚棠对视一眼。
“好、好看!”李玄明干笑,“特别……别致!”
林晚棠也温声附和:“心意最要紧。”
姜妩却从他们语气里听出了言不由衷,小嘴一撇,叉着腰转身:“哼!我回去了!”
说罢,咚咚咚跑下城楼石阶,石榴红的裙裾在暮色里烧出一道蜿蜒的余烬。
4. 血月
姜妩回来时,巷子里一片黑漆漆,可她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头静悄悄的。
阿爷不在前院。
她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屋中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她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不差这一天,明日让她陪我过了中秋,不行吗?”
是阿爷的声音。
姜妩愣了愣,阿爷在和谁说话?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了,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危险”、“待在你身边”。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把话音搅得更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听清楚些。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她刚走到廊下,门忽然开了。
姜震站在门口,烛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只一瞬间,那神色就变了——他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冲她招手:“阿妩回来了?”
姜妩眨眨眼,往他身后看了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烛火微微跳动。
“阿爷,”她挠挠头,“你刚才在同谁讲话?”
姜震走过来,摸摸她的脑袋:“哪有别人?这里不就咱们父女俩。”
“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
“听见什么?”姜震低头看她,笑着问,“听见阿爷念叨你?念叨你这丫头又跑哪儿疯去了,饭也不吃,天黑了还不回家。”
姜妩被他这么一说,想起来自己确实没吃饭,肚子适时地又咕噜叫了一声。
姜震大笑起来,揽着她往里走:“行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桂妈妈热了一遍又一遍,就等你回来。”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圆月从东市升起来时,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都浸在澄澈的月光里。公侯之家在庭院设宴,曲江池畔有文人结社玩月,寻常百姓也在院中摆上几张胡饼、几颗石榴,对着月亮举杯。
姜府的晚宴却简单得很。
正堂只摆了一张黑漆食案,姜震与姜妩相对而坐。案上不过四五样菜:一道清蒸鲈鱼,一碗羊肉羹,一碟醋芹,几个刚出炉的胡麻饼,并一壶温过的三勒浆。
姜震给女儿夹了块鱼腹肉,搁在她面前的青瓷碗里:“多吃些,这几日都瘦了。”
姜妩拿银箸戳着碗里的饭粒,小声说:“阿爷,我吃不下。”
她眼睛不时瞟向门外,月光把庭院照得雪亮,仿佛随时会有人踏着那片光走进来。
姜震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你把这半碗饭吃了,我就放你去找砚哥儿。”
话音未落,姜妩眼睛倏地亮了:“他回来了?”
姜震点头,“裴府的车马酉时进的城。”
“我吃完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姜妩面前的碗已经见底。她胡乱抹了抹嘴,起身时带倒了坐着的月牙凳:“阿爷我走了!”
石榴红的背影旋风般卷出厅堂,掠过月光铺就的石板路,消失在垂花门外。
姜震独坐案前,举起酒杯对着明月,却久久没有饮下。
半晌,他摇头轻叹一声。
裴府。
裴砚刚沐浴完,只着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松绿绫纹宽袍,倚在窗前的木榻上。湿发未束,几缕墨黑发丝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烛光映着他刚被热水熏蒸过的面容,皮肤如玉石般光洁。
他手里握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满月上。
一月奔波,滁州水患惨状仍历历在目——饿殍、浊流、倒塌的屋舍,百姓眼中的绝望。
父亲说得对,民生疾苦,确非书斋中能想象。
“郎君。”侍从青衡轻叩门扉,在门外低声道,“姜家小娘子来了,在前院等着,想要见您。”
裴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那日长街的荒唐场景骤然呈于眼前,他闭了闭眼。
“不见。”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去,比月色还凉,“让她回去。”
门外静了片刻,青衡应是,脚步声渐远。
裴砚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字迹却模糊成一片。
“等等。”
他忽然出声,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的急促。
脚步声停住。
裴砚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天色已晚,派两个人送她。”
青衡应是,这次脚步声是真的远了。
裴砚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倾泻在他身上,将松绿袍子染成银灰。
庭院里那株桂树开得正好,甜香被夜风送进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这晚,裴砚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滁州,却是断壁残垣间开满了诡异的花。姜妩穿着一身石榴红襦裙,在花丛里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
“砚哥哥!”她蹦蹦跳跳跑过来。
可下一瞬,她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裴砚扑过去想拉她,手指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再低头时,花丛不见了。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
石榴红襦裙被血浸透,颜色暗得发黑。那张总是生机勃勃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阿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裴砚猛然惊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将明,月光与晨光在窗纸上交融,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坐起身,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他抬手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清晨,裴砚正在镜前更衣。
他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革带,正要佩上惯用的青玉蹀躞,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砚!裴砚!”
李玄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连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胡服,却皱巴巴的,发髻也松散的歪着。
裴砚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拧起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摆弄这些!”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快跟我走!阿妩她……她……”他声音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裴砚心头猛地一沉,昨夜梦里的冰冷感再度袭来。他反手扣住李玄明的手腕,声音紧绷:“她怎么了?”
“姜家昨夜……出事了……”李玄明语无伦次,“好多血……”
裴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府的。
他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很大,街市喧嚣都模糊成遥远的嗡鸣。晨光刺眼,照得长安城一片金红,可那光落在他眼里,却冷得像腊月寒霜。
当姜家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裴砚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府门外已围了一圈人——金吾卫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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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长戟,将百姓挡在坊道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玄明与守门校尉说了什么,拉着裴砚从侧门进去。
然后,裴砚看见了。
断壁残垣。
尸山血海。
前院的青石板被血浸透,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横七竖八的尸首或仰或俯,刀口狰狞,皆是姜家的仆妇、小厮、还有几张年轻的面孔——姜妩的那些师兄们。有一个还睁着眼,望着天,脸上惊恐的神情凝固定格。
裴砚踩到什么,低头,是半块踩碎的月饼,陷在泥里,已经和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廊下的鹦鹉笼子被打翻在地,那只姜妩养了三年的绿鹦鹉躺在血泊里,羽毛凌乱。
正堂的门塌了一半,姜震倒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横刀,身上插着三四支弩箭。
裴砚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冷到骨头缝里都结出冰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踩过黏稠的血泊,目光在尸堆里逡巡,疯狂地寻找那抹石榴红。
没有。
没有。
偏院没有,后园没有,她常爬的那棵树下也没有。
最后是姜妩的小院。
火烧过了,焦黑一片。
房梁塌下来,横在废墟中央,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门窗烧成了炭,碎瓦砾堆得满地都是,什么也认不出来。
裴砚跪在废墟前,指尖陷进了青砖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中衣下摆,不知何时已染满暗红。
“怪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为何要发誓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他喃喃,然后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这下成真了,连老都没老……她就……”
他哽住,说不下去。
又是一巴掌。
“怪我……昨晚将她拒之门外……”他声音发颤,“这下再也见不到了……”
“裴砚!”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赤红:“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阿妩在城楼上吹着冷风,整整等了你三日,就为了给你道歉,给你送那个丑得要死的穗子。”他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昨晚……你昨晚竟连见都没见她?!”
裴砚被他揪着,一动不动。脸上是通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空洞麻木。
李玄明松开手,踉跄后退,眼中的怒火翻涌。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袍角,掷于裴砚脚下,一字一句道:“裴砚,我要与你割袍断义。从今往后,你珍视的清名,你追求的功业,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是我李玄明够得到的,我必倾力相争。”
“你这辈子,都休想再事事顺意,独善其身。”说完,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再未回头。
金吾卫开始清理现场,兵士们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搬运尸首的脚步声都格外沉闷。
裴砚跪在血污里,缓缓低下头,掌心死死攥着个东西。他摊开手,那穗子上沾了血,暗红色浸进丝线里,再也洗不干净。
这是他在偏院月洞门边捡到的,就在姜妩最爱趴着看蚂蚁搬家的那块青石旁。
歪七扭八的方胜结,这样突兀的配色,这样笨拙的手艺,长安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原是……要送他的吗?
5. 婚事
风卷起废墟里的焦灰,散了满天。灰烬落尽时,已是开元三年的长安街头。
朱雀大街拓宽了一倍,胡商的驼队从拂晓走到深夜,驼铃声响彻一百一十坊。西市的波斯邸里堆满象牙、香料和琉璃器,东市的酒肆歌楼夜夜笙歌,连曲江池的春宴都要提前半月定席。
人人都说,这是百年不遇的盛世。圣人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只有裴砚知道,在这盛世最明亮的灯下,藏着怎样漆黑的血。
比如,七年前姜家那四十七口人。比如,至今未破的悬案。
大理寺的案牍库里,那卷标着“姜府灭门案”的卷宗,边角已经磨损泛黄。裴砚至一年前入职大理寺后,每逢空闲,总要去翻一遍。
墨字记录着冰冷的事实:姜震,左武卫将军,独女姜妩,时年九岁,八月十五夜,于家中遇袭身亡。家中四十五名仆从、弟子一并被杀。
现场无财物损失,刺客身份不明,动机不明。案件悬置七年,已成积案。
裴府。
窗外传来鼓楼的报时声,已是申时。
“郎君。”青衡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您赶紧去前厅瞧瞧吧。夫人和林夫人……吵翻了天,都要动手了。”
裴砚搁下笔。
今日休沐,难得在家一日,竟遇上这等事。他起身,月白色的圆领袍随着动作垂落,腰间蹀躞带上佩着的青玉、银鱼袋轻轻相碰。
十九岁的裴砚,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身姿修长如竹,走在庭院的青石路上,头不晃,肩不抖,将端方二字刻进了骨子里。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越发清晰分明,眉眼间的疏淡却更甚从前。
还未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林家好大的脸面!当初是你们点头应下的,如今说反悔就反悔?!”是母亲的声音,带着裴家主母少有的尖利。
“我们大姑娘年方十七,知书达礼,才名远播,求娶的人家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还不许我们挑挑拣拣了?”
这个声音年轻些,该是林尚书新续弦的夫人徐氏。裴砚记得,林晚棠的生母于四年前病故,这位继母后脚就被抬进门。
他撩开帘子走进前厅。
堂上两人同时噤声。
裴夫人看见儿子,见他微微蹙眉,心下明了——这孩子最不喜人前失态。她轻咳一声,理了理方才争执时弄皱的衣襟,抚了抚微乱的发髻,重新在木椅上端坐。
徐氏却还在揉着嘴角,吸着凉气。方才裴夫人气急,竟真动了手,挠在她脸上。她瞪着眼,心里暗骂:这老婆子,下手真狠!可对上裴砚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出声。
裴砚撩袍落座,声音平静:“发生了何事?”
徐氏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名满长安的裴家大公子。
一身月白圆领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疏淡如远山含烟。明明只是闲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早听过无数关于裴砚的传闻——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名满长安,十七岁高中状元,十八岁官拜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深得帝心。
按理说,林家和裴家这样的世族结亲,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当时裴家来提亲,她还嫉恨过林晚棠那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命,能嫁给这样前程似锦的郎君。
如今……
“砚儿,”裴夫人打断徐氏的审视,声音仍带着怒气,“林家不守信用!两家议亲议得好好的,他们竟公然毁婚!”
徐氏声音拔高了几分:“裴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两家只是口头议了议,既未换庚帖,也未下聘礼,算哪门子毁婚?”
裴砚听懂了。
他们给林晚棠找到了比裴家更有价值的选择。他抬起眼,看向徐氏:“定了哪家?”
徐氏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得意:“淮阳郡王的三公子。”
堂内静了一瞬。
裴砚清冷的脸上,竟罕见的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
他微微颔首:“可。”
随即转向裴夫人,声音平缓如常:“母亲,裴家与林家议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完起身,行礼,月白袍角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人已向门外走去。
裴夫人愣在当场。
她这儿子自小就如一尊玉雕的像,喜怒哀乐都藏在三尺冰层之下。少时他父亲还曾抚掌称赞,说“此子沉静,堪当大任”。
可一年年过去,眼看着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从不见他对哪家姑娘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他竟主动开口。她高兴得连夜翻箱倒柜寻合适的礼,第二日便亲自登了林府的门。那时林家满口应承,徐氏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晚棠有福”。
怎的转眼间,就变了卦?
更要紧的是——砚儿为何如此平静?
他要是不喜欢,当初为何与她提及林晚棠?他要是喜欢,又怎会这般轻易就同意婚事作罢?
裴母越想越气,看着还在揉脸的徐氏,冷哼一声,起身便走,留下一句:“送客!”
便头也不回地转入后堂。
徐氏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啐了一口:“什么世家大族,呸!”
裴砚走出前厅时,秋阳正斜斜穿过廊庑,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青衡跟在后头,憋了一肚子气,终是没忍住:“郎君,这次又是李公子从中作梗!这些年他抢了您多少东西?您看上的孤本他抢先付钱,您瞧上的玉佩,他把全长安城相同款式的全包了。如今倒好,连婚事都要抢!”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有风声。
裴砚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外那株金桂上。花开得正好,甜香浓郁得有些腻人。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姜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放肆,那丫头总爱爬到树上摘花,说要学做桂花糕。
“无妨。”
青衡一愣。
裴砚已转过回廊拐角,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这桩婚事,本就是个意外。”
“意外?”青衡加快几步跟上,满脸不解。
“徐氏进门一年,就生了儿子。”裴砚在月洞门前停下,看着墙头攀着的枯藤,“如今在林家呼风唤雨。林娘子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上元灯节,在慈恩寺偶遇林晚棠。那时她独自一人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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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素衣荆钗,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若是叫姜妩看见了,估计会心疼的吧。
后来林晚棠托人给他递信,说继母要将她许给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王爷做续弦。
“婚事更是被拿捏得死死的。”裴砚继续往前走,“她求到我这儿来,便想着能帮就帮。”
他本是想去寻母亲,请她替林晚棠物色一户正经人家,不拘门第高低,人好便行。谁知话才开了个头,母亲便兴冲冲地走了,他以为母亲是应下了,便也没再多问。
后来才知,母亲竟是直接去了林家为他提亲。
青衡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所以您……只是为了帮林娘子解围?”
“嗯。”
一个字的回答,轻飘飘的,却让青衡心头一沉。
“郎君!”他急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您怎么能把您的婚事看得这般随意呢?若是娶个不喜欢的姑娘,一辈子相处下来,总会相看两厌的。”
这话说出口,青衡自己先怔了怔——他一个侍从,本不该这般僭越。
可裴砚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书房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都是未结的案子,每一卷后面,都是一段破碎的人生。
“相看两厌……”
裴砚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悲悯。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昨日刚发生的,西市绸缎商杀妻案。卷宗里写得清楚,那对夫妻曾是出了名的恩爱,街坊邻里无人不羡。可到头来,丈夫为扶正新纳的美妾,竟亲手在妻子的汤药里下了砒霜。
“青衡。”裴砚抬眼,眸光在夕阳里沉静如水,“这一年我经手案牍无数,看尽世间悲欢离合。你告诉我——”
“两情相悦,便不会走到相看两厌吗?”
青衡哑口无言,默默退了出去。
屋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光,将长安城的飞檐斗拱染成暗沉的青灰。
裴砚低头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边缘。片刻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紫檀木盒。
打开。
锦缎上,那颗弹珠依旧流光溢彩,旁边静静躺着那个穗子——丝线早已褪色,血迹变成暗褐,唯有那颗硕大的琉璃珠,还突兀地坠在底下。
裴砚拿起穗子,指尖拂过歪扭的方胜结。
他其实没想过那么多。
他是裴家嫡长子,娶妻是迟早的事。那人是谁不重要,只要能掌得住中馈、撑得起裴家——性情如何、能不能说到一处去,又有什么要紧。不求情投意合,只消相敬如宾,便已是难得。
窗外有雁鸣掠过,一声声,苍凉得很。
七年前那个中秋夜之后,他的人生就像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前一半是明亮的、喧闹的,有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后一半是安静的、灰暗的,只有读不完的书和查不完的案。
如果阿妩还在,今年该十六了。
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她会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是会喜欢李玄明那样鲜活张扬的,还是……
裴砚收回思绪,抬手揉了揉眉心。
6. 选婿
东都洛阳。
崔宅坐落在城东,时值深秋,府内却不见半分萧瑟——廊下新换了茜纱灯笼,阶前摆满了各色秋菊,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步履轻盈,连衣角带起的风都是规整的。
东北角的未晞阁最是精巧。
一株百年银杏占了半个庭院,此刻满树金黄,秋风拂过时,叶子打着旋儿飘荡,落了满地的碎金。树下一张紫檀木躺椅,铺着厚厚的白狐裘,椅上的人儿正舒服地伸着懒腰。
“喵——”
怀里的猫被这动静惊醒,不满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崔令妩抬手顺了顺猫儿的背毛,指尖触到一团软乎乎的肉,不禁笑了:“元宝,你是不是又胖了?昨儿厨娘还说少喂你些,你倒好,溜去前院偷吃糕饼。”
元宝像是听懂了,尾巴一甩,从她怀里挣出来,轻盈落地,还回头对她甩了甩尾巴尖儿,那模样傲气得紧。
“切,白眼猫。”崔令妩笑骂一句,这才懒洋洋地坐直身子,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丫鬟小厮。
七八个下人垂手而立,个个手里捧着一摞画卷。最前头还站着三位穿戴体面的媒婆。
“今日选的若再是些歪瓜裂枣,”崔令妩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本小姐就把你们几个——”她目光扫过媒婆,“绑了揍一顿,扔到河里喂鱼。”
众人齐齐一颤。
为首的刘媒婆忙赔笑:“三小姐说笑了,这回、这回都是精挑细选的,保管您满意!”
崔令妩不置可否,从躺椅上起身。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着鹅黄丝绦,发间只簪了支累丝金步摇——样式简单,却是宫里的手艺。
日光透过银杏叶隙落在她脸上,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毛孔都瞧不见。这身皮囊,是她多年来用牛奶沐浴、燕窝养颜、人参补气,一点一点娇养出来的。
清河崔氏的三小姐,自小没受过半分委屈——吃的要珍馐美味,喝的要顶级毛尖,衣裳料子非蜀锦苏绣不穿,胭脂水粉全要扬州最新来的时样。
如今及笄一年,选婿便成了阖府上下最头疼的事。
不是门第不够,就是长相不入眼;不是性情不合,便是家底太薄。
崔令妩有自己的道理:“嫁过去总不能比在府里过的差吧?夫君总得长得好看吧?我闯了祸总得替我兜底吧?”
丫鬟们私下嘀咕:世上真有这样的郎君吗?
崔令妩已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媒婆面前。
第一幅画卷展开。
“这个太胖,”她瞥了一眼,摇头,“这腰跟水桶似的,我想抱下都抱不住。”
第二幅。
“这个太瘦,风一吹就倒,要是和别人干起仗来,我还得保护他。”
第三幅。
“这个也太黑了吧?”
“我喜欢白的。”
第四幅。
她比划了比划身高,指着院中扫地小厮手里的竹扫帚,噗嗤笑出声:“还没这扫帚高呢!”
刘媒婆额头冒汗,连忙用帕子擦了擦。
丫鬟哆嗦着手展开第五幅。
崔令妩扫了一眼,摆摆手:“走走走,都走,今日又白忙活了。”
“小姐,”贴身丫鬟翠翘轻声提醒,“还有一幅没看呢。”
“嗯?”崔令妩挑眉。
最后那幅画卷被小心展开。
画中人一身石青色圆领袍,玉冠束发,骑在马上,正回头望来。目若朗星,眉如墨画,面庞的线条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几分青年的英气。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只是水墨勾勒,也仿佛带着三分不羁的笑意。
崔令妩“啧”了两声。
“这么一对比,”她歪头端详,“也就这个能看了。”
翠翘忙递上旁边的小笺,上头一行小楷:
「淮阳郡王世子,李玄德,年方二十,性情疏朗,善骑射,好结交。」
“李玄德。”崔令妩念了一遍,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她自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高烧三日,醒来后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大夫说是烧坏了脑子,阿爷阿娘哭了几场,她却看得开——没烧傻就行,往事忘了就忘了,日子总要朝前过。
这些年来,她被家里宠上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顺心顺意。若非阿爷阿娘整日念叨“女子总要嫁人”,她巴不得在院里窝一辈子,逗猫赏花,吃香喝辣。
可既然非要嫁……
那她就得给自己挑个金窝银窝,嫁过去继续享福。
画上这人,长得俊;郡王之子,皇亲贵胄,名头响亮;家底定然殷实,不缺钱花。
就是……
“长安啊…”崔令妩轻声道。
洛阳距长安,快马也要三日路程。
她活了十六年,最远只到过城外的龙门山。
翠翘见她犹豫,小声劝道:“小姐,长安远是远了些,可那是天子脚下,最是繁华。淮阳郡王又是正经宗室,您嫁过去,就是郡王世子妃,日后说不定还能请封诰命……”
“知道了知道了。”崔令妩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画上。
画中人嘴角那抹笑,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全家人都说,她就是个普通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崔令妩晃了晃脑袋,她怎么可能见过长安的郡王世子。
“就他了。”
崔令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众人一愣。
她已转身往回走,藕荷色裙裾在满地银杏叶上拂过,像踏着一片金云。
“本小姐还没去过长安呢,”她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笑,“正好去瞧瞧。”
刘媒婆喜得连声应“是”,忙不迭收了画卷去回话。
翠翘追上前,小声问:“小姐,您真定了?不再看看别的?听说兰陵裴氏也有几位适龄的公子……”
“懒得再看。”崔令妩在躺椅上重新歪下,伸手唤,“元宝,过来。”
猫儿从银杏树后探出头,犹豫片刻,还是跳回她怀里。
她抱着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下巴,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金黄树冠。
秋风又起,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发间。
“翠翘,”她忽然问,“长安的秋日,也有这样的银杏树吗?”
翠翘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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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听说,长安曲江池畔的银杏,比咱们府里这棵还大,叶子落的时候,能铺满整条路。”
崔令妩闭上眼,唇角弯了弯,“那倒要去看看。”
怀里,元宝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夕阳西下,将满院银杏染成绚烂的金红。廊下已有丫鬟点亮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漾开,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
崔令妩就这么躺在漫天金叶下,抱着猫,想着画上的男子。
以及那座叫做长安的城。
可她不知道的是,几日后的长安,淮阳郡王府内,李玄德刚听完侍从的禀报。
他斜倚在紫檀木榻上,听着侍从的回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
“哦?清河崔氏之女…”他缓缓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身份倒是不低。”
侍从垂首:“是,崔氏乃山东高门,三小姐崔令妩更是嫡出,听说极得崔公宠爱。”
“我那庶弟,”李玄德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果真长了一副好皮囊,单凭一张画像,都能让崔家女瞧上。”
他说着,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
铜镜就搁在案几旁,烛光跳跃,映出镜中那张脸——左半边眉目俊朗,与李玄明有几分相似;右半边却是一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从额角蔓延至下颌,皮肤皱褶扭曲,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李玄德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那片疤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底泛起寒意。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他作为郡王世子所有的骄傲。大夫说,这疤,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也不知……”他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崔家那位金尊玉贵的三小姐,看到我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侍从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玄德沉默了片刻,将面具重新戴好。银质的面具遮住了右半脸,只露出完好的左半边,这般看去,倒仍是位翩翩公子。
“婚期,”他侧首吩咐,“定在明年。避开我那好弟弟与林家的婚事——腊月他娶妻,正月我纳妇,紧挨着,倒显得我们兄弟情深了。”
“是。”侍从应下,又迟疑道,“世子,崔家那边是否要先透个风……”
“不必。”李玄德摆手,“待洞房之时,自然会知道。现在说了,万一吓跑了,岂不可惜?”
侍从退下后,李玄德独自走到窗前。
今夜月圆,清辉洒满庭院。他望着那轮明月,眼神渐渐阴鸷。
李玄明这些年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十五岁自请投军,如今回京便得了左金吾卫校尉的职——虽只是六品,却是实权职位,不是那些靠荫封的纨绔可比的。
而他呢?
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连门都不愿出。父王虽未明说,可近来召见李玄明的次数明显多了,言语间也多有赞赏……
世子之位,怕是岌岌可危。
若他娶了崔家女,有了清河崔氏这门姻亲,父王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宗室子弟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权势的勾连与制衡。
李玄德抚摸着面具边缘,嘴角那抹笑,在月色下越发森然。
7. 阿妩
西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玄明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窄袖束腰,脚蹬一双乌皮靴,衬得他肩宽腰挺、身量修长。他攥着马鞭大步跨进院子,眉梢飞扬,尽是少年得意。
贴身小厮阿莫跟在后头,竖着大拇指,满脸兴奋:“郎君,您可真是这个!连裴少卿的婚事都敢抢,这下他怕是要气炸了!”
“气?”李玄明哼了一声,将马鞭扔给阿莫,自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他那个木头疙瘩,又不是真心想娶,不过是看晚棠在她继母手底下过得艰难,顺手帮一把——平白误了人家姑娘一生,这种事也就他做得出来。”
阿莫凑近些,眨眨眼:“那郎君您…是真心的喽?”
李玄明瞪了他一眼:“多嘴。”
阿莫缩缩脖子,却还是笑嘻嘻的。
院中安静下来,秋风穿过竹丛,沙沙作响。李玄明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儿时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那时,他们四个总在一处。
他和阿妩性子最像,都是闲不住的。春日上树掏鸟窝,夏日下河摸鱼,秋日翻墙摘别人家的柿子,冬日打雪仗——每回都是他俩冲在最前头,弄得满身泥泞,而裴砚和林晚棠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一个皱眉,一个抿嘴笑。
那时阿妩总爱穿一身石榴红,像团火似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裴砚那时就已是小古板,总被她闹得头疼,却又每次都耐着性子等她闹够。
林晚棠最安静,捧着本书,坐在廊下看他们疯。偶尔抬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春水。
那些笑声,那些追逐,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是真的。
可自从七年前姜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一切就都变了。
裴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读书,话越来越少。
林晚棠的母亲病故,继母进门,她的日子也艰难起来。
而他,十五岁偷了父王的印信,跑去陇右军中。四年沙场磨砺,刀光剑影里滚过几回,才挣得如今这个职位。
回京后,他听说了林晚棠的处境,也听说了裴家上门提亲的事。
李玄明眸光一沉。
这些年他处处与裴砚作对——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事事顺心。
可他越想叫裴砚不痛快,裴砚反倒越发顺遂。十七岁中状元,十八岁任大理寺少卿,圣眷一日胜过一日……
李玄明拿过马鞭,随手一甩,鞭梢在空中“啪”地脆响。
“废物!”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说谁,“在那位子上坐一年了,连当年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出来。”
阿莫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是说…姜家的案子?”
李玄明没答话。
当时阿妩满心满眼都是给他道歉,他却将人拒之门外,见都未见。阿妩带着遗憾死了,裴砚倒好,心安理得过他的日子,还能拿婚事“顺手”帮别人解围,还能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凭什么?
所以,他也去了林家。
想来,林晚棠应是不愿嫁他的。毕竟裴砚那样的人物,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是,抢都抢了。
他能保证的是,嫁给他,定不会再叫她过的那般憋屈。
“阿莫。”李玄明扬了扬下巴,“婚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的,院里一应物件,都挑最好的来。”
阿莫连连点头:“郎君放心,保管让您满意。”
李玄明指尖点了点桌面,又道:“聘礼么,面上好看就行,别放真金白银进去——送过去也落不到晚棠手里。等她嫁过来,再给她好的。”
“晓得了。”阿莫应着,又听李玄明说,“还有,晚棠喜欢看书,书房得好好收拾收拾。”
阿莫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郎君,就您那书房……统共没几本书,全是您投军前那些叮铃哐啷的小玩意儿。”
李玄明倏地站起来:“明日让人都清出去。不行——”他踱了两步,“我还得去找老头子要几箱他藏的好书。”
说罢,大步流星往外走。
月色铺了一地。
他阔步穿过回廊,忽而一阵劲风袭至。
李玄明眼神一凛,马鞭甩出,精准缠上刺来的剑刃。余光扫向凉亭,唇角微挑:“大哥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侍卫已挣脱鞭缠,剑锋再至。李玄明不慌不忙,手腕翻转,马鞭在他手中甩出凌厉弧线,缠、劈、扫一气呵成,鞭梢破空声如裂帛。
最后一记横扫逼退侍卫,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抓住衣袍一角利落一甩,鞭子垂在身侧,扬声道:“几年未见,大哥送的见面礼未免也太大了吧。”
凉亭里,李玄德搁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不过是想试试三弟的身手。看来三弟此行,当真是脱胎换骨——连脾气都比以往大了许多。”
李玄明敛去神色,嘴角微微一扬:“大哥谬赞。脱胎换骨不敢当,但我至少光明磊落。”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李玄德脸上,“不像大哥,只敢夜间出来吓唬弟弟。”
“只敢夜间出来”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他甩了甩马鞭,带着阿莫朝前走去。
李玄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那之后的事,便如这季节更替一般,谁也拦不住。待到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长安官道上已覆了厚厚一层白。
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车厢四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几乎没处下脚。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歪在软枕上,指尖捏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比她怀里的元宝,更像只慵懒的猫。
“小姐,快看!”翠翘掀起车帘一角,指着窗外,“那边有座塔!”
崔令妩懒洋洋凑过去瞧。远处山峦起伏,一座砖塔立在半山腰,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那是慈恩寺塔,”车夫在外头搭话,“进了长安城,还能看见更大的雁塔呢。”
崔令妩“哦”了一声,又缩回狐裘里。这一路从洛阳到长安,走了十多日,初时的新鲜劲儿早过了。如今她只想快些到地方,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
马车穿过明德门时,已是午后。
长安的繁华扑面而来——街市比清河宽阔数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胡商的吆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虽是天寒地冻,行人却依旧熙攘,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小姐,咱们先去驿馆?”翠翘问。
崔令妩却掀开车帘,刚才的疲累一扫而空,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雀跃:“急什么?先在市集上逛逛。”
西市人潮如织。
崔令妩裹着白狐裘,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翠翘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主仆二人逛得不亦乐乎。糖葫芦、胡麻饼、新蒸的毕罗饼,崔令妩每样都要尝一口,手里还捏着刚买的兔儿灯——虽未到上元节,可这灯做得精巧,她一眼便相中了。
“阿妩!”
街对面传来一声呼唤。
崔令妩转身,看见堂兄崔令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朝她挥手。她笑着举起兔儿灯晃了晃,正要迎过去——
不远处,一队官差策马而来。
裴砚今日身着深绯色圆领官服,外罩银灰色大氅,端坐马上。眉目清冷如覆霜雪,目光掠过喧嚣街市。
就在马匹经过崔令妩身侧时,崔令文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阿妩!这边!”
裴砚猛地勒马。
马匹长嘶,他身子微微后仰,大氅被疾停的惯力带起一角,猎猎飞扬。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卖胡饼的摊子前,几个女子正说笑,穿绿的、着粉的、披鹅黄斗篷的……却独独没有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石榴红,也没有那张总是笑得开怀的脸。
街市喧嚷依旧,胡饼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腻飘散在空气里。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裴少卿?”随行的差役低声询问。
裴砚闭了闭眼。
是听错了吧。
七年了,这样的错觉不是第一次。有时在街市听见孩童嬉笑,有时在书房听见窗外脚步,甚至有时午夜梦回,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喊“砚哥哥”。
可每一次回头,都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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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沉静无波。
“走。”淡声吩咐,一夹马腹,几人继续向前行去,将那片喧嚣的人潮抛在身后。
崔令妩这时才跑到崔令文面前。
“二哥哥!”她笑得眉眼弯弯,“长安可真热闹!”
崔令文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无奈道:“让你在驿馆等,偏要乱跑。伯父伯母若知道,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们才舍不得说你呢。”崔令妩吐吐舌头,将兔儿灯塞到翠翘怀里,“走啦走啦,回家去,我脚都酸了。”
几人正要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忽然街那头传来震天的唢呐声。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拐角处转来。前头是八人抬的大红喜轿,轿帘上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缀满流苏珠珞。轿后跟着数十人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喜轿前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上新郎官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麒麟云纹,玉冠束发,额前系着同色绸带。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崔令妩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新郎官脸上时,倏然蹙起眉头。
翠翘也惊得“啊”了一声,慌忙拉住旁边看热闹的大婶:“大婶,这、这是谁家娶亲啊?”
“淮阳郡王府的三公子!”大婶嗓门响亮,“娶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瞧瞧这排场,到底是皇亲国戚……”
翠翘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她转头对崔令妩低声道,“小姐,兄弟之间长得像,也是常有的。”
崔令妩却抿着唇,盯着马上的李玄明。
太像了。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微微扬起的姿态——与那画像上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婶,”她忍不住问,“郡王世子也长这样吗?”
大婶挠挠头:“世子啊……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不过这三四年吧,很少露面。”
崔令妩又看向崔令文。
崔令文沉吟片刻:“我前些年倒是在诗会上见过世子一面,远远看去确是风姿俊朗。这些年……”他摇摇头,“鲜少出现在人前。”
崔令妩不再说话。
她看着那支迎亲队伍从眼前经过。李玄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人群,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眼神扫过崔令妩这边时,却未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万千看客中的一个。
也是,七年了,他怎会认得她?
队伍继续前行,大红喜服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灼灼如一团火。
听到动静,裴砚勒马,退至道旁。
队伍从他身侧经过,李玄明恰好偏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笑意渐深,眉梢眼角尽是张扬和挑衅。
裴砚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李玄明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策马走在花轿前头,衣角在风里翻飞。
裴砚收回目光,等队伍完全过去,才松开缰绳。马蹄踏过满地红纸屑,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人群渐散。
崔令妩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姐?”翠翘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
“嗯。”崔令妩方才回过神,转身走向马车。
钻进车厢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街上只剩零星的红纸屑,被寒风吹得打着旋儿。唢呐声已经远了,像一场热闹又虚幻的梦。
马车缓缓起步。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出现那张脸——画像上的,马上的。
“阿妩,”崔令文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她睁开眼,笑了笑,“阿兄,淮阳郡王府离咱们家远吗?”
崔令文一愣:“倒是不远,同在崇仁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崔令妩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毛。
马车驶过长安街巷,檐角风铃叮咚,积雪从瓦当上簌簌滑落。
真的……只是兄弟相像?
8. 花烛
永嘉坊,西南一僻静小院。
寒风卷起檐角残雪,拍在院墙上,窸窣作响。这小院位置尴尬,夹在两家高门大宅的背阴处,平日罕有人至,此刻却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墨辞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率先从堂屋里钻出来,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有点发青。
他二十出头,是大理寺的录事之一,手脚勤快,心思活络,跟着裴砚一年多,早磨掉了大半毛躁,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少卿,”见裴砚步出房门,墨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低,“验看完了……真是够干净的。”
裴砚在廊下站定,没接话,只将戴着麂皮手套的手缓缓褪下,递给身旁的差役。官袍在晦暗光线下沉成暗红,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白皙,他目光扫过院落,问:“你怎么看?”
墨辞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提点,立刻道:“太利落了。属下看了伤口边缘,比厨子片最嫩的羊羔肉还齐整,绝非寻常凶器所能为。再看那手法,不是积年老刽子手,就是精通人体筋脉、常动刀子的——比如大夫,或者,某些走街串巷的特殊手艺人。”
他顿了顿,想起最近市井流传的传闻,补了一句,“倒让属下想起前朝志怪里,那些找脸皮补画的妖人。”
“志怪暂放。”裴砚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死者身份?”
“查明了,西市胡氏药铺的坐堂郎中,胡济。独身,赁居于此。邻里说他为人孤僻,但医术尚可,尤其擅长疮疡痈肿之症。失踪两日,今早送炭仆役闻见异味,破门才见……”墨辞咽了口唾沫,“屋里没有翻检痕迹,值钱物件如铜镜、案头一方还算不错的砚台都在,不像是劫财。”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堂屋洞开的门,里面血腥气混着尘霉味,丝丝缕缕飘出来。
“进去再看看。”
屋内比院中更阴冷。
尸体已被移开原位,覆上白布,但地上深褐色的污迹触目惊心。
裴砚径直走向靠墙的药柜。柜子分许多小屉,贴着手写的药材标签。他修长的手指一格一格拂过标签,在几个位置略微停顿。
“三七、血竭、白及、仙鹤草……”他低声道,“多是止血生肌之药,存量却不对。”
墨辞凑近看:“少卿是说……”
“你闻闻。”裴砚让开半步。
墨辞俯身,仔细嗅了嗅柜前地面,又打开那几个被裴砚注意的抽屉。除了药味,一股很淡的清冽气味,混杂着一丝甜腥,萦绕不散。
“是麻药?乌头?还是曼陀罗花?”
“不止这些。”裴砚转身,走向窗边简陋的书案。案上除了文房,摊开几本医书,其中一本翻在记载面部经络与金疮治疗的章节。
墨辞眼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注解:“皮肉剥离,如艺匠揭裱,重毫厘之准,慎血络之伤……这胡济,看这个作甚?”
裴砚没答,指尖掠过书页,停在窗棂的缝隙处。他俯身,从一道极细的木刺勾连处,拈出一小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物什,对着窗外残余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不是寻常织物。像是……轻薄的肠衣,或是处理过的鱼鳔。”
墨辞瞳孔一缩:“包裹刀具?或是凶手所戴?”
“有可能。”裴砚将它小心收入随身皮囊,“凶手准备周全,行事谨慎,目的明确——就是要这张脸皮。”
两人退出屋子,寒风一激,精神更清明些。
差役已将初步访查结果报来:胡济近日无甚异常,只是约莫半月前,曾向相熟的药商打听过哪里能弄到“极薄极韧、利刃难伤”的海外鲛绡或特殊油绢,说是想制一副护手。
再往前,约一月前,他曾连续数日前往平康坊北里一带出诊,具体哪家记不清了。
“平康坊……”墨辞沉吟,“三教九流,贵人暗宅,倒是什么都有可能藏。”
裴砚已走向马匹,玄色大马不耐地打着响鼻。他翻身上马,吩咐道:“循三条线查。其一,彻查胡济所有社会往来,重点在有无容貌受损或对此道有特殊需求者。其二,访遍长安能工巧匠,尤其是擅制奇巧刀具的,看近期有无异常订货。其三,”他顿了顿,“暗访平康坊,特别是那些有私密雅阁、背景深厚的院子,查胡济究竟去为谁诊病,所诊何症。”
“是!”墨辞领命。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嘚嘚声响在空旷的坊街上。天色已全然黑透,各坊陆续宵禁,唯有零星灯火透出高墙。
长街上,远远似乎又飘来隐约的乐声,欢快又遥远。
死亡与婚庆,阴谋与繁华,在这座城里共存。
郡王府西院,红绸飘扬。
李玄明推开贴着喜字的房门时,屋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烛光将满室映得一片彤色。
林晚棠坐在床沿,一身青绿钿钗礼衣,层层叠叠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光。她头上簪着金翠花钿,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半遮着脸。
脚步声渐近。
她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李玄明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一把夺过那柄团扇。
扇子被随手扔在妆台上,发出“啪”的轻响。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林晚棠脸上。
李玄明盯着她,目光直直的。
记忆里,她总是素着一张脸,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最柔嫩的一枝海棠。
如今七年过去,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又因着新娘妆,额间贴着花钿,颊上施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少了几分从前的温婉清丽,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林晚棠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李玄明看了她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合卺酒,一对白玉杯用红丝线系着。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转身递了一杯给她。
“喏,”他声音有些哑,“喝了。从今往后,你我便绑在一处了。”
林晚棠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时,两人俱是一颤。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李玄明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这亲成的,”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真累人。”
林晚棠坐在床沿,不知该如何接话。
纵使他们自幼相识,也曾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毕竟已分别数年。这些年里,她在继母那里艰难求生,他在陇右军中刀口舔血。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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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竟成了夫妻。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隔着多年光阴,将两人冻在原地。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李玄明眼里,便成了明晃晃的“不愿”。
李玄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昔年人人都说,林尚书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礼,温婉端庄,与那位君子清正、朗月清风的裴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又怎会瞧得上他这种成日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草包?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还有事,”他声音淡淡的,“你先睡。”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林晚棠浑身一颤。
新婚之夜,丈夫不宿在新房——明日她要如何面对公婆?如何在府中立足?
可是……她该怎么留?
方才连却扇诗都不曾作一首,他便径直夺了扇子扔到一旁。这门婚事,不过是他与裴砚较劲、赌气抢来的。他本就不是真心想娶她。如今人娶进门了,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玄明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
身后一片死寂。
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光也黯了下去,再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林晚棠的陪嫁丫鬟春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小姐,”她语调里带着几分担忧:“姑爷怎么…走了?”
林晚棠仍僵直的坐着,大红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抹。
“我饿了,”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去弄些吃的来。”
“是。”春熙应下,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林晚棠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妆饰过的脸,花钿、胭脂、口脂……每一笔都是按照新婚的礼数,一丝不苟。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妆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书房里,因着榻短的缘故,李玄明那副身量躺上去,一双脚堪堪悬在边沿,怎么摆都憋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褥子硬邦邦的,远不如新房那张铺着绒毯的婚床舒服。一闭上眼,就是林晚棠垂着眼、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她接过合卺酒时,指尖那一下细微的颤抖。
烦躁。
他猛地坐起身,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冬夜的庭院冷得很,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清寒。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我亲眼瞧见的,三郎君去书房睡了!这新婚夜就惹了丈夫厌弃,咱们这位三少夫人,怕是有苦头吃了。”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听说这婚事是三郎君和裴少卿抢着玩的,本就不是真心……”
窃窃私语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李玄明蹙起眉,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几个说话的丫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散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明忽然转身,大步折返书房。不多时,他抱着铺盖卷,蹑手蹑脚地溜回了新房。
9. 亵玩
屋内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摇摇欲坠。
林晚棠侧躺在婚床上,已经睡着了。卸了妆的面容清清淡淡,眉心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紧——连睡着了,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李玄明在离床不远的地上铺了被褥,和衣躺下。辗转片刻,又忍不住撑起身,趴在床边看她。
烛光将她的眉眼描得柔和,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看了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停了停,才收回来。
他重新躺回地铺,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院中洒扫声起。
李玄明睁开眼,天光蒙蒙亮。他翻身坐起,利落地卷起地铺,塞进墙角柜中,推门出去。门外站定时,他含糊着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腰背,脊骨“咔吧”响了一声。
“三郎君。”院中丫鬟小厮纷纷行礼。
李玄明“嗯”了一声。
睡了一夜硬地,浑身都不得劲。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活动了几下肩膀,这才慢悠悠往外走。
几个丫鬟偷偷抬眼瞧了瞧,又连忙垂下头去。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浮起一层薄红。
等林晚棠醒来时,屋内一切如常。
春熙进来伺候她梳洗,低声道:“小姐,该去拜见郡王和郡王妃了。”
林晚棠点点头,心下已做好了被公婆责备的准备——新婚之夜丈夫未宿在新房,这在哪家都是新妇的失职。
可到了正堂,郡王与郡王妃却面色如常。
郡王妃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让侍女端上见面礼——一对水头上好的翡翠镯子,并一支赤金嵌宝步摇。
“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郡王妃拍拍她的手,“玄明那孩子性子野,你多担待些。”
林晚棠恭敬应下,心中却满是疑惑。
回到西院,春熙才压低声音笑道:“您不知道,今早姑爷是从新房里出来的,那些碎嘴的丫鬟见了,脸都绿了。”
林晚棠一怔。
他昨夜……回屋了?
可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平整的床褥,又环顾屋内,一切都与她昨夜睡前一模一样。只有墙角那个柜子,门似乎没关严。
林晚棠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床铺盖,是寻常的靛蓝粗布面。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在那粗糙的布面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手。
“小姐?”春熙疑惑。
林晚棠合上柜门,“春熙,该改口了。”
春熙回道:“是,少夫人。”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缕缕光斑。光影里,细微的尘埃轻轻飞舞,像某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天香楼。
午时刚过,楼里热气蒸腾,羊肉汤的鲜膻混着酒香、炭火气,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大堂中央,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酣处:“……只见那李三公子,一袭玄青劲装,腰佩横刀,携新妇踏入林府正堂。不等那继室徐氏开口寒暄,他便将一叠泛黄的账册,‘啪’地一声,掷在了林尚书面前!”
先生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诸位猜怎的?那竟是林大娘子生母、原配夫人当年的陪嫁清单!一笔笔,一项项,田庄铺面,金银头面,连压箱底的南海珍珠都记得分明!三公子当时便冷笑一声:‘岳父大人,小婿粗人,不懂那些弯绕。只晓得亡者之物,当归亡者之女。今日要么物归原主,要么——’他手按刀柄,环视堂上,‘小婿便请官府来断一断这侵占嫁妆、欺凌孤女的官司!’”
“好!”底下有酒客喝彩。
崔令妩倚在二楼栏杆边的雅座上,一身浅杏色绣缠枝梅的锦缎冬衣,衬得她肤光胜雪。她指尖捏着颗饱满的瓜子,“咔”一声轻响,壳儿利落分开。
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咂咂嘴,对身旁翠翘道:“这林尚书,真不是个东西。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光让女儿受尽欺负,竟还纵着填房霸占原配的嫁妆。薄情寡义,鼠目寸光。”
翠翘连连点头,给她斟上暖好的桂花醪糟:“就是就是!亏他还是工部尚书呢。”
说书先生还在渲染林尚书如何面色铁青、继母徐氏如何哭闹晕厥、李玄明又如何雷厉风行地带人清点库房,硬生生将产业契书当场过了户。
邻桌的议论声却渐渐高了起来,飘进崔令妩耳朵。
“要我说,这郡王府的三公子,当初不是为了跟裴少卿较劲,才抢了林家这桩婚事么?如今竟亲自上门,这般撕破脸皮地撑腰……莫不是处着处着,还真处出几分真心了?”一个带着点市井油滑的声音说道。
“嘿,沈兄,你这话说的。”另一人接话,声音浑厚些,“那林家娘子,可是咱们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模样出挑不说,性子听说也是顶好的,温婉贤淑,才情更是不俗。这等佳人,放你被窝里睡一宿,你能不软了骨头?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崔令妩蹙了蹙眉,心中暗啐:粗鄙。
先前那人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兴奋:“光有模样可不够。你可知,这位林大娘子,本事大着呢!要不,怎能让咱们最是端方守礼的裴少卿,也为之折腰呢?”
第三人插进来,似乎更知情些,“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听说啊,裴少卿、李三公子、林大小姐,还有……唉,还有当年姜将军的独女姜妩,四个人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匪浅!后来姜家出了那档子惨事,小娘子没了,裴少卿和李三公子怕是都怨上了对方,这才兄弟反目……如今三公子又娶了林大小姐,这里头的恩怨纠葛,水深着呢!”
姜妩?姜家惨案?
崔令妩嗑瓜子的手顿住了。
这几个字眼飘进耳朵,没来由地,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她蹙起眉,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快得捉不住。
她甩甩头,将那点莫名的异样抛开,身子却微微向前倾了些,隔着屏风缝隙,朝那桌客人扬声道:“诸位郎君,方才听得有趣——你们说的那位裴少卿,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那桌三人闻声望来,见是一位容颜娇丽、气度不俗的小娘子,眼睛顿时一亮。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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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搭讪,目光瞥见她身后两步远处,抱刀而立、面色冷肃的女侍卫,那点旖旎心思立刻歇了菜。这护卫眼神扫过来,跟小刀子似的,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其中那个油滑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卖弄地答道:“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大理寺少卿裴砚,兰陵裴氏的嫡长公子,正经的世家清流,门第高着呢!十七岁便中了状元,跨马游街,那风采……啧啧。十八岁入了大理寺,办案如神,圣人都多次褒奖。那可是常伴御前的红人,就是嘛……”
他故意顿了顿,见崔令妩听得专注,才续道:“就是为人太冷,太板正。规矩比他家祠堂的牌位还多,行走坐卧,那叫一个分毫不差。长安城里私下都传,这位裴少卿,怕是连梦里都在默诵《唐律疏议》呢!”
崔令妩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就像她家中那些兄长们——出身士族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一个个眼高于顶,无趣得很。
想来这位裴少卿,便是其中登峰造极者。
“原来如此,”她懒懒地靠回椅背,指尖又拈起一颗瓜子,“这般人物,倒像是长在万丈悬崖峭壁上的雪莲,或是孤峰顶端的青松——人人皆知名贵稀奇,却也人人皆知,只可远远瞧着,近前不得,更别说亵玩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那桌客人闻言都笑起来,连声说“小娘子比喻得妙”。
崔令妩却将话题又绕了回来,身子微微倾向屏风那边,倚着扶手,显出些闲聊的好奇姿态:“诸位郎君见识广博,连他们儿时旧事都知晓。那……淮阳郡王府的世子,又是怎样一位人物?”
桌上静了一瞬。
那个声音浑厚的道:“世子?嘿,那位可是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咱们平头百姓,哪能见得着?”
知情些的那个压低了声音:“郡王府这事儿也透着怪。郡王爷统共三个儿子,二公子早夭不提;世子爷据说身子骨不大爽利,常年静养;就这三公子,舞刀弄枪,跑去边关挣了点功名回来,如今还算有些声量。可惜啊……是庶出。”
再问,便也问不出更多了。
崔令妩听得无趣,撇了撇嘴,将手里剩的几颗瓜子往碟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嗒”声。线索还是太少,但这李玄德作为郡王府世子,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着实蹊跷。
她原只想寻个门第相当、能容她安稳享福的夫君,继续过逍遥日子。可眼下这情形,怕是要出大岔子。
“翠翘,结账。”她起身,裹紧了身上的银狐裘,缓步下楼,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她却没像往常般寻个舒服姿势窝着。指尖在雕花小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她抬眼,对上坐门边的女侍卫低声道:“寒枝,想法子去探探淮阳郡王府的底,尤其是我那位未婚夫婿,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酒楼里听到的那个陌生名字,“顺便查查,七年前,长安城里,是否真有一桩与姜姓将军有关的惨案。”
寒枝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是,小姐。”
马车辘辘驶离喧嚣的酒楼,融入长安午后繁忙的街市。
10. 欺骗
三日婚假一过,李玄明便恢复了早出晚归的当差。
林晚棠倒无所谓。这三日,除了回门那日,他压根儿就没露过面,他在不在家,原也没什么分别。
只是,李玄明竟帮她夺回了娘亲的嫁妆。这件事,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心里头说不感激,那是假的。
那日继母的脸色,她依然记得——铁青着一张脸,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从头到尾,他都按着刀柄站在她身侧。林晚棠那时忽然感觉,这个少年,好像跟她记忆里那个莽莽撞撞的身影对不上号了。
如今嫁妆也清点完了,她坐在房里,反倒有些无所适事。
春熙在一旁做针线,时不时抬眼瞄她。
“少夫人,要不奴婢去给您寻点花样子来?”春熙问。
林晚棠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唤人:“去把阿莫叫来。”
阿莫生得机灵,嘴巴也甜。这几日接触下来,林晚棠觉着他是个好说话的。不多时,阿莫小跑着来了,笑嘻嘻地行礼:“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林晚棠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找两本书看看,不知道你们郎君的书房……”
阿莫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了,“少夫人您可算问着了!郎君这儿的书多着呢,您想看什么书都有!”
林晚棠微微一愣。
阿莫已经殷勤地侧身引路:“少夫人这边请。”
她不好多说什么,起身跟去。书房就在正房东侧,几步路就到了。
阿莫推开门的动作带着一股炫耀的意味:“少夫人您瞧——”
林晚棠愣住了。
满满一架子书。
她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李玄明自小就是一读书就头疼的主儿,哪来这么多藏书?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阿莫就在身后笑呵呵地开了口:“少夫人不知道吧?这些都是成亲前,郎君特意为您寻来的。”
林晚棠脚步一顿。
阿莫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郎君托了好多人打听,又亲自去书铺子里挑的。还有好些是从郡王爷那儿搬来的,说是先给您垫着,不够再添。对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双手奉上,“这是书房的钥匙。您收好。”
林晚棠半晌没动。还是春熙在后面瞄了她一眼,上前接了钥匙。
“少夫人?”春熙小声唤她。
林晚棠回过神来,轻声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她缓缓走到书架前,指尖滑过书籍——《博物志》《九州山川考》《山居杂录》《酉阳杂俎》……
成亲三日,他只在夜里悄悄来打地铺,天亮前就走了。
她以为他是不想看见她。
可现在……
她抽出一本,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唇角弯了弯,很浅,却比这几日任何一个笑容都真。
入夜。
林晚棠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声音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一步一顿,中间还停了两回。若不是她亲眼见过这人翻墙的身手,真要以为门外是个蹩脚的小毛贼。
又过了几息,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抱着铺盖卷,踮着脚尖往里蹭。等他终于走到位置、弯腰准备铺被时,她轻声开口:“你……”
“啊——!”
铺盖卷应声落地。
李玄明猛地弹开两步,后背撞上了屏风,屏风晃了几晃,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个趔趄,又踢翻了床边的小几,几上的茶盏“哗啦”滚落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接住,只听“啪”的一声,碎了。
林晚棠被这一连串动静吓得坐了起来,下意识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玄明压着嗓子,话说到一半还破了音,“你、你怎么还没睡?!”
她没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玄明先撑不住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铺盖,动作僵得像根木头。抱着被褥站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别多想啊,书房那榻……太硬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榻硬?地就不硬了?
林晚棠仍是一言不发。
他更慌了,把被褥往地上一扔,也不铺了,直接一屁股坐上去,背对着床,声音闷闷的:“我就睡这儿,你睡你的,我保证不吵你。”
身后还是没声音。
他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林晚棠还坐在床上,双手揪着被子,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踌躇再三,开口道:“你要是嫌我碍眼,我这就走……”说着,作势要起身,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地上凉。”
李玄明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对上林晚棠的目光。她很快垂下眼,声音更小了:“你…你别睡地上。”
“那你是让我睡床?!”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晚棠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往后缩了缩,揪着被子的手指更紧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是说可以再加一床褥子……”
“……哦。”
李玄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林晚棠缓缓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月光皎皎,一室安宁。
崔府。
枕霞阁的内室里暖香袭人。偌大的浴桶中,牛乳般温润的汤水微微荡漾,水面漂浮着几瓣鲜红的梅花和名贵的香露。桶沿嵌着一圈錾花银饰,映着烛火,泛出碎光。
崔令妩整个人惬意地浸泡其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张……贴满翠绿黄瓜片的脸。
大冬天的长安,也不知她是从哪个暖窖里弄来这般鲜嫩水灵的黄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密密地敷在脸上,只留出一双灵动的杏眼和那张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在外头呼气。
翠翘蹲在桶边,瞧着她的脸,心疼得直抽气:“五两银子一根呢,小姐就这么……贴了?”
崔令妩闭着眼,慢悠悠道:“贴脸上就不是五两了?笨。”
翠翘撇撇嘴,不吭声了。
窗边,元宝正揣着爪子,懒洋洋地躺着,偶尔“喵”一声,嗓音甜腻,像是在附和这满室的慵懒。
“这般才算舒坦。”崔令妩满足地喟叹一声,声音透过黄瓜片,带着点闷闷的娇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微响动。屏风外的寒枝得了允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离浴桶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回禀:“小姐,事情已大致查明。”
“说。”崔令妩闭着眼道。
寒枝言简意赅,将探得的信息一一道来:“三年前郡王府东苑大火,世子李玄德身陷其中,右脸至脖颈严重灼伤,虽经救治,但疤痕狰狞,容貌已毁。此后深居简出,性情据传变得阴郁乖张。”
“近年来,王府暗中寻访各路名医乃至偏方异士,所用药材多属生肌祛疤、镇痛麻痹的虎狼之药,耗资甚巨。世子本人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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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露面,王府下人对世子之事也是讳莫如深。”
室内一片寂静。
“还有,”寒枝语气平淡:“前些日子,永嘉坊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脸皮被剥。巧的是,坊间有零碎传言,说他会实施‘换脸’之术。”
“啪。”
很轻微的一声,是崔令妩脸上的一片黄瓜片,因为她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而滑落边缘,粘在了脖颈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下了一阵急雨,那些原本服服帖帖覆在她脸上的翠绿瓜片,因为惊愕之下猛地抬头,齐齐脱离了肌肤,纷纷坠落在浴汤中。
一张毫无遮挡、不施粉黛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远山似的眉拧紧了,杏眼圆睁,映着水汽与火光。惯常带笑的小嘴抿成一条线,粉颊也因怒气烧得通红,连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明明是可爱娇憨的样貌,此刻却因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显出一种逼人的鲜活与锐利。
“好个李玄德!”她声音不再娇懒,带着冰碴子,“不仅用他人画像相亲,竟还想要剥皮换脸?心狠手辣至此,这人绝不能嫁!”
“小姐!”翠翘也被吓了一跳,慌忙劝道,“咱们……咱们赶紧去告诉二老爷吧!让二老爷为您做主!”
崔令妩猛地向后靠去,重重砸在桶壁上,溅起一片水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窗边的元宝“喵呜”一声跳起来,警惕地看过来。
须臾,她肩头垮了下去,方才那股逼人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然,“二叔是疼我,可这门婚事……当初是我自己点了头的。画像?人家大可说,那是世子受伤前的旧影,珍藏于心,以示诚心,何来欺骗一说?世家联姻,看的终究是门第利益,是郡王府世子的身份,而不是那张脸皮子是否完好。”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臂,胡乱拨开水面漂浮的黄瓜片,露出底下懊恼的脸:“二叔万不会因此等细枝末节,就去和郡王府撕破脸。最多私下交涉,让对方给些补偿,或者承诺婚后善待于我……可那样一个心思阴沉、行事极端的郎君,是些虚头巴脑的承诺能顶用的吗?”
翠翘急得眼圈都红了,颤声问道:“那…那怎么办呀小姐?难道就…就真嫁过去?”
崔令妩望着蒸腾的水汽,眼神有些放空,低声喃喃:“要是阿爷在就好了……”
若是他知晓此事,定然会拍案而起,二话不说就打上郡王府的门,管他什么天家贵胄、世子颜面,定要为她争个清楚、退个干净。
翠翘眼睛一亮:“是呀!老爷最疼小姐。咱们这就给老爷去信,请他速速来长安!”
崔令妩坐直身子,用力点头,脸颊上未擦干的水珠滚落,没入精致的锁骨。
她语气斩钉截铁:“对!给阿爷写信!”想了想,她又补充:“信里写清楚,我不愿嫁此等心术不正、欺瞒狡诈之人,但恐家族为难。语气要可怜些,不过也要有理有据。”
“是!”翠翘连忙应道,起身就要去安排。
寒枝继续禀报:“至于姜家惨案……七年前,左武卫将军姜震府邸遭袭,满门遇害,其女姜妩,时年九岁,亦未能幸免。此案轰动一时,但至今未破,卷宗仍悬于大理寺。
崔令妩只“哦”了一声,略显感慨:“也是可怜。”便将注意力转回李玄德的事上。
思索片刻,她看向一直静立如松的寒枝:“我们要做两手打算,万一阿爷来不了长安……”
室内恢复安静,水汽依旧氤氲。
元宝见无事,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11. 叙旧
朱雀大街,日头正好。
李玄明一身金吾卫甲胄,腰悬横刀,带队巡街。身后五六个金吾卫士兵,步伐整齐,气势凛然。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街面,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懒散。
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地抢她的花篮。小姑娘吓得直哭,路人纷纷绕道。
李玄明眉头一皱,正要带队上前,余光瞥见街对面一人一马先一步勒停。
那人身披玄色大氅,骑一匹白马,面容清冷,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裴砚翻身下马,走过去,只说了两个字:“住手。”
声音不大,地痞们却齐齐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多有分量,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大理寺少卿。
他们面面相觑,丢下花篮,灰溜溜地跑了。
裴砚弯腰捡起花篮,递给还在哭的小姑娘,从头到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玄明看完了全程,忽而笑了笑,抬脚便朝裴砚走去。
“哟,裴少卿好大的威风。”他站在裴砚身后,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裴砚转身,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平:“李校尉。”
“几个地痞而已,用得着裴少卿亲自出手?”李玄明抱臂,歪着头看他,“还是说,大理寺闲得没事干了,少卿大人亲自上街抓人?”
裴砚不答,转身欲走。
李玄明侧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别急着走啊。咱俩好久不见了,叙叙旧?”
“无旧可叙。”
“也是,”李玄明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裴少卿日理万机,哪有空跟我们这些粗人叙旧。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裴砚,你装什么好人呢?你帮她,不过是为了维持你那副‘端方清正’的皮相罢了。”
裴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骤然收紧。
路上的行人开始放慢脚步,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扩散开来。
“那不是裴少卿吗?对面的是谁?”
“好像是淮阳王府的三公子。”
“就是那个抢了裴少卿亲事的?”
“嘘!小声点!”
“哎,你说他俩会不会打起来?”
“别看了别看了,当心惹祸上身……”
李玄明听见了,嘴角微微一抽。
他当然想打。
但不行。
他是金吾卫校尉,裴砚是大理寺少卿,两人若在闹市街头斗殴,传到御史耳朵里,弹劾的折子能堆满皇帝的案头。他不怕被罚,但不能连累手底下这帮兄弟。
他眼珠一转。
硬的不行,来点别的?
他忽然收起冷笑,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往前凑了半步,音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裴砚,我问你个事。”
裴砚看着他,不语。
李玄明一脸真诚:“你骑马骑多了,屁股不疼吗?我最近磨得厉害,你用什么药?”
裴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李玄明仿佛没看见,继续说:“我是认真问的。咱俩好歹一起长大的,交流一下经验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秘方?别藏着掖着。”
裴砚一言不发,绕开他翻身上马。
“哎你别走啊!”李玄明在身后喊,“你不说就算了!我回去问太医!实在不行我自己配——到时候配好了给你送一瓶!”
裴砚的马蹄声响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玄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殷勤劲儿一下子收了,嗤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金吾卫士兵,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路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他就这性子,不爱吭声。”
副队长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李玄明瞪他一眼:“笑什么笑?继续巡街。”说完,他整了整横刀,阔步往前走。
大理寺。
裴砚在案前站定,解下大氅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耳根还残留着几分燥意——李玄明那欠揍的声音,像只苍蝇似的嗡嗡了一路。
“少卿,有进展。”墨辞语速略快,带些查到线索的兴奋,“顺着平康坊这条线去查,发现了坊间北里深处一处不起眼的私宅。表面看,胡济是去给那宅子里住着的人看诊。”
裴砚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药材上,面色已恢复如常。
“但据周围少数知情的杂役和偶尔送东西的货郎描述,那宅子里住的,是一位从南边来的游方郎中,擅治各种陈年恶疮、烧伤烫伤,手段有些独到。”墨辞翻着笔录,仔细说道:“古怪的是,这位郎中自己似乎也有旧疾——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熏火燎过,常年戴着手套,但有次递钱时手套滑脱,露出的手背皮肤……坑洼扭曲,有明显的烧伤旧痕。”
“郎中找郎中看病……”裴砚微蹙眉头。
墨辞点头:“属下也觉得极为可疑。而且,”他补充了关键一点,“平康坊那处宅子,虽不算顶豪奢,但位于北里清净处,租金可不便宜。一个四处游方的郎中,如何能长租得起这样的宅子?其钱财来源,从何而来?”
裴砚走到另一张桌案前,那里摆放着从那处宅院中搜出的物品,“除了这些,可还发现其他特别之物?住的人呢?”
“人已经不见了。”墨辞跟过来,语气带着懊恼,“我们接到线索赶去时,宅子空空如也,只有这些来不及完全处理的药材和一些普通生活物品。”
裴砚伸手,墨辞立刻递上镊子。他用镊子夹起一些可疑的药渣,在昏黄灯火下仔细瞧着。
“少卿,”墨辞拿起一张墨迹潦草的药方副本,眉头紧蹙,“胡济这厮,路子太野了。您看他这方子,雪山蟾酥、百年血竭、西域曼陀罗粉……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猛药,他竟敢混在一起用。还有这剂量,给大虫用都嫌多吧?”
裴砚转头,目光扫过那些药名,指尖在“生肌玉红膏”、“换肤麻沸散”等字样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那行“皮肉剥离,如艺匠揭裱”的注解旁。
裴砚开口,声音冷静,“他这是在为某种极端的手段做准备。这些药,镇痛、麻痹、止血、催发生肌……都是为了让人在极度痛苦和出血中存活下来,并加速创面愈合。”
墨辞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这是要活剥人皮然后立刻贴上去?真有人信这个?”
裴砚问道:“药材追查如何?”
墨辞精神一振,放下药方,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叠票据和记录:“正要说这个!我们暗查了长安城内及周边几个大药商、黑市掮客近半年的交易。发现有几批特别珍贵、用途偏门的药材,就是胡济方子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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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被几个不同的匿名买家高价收走。其中一部分的流向,与胡济的采购时间和种类对得上,像是他在为同一个大主顾搜罗。”
他指向其中几条记录:“您看这几笔,采购量惊人,而且要求极其隐秘,银钱走的都不是明路。收货地址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杂货铺转手,难以追踪最终去向。但……”
“弟兄们发现,其中两批货在转手过程中,曾有马车短暂停留的地点,都在淮阳郡王府附近。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送进郡王府,但结合郡王府近年的传闻,实在有些巧合。”
“传闻?”裴砚抬眸。
“哦,就是三年前郡王府那场大火啊。”墨辞道,“这事当年闹得不小,崇仁坊走了水,烧了郡王府东侧一角,还惊动了武侯铺和京兆府。不过郡王府很快压下,只说损失了些财物,无人重伤。这事街坊都记得,但具体内情,外人就不知道了。”
他挠挠头:“属下也是听老吏提过一嘴。但这次查药材,兄弟们多留了个心眼,发现郡王府这几年陆陆续续,确实通过一些不那么显眼的渠道,采购了不少治疗烧伤、祛疤生肌的药材,虽然分散且掩饰得好,但汇总起来看,数量不小。当然,王府人口多,主子们金贵,有些常备药也不稀奇。只是……”
墨辞看向裴砚,眼神里带着试探:“少卿,您说……胡济搞的这些换脸邪术,需要的是一个本身就面部有严重创伤、且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恢复的人。而淮阳郡王府,三年前失过火,又长期、大量、隐秘地采购相关药材。这两条线,是不是……靠得太近了点?”
裴砚沉默着。
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案几边缘。擅治烧伤的游方郎中,胡济的换脸研究,对虎狼之药的大量需求,皆指向一个绝望且不惜代价的人。
淮阳郡王府三年前的火灾,持续数年的特殊药材消耗,指向府内可能存在一位需要长期、高强度治疗烧伤的贵人。
两者在时间和需求上隐隐重叠。
“王府水深,无凭无据,不可妄断。”裴砚最终开口,语气沉凝,“但此条线索不可放过。”
“你暗中厘清郡王府近三年来与医药相关的、非常规的开销与人员往来。重点查访曾为郡王府诊治过的医者,尤其是擅长疮疡烧伤的。注意方式,切勿惊动王府。”
“另外,全城缉拿那名与胡济接触过的游方郎中。”
“是!”墨辞领命,随即又有点担忧,“少卿,若真牵扯到王府贵人,咱们……”
裴砚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映得他眸色深不见底:“人命关天,律法在前。无论是谁,若行凶作恶,触及刑律,大理寺皆有职责查明真相。不过,”他话锋微转,“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所有推断止于此室。对外,仍以追查胡济社会关系及剥脸案凶手为主。”
“明白!”墨辞肃然应道。
裴砚挥挥手,墨辞便收拾了部分文书,退出去继续忙。
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冬夜的寒风立刻钻进来,吹散了满室的药气,也让他因深思而略显紧绷的神经清醒了些。
淮阳郡王府……
那位向来不露面的世子好像要成亲了,新娘还是清河崔氏之女……
若墨辞的推测方向没错,郡王府烧伤的贵人极大可能是李玄德,他迫切的需要一张完好的脸皮,出现在众人面前。
裴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么,他想要的,又是谁的脸皮?
12. 逃婚
正月初七,大雪纷飞。
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簌簌落在长安城的屋瓦街巷上,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喧嚣与颜色都掩盖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与深入骨髓的静。
郡王府西院,林晚棠已卸了钗环,正欲吹灯安寝,忽听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动,又像是枝叶被压断的声音。
她披上一件狐裘,推门出去。
满院落雪,白茫茫一片。院角的红梅树下,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
听见开门声,那人影猛地站起来,动作慌张,险些打了个趔趄。
李玄明回过身,双手飞快地往身后一藏。雪花落在他眉梢肩头,鼻尖冻得发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
“你在做什么?”林晚棠拢了拢狐裘,踏雪走过去。
“没、没什么。”
“天冷,你快些进去吧。”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晚棠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进来。”不等他反应,便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往屋里走。
李玄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她进了屋。
与此同时,裴府。
裴砚刚解了外袍,正准备就寝,府门处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惊心。老管家匆匆来报,是墨辞。
他眉峰微蹙,重新披上一件深青色大氅,快步走向前厅。
墨辞一身寒气站在厅中,发梢肩头都落着未化的雪,脸上带着凝重与急切,一见裴砚便抱拳急道:“少卿!淮阳郡王府出了人命官司!寺卿大人已经先行赶过去,请您速去!”
裴砚眼神一凛,并无多言,只沉声道:“备马。”
两匹快马冲破雪幕,疾驰而去。
风雪扑面,裴砚的目光却比这雪夜更冷、更沉。
淮阳郡王府的檐下廊前,悬着刺目的大红绸缎。绸花在凛冽的风里僵硬地飘抖,与檐上素白的积雪遥遥对峙。
红得愈艳,白得愈冷。
本该是喜气蒸腾、宾朋满堂的前夜,此刻却从重重门户内,传来一阵阵悲绝哭声。那哭声撞在绘着“喜”字的朱漆廊柱间,混着穿堂而过的风雪呜咽,显得格外凄惶不祥。
裴砚下马,将缰绳扔给仆役,与墨辞快步而入。
前院正厅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老泪纵横、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的郡王爷,以及哭得几乎昏厥、被两名侍女勉强搀扶着的郡王妃。
大理寺卿卢兆元坐在下首,面色沉郁。李玄明一身深色常服,与林晚棠立在一旁。
裴砚踏入厅中时,目光在李玄明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
“下官裴砚,见过寺卿大人,见过郡王。”
卢兆元颔首,声音沉重:“裴少卿来了。事情紧急,王府世子……殁了。郡王已同意由我大理寺协同京兆府勘验调查。”
郡王妃闻声,猛地抬起哭肿的眼睛,死死盯住裴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尖声哭喊道:“裴少卿!你可要为我儿做主啊!定是姓崔的那个贱人,是她杀了我儿。她不想嫁进来,就下此毒手!我的儿啊……”
裴砚眉头一紧,并未接话,而是看向身旁的墨辞。
墨辞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迅速禀报:“少卿,死者是郡王府世子李玄德,发现于其寝居之内。初步看是他杀。至于郡王妃所指的崔娘子,是清河崔氏女,崔令妩,去年秋与世子定亲,婚期就在明日。”
“但年前,这位崔娘子曾借送年礼之机来过王府,与世子……发生了争执,离去时曾当众扬言‘这亲成不了’。王府多人可作证。”
“争执所为何事?”裴砚问,声音平稳。
“哼!”不等墨辞或旁人回答,一直冷眼旁观的李玄明嗤笑一声,抱臂开口,“自然是我这位好兄长,还有我这好父王、好母妃,做下的好事!竟敢用我的画像,冒充他李玄德去崔家相看。被人家小娘子识破,找上门来理论。他们却硬生生的霸着这门亲事不放,人家骂无耻,难道骂错了?”
“住口!”郡王厉声呵斥,气得浑身发抖。
林晚棠悄悄扯了扯李玄明的衣袖,目含忧色。李玄明胸膛起伏几下,终究别过脸去,不再言语,但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已说明了一切。
裴砚眸光微动,瞬间理清了这其中的关节——画像骗婚,争执结怨,杀人动机似乎昭然若揭。他转向墨辞:“崔娘子现在何处?可曾派人去请?”
墨辞道:“已派人前往崔府传唤问话。”
话音刚落,一名差役便带着一身风雪匆匆入内,禀报道:“少卿,卢公,属下等前往崔府,崔家二老爷言,崔娘子自午后便称身体不适,在房中歇息,晚膳也未用。方才去房中查看,发现人已不在,随身衣物细软也都收拾干净。崔二老爷猜测……猜测崔娘子可能是不愿嫁入郡王府,故而……逃婚了。”
“逃婚?!”郡王妃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什么逃婚?她分明是杀了我儿,畏罪潜逃!好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们还等什么?快去把她抓回来!将她千刀万剐,给我儿偿命啊!”说着她竟朝着裴砚扑过来,想抓住他的衣袖哭诉求告。
裴砚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手,身形依旧稳如山岳。
“郡王妃节哀。”裴砚开口,条理清晰,“案情未明,妄断凶手,于查案无益,亦有伤贵府与崔氏清誉。崔娘子下落不明,自当尽力寻访。然则世子身亡真相究竟如何,需勘察现场、验明尸身、询问相关人等之后,方能徐徐图之。”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悲痛欲绝的郡王夫妇,又掠过面色复杂的李玄明二人,最后落回卢寺卿处,微微躬身:“下官请命,即刻勘察现场。”
卢寺卿点点头:“准。裴少卿,此案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下官遵命。”裴砚领命,不再看厅中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对墨辞道,“带路,去世子寝居。”
他迈步向厅外走去,风雪从敞开的大门卷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越是靠近李玄德所居的漱玉轩,那刺目的红绸便越是密集。
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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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墨辞一前一后踏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碎裂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院落安静得异乎寻常,只有正房洞开的门内,透出摇晃着明亮的烛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逸散出的血腥气味。
裴砚在门前稍驻,目光扫过院落。除了红绸与积雪,并无明显异样。他抬步迈过门槛。
房间陈设奢华,多宝阁上摆着价值不菲的玉器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桌案椅榻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料。
窗边一张铺着大红桌围的小几上,醒目地放着一把鎏金执壶和两只同样缀着红绳的酒杯。旁边的高脚烛台上,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的立着。
那张挂着大红销金帐幔、铺着绣满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李玄德直挺挺地仰躺着。他穿着宝蓝色云纹锦袍,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玉冠,不像要就寝的样子。
“门窗?”裴砚开口。
“回少卿,”墨辞低声道,“已初步查过,门闩完好,无撬痕;窗户从内扣紧,窗纸无破损。发现尸身的侍女言,她亥时初来送安神汤,敲门不应,推门发现虚掩。”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已落在尸体上。致命伤在左胸,凶器应是短刃,一刀直入,干净利落。他俯身,仔细检视伤口边缘与衣物破口。
“创口平整,入刃角度略向上倾。”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比划,“凶手身高应略低于死者,或是在死者坐、卧姿态时动手。匕首刺穿衣物、肋骨,直透后心,一击毙命。”
墨辞在一旁快速记录,忍不住低语:“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裴砚未答,视线移向死者面容。李玄德的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眼睛微微睁着,而右脸至脖颈处,大片狰狞萎缩的疤痕暴露在外,皮肉纠葛,颜色暗红发紫,与左脸尚算清秀的轮廓形成骇人对比。
“记录面部旧伤情况,尤其注意有无新增痕迹。”裴砚吩咐道,目光已转向死者双手。右手手指微蜷,似在死前攥握过什么。他轻轻抬起那只手,就着烛光细看指甲缝。
“有异物。”他示意墨辞。
墨辞立刻递上小巧的银镊子和油纸。裴砚小心地从指甲缝中剔出少许颜色深褐的丝状物,与死者所穿锦袍及床上大红锦被的材质颜色皆不相同。他将其置于油纸上包好。
接着是床铺,铺陈华丽,但略显凌乱,在死者腰侧位置的褥子上,他发现了一小片不明显的的深色渍痕,凑近能闻到淡淡药味。旁边,靠近床沿的地毯绒毛里,隐约有一点同样颜色的点状痕迹。
裴砚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注意力被床边地上一个翻倒的鎏金香炉吸引。炉盖滚落一旁,香灰洒出些许。他走过去,单膝蹲下,指尖拈起一点尚有余温的香灰,置于鼻端轻嗅。
屋内甜腻闷人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但细辨之下,甜香底部还潜藏着一丝涩麻之气。
“曼陀罗?或是类似之物?”墨辞也嗅了嗅,脸色微变,“这东西……少量可镇痛,多了可致幻甚至昏迷。”
裴砚站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李玄德,声音平淡:“看来,需要换脸的人,的确是他。”
13. 初见
裴砚的目光移向靠墙的一排药柜。柜门并未关严,他走过去拉开,只见层层叠叠的抽屉大多已空,只有少数几格还残留着些许药渣或空瓶罐。
他随手拿起一个空瓷瓶,瓶底标签写着“九痛定”,另一个小盒上标着“生肌玉红膏”。
他又走向窗边的案几,拉开抽屉,里面压着几页边缘焦黄卷曲的纸张。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人体面部经络穴位图,其中一页的边缘,赫然有胡济笔记中曾出现过的“揭裱”二字,旁边批注小字:“需鲜活,离体不得超过三个时辰,以秘药养护经脉……”
裴砚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寒。
他又拿起酒壶,拔开壶塞,酒气混合着一股更浓郁的香气,他蘸取一点在指尖,凝视着那晶莹的液体。
“酒也有问题?”墨辞问。
“需验。”裴砚将酒壶也列为证物,封存。
初步的现场勘验告一段落。
“将现场所有可疑痕迹、证物详细标注记录,无关人等不得再入。”裴砚对墨辞吩咐,声音冷静如初,但眼底深处,已凝起锐利的光芒,“重点有三:一,死者指甲中丝状物来源;二,香炉灰烬及壶中酒水成分;三,胡济与郡王府的关联。另外,”他顿了顿,“查清楚,昨夜除了送汤侍女,还有谁来过漱玉轩,世子死前,应是在等人。”
“是!”墨辞肃然领命。
裴砚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李玄德,转身走向门口。
喜庆的红色包裹着死亡的冰冷,浓烈的甜香掩盖着血腥与阴谋。
李玄德死了,在他疯狂寻求“换脸”新生、在他用欺骗手段谋得的婚姻前夜,死在了这间布满红绸的房间里。
是骗婚败露引来报复?是“换脸”邪术招致反噬?还是另有更深的缘由?
次日,大理寺官廨偏堂,炭火不足,透着渗骨的阴冷。
崔令妩裹着昨儿逃婚时穿的厚实斗篷,鼻尖和两颊还是冻得通红。她已经在屋里来回踱了快一个时辰,绣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单调又焦躁。
“这郡王府也太霸道了吧!”她终于忍不住,对着亦步亦趋跟着她转圈的翠翘抱怨,“我不过是……不过是逃个婚而已!至于惊动大理寺,还派人去城外抓我?关在这冷飕飕的地方好几个时辰,连杯热茶都没有。”她越想越气,深觉自己遭到了无妄之灾。
翠翘苦着脸:“小姐,您转得奴婢头都晕了。您倒是想想,咱们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在这儿转圈?”崔令妩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年轻差役端着笔录册子走进来,态度还算客气:“崔小姐,我们少卿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小的先简单问您几个问题,可好?”
崔令妩停下脚步,瞥他一眼,走到那张硬邦邦的椅子前坐下,扬了扬下巴:“问吧。”
差役问了昨日几时离府、去了何处、可有人证、带了何物、为何离府等等。
崔令妩一一作答,声音清脆,条理清楚:午后称病离房,从后门出府,租了马车欲出城回洛阳,车夫和城门守卫可证,随身只带了细软银票,至于为何离府——
“废话,当然是不想嫁!”她理直气壮,“你们既已抓我,想必也知道那郡王府拿小儿子的画像骗婚之事吧?这等火坑,不逃等着跳吗?”
差役低头记录,不置可否。
问完话,差役合上册子欲走。崔令妩却叫住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圆圆的杏眼此刻眯起,带着审视:“你既已问完,该我问了。我到底犯了何事,劳你们兴师动众出城抓我回来,还关在这冷屋子这么久?”
差役面露难色,支吾道:“这个……少卿回来,自有定夺。”
崔令妩小脸一拉,那股被娇养出来的、混不吝的气势瞬间起来。她猛地一拍身旁的硬木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差役一跳。
“你说不说!”她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娇蛮,“我清河崔氏的女儿,不明不白被你们抓到这里,就算真有罪,也该知道所犯何事!你们大理寺便是这般办事的?不清不楚就拘人?”
差役被她的气势慑住,又或许觉得此事迟早瞒不住,无奈地压低声音:“昨夜……淮阳郡王世子,您的……准夫婿,死了。”
“死了?”崔令妩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李玄德……死了?”
翠翘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推了推自家小姐的胳膊。
崔令妩这才像是被猛地扎了一下,倏然睁大眼睛,脸上那点强装的气势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惊愕和茫然。
“所、所以……”她声音有点干,“他……在大婚前夜死了?我……我成了……”
“头号嫌犯。”差役小声补充,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赶紧溜出门去,正迎上踏雪而来的裴砚。
崔令妩还僵在椅子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她还没从“逃婚新娘”的角色里出来,怎么就变成了“杀人嫌疑犯”?
这转折也太离谱了!
她下意识地随着差役的目光望向门口。
一道身影逆着廊下天光走了过来。一身深绯色官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行走间袍袖微动,步履沉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刻入骨髓的规矩与端方。
待他走近些,才看清那张脸——面如冠玉,肤色冷白,竟似比窗外积雪更甚三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带着一种清冷肃穆、不容亵渎的气度。
崔令妩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好一张欺霜赛雪的脸。这就是传闻中的裴少卿?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酒楼听来的此人“断案如神”,又想起自己眼下“头号嫌疑犯”的处境。逃婚被抓最多丢脸,杀人嫌疑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猛地抬手,狠狠在自己胳膊内侧嫩肉上掐了一把,疼痛激得她眼圈立刻红了,蓄起一层朦胧水光。
下一瞬,她已从椅子上弹起,提着裙摆跑了出去,像只受惊的雀儿般,“扑通”一声精准地扑倒在裴砚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大人——!我冤枉啊——!!!”
声音凄切婉转,尾音带着颤,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她一边嚎,一边毫不客气地将眼泪鼻涕往裴砚的官袍下摆上蹭。
她兀自哭诉起来,言辞恳切地陈述自己如何被骗,如何气愤,如何只想逃走绝无歹念,又如何对世子之死毫不知情……
哭着哭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围太静了。
她泪眼朦胧地悄悄环视了一圈——从近处到远处的差役、书吏,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抱着裴砚腿的手,以及裴砚那被她蹭得一塌糊涂的袍角。
崔令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演过头了?
她怯生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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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仰起头,看向一直屹立不动、一声不吭的裴砚。
离得近了,这张脸更是好看得惊心。只是……为何他的脸色如此苍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失神地凝望着她,眼眶周围……竟泛起一层骇人的红?!
崔令妩忘了哭,也忘了自己在喊冤,就这么呆呆地与他对视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位裴少卿……看见她,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裴砚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震撼与刺痛。
是她。
纵使泪痕狼藉,纵使眉眼长开,可那骨子里的鲜活神气,那眼中狡黠灵动的光,甚至扑过来时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不会认错。
数年光阴,生死茫茫,他以为早已葬于烈焰黄土下的故人,竟这般突兀地、活生生地撞回他眼前。
强大的定力如冰封,勉强镇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他深吸一口冰凉空气,压下喉间的滞涩,看着眼前这张泪痕交错却又暗藏狡狯的小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瞬间凝固的动作——他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方素白的锦帕,递了过去。
满堂死寂。
连风声雪声似乎都停了。
差役们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那是谁?那是裴砚!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铁面如霜,旁人靠近三尺都要蹙眉,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的裴砚!
他竟、竟把自己的贴身帕子,给了这个抱着他腿蹭鼻涕眼泪的小娘子?!
几个老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少卿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崔令妩也是一愣,杏眼里水光未退。她看看帕子,又看看裴砚那张看不出情绪的冷白面孔,也没多想,嘟着小嘴,毫不客气地接过,“哼哧哼哧”地擦了眼泪,甚至响亮地擤了把鼻涕,然后把那方已然遭殃的帕子,顺手又塞回了裴砚手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接着,她抓住裴砚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
“裴少卿,”她站稳,仰着脸,努力做出最无辜的表情,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软糯,“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您看看我,”她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厚重的银狐裘扬起,衬着院中雪景,愈发显得她明眸皓齿,娇艳不可方物,“我看起来像是会杀人的么?”
下一瞬,这娇弱画面,被从天而降的寒枝打破。
一身劲装的女侍卫如一道冷风插入两人之间,将崔令妩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裴砚。
“小姐,我保护你。”声音短促干脆。
这一下,院中险些抽刀的声音都响起了好几处。
墨辞终于从一连串的惊愕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崔娘子,您看着或许不像,不过您这侍卫,身手应是十分了得吧?”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目光锐利的扫向寒枝:“擅闯大理寺公廨,该当何罪?”
崔令妩连忙从寒枝身后探出脑袋,连连摆手:“误会误会!寒枝只是担心我,她绝对没有恶意!裴少卿,我没杀李玄德,我也没派寒枝去杀!真的,我发誓!”说着,她还真举起三根手指,作势要对天起誓。
裴砚的目光终于从崔令妩脸上移开,掠过寒枝,最后落回墨辞身上,淡淡道:“先问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迈向正堂。
14. 艳诗
崔令妩缩了缩脖子,对着寒枝使了个“放心”的眼色,然后踮着脚尖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刚一进去,两旁差役便齐齐拉长了声音喊道:“威——武——!”
肃杀的低鸣在空旷堂内回荡。崔令妩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飞了。
裴砚已然在公案后坐定,将她这受惊小兔般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微蹙了下眉,抬手,打断了差役们的呼喝。
“行了。”
堂内瞬间安静。
他目光扫过堂下站着、显得有些无措的崔令妩,对旁边的差役道:“搬张椅子给她。”
墨辞这次连眼睛都忘记眨了,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亲自去搬了椅子,放在堂下侧边。心里却翻江倒海:少卿今日,实在是出人意料!
崔令妩倒没多想,只觉得他虽然看着冷,人还挺体恤。她道了声谢,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裴砚铺开卷宗,拿起笔,例行公事般开口:“姓名,出生时日,年龄,籍贯。”
崔令妩眨了眨眼,指着旁边捧着笔录的差役:“他刚才不是都问过了吗?”那差役闻言,连忙将之前的笔录册子呈到公案上。
裴砚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细看,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脸上,声音无波:“回答。”
崔令妩撇撇嘴——这裴少卿真是死板又麻烦。但还是敷衍地答道:“小女崔令妩,出身清河崔氏,生于圣历二年秋,今年十七。”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软糯乖巧。
裴砚执笔记录,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年岁……对得上。
可为何,她眼神清澈,神态自然,看见他,没有半分异样?
难道是全然忘了?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搁下笔,对旁边的差役示意。差役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铺着宣纸,研好了墨,放着一支笔。
“劳烦崔娘子,”裴砚看向崔令妩,“写几个字。”
“写字?”崔令妩看着那托盘,有些不耐烦了,“写什么呀?”审案就审案,怎么还要考校书法?
“都可以。”裴砚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崔令妩盯着裴砚的脸看了个遍,眼珠一转,拿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落笔纸上。
写罢,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示意差役端上去。
差役将托盘呈至公案。
裴砚垂目看去。
洁白的宣纸上,是一行簪花小楷,字迹柔美秀丽,笔画灵动,显然是经名师指点、常年练习的结果。
然而那内容……
「鲜肤胜粉白,曼脸若桃红。」
堂下众人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见裴砚低头看着那纸,脸上的冷硬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一个站在墨辞旁边的老差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用气声低语:“墨录事,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书信之类的证物,需要比对笔迹?”
墨辞目光死死地盯着崔令妩,缓缓摇头,眉头紧拧:“没有。”
“那……”老差役更糊涂了,“少卿特意让人家写字作甚?而且刚才……少卿是不是……笑了一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补了一句,“我老眼昏花了?”
墨辞没回答,只是摸着下巴,目光在堂上威严冷肃的少卿和堂下娇艳灵动的崔令妩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喃喃道:“这个崔小娘子不对劲……”
老差役:“啊?”
他说的是少卿,墨录事说的是崔娘子,说的是一码事吗?
公案后,裴砚的指尖轻拂过那尚且湿润的墨迹。与记忆里阿妩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没有半分相似。这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属于崔令妩,属于清河崔氏精心教养的闺秀。
可是……
当众给他写艳诗。
这般看似娇憨实则大胆、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
裴砚将那张纸放在一边,抬眸,目光复杂地望向堂下的崔令妩。
阿妩,我不会认错你!
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成了崔令妩?
崔令妩见裴砚半晌不说话,眼神幽幽地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忍不住伸出手晃了晃:“裴少卿?还问不问了?不问的话,天都快黑了,我是不是能……”她做了个想要溜走的姿势。
裴砚被她的动作和声音拉回现实,眸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瞬间的恍惚与柔和已被尽数收起,恢复了惯常的审慎。
“自然要问。”他语气平稳,“先说说,你与淮阳郡王府这门婚事的由来。”
崔令妩坐直了些,这事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憋屈又荒唐。
“就去年秋天,我在一堆画像里,看中了淮阳郡王府送来的那幅。我瞧着画像上的人……嗯,模样挺周正,想着郡王府的门第也合适,便点了他。两家交换信物,定了亲。”
“谁知道,”崔令妩的音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恼意,“腊月里我提前来了长安,结果就在街上,撞见了郡王府三公子娶亲的队伍!”她双手比划着,杏眼圆睁,“嗬!那高头大马上穿红袍的新郎官,可不就是我瞧上的那位郎君吗?”
听到这里,裴砚明显一怔。
她看上的,是李玄明。
崔令妩没注意他的细微变化,继续愤愤道:“我当时就懵了!一打听,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怀疑的,又不是双生子,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啊。”她拍了拍椅子扶手,声音激动:“后来我就让寒枝去打探,敢情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李玄德,是他那弟弟李玄明。而他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坏了脸,根本没法见人。”
她越说越气,脸颊染上绯红:“他们当我清河崔氏好欺负么?我当即就给我阿爷去了信,请他务必来长安为我做主退婚。”
“可我左等右等,阿爷都没消息,眼看到了年关,婚事越来越近,我实在等不了了。想着反正理亏的是他们,便借着年前送年礼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郡王府。”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崔令妩和堂兄崔令文带着精心备下的年礼来到郡王府,名义上是拜访,实则憋着一股劲。
他们被引至花厅,郡王妃带着笑容接待,言语间多是客套与对婚事的期许。李玄德并未露面,只托词身体不适。
寒暄过后,崔令妩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脸上仍是娇憨得体的笑,声音却坚定:“王妃娘娘,今日令妩前来,除了送年礼,还有一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郡王妃笑容微僵:“哦?崔娘子请讲。”
“令妩年幼,见识浅薄,”崔令妩眨眨眼,语气天真,“只是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贵府送来的世子画像,画中人身姿俊朗,眉目含笑,令人见之难忘。可前些日子,令妩在长安街头,偶遇贵府三公子迎亲,却惊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郡王妃,“那三公子的容貌,竟与画中人一般无二。不知是画师妙笔,将兄弟二人画得如此相像,还是……这其中,有什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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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不知的误会?”
花厅内瞬间寂静。
郡王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闪烁,强笑道:“这……兄弟之间,容貌相似也是常有的。画像自是依照世子样貌所绘……”
“是吗?”崔令妩轻轻打断,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几分,“可令妩怎么听说,世子三年前不慎遭了火厄,容颜有损?”
“这是谣言!当不得真……”郡王妃回道,声音里透着心虚。
一直沉默的崔令文沉声开口:“这也好办,让世子出来见上一面,不就行了。”
崔令妩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是不敢现身,那便坐实了郡王府李代桃僵、欺瞒女方之事,传扬出去,不知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郡王府?”
“你!”郡王妃霍然站起,脸色煞白,指着崔令妩,气得浑身发抖,“崔娘子,你休要胡言!此等无凭无据的揣测,岂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说的!”
“王妃息怒。”崔令妩也站起身,礼仪周全地福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语气却寸步不让,“令妩并非胡言,而是心中疑惑难解,特来求证。既然王府无法给出令妩信服的解释,那么这门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婚事,请恕崔家不敢高攀。”
两人抬步欲走,正撞上一名小厮来禀:“世子请两位贵客去书房一叙。”
少顷,他们被引至李玄德的书房。
李玄德坐在书案后,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了右脸的面具。露出的左脸肤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过来,阴沉沉地,让人极不舒服。
“崔娘子,崔郎君。”李玄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一定要见本世子,所为何事?”
崔令妩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冰冷的银面具,“世子似乎与画像,颇有出入。”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郡王妃在一旁脸色发白,崔令文则微微皱眉,护在崔令妩身侧。
李玄德放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握紧,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画像乃旧年所绘!容貌有变,岂是人力可阻?崔娘子今日前来,是特意羞辱本世子吗?”
“令妩不敢。”崔令妩语气平静,“只是婚姻大事,贵在坦诚。若起初便以虚像示人,这婚事的基础何在?诚信何在?恕令妩无法接受这般起始。今日前来,便是希望与郡王府商议,取消这门婚约。”
“取消?”李玄德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带着怒气,“婚约已定,天下皆知!岂是你说取消便能取消的?崔娘子,我劝你还是收起那些无谓的心思,老老实实等着上花轿吧!送客!”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你!”崔令妩气得脸颊通红,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又蛮横之人。崔令文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争。
崔令妩狠狠瞪了一眼那面具后阴鸷的眼睛,掷地有声:“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们郡王府执意如此,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亲,成不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屋内众人,拉着崔令文的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满堂寂静。
崔令妩看向裴砚,摊了摊手:“喏,就是这样。我当面拆穿了他们,他们却理直气壮、厚颜无知,我走的时候,气得要命,确实说了‘这亲成不了’的话。可我只想退婚,杀他做什么?”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当场讨回来的小丫头身影,隐隐重叠。
只是,那时的阿妩,不会有这般滴水不漏的世家女风范。
15. 识相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更深的思量。
“所以,”他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最后一次见李玄德,便是送年礼那次?”
“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崔令妩嘟囔道。
“之后直至昨夜案发,你可曾再私下接触过李玄德,或派人接触?可曾收到过他的信件、口信?可曾再去过郡王府附近?”
“没有,都没有。”崔令妩摇头,“我都打定主意要逃婚跑路了,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那么,你昨夜出城,计划前往何处?此事除你与侍女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协助?除去逃婚,是否还有其他缘由?出城后,直至被官差寻获,中间这段时间,详细行踪为何?可有人证?”
崔令妩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头火起,但人在屋檐下,又顶着嫌疑,只能强压着。心里早把这个一板一眼、刨根问底的裴少卿骂了八百遍:果然同传闻里说的一样,刻板!较真!不通人情!讨厌的很!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当然是回洛阳。我堂兄崔令文帮我从府里悄悄走的。就是为了逃婚,没别的缘由!出了城,雪大路滑,马车走得慢,在城外十里铺的驿馆歇了一晚,天不亮就被你们大理寺的人‘请’了回来。驿馆的掌柜和伙计都能作证,我们主仆,安安分分,什么都没干!”她特意强调了“请”字,语气带着不满。
裴砚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满怀期待:“那我可以走了吧?”这大理寺,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裴砚却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崔娘子的证词,本官记下了。但其中诸多细节,尚需一一核实。在案件告破、真相大白之前,为免再生枝节,也为了崔娘子自身安全起见,还请暂且屈居公廨,配合调查。”
“什么?!”
崔令妩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她小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像覆了层寒霜,声音也拔高了:
“还要我住下?就…就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她想起被关了大半天的那个阴冷房间,连炭盆都没有,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可能!裴砚,你赶紧放我走!不然我…我…”
堂上众差役本就因今日一连串的意外而精神紧绷,此刻更是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崔小娘子…可真敢啊!
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裴少卿大名。关键是…他们偷偷觑向上首,少卿居然…不生气?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还颇有耐心?
“你要如何?”裴砚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崔令妩气结,转而开始掰着手指,一样样数落起来,娇脆的声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挑剔:“那是给人住的地方吗?窗户漏风就不提了!你们公廨,有上好的银霜炭吗?烧起来没烟没味儿的那种!有棉柔厚实的锦被吗?要苏绣杭缎的面儿,里面填新弹的丝绵!有女儿家静心宁神用的上好熏香吗?我不要檀香,要冷梅或是兰蕊的!还有……”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在点自家库房:“我每日沐浴,需得牛乳和新鲜花露。早膳我要喝燕窝粥,燕窝得是血燕,冰糖不能多……这些,你们大理寺有吗?”
每数一样,堂下就传来一阵抽气声。差役们听得眼睛发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银霜炭?锦被苏绣?牛乳花露沐浴?血燕当早饭?
我的个乖乖……这小娘子也太……太金贵了!
众人脸上写满“大开眼界”。
裴砚听着她这一连串娇气的要求,看着她因认真计较而微微鼓起的粉腮和闪亮的眸子,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柔和。
看来,清河崔氏确实把她养得极好,精细娇贵,不谙世事。
他轻微地摇了下头,仿佛有些无奈,“公廨简陋,确实没有这些。只能委屈崔娘子,暂且忍耐几日。”随即,他转向墨辞,吩咐道:“墨辞,带她去东厢房安置。所需日常用度,尽力备妥。”
墨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东厢房……那不是少卿自己在公廨内的临时休憩办公之所吗?
虽然陈设简单,但绝对干净整齐,也暖和。少卿竟要把崔娘子安置到那里去?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诧,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崔令妩也愣了一下。
听完她这些挑剔,没想到这冷面阎王居然没生气,还给了个听起来似乎不那么糟糕的屋子住?
她眨了眨那双还带着点湿气的杏眼,那股子火气莫名消下去不少,抿了抿嘴,闷闷地说:“那…那便先住着。”
裴砚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卷,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清:“崔娘子先去歇息。若有需要补充询问,本官自会传唤。”
崔令妩不再多言,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跟着墨辞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瞪了裴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瞧”,这才昂着小脑袋,走了出去。
直到她那抹银狐裘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公堂之上的寂静才被打破。差役们纷纷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东厢房……”
“这崔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头?少卿也太……”
“从她扑上来抱腿开始,少卿就没正常过……”
“嘘!小声点!”
裴砚恍若未闻,只低头翻阅卷宗。
墨辞安排好人手,回到堂上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盯着裴砚的侧脸,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裴砚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卷宗上抬起,问道:“仵作复验,有何新发现?”
墨辞收敛心神,禀报道:“回少卿,与您现场推断基本吻合。致命伤确为短刃所致,一刀毙命,且出手果决。世子指甲缝中的织物已经分离,初步看像是某种浸过药汁的细麻布。另外,”他顿了顿,“在世子中衣内侧领口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泥渍,颜色倒像是……外头街巷冻土融化后又凝结的污迹。但世子昨日并未出府,此迹来源存疑。”
裴砚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声音低沉:“现场刻意收拾过,却留下这不易察觉的泥渍……”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剥脸案的证物,尤其是胡济笔记中关于换颜所需药物、器具的记载,与世子所寻、所有,比对结果如何?”
墨辞精神一振:“游方郎中宅中搜出的几味特殊药材,其品类、年份,与王府近半年通过隐秘渠道购入的部分药材清单高度重合!尤其是那雪山蟾酥与百年血竭,用量都不小。而且,从胡济笔记残页与世子书房发现的换颜残纸笔迹虽不同,但所述原理、步骤,甚至一些古怪的术语,都惊人相似,像是……同出一源的不同抄本或记录!”
“果然。”裴砚眸色转深,如同寒潭,“李玄德痴迷于恢复容貌,甚至不惜求助邪术。游方郎中和胡济,都是他物色到的能帮他换脸之人。而胡济之死,脸皮被剥……”他指尖停住,声音拔高了些,“两案并行推进,加派人手,着重缉拿那个游方郎中。”
“是!”墨辞领命,旋即脸上又浮现一丝犹豫,忍不住低声问道:“少卿,那……崔娘子这边?”
裴砚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份关于崔令妩的简单笔录,眼前仿佛又闪过她方才在堂上或气愤、或娇嗔、或理直气壮的鲜活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方才问询,其言谈神态,倒不似作伪。我问一句,她能自顾自说上十句,情绪饱满,细节具体,若非早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便是心中一片清明。”
墨辞却皱起眉:“可她动机着实不小。不愿嫁入骗婚的郡王府,愤而退婚不成,眼看婚期迫近,铤而走险,杀了新郎官以绝后患,一劳永逸。这完全说得通。而且她身边那个叫寒枝的女侍卫,身手不凡,潜入王府,伺机一击,并非难事。”
“不错。”裴砚并未否认,“此乃可能之一。然而,”他话锋微转,“崔令妩是酉时一刻出的城门,而李玄德的死亡时间,是在戌时三刻前后。时间上……”
“可是当时出城的马车里,并没有寒枝。”墨辞接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守城兵士确认,车中只有崔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翠翘。”
裴砚微微颔首:“这正是疑点。若崔令妩主仆为凶手,寒枝作案后如何与崔令妩汇合?若寒枝独自作案,动机为何?仅是为主泄愤?”
“再者,世子遇害时穿戴整齐,院中空无一人,显然是为了等人,把小厮丫鬟特意支开。寒枝与李玄德并不相识,且她从未进入过世子内院,如何做到熟门熟路?”
墨辞陷入思索:“少卿的意思是……凶手很可能是郡王府内之人,或者至少是世子相熟之人。那崔娘子的嫌疑……”
“嫌疑仍在,我还需更多实证。”裴砚站起身,官袍随之垂下,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矍。
他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渐小的飞雪和覆满白雪的庭院,声音清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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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再去问询寒枝。至于问什么……你当明白。”
墨辞抱拳:“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卿,我觉得那崔娘子,实在不对劲。”
裴砚未回头,只淡淡反问:“哦?哪里不对劲?”
“就…就您看她的眼神,”墨辞凑近半步,声音带着直白和困惑,“还有您对她的态度……属下跟着您以来,就没见您对谁这般…这般…”他挠了挠头,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裴砚这才回头,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墨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你这分明是在说,我不对劲。”
墨辞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行了。”裴砚打断他,重新看向窗外,“下去吧。把心思放在案子上,其余之事,不必多言。”
“……是。”墨辞知道触了线,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砚默立良久,才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连墨辞都看出了异常……自己今日,当真如此失态么?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廨后院东侧。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漫天素白中,成了唯一的一点暖色。
她此刻,在做什么?
东厢房。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气。
崔令妩褪了外袍,只着一身柔软的杏子红绫衣,整个人陷在刚刚送来的锦被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阿爷好,”她把脸在光滑的缎面上蹭了蹭,嘟囔道,“送来的都是顶好的东西。”随即又蹙起秀眉,语气转为埋怨,“可他老人家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但凡早来一天,把退婚的事办利索,我还至于慌慌张张逃婚,落得现在这般境地吗?”
翠翘正将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一归置,闻言附和:“如今可好,婚是肯定不用成了,您却成了…成了嫌犯,真是无妄之灾。”
她整理到靠窗的书案,见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摞书册和笔墨纸砚,顺手理了理。
“小姐,您看。”翠翘将书递到榻边。
崔令妩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接过书。扉页上,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裴砚”二字。字迹瘦硬清峻,结构严谨,一勾一划皆是锋芒,却又不失法度。
“哟,”崔令妩挑了挑眉,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赞了一句,“印文倒是筋骨兼备,难得的好字。”
欣赏完,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内容尽是律法条文,顿时兴致缺缺,小脸一垮,“就是这内容,无趣得紧。”
翠翘睁大了眼睛,指着那书册,声音有点发颤:“小姐啊,您怎么还夸上了?您想想,这是裴少卿的书,那…那这屋子…”
崔令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猛地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像是突然被点醒:“这屋子是……裴砚住的?!”
翠翘用力点头,一脸“您可算明白了”的表情。
崔令妩愣住,捏着那本书,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单,但处处整洁,一尘不染。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规规矩矩,就连那炭盆的位置,似乎都经过考量,既暖和又不碍事。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松墨气息,与裴砚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惊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手把书丢到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她身子一歪,重新软绵绵地陷回那堆锦被里,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想不到啊,”她望着帐顶,语气里带着点新奇,调侃道:“裴少卿瞧着冷冰冰、硬邦邦的,倒还挺大方。竟然肯把自己住的地方腾出来给我。嗯,算他识相。”
翠翘在一旁听得简直要扶额叹息。她家这位小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可在这男女大防、人情世故上,怎么就像缺了根筋似的?住进一个大男人的房间,她居然只觉得对方“大方”、“识相”?半点没想到别的?
算了算了……翠翘看着自家小姐已经舒服地阖上眼,一副安然模样,默默把到嘴边的劝诫咽了回去。反正有寒枝在暗处守着,就这样吧。
东厢房的暖光,为这寒冷肃杀的大理寺,添上了一抹格格不入的柔软静谧。
夜深人静。
有人对灯枯坐,心绪难平;有人万事不萦怀,酣然入梦。
16. 受伤
次日。
墨辞跑着冲进值房,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少卿!您……您在这儿过了一夜?”
他看到裴砚仍穿着官袍,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未曾好生歇息。
裴砚闻声,撑着桌案的手放下,身子坐直了些,除了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已恢复往常的冷静。
“何事?”
墨辞抱拳,禀报道:“有那名游方郎中的消息了!西市一家当铺的掌柜说,昨日他拿着一块质地极佳、刻有螭纹的古玉典当,要价甚急。属下让人拿了玉佩去郡王府核对,郡王爷确认,那玉佩就是出自郡王府。”
裴砚眸光一凝,瞬间起身:“人呢?”
“兄弟们已按掌柜提供的那老者落脚的通济坊去拿人!”墨辞道。
“走!”裴砚言简意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两人快马加鞭,赶至通济坊那片低矮杂乱的民居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差役们将一处摇摇欲坠的土坯小院团团围住。
院门敞着,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背靠残墙,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刃,刃口抵在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男童脖颈间。
那老者露出的手背皮肤扭曲可怖,满是烧伤旧疤。他眼神惊惶,嘶哑地吼着:“退后!都退后!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院门边,一个妇人被两名差役死死拦住,正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放开我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
裴砚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抬手示意围拢的差役稍退,自己缓步上前,在距离那老者七八步远处停下。目光先扫过那孩子惊恐的眼睛,然后才看向那老者。
“你不要轻举妄动。他只是个孩子,与你无冤无仇。”
“放我离开!我就放了他!”老者嘶喊道,刀刃又紧了几分,孩童吓得呜咽出声。
“可以。”裴砚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静:“但你先将孩子放了。我来给你当人质。”
老者一愣,随即嗤笑:“你?你人高马大,身手一看就不凡,哪里有这么个小崽子好控制!”
裴砚神色不变,甚至向前又迈了半步,指了指自己大氅里面的官袍,“可我是官。你看这袍色,应知我的官职不低。挟持朝廷命官,与挟持一个稚童相比,分量孰轻孰重?用我换他,你脱身的筹码岂不更大?”
老者眼神闪烁,明显动摇了。他贪婪又惧怕地打量着裴砚,又看看手里只会哭的孩子。挟持官员风险更大,但能成功脱身的机会也大……
他嘶声道:“你……你走过来!双手举起来!”
“少卿不可!”墨辞急切喊道。
裴砚抬手止住他,依言双手缓缓举起,一步一步,沉稳地向老者走去。他步伐不快,目光始终死死地锁住对方。
巷子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和风声。
就在裴砚走到距他仅三步之遥时,变故骤生。
裴砚原本举着的右手探出,精准地擒住了老者持刀的手腕,力贯指尖,猛地向侧后方一拧。同时左手顺势一带,将吓呆了的孩童整个儿从老者身前捞起,向旁边甩去。
“啊——!”
老者吃痛惨叫,下意识挣扎,那短刃在混乱中划过裴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左手手掌,带出一道血线。
周围差役一拥而上,迅速将老者按倒在地,夺下凶器,捆绑结实。
墨辞冲上前,一眼看到裴砚掌心那道正往外渗血的伤口,脸色都变了:“少卿!您的手!”
“无事。”裴砚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扯下衣服内衬的一片干净里布,压住伤口,目光冷冽地扫过犹自挣扎咒骂的老者,“先押回公廨,立即审问。”
“是!”
大理寺公廨,东厢房外。
崔令妩睡了个无人打扰的懒觉,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用罢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精致饭食,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冬日的日光暖融融的,晒得她昏昏欲睡,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嫌犯。
正眯着眼打盹,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好奇地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一群差役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的老头,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往公堂方向去了。
紧接着,便看到裴砚和墨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仰着小脸,语气带着期待:“裴少卿,凶手抓着了?那是不是…能放我离开了?”她在这公廨里待得实在是闷。
裴砚脚步顿住,看向她。
日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肌肤莹白透亮,杏眼里闪着希冀。他心头微动,但想到案情的复杂和她尚未洗清的嫌疑,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几分规劝:“崔娘子还是好生在厢房待着,案情未明,此地是公廨,莫要随意走……”
话未说完,崔令妩的目光已落在他垂着的左手上,“呀!”
她低呼一声,不由分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到眼前,“你受伤了!”
裴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见她已利落地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绢帕,嫌弃地解开他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扔到一旁,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蹙着眉,小声埋怨,动作却轻柔起来,用绢帕小心地按住伤口,又抬头四顾,“翠翘!快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细布!”
翠翘应了一声,赶紧去取。
裴砚所有未出口的规劝之言,都被她这举动堵在了喉间。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抿着唇,精美柔和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围的差役和墨辞,都看得有些呆。这崔小娘子对少卿是不是太……不拘小节了些?
崔令妩却没想那么多。
她脑子里转的念头简单直接:裴砚可是大理寺少卿,是眼下最能帮她查清案子、洗脱嫌疑的人。他可不能出事,至少在她脱罪之前不能,给他包扎伤口,是为了让他赶紧好起来,好尽快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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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翠翘取来了药和布。崔令妩缓缓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将他的手掌包扎妥帖,最后还打了个不怎么美观但还算牢固的结。
“好了!”她松了口气,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这才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裴砚,“裴少卿,你可要快些好,赶紧查案呀!”
裴砚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的手掌,又看看她写满“你快去干活”的期待眼神,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眼神重新变得深沉。
公堂之上,气氛森严。
炭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唯有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游方郎中被按跪在堂下。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地面,嘴唇紧抿,透着一股顽固的抗拒。
裴砚端坐公案之后,绯袍肃整,面色冷峻。他并未急于喝问,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沉静地审视着堂下之人。
无形的压力,随着堂上沉寂的蔓延,一点点堆积。
“姓名,籍贯。”终于,裴砚开口。
老者脖颈僵硬地梗着,一声不吭。
“你典当的螭纹玉佩,”裴砚不急不缓,指尖轻轻点过摊在案上的一本册子,“经查,乃淮阳郡王府旧年内府所制,记录在册。此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仍是沉默,只有老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裴砚不再追问,朝旁边的墨辞扬了扬下巴。
墨辞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带证物!”几名差役应声抬上几个箱子,当堂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混杂着浓烈药香弥漫开来。
箱内既有成色极佳的金银锭、精巧首饰,也有许多用锦盒或油纸仔细包封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血竭、蟾酥……琳琅满目,在晦暗的堂内显得格外刺眼。
墨辞拿起一份清单,高声宣读:“上述财物、药材,经初步比对,其种类、规格、乃至部分器物上的暗记,均与淮阳郡王府近一年部分非常规支出及库房缺失记录吻合。”
老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下,眼珠慌乱转动。
裴砚的声音适时响起,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人赃并获。你盗窃郡王府财物,数额巨大,已是重罪。更兼,”他话锋陡然锐利,“郡王世子恰于前夜遇害。本官有理由怀疑,是你行窃败露,被世子察觉,故而杀人灭口!”
“不是我!”老者像是被针扎了般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嗓子爆出一声尖利否认,眼中布满血丝,“我没有杀他!不是我杀的!”
墨辞适时逼近一步,手按腰间横刀刀柄,厉声道:“那你都知道什么?从实招来!若有一字隐瞒,数罪并罚,你这条老命还想不想要了?!”
冰冷的刀鞘反射着寒光,映在老者惊恐的眼中。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佝偻的脊背彻底垮塌下去,瘫软在地,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我说。”
17. 认罪
他声音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小老儿……姓吴,名连生,原籍扬州。”
吴连生闭上眼,脸上皱纹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二十年前……我在扬州城最大的济世堂坐诊,也算小有名气。一天夜里,轮到我值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打了瞌睡,不小心碰翻了诊台上的烛台……”
“火烧到我手上才疼醒——可火已经起了,药柜、布幔,全是容易烧着的东西。我吓坏了,只顾自己连滚带爬逃了出去……东家一家三口住在前堂楼上,都没能逃出来。”
公堂上寂静无声,只有老者悔恨交加的哽咽:“那场大火,烧死了三条人命。我被衙门拿了,七年牢狱……妻离子散。等我出来,什么都没了,只剩这双鬼一样的手,和一身的罪孽。”
他抬起那双布满疤痕、微微变形的手,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裴砚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平,才问道:“你是如何与淮阳郡王世子结识?”
吴连生用破袖子抹了把脸,继续道:“出狱后,我四处漂泊,多地辗转。两年前到了长安,身无分文,只好在西市最杂乱的街角,摆了个治疮癣、去疤痕的小摊,勉强糊口……没想到,给一个脸上有旧疤的妇人用了点土方,竟真淡了些。这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有一天,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找到我摊前,二话不说,蒙上我的眼,就把我带走了。等揭开眼罩,我已在一间华贵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人,穿着锦绣,可、可他的右脸,一直到脖子这里……”
吴连生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声音带着后怕:“烧得面目全非,皮肉都揪在了一起,看着就吓人。他问我,有没有法子治。我一看那气派,那屋子,就知道绝不是寻常人家。我哪里敢说治不了?说了实话,怕不是当场就要被灭口!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有法,但需时日,需珍稀药材。”
“他信了。”吴连生苦笑,满是嘲讽,“出手阔绰得吓人。立刻给我在平康坊置办了一处清净宅子,我要什么药材,无论多贵多难得,他都能弄来。流水似的银子、药材送到我手上……可我心里清楚,他那脸,烧伤严重,深及肌理,神仙难救!我不过是拿些温和药物替他缓解疼痛、抑制疤痕增生,再编些玄乎的疗程稳住他……”
“后来呢?”墨辞追问。
吴连生打了个寒颤,“他越来越没耐心,脾气也越来越暴戾。尤其最近几个月,隔几日就来逼问一次。前不久,他…他竟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说若我再治不好,就杀了我,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他声音都在抖:“我…我吓破了胆,为了活命,脑子一热,就…就脱口喊了出来,说除非换一张脸,否则绝无可能!”
“换脸?”裴砚眸光一凝。
“是……是……”吴连生点头如捣蒜,“古医书里有过零星记载,民间也有些骇人的传说。我为了保命,就拿来搪塞他。没想到,他听了,眼睛都亮了,不但没杀我,反而更急切地逼问我细节,要我准备……我、我哪里真会那等逆天邪术?只能一味拖延,说要找合适的材料,要配秘药,要等天时……”
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缓:“正月初七,世子大婚前夜。可是你们约好的换脸之日?”
吴连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是。他逼得紧,说大婚在即,必须在婚前焕然一新。为了拖住他,我故意说了个最靠后的日子——想着能躲一时是一时……可我知道,真到了那日,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他拼命摇头,“当夜我连门都没出,手里握着匕首,生怕他派人找来。”
“昨日,我听说他死了,就大着胆子,拿了他早先赏我的一块玉佩,想去当点盘缠,赶紧离开长安这要命的地方……结果,钱还没捂热,就被你们……”
他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大人,小老儿说的句句是实话啊!我有罪,我骗了他,我贪了他的钱财药材,可我真的没杀他。求大人明鉴啊!”
公堂上一片死寂。
裴砚的声音裹挟着腊月寒风,直刺堂下:“抬起头来。”
吴连生哆嗦着,勉强抬起涕泪交加的脸。
“本官问你,”裴砚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紧握成拳的手上,“你可认识……胡济?”
“胡……胡济?”吴连生浑身一颤,嘴角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神躲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我……我……”
“噌——!”
一声清越的金铁摩擦声陡然响起,打断了支吾。墨辞手中横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堂内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想好了,再答。”墨辞的声音冷硬,带着十足的威慑。
吴连生喉咙如同被扼住,发不出半个字节。
裴砚抬起左手,那方由崔令妩包扎的细布正裹在他掌心。他翻转手腕,将伤口朝向吴连生,语气平缓得令人心头发毛:“你今日持以顽抗、并伤及本官的短刃,形制特异,刃薄而锋锐,非寻常防身或械斗所用,倒像是……用于精准切割的工具。”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吴连生心头:“而你,恰是郎中出身,对人体筋骨皮肉之结构,定是比常人熟稔。”
吴连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
“永嘉坊胡济被杀一案,”裴砚继续,声音清冷如碎玉,“仵作详验,其脸部皮肤,是被人在生前活生生剥下。剧痛惊恐,加之创面巨大,失血过多而亡。”
堂下一片死寂。
“剥皮取脸,需极稳的手,极利的刃,以及对皮下结构了然于心,方能相对完整地取下……还要,忍受受术者凄厉的惨叫与挣扎。”裴砚的目光锁住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吴连生,此人脸皮,可是你所剥?胡济,可是你所杀?”
“不……不是……我……”
吴连生本能地想否认,但在裴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墨辞手中明晃晃的刀锋下,所有狡辩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着泪水,砸在地面上。
挣扎、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他知道,事到如今,罪责难逃。
“……是。”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力气。
“哗——!”堂上旁听的胥吏、记录的文书记录、乃至门外值守的差役,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
活剥人脸,何其残忍。
裴砚面色沉凝,墨辞持刀的手也紧了紧。
吴连生瘫在地上,不敢睁眼,他声音断断续续,开始供述:“胡济……原本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疡医,专治疮痈外伤。世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也将他网罗了来。我们……我们两人,便一同在平康坊那宅子里,为世子钻研那换脸之法。”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那法子,不过是些故纸堆里语焉不详的记载,夹杂着荒诞不经的传说……从来没人真正见过,更没人做成过。开始,我们只敢……只敢买通义庄看守,或是深夜去乱葬岗,找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用来解剖,练习皮肉分离,观察血管经络……”
说到这里,他干呕了一下,脸上肌肉扭曲:“可死人终究是死人!血液凝滞,皮肉僵硬,筋膜失去弹性……与活体怎能相提并论?练了许久,毫无进展。世子日渐焦躁,骂我们是废物,威胁要我们的命……”
他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日……胡济在自己家中整理医案,世子的人突然闯入,把我也押了去。他们受命于世子,指着胡济,命令我……拿他试验。还说,我若不下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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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就一起去死。”
吴连生老泪纵横:“胡济当时就吓傻了,跪地求饶。我也怕——怕得魂飞魄散。可世子的人按着他,刀子塞到我手里……我若不动手,当场就是个死。”
“我罪该万死啊!”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堂上一片压抑的唏嘘。
为了一个虚妄的换脸执念,一个被逼至疯狂的世子,一个懦弱惜命的郎中,便活生生剥下了另一个人的脸皮。
何等荒唐,又何等惨烈!
裴砚的眼神冰冷至极。吴连生的供述,解释了胡济之死,也印证了李玄德在换脸邪术上走火入魔的程度。
然而……
裴砚再次开口,“你既未赴约,可知他约了谁?或者,你可知还有何人,知晓你们这换脸之约,并对他怀有杀心?”
吴连生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摇了摇头:“小老儿不知……真的不知……世子行事隐秘,除了我和胡济,宅子里只有他的心腹侍卫知晓些许。胡济死后,我便如同惊弓之鸟,趁看守的不在,逃离了平康坊,哪里还敢打听别的……前夜,我躲在那破屋里,瑟瑟发抖,只盼着约定时辰过去,他找不到我,或许就能多活几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裴砚看了一眼记录完的供状,沉声道:“画押。”
差役端着录好的供状和印泥走到吴连生面前,抓住他颤抖的手指,便要往纸上按去。
“慢。”
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差役的动作顿住。他目光再次射向吴连生:“即是换脸,李玄德处心积虑,想要换的,究竟是何人的脸皮?”
吴连生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郡王府三公子的……书册记载,兄弟血脉相连,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裴砚眉头微微一拧。
李玄明……
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差役将供状上添补了这句关键的证词,再次递到吴连生眼前。吴连生望着那白纸黑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绝望地闭上眼,将沾满印泥的拇指重重摁了上去。
墨色供状上按下鲜红指印,如同滴落的血。吴连生被差役拖拽下去时,那嘶哑断续的哀泣仿佛还萦绕在森冷公堂的梁柱之间。
墨辞合上案卷,看向裴砚,低声道:“少卿,胡济被杀一案,算是破了。可世子这案子……”
裴砚抬手,修长的手指抵住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雪光映着他冷白的侧脸,显得轮廓分明,也愈发清寂。
“寺卿大人追得紧,”墨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命案涉及宗亲,又牵扯出剥脸邪术,朝野瞩目,上官的压力可想而知。
裴砚放下手,眼底恢复清明:“寒枝那边,可曾问出什么?”
墨辞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位女侍卫神出鬼没,我连人影都难寻见几次,遑论问话。”
他想起寒枝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势,以及明显不俗的身手,就觉得头疼。
裴砚略一思忖,道:“兵分两路。我再去一趟郡王府,重新勘验现场。你,”他看向墨辞,命令道:“务必设法问询寒枝。不必强求她透露崔娘子隐私,只问清她近期所有行踪细节,尤其是与郡王府有关的。”
墨辞领命,却踌躇道:“可那崔娘子如今住在东厢房,整日在公廨走动……寒枝又只听她的话。若是崔娘子在场,属下问话怕是……”他点到即止,没敢往下说。
裴砚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不在。”说罢,已转身向外走去,绯袍曳地,步伐沉稳。
墨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在?什么意思?是少卿要将崔娘子支开?
“少卿——”他抬脚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