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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赔礼

作者:琅轩听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姜妩已经醒了。


    她没急着睁眼,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扫院子的沙沙声,远处灶房传出的切菜声,还有谁在压着嗓子吩咐什么。


    都听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前笼子挂着只鹦鹉,见她探头,扑棱着翅膀喊:“阿妩起床!阿妩起床!”


    姜妩笑盈盈道:“知道啦,小话痨。”


    她瞧了瞧窗外天色,往日桂妈妈都会来叫,今日是她醒早了?


    于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踩上小靴,把床头叠得整齐的衣裳抱下来。里衣、中衣、襦裙,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穿到一半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裙子系歪了,系裙带子拧成了麻花。


    她也不急,拆了重系。这回系对了,却忘了把襦裙的褶子理平,腰上鼓起一个小包。她低头拍拍,没拍平,算了。


    镜子前站定,抓起梳子,对着自己那头睡了一夜乱糟糟的头发犯了难。


    她握着梳子,撩起一缕头发,梳了两下,扯得头皮生疼,龇牙咧嘴地放下梳子,转身推开门。


    门槛外头,阳光正巧洒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正弯着腰收拾枯叶,听见动静抬头,脸上就笑开了:“姑娘醒了?”


    姜妩攥着那朵绢头花跑过去,仰着脸往她跟前一站:“妈妈帮我梳头。”


    婆子把扫帚靠墙放了,撩起围裙擦擦手,接过梳子:“姑娘坐这台阶上,矮些,老婆子好使力。”


    姜妩乖乖坐下,背对着她,手里玩着那朵头花。


    婆子的手粗,动作却轻,梳齿从发间慢慢滑下去,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理顺。姜妩被梳得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姑娘别动,快好了。”婆子手上麻利地编着辫子,嘴里念叨,“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梳好了扎上这花,保管比画上的小仙女儿还俊。”


    辫子编好,头花扎上,婆子拍拍她肩膀:“好了,姑娘瞧瞧。”


    姜妩跳起来,摸摸脑袋,也摸不着辫子编成什么样,但冲着婆子咧嘴一笑:“谢谢妈妈!”说完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姑娘慢些——”婆子在身后喊。


    她已经跑出院门了。


    穿过夹道,老远就听见呼喝声。姜妩放慢脚步,探头往演武场那边瞧。


    师兄们正扎着马步,一溜儿排开,个个汗流浃背。阿爷的大徒弟周劲站在前头,手里拎着根木棍,谁的马步矮了,棍子就敲过去。


    姜妩踮着脚,想悄悄溜过去。


    “小师妹!”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这一喊,十几双眼睛全转过来。


    姜妩只好站住,冲他们挥挥手。


    “师妹起这么早?”二师兄憨憨地笑。


    “我一直都起这么早。”姜妩理直气壮。


    周劲收了棍子,走过来,弯腰看着她,笑道:“这辫子好看,谁给扎的?”


    “前院洒扫的妈妈。”姜妩仰头看他,“大师兄,你马步扎完了没?”


    “还没。”


    “那你接着扎,我先走了。”


    不等他答话,她绕过他,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师兄们的笑声,还有周劲的呵斥:“笑什么笑,腿都给我蹲直了!”


    姜妩跑到花圃边上才停下来。


    夏日的花开得正好,月季、石榴、还有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红的粉的挤在一处。她挑挑拣拣,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拢在怀里,又低头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好看就够了。


    穿过月洞门,小院安静下来。厢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里头的光线有些暗。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清丽,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望着她。


    姜妩把怀里的花放在桌上,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拿起鸡毛掸子,踮着脚,一下一下扫画像边角的灰。其实没什么灰,桂妈妈日日都来打扫,但她总要自己扫一遍才安心。


    扫完了,她把旧花瓶里的残花取出来,换上新折的,又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闭上眼,对着画像小声嘟囔:“阿娘,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也别保佑别的,就让砚哥哥别生我气,等他回来,还跟我玩儿……”


    说到这,她又睁开眼,凑近画像些,压低声音补充:“我把人家裤子扒了,阿爷打了我一顿,我也知道错了。可是阿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叹了口气,学着阿爷的语气:“姜妩啊姜妩,你可真是个闯祸精。”说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冲画像挥挥手:“阿娘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跑出厢房,迎面碰上干活的小厮,小厮忙侧身让路:“姑娘慢些跑。”


    姜妩朝他笑了笑,脚下半点没慢,径直往库房那边冲。


    库房的婆子正在门口晒药材,见她跑来,放下手里的簸箕:“姑娘要什么?”


    “绣线!还有布头!”


    婆子领她进去,打开柜子,各色绣线一捆一捆码着,姜妩扒着柜沿,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哪个鲜亮挑哪个,挑了满满一捧,又去挑布料,专拣颜色艳的,一并抱在怀里。


    婆子给她找了个小竹篮,把东西都装进去。


    姜妩挎着篮子,心满意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妈别告诉我阿爷。”


    婆子笑着点头:“晓得了,姑娘放心。”


    篮子有些沉,她抱在怀里,走得不太稳当。刚绕过垂花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堵墙。


    不对,是个人。


    姜妩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篮子滚出去,绣线布料散了一地。她揉着额头,眼泪汪汪地仰头看去——


    姜震低头看着自家闺女,又看看满地狼藉,哈哈大笑起来。


    “阿爷!”姜妩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跺脚,“你怎么不看路!”


    “分明是你跑得太急,”姜震蹲下身,伸手把她额头揉了揉,又替她拍打裙摆上的灰,“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成日和林家阿棠在一处,怎么不学学人家那知书识礼的做派?”


    姜妩嘟起嘴:“阿姊是阿姊,我学不来。”


    姜震瞥一眼地上那些鲜亮的绣线和布料,目光又落回闺女脸上,眼里带了笑意:“阿妩这是要学刺绣?”


    姜妩蹲下去捡东西,把绣线布料一股脑塞回篮子里,抱起篮子,冲他咧嘴一笑:“我打算给砚哥哥赔礼道歉,当然要拿出点诚意来。”


    说完绕过他,蹬蹬蹬跑了。


    姜震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似的轻快身影穿过月洞门,辫子上的头花一颠一颠的,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这丫头。”


    姜妩跑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树下摆着一张竹榻,老嬷嬷正坐在榻边纳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她跑来,老嬷嬷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竹榻:“姑娘来了,坐。”


    姜妩把篮子往榻上一放,自己爬上竹榻坐好,把绣线布料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说着:“嬷嬷教我打络子,我要打个最好看的,送给砚哥哥赔罪。”


    老嬷嬷拿起一块布头看了看,又拈起一根红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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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想打什么结?”


    “什么结最好看?”


    “好看的可多了,万字结、如意结、方胜结……”老嬷嬷一根一根理着线,“要说寓意好,方胜结就不错,同心双合,好事成双。”


    姜妩眨眨眼:“那就打方胜结。”


    老嬷嬷把红线理出来,剪下一截,手把手教她:“姑娘看好了,这样绕过来,再从这穿过去……”


    姜妩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学得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竹榻上,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落在散落的各色绣线上。


    廊下的小猫伸了个懒腰,换个姿势继续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师兄们的呼喝声,灶房那边飘出饭菜的香气。


    槐花将落未落,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飘下来。


    姜妩抬起头,眯着眼看那满树的花,忽然说:“嬷嬷,等我打好络子,砚哥哥就该回来了吧?”


    老嬷嬷摇着蒲扇,笑着“嗯”了一声。


    转眼间,已近中秋,长安城透出几分凉意。


    八月十四这日,天色将暮未暮,西市早早挂起了各色灯笼。胡商摊子上摆着新到的波斯琉璃灯,在渐暗的天光里流转着异域光彩。酒肆里飘出蒸蟹的鲜香,混着新酿桂花酒的甜味,漫过坊间街巷。


    明德门城楼上,三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城墙垛口,踮脚向南眺望。


    姜妩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联珠纹短襦,下配郁金色长裙,额间贴了时兴的梅花钿。只是那钿贴得有些歪,羊角辫也被风吹的毛毛躁躁。


    “砚哥哥今日能回来吗?”她第九次问出这话,声音发颤。


    李玄明裹了件宝相纹锦缎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算袋、刀子、砺石之类叮当作响。


    他是淮阳郡王李璲的庶出三子,在宗室子弟中不算起眼,却因性子活络,与姜妩他们自小玩在一处。


    “我特意问了我家老头,”李玄明也踮着脚,“鸿胪寺那边说,滁州水患赈济已经结束,裴砚他们也已返程。”


    一旁,林晚棠轻轻拢了拢藕荷色披帛。她今日梳着双螺髻,簪了小小的银梳。见天色渐暗,她细声道:“阿妩,咱们先回去吧。裴大哥便是回府了,也得梳洗更衣。我们明日再去,不也是一样?”


    姜妩却拧着眉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个物什。


    李玄明顺着她手指看去,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那是个五彩丝线编的穗子,花样该是“方胜结”,却编得歪七扭八,几股丝线拧在一处,配色也突兀,大红的线配着翠绿的珠,底下还坠了颗硕大的琉璃珠。


    “阿妩,”李玄明试探道,“你真要拿这个……送裴砚?”


    他心里嘀咕:裴砚那小子,用的文房、配饰,从来都是顶好的东西——素雅精致,没有一样不讲究。这穗子丑得如此醒目,他见了怕不是以为阿妩又想了新法子捉弄他。


    姜妩低下头,声音发闷:“我打了好些时日呢……不好看吗?”


    她手指被丝线勒出好几道红痕,才勉强打出这个能看出形状的结子。那颗琉璃珠,是她从旧年的璎珞上拆下来的,是阿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


    李玄明与林晚棠对视一眼。


    “好、好看!”李玄明干笑,“特别……别致!”


    林晚棠也温声附和:“心意最要紧。”


    姜妩却从他们语气里听出了言不由衷,小嘴一撇,叉着腰转身:“哼!我回去了!”


    说罢,咚咚咚跑下城楼石阶,石榴红的裙裾在暮色里烧出一道蜿蜒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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