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墨辞跑着冲进值房,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少卿!您……您在这儿过了一夜?”
他看到裴砚仍穿着官袍,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未曾好生歇息。
裴砚闻声,撑着桌案的手放下,身子坐直了些,除了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已恢复往常的冷静。
“何事?”
墨辞抱拳,禀报道:“有那名游方郎中的消息了!西市一家当铺的掌柜说,昨日他拿着一块质地极佳、刻有螭纹的古玉典当,要价甚急。属下让人拿了玉佩去郡王府核对,郡王爷确认,那玉佩就是出自郡王府。”
裴砚眸光一凝,瞬间起身:“人呢?”
“兄弟们已按掌柜提供的那老者落脚的通济坊去拿人!”墨辞道。
“走!”裴砚言简意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两人快马加鞭,赶至通济坊那片低矮杂乱的民居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差役们将一处摇摇欲坠的土坯小院团团围住。
院门敞着,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背靠残墙,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短刃,刃口抵在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男童脖颈间。
那老者露出的手背皮肤扭曲可怖,满是烧伤旧疤。他眼神惊惶,嘶哑地吼着:“退后!都退后!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院门边,一个妇人被两名差役死死拦住,正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放开我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
裴砚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抬手示意围拢的差役稍退,自己缓步上前,在距离那老者七八步远处停下。目光先扫过那孩子惊恐的眼睛,然后才看向那老者。
“你不要轻举妄动。他只是个孩子,与你无冤无仇。”
“放我离开!我就放了他!”老者嘶喊道,刀刃又紧了几分,孩童吓得呜咽出声。
“可以。”裴砚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静:“但你先将孩子放了。我来给你当人质。”
老者一愣,随即嗤笑:“你?你人高马大,身手一看就不凡,哪里有这么个小崽子好控制!”
裴砚神色不变,甚至向前又迈了半步,指了指自己大氅里面的官袍,“可我是官。你看这袍色,应知我的官职不低。挟持朝廷命官,与挟持一个稚童相比,分量孰轻孰重?用我换他,你脱身的筹码岂不更大?”
老者眼神闪烁,明显动摇了。他贪婪又惧怕地打量着裴砚,又看看手里只会哭的孩子。挟持官员风险更大,但能成功脱身的机会也大……
他嘶声道:“你……你走过来!双手举起来!”
“少卿不可!”墨辞急切喊道。
裴砚抬手止住他,依言双手缓缓举起,一步一步,沉稳地向老者走去。他步伐不快,目光始终死死地锁住对方。
巷子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和风声。
就在裴砚走到距他仅三步之遥时,变故骤生。
裴砚原本举着的右手探出,精准地擒住了老者持刀的手腕,力贯指尖,猛地向侧后方一拧。同时左手顺势一带,将吓呆了的孩童整个儿从老者身前捞起,向旁边甩去。
“啊——!”
老者吃痛惨叫,下意识挣扎,那短刃在混乱中划过裴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左手手掌,带出一道血线。
周围差役一拥而上,迅速将老者按倒在地,夺下凶器,捆绑结实。
墨辞冲上前,一眼看到裴砚掌心那道正往外渗血的伤口,脸色都变了:“少卿!您的手!”
“无事。”裴砚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扯下衣服内衬的一片干净里布,压住伤口,目光冷冽地扫过犹自挣扎咒骂的老者,“先押回公廨,立即审问。”
“是!”
大理寺公廨,东厢房外。
崔令妩睡了个无人打扰的懒觉,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用罢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精致饭食,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冬日的日光暖融融的,晒得她昏昏欲睡,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嫌犯。
正眯着眼打盹,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好奇地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一群差役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的老头,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往公堂方向去了。
紧接着,便看到裴砚和墨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仰着小脸,语气带着期待:“裴少卿,凶手抓着了?那是不是…能放我离开了?”她在这公廨里待得实在是闷。
裴砚脚步顿住,看向她。
日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肌肤莹白透亮,杏眼里闪着希冀。他心头微动,但想到案情的复杂和她尚未洗清的嫌疑,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几分规劝:“崔娘子还是好生在厢房待着,案情未明,此地是公廨,莫要随意走……”
话未说完,崔令妩的目光已落在他垂着的左手上,“呀!”
她低呼一声,不由分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到眼前,“你受伤了!”
裴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见她已利落地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绢帕,嫌弃地解开他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扔到一旁,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蹙着眉,小声埋怨,动作却轻柔起来,用绢帕小心地按住伤口,又抬头四顾,“翠翘!快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细布!”
翠翘应了一声,赶紧去取。
裴砚所有未出口的规劝之言,都被她这举动堵在了喉间。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抿着唇,精美柔和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围的差役和墨辞,都看得有些呆。这崔小娘子对少卿是不是太……不拘小节了些?
崔令妩却没想那么多。
她脑子里转的念头简单直接:裴砚可是大理寺少卿,是眼下最能帮她查清案子、洗脱嫌疑的人。他可不能出事,至少在她脱罪之前不能,给他包扎伤口,是为了让他赶紧好起来,好尽快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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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翠翘取来了药和布。崔令妩缓缓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将他的手掌包扎妥帖,最后还打了个不怎么美观但还算牢固的结。
“好了!”她松了口气,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这才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裴砚,“裴少卿,你可要快些好,赶紧查案呀!”
裴砚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的手掌,又看看她写满“你快去干活”的期待眼神,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眼神重新变得深沉。
公堂之上,气氛森严。
炭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唯有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游方郎中被按跪在堂下。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地面,嘴唇紧抿,透着一股顽固的抗拒。
裴砚端坐公案之后,绯袍肃整,面色冷峻。他并未急于喝问,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沉静地审视着堂下之人。
无形的压力,随着堂上沉寂的蔓延,一点点堆积。
“姓名,籍贯。”终于,裴砚开口。
老者脖颈僵硬地梗着,一声不吭。
“你典当的螭纹玉佩,”裴砚不急不缓,指尖轻轻点过摊在案上的一本册子,“经查,乃淮阳郡王府旧年内府所制,记录在册。此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仍是沉默,只有老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裴砚不再追问,朝旁边的墨辞扬了扬下巴。
墨辞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带证物!”几名差役应声抬上几个箱子,当堂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混杂着浓烈药香弥漫开来。
箱内既有成色极佳的金银锭、精巧首饰,也有许多用锦盒或油纸仔细包封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血竭、蟾酥……琳琅满目,在晦暗的堂内显得格外刺眼。
墨辞拿起一份清单,高声宣读:“上述财物、药材,经初步比对,其种类、规格、乃至部分器物上的暗记,均与淮阳郡王府近一年部分非常规支出及库房缺失记录吻合。”
老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下,眼珠慌乱转动。
裴砚的声音适时响起,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人赃并获。你盗窃郡王府财物,数额巨大,已是重罪。更兼,”他话锋陡然锐利,“郡王世子恰于前夜遇害。本官有理由怀疑,是你行窃败露,被世子察觉,故而杀人灭口!”
“不是我!”老者像是被针扎了般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嗓子爆出一声尖利否认,眼中布满血丝,“我没有杀他!不是我杀的!”
墨辞适时逼近一步,手按腰间横刀刀柄,厉声道:“那你都知道什么?从实招来!若有一字隐瞒,数罪并罚,你这条老命还想不想要了?!”
冰冷的刀鞘反射着寒光,映在老者惊恐的眼中。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佝偻的脊背彻底垮塌下去,瘫软在地,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