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颜
(二)皇后不是来
太液池上修筑蓬莱、瀛洲、方丈三岛
斟中蓬莱岛建有官殿蓬菜官,所谓胃池绕官,宫立池,仙苑围合之形显
“位高无扰”;又有蓬莱象征东海仙山,寓意长生无尽,福寿安康,故为大鄞历代太后寝宫
太液池有曲道飞廊、艨艟走舸,以供后妃上岛入宫
卢晏
清这日坐船而来。
羽凰船上展凤盖,竖华旌,迎风烈烈。
抵达蓬莱宫已近午时,B.
上中天,莲花金座上的太后面沉如水。
下首右侧嫔垂眸静默直待她入殿纷纷起身。
她由女官引得导,于西侧面北而立,向太后行
未拜礼,双手交看于腰前,躬身低首,“拜见大后,恭请太后殿下安。
随话落,微微屈膝,低首。
相比皇后严妆华服而来,太后作家常打扮,头梳高髻却无一树花钗,亦无两博鬓,只佩一只万字纹定坤凤羽金簪,斜贯发髻,凤首衔
颗硕大的东珠,轻轻晃荡
卢晏清认识这支簪子,兰掌事与她说过,是太祖皇帝的发妻、明睿皇后所有。
太|祖皇帝起于微末,举兵起义的五百兵马乃是明睿皇后的父亲卖了自己庄园所得。太|祖得天下后,赠此簪于皇后,与之共掌朝政。其中“定坤”二字不言而喻
只是后世传承,皇后愈发局限于后廷,鲜少插手朝政,定坤凤羽金簪便少了"定坤”之征,多的是“凤羽”之意,只作了历代太后赠与新妇皇后的请安礼
太后衣裳也简单,唯色彩尊贵,紫裙黄帔
这会手中持了一着册子正在读阅,神情很是专注,视线在着宗上慢慢下滑,片刻翻过一页再看。看一半,掩口咳了声,右首第一位站看妃子匆匆捧盏奉去,“姑母,您用口水润润喉,
太后搁卷接盏,浓睫一掀,似才看到殿中行礼之人,面露讶异,“是皇后来了!"
也不道起身,揭盖拂叶,悠饮小口,直到半盏饮下,殿中沉水香又添一把,方才放下茶盏,抬头看了眼身侧的侄女,“这是皇帝的表妹杜婕好。
下巴微扬,“那座下依次是郑建
予,王建好,还有是梁才人
郭才人,杨才人,素有孝心,日日请安,都熬上了五品及以上位份。今日赏她们脸,让她们先见见你这大明宫的主母
旁的,以后你自个传召她们
又一席话
,说得温吞悠然。
皇后始
保持屈膝行礼的姿态,温声应是
太后点点头,免礼赐座
皇后在左手第一位落座,妃嫔齐齐敛裾上前,行礼问安。
一样的肃拜礼,屈膝俯首,道,”妾拜见皇后,皇后殿下安。
卢晏清笑盈盈道,“都抬起头来。”
五人从命抬首,目光微垂,不敢直视
卢晏清也不说话,接了宫人奉上的茶,拎盖轻嗅,玉面笑意和顺温婉,一双秋水目细观茶汤,弯若月牙
看了一会,戳饮一口,笑意渐盛,低眉续饮。
饮至过半,抬眸道,“母后,您的茶碧汤浮雪,云脚渐生。入口微咸回甘,香气清和,不知是哪为姑姑煎的!可否来儿臣宫中教上Y鬟们两日,也好让儿臣时时饮得香茶。
“这是顾者紫笋,你果然是一副好舌头。”太后眯了眯眼,“旁人能品出个三分香气已是不俗,你能咸中知甜,是品茶的好手。
“母后谬赞了。
“先不说茶,你且先让她们起身。”太后笑道,“累她们这般拘着礼,还以为你立威不疼她们呢。
换来卢晏清讶异覆面,“母后的茶香气袭人,引得儿臣沉迷其中。但儿臣倒也不是饮而忘却诸位妹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受这个礼。“
太后眉宇微暨,“你是皇后,她们是妃嫔,她们向你行礼问安是规矩所在,理所应当的事。你实在不必谦和至此,若连礼都不受,不知道的以为她们仗孤的势。蓬莱官欺负了你。
太后本来就存着气,话到这处连敷{
行的意味也没了,那
峰睨过,笑她惺惺作态,
皇后蝶羽似的一双睫毛徐徐掀起,目从太后身上过,落在她身侧的杜
婕好身上。
太后眼角扫过,“原来皇后挑的是这处的理,她给孤奉茶,
侍奉孤,持的是孝道。
皇后又饮一口茶,
不紧不慢搁了盏,“母后,
您这话在理。在侍奉您和向儿臣行礼清安间,自然侍奉您更重要。
但方才明明是您指着她同其余诸妃一道介绍给儿臣认识,让五品及以上嫔御向儿臣行礼问安,那想必杜婕妤已经侍奉结束。如今五人皆行唯杜婕妤立而不动,儿臣当您对她还。如今五人皆
,儿臣当您
旁的吩咐呢!是以同诸位妹妹一同作
着,累诸位辛苦了。”
太后被噎了
一把,扫过殿门边两位记录言行的司记女官
官,当下抬了抬手,
示意杜婕好前去跪拜
一袭倩影走至首位款款行礼,俯首屈膝
然卢晏清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她,只依旧面对太后,缓缓道,
“既然母后未曾有其他指示给杜婕妤,乃实实在在让她给儿臣行礼问安的,那儿臣少不得要说两句。杜婕妤今日举止往浅了说是她恃宠而骄,往深了说乃拂逆太后指令,此为其一。其二,侍奉婆母,首应是儿臣这个皇后来
然儿臣明明立在此外,杜建好却争先上前
知道的说她孝心急切,不知道以为她眼里根本没有儿臣这个皇后,藐视中官。’
"妾”皇后-项页帽子扣下来,杜嫩神色几经变化,屈膝成了伏跪,“妾绝无此意,绝不敢藐视中官。
“是与不是,这日司记尚在,且交官正司定论。”卢屡清这会雷出个笑
“诸位免礼,落座吧。
相比太后磋磨她站了近一灶香,她足足让人站了小半时辰。杜婕妤虽未被立规矩太久,但被她三言两语就扔去了宫正司审判
时间,在她到来前个个想看她笑话的妃嫔,这会或是身体酸乏,或是心生忧惧,竟都萎萎不振,失了大半斗志。
就连大后都梗着一口气,若要挑她来迟的理却也实在挑不出,毕竟紫宸殿的内官传活话过来,皇后乃卯时便至些定要静候跳下,催而峰之不得君应。直要论起来,还是天子纵情肆意了些
太后欲寻皇后的不是,但不愿儿子被御史台挑理。
“昨夜洞虏花烛,孤怎么听说陛下回了紫宸殿?”太后拿起案上那本册子,“皇后幼承庭训,又得先帝专门指派的宫人精心教导
连侍君的礼仪规矩都没有吗?”说着,命人将彤史送去皇后手中
这话落下,嫔御们复了些精神头,虽不敢表露神情,却是眼峰
私下扫过,暗戳戳好整以暖
皇后接了彤史,看过侍寝时辰。
[始于亥时三刻,终于亥时五刻前。附:帝离昭阳殿于亥时五刻,是以前后不足两刻钟,后未侍寝。]
今日晨起梳妆,夕岚还道昨日掌彤使追了陛下一路,回来后无声无息,只收卷离开。她们想问又碍于官中太多生人在,也不知册子上如何写的,陛下是否给了恩典
昨夜他盛怒离开,岂会再给她找补!
脑中分析自是这般结果,心里却存了万一的可能。
当下见彤史,卢晏清胭脂重扑的面上依旧容光艳盛,
看不到血色退却又涌杞,但眼底一闪而讨的赔淡坏是被大后捕捉到
“新婚夫婿半夜离房,彤肜史空空如也。”太后笑而摇首,“皇后,相比杜婕妤那点无伤大雅的错,你这君无形,有始无终,怕是难承辅君育嗣的重担,看来还得孤好好调理教养你。
“母后,您错怪过儿臣了。”卢晏清搁下册子,入鬓长眉挑起,笑意婉转道,“非儿臣不尽心,是陛下临时想起一桩极紧要的政务,说要静心思考,方オ匆匆离开。‘
"天方夜谈!”太后喘声冷笑,“政务再重,帝后良宵亦贵,目尔等身负延绵子嗣、以固社稷之责,陛下岂会随意离开!大鄞立朝一百四十余载,至今共八位皇后,还不曾有一位如你这般,新婚被弃喜房,夫婿至而离场。皇后,你该好生反省!
"太后,陛下离开青庐喜房之故,妾已说得足够清白。您若非要继续追究,不若我们同往紫震殿,面圣问个究竟。”卢晏清弃了“母后儿臣”,换了称呼,背直面肃,丝毫无惧,“请陛下言明缘由。
杜太后原以为自己说得足够严厉,也足够损其颜面,消其气焰,不想对方竟如此直白反击
问是问不得的。
天子昨夜因何离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无非就是卢氏女身上那点伤,惹了他不快
她有两个儿子,
长子出身满月即封太子,三岁起移居东官,
帝请名儒为师,择名将护子,塑东宫班底,
将他养得文韬武略,十余岁便已现明君之相,
她以他为豪,却也不得亲近他。
天子怜她思子之心,破例许她可以一直养育次子赵瑜,直到他十三岁出官开府,
却不料,赵瑜十四岁那年,他的长兄国之储君薨了,于是他被立为皇太子,
是以赵瑜至今的人生,十四岁之前,是被养在中宫的瑰宝,偶尔有错犯浑,内有皇后宠溺,长兄庇护,
外有无数勋贵争相掩护,
是帝国除太子タ
h最尊忠的少年郎:十四岁之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可谓荣宠无极,顺风顺水,半点违坳都不曾受
大到政务,在先帝病重的最后两年里,他隐隐已有“政从己出”之态。
小到饮食起居,六局官人不敢有半分差池。曾有一会他劳乏头疼,随意指了个正奉酒的官人给他按揉。官人手生又指带薄茧,覆他额上莫说解乏,直累他更加难受,当即被他丢了出去要乱根打死
先帝御臣有道,待下宽和,走得是仁君的路子。
于是太子这桩事,还是由彼时的皇后及时压了下来,未入天子耳未惊御史台
也因想起了这事,知晓了儿子这点忌讳和挑剔,杜太后方才将婚期提前。
卢氏女既然本事通天,九日纵马千里,身上自留伤痕。
而这桩事,最恶心人的一处,是她专门给女郎送去了祛疤消痕的膏药
,无毒无害珍稀无比的一味药
但只要卢氏女足够聪慧谨慎,势必不用其药,
势必聪明反被聪明误,
卢晏清昨晚
一夜气
又委屈,今日晨起心绪稍有平复,
坐在紫宸殿候君的时辰里,理清楚了太后的计谋
即便她还不清楚今上种种,但这事复盘也并不难,
只是实在不曾想到,太后竟用这等阴私、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上不得台面,她便偏要翻到台面上来,
故而这会还在问,“太后,可要妾与你同走一遭?
太后去问,无非两种结果,
一则天子尚不知情,但皇后已给理由。太后却依旧来此相问,实在一副咄咄逼人之态。赵瑜稍一回神便知是自己母亲有意为之。算计皇后不要紧,但将他也算在了里头,惹他新婚不快。太后实在自讨没趣,说不定适得其反,还会让皇帝多怜惜几分皇后
二则天子知情,同皇后一样,已经想明白一切。但显然若是将这实情说出,公之于众,反显帝王小气没有胸襟。所以天子只会按照皇后方才给说的处理紧急政务为由,将此事翮篇
是故不去问,说不定还能让帝后存些齐蒂,去了有弊无利。
杜太后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个局就这么被面前这小小女郎四两拨千斤地破开了,皮笑肉不笑道,“就算陛下政务缠身,皇后还是紧着些,新婚夜完璧归赵,彤史无痕,时间久了,到底为人笑话。孤还盼着你早诞子嗣,孤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这怕是快不了。”皇后换了一副娇憨态
太后眉宇靈得更紧了。
她已是收尾
不愿再论这事
不想对方竟给台阶都不要
殿中鎏金五足熏炉内,青烟丝丝缕缕自云纹窍中盘萦而出,漫绕雕梁,散作满殿柔馥。殿内重新静下来,下首的妃子余光微斜,望向座上太后。太后也沉默着,目光投下来,落在皇后身上。
皇后饮了口新续的茶,方继续道,“妾都说了,陛下政务繁忙,原不是让妾一人落空。今日晌午,妾于紫宸殿候君,见君疲乏久睡,故唤内侍监与起居郎一起回廓陛下近来作息。方知昨夜亥时五刻,陛下曾于昭阳殿东偶遇郑美人,与之闲聊片
政务,不在后廷。
陛下如
此勤政,妾又怎敢叨扰。诸位妹妹,也多体恤体恤陛下,一切以国事为主。”
这话伊然是在与她们说,她未成周公之礼前,旁人也莫要再动这个心思,否则就是延误国事
太后倒抽一口凉气,实在不愿她这般张狂霸道,反驳道,“皇后,陛下昨夜偶遇郑美人,却不曾前往,也不一定就是心不在后廷。昨夜若去了,岂不是拂
话到这处,太后脸色忽变,周身血液往上涌,偏头不欲再言。
“当不是拂辛的颜面。”皇后笑,梨涡都深了些,“原是如此,谢母后宽慰。
卢晏清今岁不过二八年华,原是后廷中年岁最小的。罢妆去饰后,一张面庞许还有一分稚气,但当下十足凤威赫赫,气势逼人
尤其这一刻,转头就目凝郑蔷,笑意寸寸收敛,最后剩一副审问姿态,“郑妤,你知罪吗?
太后这一计,旨在让卢晏清带伤入官为天子所不满,令帝后生嫌隙
然郑妤从杜婕妤处知晓太后计策后,当即提出后招。
天子若在立后当日弃中官
而临他处,皇后脸面,中宣威信师筒助涂+
只是此计谋得是帝心,不易成功。
但
要第-
步成,
便有一半的胜算,
两人思忖再三,
瞒着太后将计划定了下来。
这里头隐存的一点风险,便是后廷有规矩:各官除非得帝后诏令,否则戌时必须落锁关宫门
郑静妤自然想过这处,但基于对郑索的信任,凡将天子迎回寝殿,这便都不算得事
却不料,偏偏败了。
"妾管束不严,甘愿领罚。”郑妤当即起身伏拜。
孤闻你的拾翠殿里统共就住了郑美人一个五品以下嫔御。就这么一个人你都管束不好”卢晏清冷笑连连,“闻你们还是同族姐妹
,到底是你能力不够,还是手足不睦?
能力不够,是说她不配在婕妤位。
手足不睦,是言她郑氏教养无方
无论哪一种,于郑蕾而言都是伤筋动骨的过失
郑蔷出身世家,也是名门闺秀。入宫四年,诞下长子,更是荣宠有加。从未受此大辱,当下羞偾难当,偏又是自己撞上的皇后刀口,百口莫辩,半晌紫涨着一张脸哀哀道,“妾自育大皇子,一则身子乏了些,二则精力不济
确有疏忽,还望太后、皇后恕罪。
仍不忘以子仗势
"”你确实辛苦,皇后年轻还不知生儿育女的艰辛。”太后缓了缓,冲卢晏清笑道,“如今你才新婚,
大好的日子,莫与她们置气。””太后说得对。只是姿初来乍到,今日头一-回见诸夫人,何来置气之说,不过是后廷有事,后妃有过,整束之。此乃中官职责所在。”卢要清丝毫不退,古眸桑光在太后身上敬过一圈,回来又町上伏跪于地的女郎,“郑嫩好予,你既然身子乏力,精力不济,如今又沾上了是非,不若把大皇子那去掖
“你”郑蔷
猛孟地抬头,本是眼
翻涌火海,
然对上话语丝毫未停的皇后,
闻她说“又或者送来昭阳殿,孤亲自教养”
,当下再不敢逞强暗刺,只低低道,
“请殿下怜妾,大皇子尚未至两周岁,如何能
离开生母!
卢晏清但笑不语,
“好了,皇
若是要训诫妃嫔,且回昭阳殿去。孤累了,你们都
B散了吧。”太后以手支颐,阖目养神。
"太后好生保养,妾告退。”卢晏清起身福了福,
“杜婕好,郑建好,你二位今日午后来孤殿中,听候发落。
话落,转身离开,”姑母一“”杜婕妤同郑婕妤四目相视,上前请求庇护。
皇后不是来请安,竟是来示威的。”殿中密密足音渐息,太后方才睁眼,看着门口背影消失处,“孤本一计足矣,你们一个个自作聪明,非要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反把自己噎住了吧
“姑母,那现在怎么办?”杜婕愁容不展,“难不成真要我们去领罚?”罢了,左右皇帝昨晚击て,这根刺管理下了"
大后拂开杜建妤攥着袖口的手,
“皇后训诫妃嫔,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们恭谨些,一个有家世,一个有龙裔,她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姑母
“银退下!“大后心中憋闷,厉声出口,沉沉合了眼
定坤凤羽金簪垂下的那颗东珠晃得厉害,光泽流转,打下重重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