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
1. 独行(一)
秋日肃杀,边地风沙掠过城头,将卢府门前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这座世代居守北疆的望族府邸,此刻缟素绕梁,挽联盈庭。
九副灵柩并列于堂中,乃家主卢原和他两位弟兄,及其子侄辈六人。
年初契丹来犯,一如既往,卢原任主帅,领三子上战场。
七月大败契丹,捷报送于京畿,整军归来。
却不料途中为奚族、靺鞨、渤海等五部八万兵马联合突袭,被困于天门岭。
而供给粮草的长兄卢厓死在送粮途中,前去增援的三弟卢厦半道遇袭而亡。卢原等不到粮草与援兵,只能向更远的长安朝堂求救。
九月中旬,待朝中调兵前来时,天门岭已经成尸海。卢家军死伤过半,只余不足一万,卢氏儿郎全部殉国,五部乱臣亦溃不成军,被中央军彻底清缴平定。
至此,大鄞在立国一百三十年后,终于在显章廿二年平定北疆六部,肃清河北道。
至此,卢氏在立世四百年后,终于人丁凋零,正支后嗣仅剩一个十三岁的女郎卢晏清。
卢晏清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一边是她父兄的棺木,一边是她神色麻木的母亲。
细想,自父兄出征大半年来,母亲情绪最为激烈的时候,竟是送别那日。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彻底消失在长亭道上。母亲却没有带她返回府中,而是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直追父兄而去。
她有很多年都随父亲一道征战,直到近些年宿疾缠身,才留于府中不再去往前线。卢晏清拍马追上母亲时,她已经在返回来了。
父亲谴了兄长领兵先行,自己调转马头在她身后目送。
卢晏清看见从来端肃有仪的母亲哭得不成体统,越过母亲看见也在流泪的父亲,“在家不许调皮,要听你阿娘的话。”
这日回家,母亲的眼泪也没止住。
入夜,她跑去母亲榻上陪她。
母亲下半夜的时候不哭了,揽着她肩膀道,“你要好好学规矩。”
卢氏百年世家,族中儿女自然知礼守礼。
但显然母亲说的不是这处。
去岁秋,长安大明宫中派来数位姑姑,教导她宫廷礼仪。
相比卢氏本家,这深宫之中的规矩繁琐至极。
她作为族中幺儿,上被尊长护佑,中间手足姊妹个个纵宠她,原就没多少规矩。
是故数月里见轮番过来教导她的诸姑姑,硬着头皮敷衍之际,不止一次问过母亲到底为何她要学这些。
母亲仿若也不是很待见她们,总是一笑了之,任她偷懒装病,溜出去跑马打猎。
“因为天家择中了你,把你配给了当今太子。他们要你做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迎回父兄棺椁的那天夜里,母亲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以后,你真的要好好学规矩了,不要丢了卢氏的脸面。”
也为这个缘故,父兄的丧仪上,代表天家前来吊唁的使者在宣读诏书后,母亲失态许久,迟迟不肯接召。
诏书大意是:追封节度使卢原为忠烈公,卢厓卢厦为郡公,其他侄子六人赐侯爵。
一门三公六侯,显赫无比;另有金银细软、 奴仆牛马无数,皆为天赐。
然卢氏不缺这些。
卢氏当下所缺的是血脉。
儿郎断绝,适龄女子已外嫁归他姓,族中唯剩一个待嫁女。
后世天家子孙得流她的血。
但诏书中却丝毫没有提及此事。
哪怕丧仪之后,母亲请使者过府旁敲侧击地询问,又拜贴见过新任的节度使以试探,都没有丝毫相关音讯。
“鸟尽弓藏,将门一贯的宿命。”
秋去冬来,母亲病来如山倒,在床榻拉着她的手自嘲道,“你父亲说过,他去后,天子会传来立你为太子妃的诏书,会有人带你去长安,可如今数月过去了……天家赵氏诓了你父亲,他们不认这门亲了。”
卢晏清在母亲的告知里,大致理清了原委。
原来早在二十余年前,当今天子登基之初就尝试科举新政的推行,试图打破数百年来由世家垄断的选官制度,扶持更多的寒门学子上位。
奈何世家联盟抵制,新政无奈搁置。
然天子心韧志坚,搁置却不曾放弃。
终于从卢氏入手,撕开了世家联盟的裂口。
士庶不通婚。
母亲方音出生商贾,当年父亲为娶她,曾遭御史台弹劾“玷污士族,莫此之甚”(1),被官降三等。
直到显章七年,契丹压境,河北道暴乱。彼时身为卢氏当家人的祖父已经去世,天子不得以重新启用父亲,母亲献巨贾补充军需,随军征战立下军功,才勉强堵住高门之口。
有此一功,天子还封了母亲为梁国夫人。
不言而喻,是在拉拢父亲。
一个能不顾门第之差,坚持娶商贾之女的世家家主,自然也是支持新政的。
是以自显章七年至今十五载,卢氏一跃成为五大世家之首。
但这些年,边地不宁,国中多战事,天子再未提起新政之事,只是屡派父亲出征,容他立下累累军功,威震河北道。
父亲许是从某次军需不足向朝中上疏拨款而被推诿、或是某次兵力难续想要招兵却被朝中节制时,回过神来。
天子乃有意为之。
他是故意养壮卢氏名声,使之烈火烹油,水满月盈。
然卢氏内里却已空虚,累世的钱财贴补给了军用,世代培养的精锐已经所剩无几。而天子在十余年间,却培养起完全可由自己掌控的兵甲,不再受制于世家出身的将军。
显章廿一年,也就是去岁,朝中传来一封密旨,上曰:新政重启。
天子从未忘记过新政,不过是下了一盘棋。
父亲也彻底明白了君意,遂在天家收拢兵权、欲平灭世家的举措下,为家族争到最后一点利益。
——把她送上了后位。
天子很爽快,未几就送来了刻有太子名讳的玉圭作信物,和教授她学习宫规的臣仆。
“你阿耶自与我说此去难归,要我千万护好你。可是明明已经打了胜仗,如何还会被袭?你父亲行军多年,还有的叔伯们,怎会如此?天家要收权如何还要夺命?”
母亲躺在榻上,即便晓得中央军是故意拖延,但还是同世人一般想不明白其中细节,那奚族、靺鞨、渤海等五部怎就如此默契,不约而同在卢家军归途上设伏?这天命如何就不能让她的丈夫儿子再回来看看她?
母亲思念死去的父兄,担忧她的前路,忧思深重,满怀歉疚,强咽汤药又倾数吐出,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
转口又叹,“大抵从你父亲娶我的那日起,卢氏的命运便注定了。是我,害了整个卢氏。”
“阿娘不要自责,您难道忘记阿耶说的话了吗?”
“你阿耶说的话?”榻上妇人病中昏沉,一时不知女儿所指。
“……昔魏晋以门第取人,致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社稷倾颓。故今我朝理当革故鼎新,抛开门第之见而以文章德行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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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才。婚配之礼,亦当循此风。士族子弟久居庙堂,谙熟典章法度;寒庶之民遍处乡野,深知稼穑艰难。二者联姻,可使庙堂之策下通阡陌,闾阎之苦上达天听。且寒门子弟多有刚毅坚韧之质,可补士族养尊处优之弊;士族女子娴于诗礼之教,可化寒庶粗陋之俗。家齐而后国治……”
丈夫昔年劝慰之语,这日在女儿口中缓缓道来,再次开解她。
“那日我在门外听到了,觉得十分有理。阿耶与阿娘缔结两姓,不仅无错,更是敢为人先。”
少女来不及哀痛父兄的离去,全部的心思都在盼望母亲安好上,这日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宽慰母亲。
见母亲浑浊双目中聚起一点笑意,遂握紧她的手继续道,“还有,天家也不曾背诺,虽当下没人来接女儿入京,但太子至今也不曾娶妻。天家要推行新政,针对的便是整个世家,那就决不会另立其他世家女为太子妃。也绝不可能直接就扶持寒门女郎入主东宫,步子总要一步步地走。所以,在天家眼里,当下没有人比女儿更合适做太子妃。一个支持新政的世家后裔上位,即可给寒门以希望,又可堵世家的嘴。”
榻上妇人静静听着,眼中聚起久违的光芒,一个劲点头,“是这个理,你说的对,不怪你阿耶总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说你性敏心慧,触类旁通。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这日是显章廿二年腊月初八,许是心思得到纾解,母亲午后的一顿药虽只用了几口,但没有吐出来。晚膳时,还进了小半碗腊八粥。
之后慢慢有了精神头,督促她学习宫规,偶尔也和她说一些家中私库细软钱财的事,教她打理府邸的法子和御下的窍门。
“这些平素你耳濡目染,当是知晓的,如今就是一点总结。”
“女儿记下了。”
廿三是小年,母亲身子大好,竟能下地,当即吩咐家中奴仆打扫庭厨、备膳设宴。
贴身的侍婢提醒,“姑娘劝着些夫人,才好的身子,莫要操劳。”
卢晏清看着正厅备下的六个席案,仿若看见她的阿耶和三位兄长,低声道,“阿娘欢喜,便不算操劳。”
然欢喜不过数日,她的开解只换来一场短暂的回光。
母亲沉疴日久,到底难抵这风欺雪压的寒冬。
除夕这日,已近弥留,剩一口气不肯咽下,视线流连在门口,在更远处。
“夫人,姑娘,来了,长安来人了。”侍女奔来房中,气喘吁吁道,“要、要你们出去接旨。”
母亲已经不能下榻,卢晏清握了握她的手,“阿娘,我代您去。”
【范阳卢氏,世笃忠勋,满门英烈,光昭邦国。其第十代嗣卢氏晏清,禀训家风,淑慎柔明,克娴内则。今特册为皇太子妃,即日入侍东宫,辅翼储君,永绥宗祧。钦哉!】
卢晏清去而又返,伏跪榻前一字一句念给母亲听,最后将诏书放入她手中。
妇人握着那卷书,松下一口气,却还在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将她一个人丢在这荒凉的世道上。
“阿娘很好,陪我过完了这个冬天。”少女轻声细语安慰,目光落在诏书上,“他们来接女儿了,以后会有人照顾女儿的。”
显章廿二年的除夕夜,漫长无止境,落雪不止,寒意袭人。
卢晏清坐在床头,将母亲抱在怀中,用身体温暖她逐渐冰凉的尸身,眼中火海翻涌。
乃榻边炭盆中火势渐盛,烧着一卷明黄布帛。
长安不曾送来什么诏书。
全是她自己写的。
2. 独行(二)
正月初三这日,卢府上下才发现主母去世。
实乃数日间寝门关合,四姑娘侍奉榻前,不许旁人靠近。
侍者送膳奉药,敲门候命,她亲来接过。有时用毕搁在一旁,侍者到时辰入内撤走;有时分毫未用,但见帘帐低垂,她报膝坐在榻下,沉默无声,便也无人敢多话。
直到初三午后,侍者又送药来,在门外久不得应。推门入内,见少主昏睡,榻上主母已经咽气,现出尸斑。近身的距离,嗅到腐腥阵阵。
诸人大骇,惊醒少女。
卢晏清慢慢睁开了眼,下意识去案上端药,返身回来榻前。抬眸才发现屋中立着三五奴仆,身后声响是匆匆赶来的管事。
她愣了愣,目光落在掀开帘帐的床榻上,有些迟钝地看着那妇人。
她知道母亲走了,在除夕守岁团圆的日子里。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在新岁所有人都欢庆的时候。
很快,毗邻而居的大伯母和三叔母都赶了过来。
她们在母亲生前,同她不怎么交好,多来是面上功夫。毕竟大伯母出身博陵崔氏,三叔母出身河东裴氏,都是高门贵女。
尤其是大伯母,当年堂姐本是同韦氏子定的姻亲,但韦氏介意母亲出身,直接退了亲。为此,大伯母有好几年不愿同母亲说话。直到堂姐嫁去次一等的肖氏,夫妻和谐,诞下子嗣,大伯母才愿意同母亲搭讪两句。
但这会她们都来了,帮忙操持母亲的丧仪。
三叔母一直陪着她,大伯母给母亲梳头敛棺。
丧仪之后,大伯母病倒,被她胞弟接回了博陵养病。
三叔母触景伤情,过了清明也回了河东母家。
她们走之前,都来看过她。
她一路送至城郊。
二月白雪未消,沿途枯树迎风。
大伯母道,“崔氏倒有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要是结了姻亲,有我在那处,总不让人欺负你便是。可惜!”
四月晨曦初露,长亭杨柳依依。
三叔母道,“当今时下,佛道昌盛,多有女子入道为冠。即可避世求自在,又得官家保平安,是嫁娶之外女郎很好的去处。但你……”
但她与天家有约,即不能另谋婚嫁求得依靠,也不能遁入空门避开世间纷扰。
除了待字闺中,别无选择。
卢晏清目送车马远去,尘土弥漫,似见去岁出征的队伍。
生离和死别,在她十四岁这一年全部尝尽。
归来庆梁坊府邸,在门口伫立良久。
庆梁坊是范阳郡城西十八坊中最大的一处坊里。
坊中坐落府邸三座,横旦西市半条街。
如今左右两处府邸已然关门闭户,人去楼空。剩居中一处,府门大开,迎候仅剩的子嗣。
忠烈公府。
去岁随吊唁的旨意一同赐下的匾额,在彼时便高高挂起。
一同被烙印的还有府中至北的宗祠小楼,楼顶立牌乃铜制“忠烈”二字,亦是御赐。
天家给尽卢氏身后名,无限哀荣,作世俗楷模。
仰首久看,字落眼中。
卢晏清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垂眸走向府邸最深处的寝楼中。
按照从大明宫中前来的姑姑们的要求,认真学习宫中规矩。
礼仪仪轨九类,内廷执掌十三则,言行禁忌十八处。又各细分无数要点,总也有数百条,这些是她御下的。之后还有她侍上的,譬如如何为妻、为后,母仪天下。
晨起,她坐在书案后,埋首卷宗中,一字一句诵读心中。
晌午,学习仪态,缓步、坐姿、行礼、叩拜。
午后,研习德容女工,熟悉内务打理。
……
她天资很好,阅书又快,很多时候姑姑们稍一指点便已领悟。但却做出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劳她们重新教导,学得不快不慢,温吞平和。
有那样两回,教导仪态的姑姑认为她已经学得无甚挑剔,遂让她休息。
如此晌午便空出好长一段辰光。
她坐在窗前发呆,忽就听见三哥在窗下唤她。
临窗一瞥,果见少年从窗下窜起,掏出一张游龙弓,“弦给你换好了,打猎,去不去?”
她一瞬不瞬看着他。
“问你话呢,一会二哥来催了。”
话音落下,她闻得门外马蹄声,探出窗口去看,二哥牵了一匹半大不小的马。
粗脖高鼻,长腿宽背,毛黄如油,是不久她在他马厩一眼相中的蒙古马。
她还给取了个名字,煌金狮。
“相马这活合该传给你,眼够毒。这批幼马里就属它品相最好。”二哥打趣道,“想要它,没戏。”
话这般说,精心喂养了两月,这会巴巴送了过来。
“再不出来,我牵走了。”二哥站在院门口喊。
“来了!来了!”她提裙下榻,奔出门去。
“四姑娘。”
“四姑娘。”
贴身的侍婢大惊,在身后唤她。
她走得太快,撞在一个妇人身上。
“姑娘跑这般快作甚,气息不平,鞋履未着,环佩鸣声,教得规矩浑忘了。”身前的妇人虽低着头,但话语尤厉。
正是秋阳盛时,日光明晃晃刺入卢晏清眼中。
她不欲与之多言,但见二哥牵马离开,三哥持弓远走,只匆匆奔下台阶去追。
“二哥,三、三哥——”
她被妇人一把拦住,人打了个趔趄。
日头愈发晃眼,白茫茫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院中再无兄长身影。
“姑娘今日举止不端,合该…… ”
妇人乃宫中二十四司之一的掌事,在宫中浸淫许久,寻常公主帝妃都礼让三分。然这会话至一半却讪讪禁了口。
耳畔回荡少女片刻前的呼唤声。
二哥。
三哥。
这……是卢氏战死沙场的儿子。
当下不免有些惊恐地看向她。
孝期之中的少女尚未及笄,未施粉黛,不曾挽发。乌藻一般的青丝披在背脊,衬得一身素服比月下枯骨还要白。
她的脸几近透明,嘴角挂着还没消散的欣喜色。随笑意一点点退去,眉宇慢慢蹙起,秋杏一样的眼睛亮可噬人,视线定定落在妇人身上。
四目相对。
她道,“你吓跑了他们。”
妇人又惊又惑,抬头见门口追出的另外几位奴仆。
片刻前,她们原比她见的诡异举止还要多些,便也是一副惊慌态。
面面相觑,妇人足下一歪,险些跌倒。
卢晏清一把拉住她,“姑姑小心。”
妇人诚惶诚恐,反手颤巍巍扶她入内歇下。
第二回是这年的除夕,因是母亲的周年祭,卢晏清早早就来房中打扫。
正翻被铺床,忽见一双柔软的手神来,覆在她手背上。
“冬日雪天,你阿耶膝盖骨总疼,换羊皮褥子更好些。”母亲温柔道。
但卢晏清不知怎么有些恼,缩回手,别过脸,坐在一边不说话。
母亲挨着她坐下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不好,留你一个人。所以阿娘回来了,不走了。”
卢晏清侧过身去,“真的吗?”
“真的,我也不走了。”有人敲了一下她后脑,“过了今日,你就十五及笄成大姑娘了,还哭。”
卢晏清回过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大哥。”
朔风吹开房门,吹散人影。
卢晏清坐在床头,虚抬的视线里是在屏风旁整理书画摆件、这会面色煞白看向她的的侍者。
府中有人怜她族亲俱灭、少年孤苦;也有人传言卢氏父母手足挂念她、魂魄徘徊不去;亦有人道她突逢重创,迷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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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纷纷从隆冬传至新春,贴身侍奉的朝晖问道,“姑娘可要请人做场法事?”
卢晏清摇头,“和姑姑们说,开春将学习的事宜安排满一些。”
闲时太多,人就容易多想。
她尚且清醒,那些掌事姑姑来自深宫,当真传了出去,百害无一利。
是故后头的礼仪学习纵是会了,她也做一副不解姿态。
屋中总是臣奴、侍者无数,闹哄哄、热腾腾。
时不时传出两句指点声,再传出两句夸赞声,偶尔也有一点低低的笑声。
难熬的是黑夜,但好在尚有一物伴着她。
——肖远的信。
肖远,长安肖氏的长子,如今肖氏一族的家主。
自卢氏儿郎覆灭后,他一共传来三封信。
第一封是在前岁十月,父兄离世后的第二个月送来的。
乃一封悼念亡者、慰问生人的信,无甚特殊。
只是随信件同来的还有一枚他的私令,正面是姓氏,反面图腾。这是世家家主令的副牌,代表第二话事人。卢氏也有,以前副牌掌在三叔手里,母亲被封为梁国夫人服众后,三叔就把副牌给了母亲。
第二封是在去岁三月,她彻底成为孤女后。
寥寥数句,字简书薄情贵。
【阿晏吾妹亲启:
闻范阳来讯,心神俱碎,夜不能寐。况我如此,可知卿之哀痛!千话难言,只一句,无卿无我至今日,故卿凡有所托,兄必行之。】
第三封是在去岁八月,许是久不得她回信,遂追信而来。
内容更少,数字尔。
【阿晏吾妹亲启:
万事勿忧,阿兄尤在。】
她理过神思回了一封信。
不知说什么,半日想了一句“尚安,勿念。”落笔时,却只有“尚安”二字。
她在深夜反复看这些信,贴在胸口以入眠。
似手足在侧,母亲拥她入怀中。
她还有亲人,还有人爱她。
睁开眼,将不知被揉烂了几回的纸张狠狠掷于地上。
为何不回她的信?
自她的信送去,自去岁八月起,至今整整一年半,他再没回过她的信。
他也不要她了!
卢晏清从榻上起身,趿鞋狠踩那些信。
半晌失力在地,伸手去捡,小心翼翼拂去灰尘,揉平,粘好,收起来,藏入匣中,抱入怀里。
抬头看晨曦未露的天际。
屋外春寒料峭,已是显章廿五年正月,她守孝的最后一个月。(1)
长安没有任何音讯。
这两年多来,她用曾经安慰母亲的话安慰自己,让深宫中的姑姑们一遍遍重复教导规矩,以定己心。
告诉自己,父母族人不会白死,天家不会背诺。
是她重孝在身,才没来接她。
她有信物在手,有宫人教习,再等等,再等等天子就会派人来了。
但其实,如果天子守信,大可将旨意昭告天下,大可派兵甲守住府邸以安她心,大可将她接去长安照拂。
何至于对她不闻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千愁万绪彷徨等待中她终于理出一点头绪。然还未等彻底理清验证,长安便传来了消息。
——显章廿五年三月,大鄞山陵崩。
四月,太子赵瑜登基,改年号昭平。同年即为昭平元年。
新帝登基的消息途径千里,传至河北道忠烈公府的时候,是这年的端阳。
是日,暮色已垂。
卢晏清在庭院中回想这则讯息,想先帝至死都不曾明昭示于天下,又想当今天子却也至今不曾大婚不曾立后,想……
夜色一层层黑下来。
她起身回去屋中,但见一道寒光闪过。
回首,已是接连数道剑芒落入眼中。
她在自己府中遇刺了。
3. 独行(三)
忠烈公府四姑娘的闺房在府邸后院深处,同毗邻的几间院子相比,算不上阔大。但布局幽深,九曲回环,入院门后需再步行半盏茶方能见到三层小楼。
小楼朱墙飞檐,雕栏画栋。
白日里脊伏鸱吻欲飞,檐缀风铎生乐;入夜则楼宇华灯照明,璀璨生辉,夜色也不过似一层轻纱,难掩其光。
俨然一颗家族珍藏至深的宝珠。
但实在辉芒太甚,以往府君坐镇,主母理家,自无人敢觊觎。
如今剩一孤女,便似乞儿抱金过市,惹贼人起贼心。
若单是盗窃也罢了。
这厢来者十数人黑衣蒙面,持刀握剑不止,更携弓带努,翻墙走壁间箭矢频发,踩点落地后刀剑直逼人去。
完全一副取人性命的姿态。
天门岭一战,卢家军所剩不过一万,其中将领属臣被打乱官籍,近七成分散投入中央军中。剩下的虽仍在范阳任职,但由新任节度使彭越管辖,不可能放来忠烈公府做护卫。
府中所有乃寻常兵士,不是这等刺客的对手。
但卢晏清在先帝崩逝后便开始布局,令贴身侍女常去街上采办,有意闲聊透漏她的作息规律,府邸布置。
前后两个月,终于成功引君入瓮。
是以庭院之中听风望月的并非她本人,乃一个易容后的武婢,当下避箭还击发令。数十府兵从二楼投掷灰瓶无数,又有铁蒺藜抛撒砸击。
灰瓶内装草木灰,或落地或被贼人举刀挡破,顿时烟尘四起,迷人眼睛,使杀手瞬间失去战力。
铁蒺藜乃带刺铁器,被砸中非死即伤。
掷灰瓶、抛铁器,原都是将领守城的手段。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闺阁女郎在自己府邸之中,竟也以此御敌。
而与此同时,一张被四边四角牵引、由十六人把控的巨网从三楼落下。
网乃桑蚕丝密着鹿角所制,最是坚韧难破,乃卢原昔年专门对付敌国细作所用。若在训练有序的军人手中,这晚只需一刻钟的功夫便可将这伙人收缚其中。无需这会一炷香过去,才将将有收拢之势。
实乃来者不可小觑,都是顶尖的高手,甚至为首一人竟已持刀挑破一角。
卢晏清负手立在二楼窗前,将窗外院中场景尽收眼底。
“姑娘!”侍女夕岚看得真切,往卢晏清身前挡去,“可要传令放箭?”
“再等等。”卢晏清居高临下扫过换了弓箭三面围猎的府兵,举目眺望对面府衙。
庆梁坊一街之隔,乃节度府所在。
大鄞国设十三道,任十三节度使。节度使乃治军、行政、财政、人事四权独揽,是藩镇最高执政官。
其中河北道范阳节度使权利更甚,兼领观察使、营田使、转运使等职,掌握地方监察、屯田、漕运、安保等多项权力,职权覆盖地方所有事务。
这晚忠烈公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节度使府自然会差人前来。
只是不曾想到,两炷香的路程,堪堪一炷香过去不久便赶到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竟由节度使彭越亲自领兵而来。
彭越出生于毗邻范阳的北平郡,三十出头,祖上是猎户。
其祖父因一身箭术在县丞府中谋了个衙役的差事,方和官府搭上边,后来为儿子捐了个九品主簿。
彭越父亲尚有才干,办过不少事实,在官场圆滑周全,在北平郡声望清正。但即便如此,因正五品及其以上实权官职位皆为世家把控,其为官二十余载致仕之时亦不过七品御史。
彭越比之父亲能力更强,尤其是军事上,抗吐蕃初露锋芒,打突厥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算军功卓著的。但为官近十年始终不曾高升,一个六品都尉而已。
直到显章十七年方得先帝提拔为正五品中都督,可出入御前。
彭越亦争气,三年内两次救驾,再得晋升为正四品千牛卫,辅辖北军。再后来便是领中央军增援天门岭一战,带回卢氏子弟尸身,接手河北道,官至三品,成为十三位节度使中最年轻的一位。彻底进入权力中枢,成为天家新贵。
像彭越这般被先帝破格提拔的人才,自显章十七年开始,陆续有近三十人。乃先帝为打压世家,培养的新血液。
如果说先帝在七八年的时间内,扶持不足三十人,是为免树大招风,世家阻扰,如此保全他们。
那么世家之首的卢氏一夕倾颓,世代执掌的节度使一职,转眼易手到这位寒门子弟手里,便是先帝给世家的威吓和欲要实施新政的决心。
为着这重关系,以至于这一刻,卢晏清从二楼投下的目光同彭越接上时,彼此都神情复杂。
夜风拂面,庭院中血气弥漫。
彭越先错开了对视,环顾四下道,“卢四姑娘,贼人已灭,您可安心了。
他领兵而来,直接以“剿匪”为名乱箭射杀了全部黑衣人,无一活口。
国公之女,然无爵无职,说到底一介白衣。且不过二八年华,十足一个晚辈。
彭越一个“您”字,展现了对忠烈公府最大的尊敬。
窗前没了女郎倩影。
卢晏清走下楼来,行至彭越身前,躬身垂首拜谢,“辛苦大人。”
彭越请她起身,没有当即离去,而是亲自指挥兵甲衙役清理现场,处理尸体,直到东方隐隐露白,才整队告辞离开。
卢晏清送他出府。
才遭刺杀,少女面色苍白,扶风弱柳。
“大人怎么看昨晚的事?”
“四姑娘寝楼幽深,能这般精准寻到您所在的位置——”府门口驻足,彭越扫了眼女郎身后乌泱泱的侍者,“怕是府中不干净。”
平旦时分,只有风声,分外安静。
彭越的话清晰灌入诸人耳中,唬得他们满面冤屈,欲辨不敢辨。
少女颦眉,“府中都是家生的奴仆……”
“总之四姑娘小心便是,有事可随时差人来府衙。”
卢晏清颔首谢过,目送他离开。
这一整日,陆续有管事从外头庄子上得令回来。
至傍晚时分,掌管府内衣食住行和府外各处田庄铺子的共二十七位管事全部聚集府中。
这些人来去之间已然了解府中发生的事。
彭越走时最后的话更是在奴仆中疯传,是故这会聚集于此所谓何事,诸人心中基本知晓。
——无非是少主欲敲打立威或是杀鸡儆猴。
却不料正案后翻阅账本的女郎开口,竟是要解散他们。
人群中声音叠起,为首一人正欲说话,被女郎抬手止住,“先看看我给诸位的东西,再说无妨。”
除了发放按他们在任年限翻一番的工钱,还有掌田租者另得良田十亩,管商铺者另得铺子一间,司牛马车架者另得牲畜二十头,负责衣食起居者按二进院宅子的市价另行补偿……是极丰厚的一笔遣散费。
“我知诸位多来不想走,一来主仆多年总有感情,二来细水长流才是好的。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一句,除非我——” 卢晏清顿了顿,没提刺杀一事,却辛辣直言,“除非我死了,这万贯家财由着你们分去。否则我早晚要嫁人,卢氏已无宗亲尊长,家财自然全部会当作嫁妆随我入外姓,彼时你们怕是连着十中之一都得不到。话说回来,即便我随双亲去了,如此巨资也未必能赏赐给你们。”
她抬了抬手,望向对面,再明显不过的意思。
——官府会将这一切全收入国库,天家另赐一番佳话,奴仆占不到半点好处。
这日卢晏清解散了前院和府外二十七位管事,二等三等侍者无数,连带他们手下小厮,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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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三百余人。
府中只剩得母亲方氏的陪嫁侍婢和三代家奴,还有一些护卫,不足百人。
彭越闻得这消息,赞了句“有魄力”。
他不过随口应付的一句话,她听了进去。办事效率之高,胆子之大,人情之周全,当真是世家培育出来的女郎。
却又不免叹声摇首。
到底年少,心思不深,想不到太多。
府中或有不忠者,但更大的危险实乃来自长安。
今朝明刀躲过,来日怕是暗箭难防。
“姑娘,那彭大人既有救护之心,想来是可用之人,要不要奴婢去府衙走一堂?”
贴身的侍婢自小一同长大,知晓少主当下已经心急如焚。
卢晏清在先帝崩后,将天家对卢氏种种前后矛盾的行为理出了一些头绪。
先帝当不曾背信弃义。
若他背诺,就凭河北道如今掌握在彭越手中,自己早就“暴毙”了。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先帝将同卢氏结亲的这桩事交给了另一个人办。而此人阳奉阴违,找借口拖延她入京,不许她染指后位。
因她手中尚有信物,所以将她灭口是最好的。但她这两年安然无恙,想必是那人有所忌惮。
有了这个想法,她便布了昨日之计。
一计验证两处。
果然有人待先帝去后,就再无顾忌欲除她而后快。
果然先帝没有背诺,派了彭越保护她。
然卢晏清此刻却只是摇头,不敢托付彭越。
“姑娘说如今长安态势一日千变,我们最缺的便是时间,难道彭大人不可靠?”夕岚问道。
“昨晚他把杀手全灭口了。”卢晏清合重见到昨夜场景,“他若忠心不二,根本没有灭口的必要,按流程抓走审问便可。匆匆灭口,是恐他们吐出一些我不能听到的话;但若放走,又恐他们卷土重来伤到我。所以直接杀了,两头给人情。他知道是何人要对我下手,或者说对方已经寻过他了,这会他正摇摆不定呢。”
夕岚似懂非懂听着,“您前段日子理他案卷,不是说乃先帝一手提拔他,这样他还生异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卢晏清笑了笑,“先帝是提拔了他,但他到底年轻,根基不深,后来连番晋升靠的是骊山狩猎的救驾之功,这等功绩自可得荣耀,却不是为官实绩。至于天门岭之战除了送父兄回来,他的刀连血沫子都没沾到。这般坐在节度使位上,虚得很。”
夕岚有点明白过来,“就是说,彭大人急需一个靠山或是一番官绩,来坐稳这个位置。”
卢晏清颔首,捏紧了腰间绣囊,里头是天家信物玉圭和一枚肖氏令,可是这两样东西得入了长安才有用。
眼下,彭越守着,一旦他彻底倒戈贼人,她连河北道都走不去。
*
十五这日,卢晏清想出计策,来祠堂上香,求双亲保佑自己计成。
忽闻前堂掌事来禀,“姑娘,您舅母来了,还有一位自称卢氏旁支的大爷,一同要求见您。”
方音母家只有一位庶兄,因方氏父亲宠妾灭妻,兄妹之间并不亲近。
方音双亲离世后,这位庶兄掌家,方卢两家鲜有往来。更别提如今前厅舅父的这位继室夫人,卢晏清统共就见过一回。
至于面前这位天命之年两鬓发白、名唤卢祈的男人,卢晏清更是从未见过。
闻他一番言语,女郎忍不住冷笑嗤道,“辽西卢氏虽也姓卢,但与我范阳卢氏不过同源并非同宗,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婚事。”
这两人上门,竟是来为卢氏正支的嫡女主持婚配的。
卢祈说,要把她许给她舅家表兄,还许诺同意让她带一半的家产作嫁妆,一半留在族中由他代劳掌管。
舅母王氏说,如此甚好。
4. 独行(四)
天方夜谭。
卢晏清当场遣人送客,拂袖离开。
“四姑娘——”卢祈捋了把胡子拦下她,从袖中掏出一物递上,“姑娘说得不错,若只是同源,老朽自然没有资格作主。但显章三年,你的祖父去时,念及族中子嗣不丰,遂与我族联了宗。”
卢晏清蹙眉扫过,确实是联宗卷宗,上头甚至有祖父名讳,盖着他的私印。
“联宗罢了。”卢晏清压下心底一点疑惑,笑道,“按大鄞律,婚配权的顺序首为祖父母或是父母;接下来是余亲,也就是五服内叔伯兄长等;其三是保傅,即收养人;若以上全无,可由官府决定婚配。联宗说到底是同姓不同宗的拟制联合,并不构成宗法与律法上的亲缘关系,是以你没有给我婚配的权力。
“四姑娘即这般熟悉律法,实乃幸事。”卢祈继续掏出第二份卷宗,送于卢晏清面前,“那你一定也认得这些东西。”
这厢打开,乃一份文牒。
【范阳卢原托女收养:
范阳卢原,今将赴边出征,前路险远,恐有不测,难抚幼女。
愿将亲女卢晏清,托与联宗同源之辽西卢祈、妻白氏为养女,依胤律之规,两厢情愿。
女归辽西卢氏籍,养父母当视如己出,教礼育德;女该恭孝养父母,承闺事守家风,与亲女同享族权、尽丧责。
非法定事由,此约不解,违则依族规官法处置。
送养人:卢原、方音
收养人:卢祈、白郁
大鄞显章廿一年九月初一,加盖印……】
卢晏清看到了一封荒唐至极的送养文书,荒唐的内容,荒唐只有双亲的名字却无私印、官印。
但偏偏能够生效。
因为上面盖了两枚比卢氏家主之私印,比范阳节使之官印更权威的印章,是朝廷六部之中礼部和户部的印章。
区区辽西卢氏,连三等士族都够不上,祖父绝不会与之联宗。
父亲更不可能将她送给旁人,何论还同天家结了亲,谁会蠢到犯这等欺君之罪!
卢晏清盯着那份文牒,只觉一张网从天而降,慢慢将她收拢缚压,就要困死在这。
“说一千道一万,我已有婚配,两位的好意恕难从命。”半晌,卢晏清拢在广袖中的手掌心濡湿,张张握握间隔布帛抓上腰间绣囊。
“你已有婚配?”王氏同卢祈对视一眼,惊道,“配给了谁?”
绣囊握在手中,卢晏清平静了些。
“四姑娘,你是诓舅母的吧。你双亲去得突然,彼时你不过十三豆蔻,怕是他们来不及给你寻如意郎君。”王氏细长眉毛挑了挑,笑意漾在嘴角,“舅母记得你早年间救了个俊俏公子回府,难不成配了他?还是说私定的终生?卢氏百年清誉……”
王氏话还未说完,便闻“啪”得一记声响,面上顿时火辣辣一阵疼。竟是少女扬手扇了她一把掌,“卢氏百年清誉,也是你能诋毁的?”
人前受捆,奇耻大辱,王氏浑身震颤,“我好歹是你舅母,是你尊长。以幼欺长,你的孝悌之义呢?”
“国法家规,先国后家。先帝赐匾于府门,悬“忠烈”于宗祠,诏书言我族乃天下之楷模,要众生效仿。”卢晏清立在正堂中央,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拱手敬天家,“今日您口出污秽败我卢氏子嗣声誉,你辱我是小,辱先帝是大。我扇你这巴掌,维护的是君颜国礼。你说我无孝悌之义,那试问你的君臣之礼呢!”
“你、你……”王氏未曾想到,一个毫无依仗的闺阁女郎竟如此气势逼人,偏她言语辛辣,字字戳心,一时捂着半张脸半晌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还是得了卢祈眼神回过神来服软低语,“姑娘教训的是,是我嘴上没把门。”说着不忘自己扇了个嘴巴子,伸手扶上女郎小臂,殷殷认错讨好。
“实在舅母闻你已经婚配,惊到了。女子名节宝贵,你这到底许给何人了?何方人士?有何凭证?”
【许给天家了。】
【此物为凭。】
这是最好断了他们心思的话,亦是最好呵退他们的信物。
但卢晏清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遏制了这个想法。
默声从王氏手中抽身,由着绣囊随玉佩一起轻轻晃动,人却缓缓垂了眉眼,敛尽气势,两眼空洞地看着地面上。
看尘埃浮在华丽的氍毹上。
不说一句话。
“有你就说,若是你父母在时定下的,我们自然尊重他们的意思。但是你万不可自个轻信了人去,到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是这个理。”卢祈接过话道,“这些年我们不曾来认亲,实乃恐世人觉得慕你范阳卢氏权势,遂偏安一隅,各自安好。今日前来,一则是闻你在府中遇刺,险为贼人所害,实在忧心。二则念你年少孤苦,无人帮衬做主,想着为你寻个倚靠,也好告慰你双亲在天之灵,不忘我们联宗一场。你说吧,和谁家定了亲,他们可是给过定礼了。若是给了,容我们看看,或是见一见人。你如今是我女儿了,即便许了人家,但嫁娶之事繁琐,总还是要长辈商量着来。”
五月仲夏,日光灼灼,投人影于地面,黑沉沉一片,似魑魅魍魉。
这才对,刺杀的局被破,便有又编起了逼婚的套。
礼部,户部,确实也只有来自京畿的那双手可以把控的。
卢晏清掀起长睫,眉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趾高气昂,对上王氏视线飘忽,落眼卢祈又咬唇躲闪。
“是压根没这个人吧?”王氏观其神态,外强中干,不由心中窃喜,上来又拉女郎,“你这孩子,在我们面前逞什么强?我们原是一心为你好,你跟了你表兄,便是亲上加亲的喜事,我们会好好疼你的。”
卢晏清怯怯不敢看王氏,却也不再拂开她。
是一只幼兽反抗后认清现实的识相模样。
如何不识相?
卢祈还握着那份文牒呢!
“当真吗?”好半晌,她终于吐一句话来。
王氏当即转喜,“当真,当真。”
“可是……”女郎面红眼湿,委屈不堪言。
“你说,可是甚?”王氏低眉寻她眼神,急道。
“可是表嫂还在呢,若要我为妾,我宁可撞死在家中。”对王氏说的话,抬眼看的却是卢祈。
“傻孩子,你如今是我儿,有为父替你作主。”卢祈正色道,“这也是你生父将你托我之故,恐你孤身一人被人欺负。我卢氏女儿,怎可做人妾室!”
“这是自然,你表嫂不侍舅姑,原就该休了她。是我等仁慈不忍,如今万不能容她了。” 王氏哄道,“待你过门,舅母就把主持中馈的权力交给你。”
卢晏清睫羽还挂着泪,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这厢已出了孝期,但还得过六礼,说不准就到明岁去了。”卢祈对王氏道,“好事不必多磨,我们就这定下吧。”
“现成的媒人,我都带来了,就在府外候着呢。”王氏一边应和卢祈,一边扶过卢晏清,“四姑娘回去小楼静候,这等事姑娘家不可露面。”
卢晏清僵着不走,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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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又止。
卢王二人打过照面,不愿节外生枝,好言相问,“四姑娘有何处不安心?说出来我们一道商量。”
“也不是甚大事,实乃方才闻……”卢晏清深吸了口气,“舅母,我不想过六礼。”
这不愿为妾,却又不愿过六礼,王氏蹙眉道,“姑娘何意?”
“六礼繁琐冗长,承如……方才所言,最快也要数月。这两年多来,我一人在府中,实在孤清难言。又逢刺杀,惶恐不已。我实在、实在一日也不想一个人了……”女郎哽咽道,“舅母若真怜我,只需回去休了儿媳 ,我以妾室之身即刻入门,之后您再扶正我也是一样的。”
卢王二人闻这话,松下一口气。
以妾室之身入门,那只需一个吉时,一顶花轿即可。
当即请来择日师定佳日,阴阳生卜卦。
府中一下多了许多陌生脸孔,由陌生的家主支会差遣。
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过门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五月廿二。
不过半日,她为辽西卢氏收养的事已在府中下人间流传。
至日暮时分,卢氏女要入舅父家,配与表兄为妾的事传遍范阳,传到彭越耳中。
从大明宫而来教习规矩的姑姑兰氏当即过来寻她,确定事情真假。
夕阳暮色里,卢晏清正在马厩喂马。
是二哥送她的煌金狮。
这两年,她将它养得很好。
每日课业结束,都会骑上它练习马术。磨合熟稔了,再背上箭矢,持着三哥的游龙弓,练习射箭。
她的骑射以前就很好,如今愈发精进。
“是真的。”卢晏清喂完马,取来一旁的游龙弓擦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能拒之。”
“难道、难道姑娘不知自己为何学习规矩,您学得都是一国……”
“是什么?”卢晏清截断她的话,将弓放在一旁,收拾箭囊,“姑姑奉先帝之命前来教养我,除此之外,先帝还给你其他命令吗?或者说,先帝同你说了,你教养的是谁吗?”
卢晏清凑近兰氏,“姑姑,先帝明明白白说了我是谁吗?我会是谁吗?”
兰氏愣在一处。
的确,先帝除了派她们前来教习规矩,什么都没有说。
来此的同僚一共有六人,先帝驾崩后,有二人靠着宫中的关系离开了这处。还有两人以身子为由提前乞骸骨,如今就剩得她与林氏两人。
她们久在宫闱,很清楚卢氏女多半上不了那个位置了。
“累姑姑至今不离不弃,我记下了。姑姑不必为我出头,你那一方执事腰牌拿去给他们看,他们未必识得。不认识也罢了,怕就怕他们装不认识,直接就夺去毁了。届时莫说为我撑腰,您连自个身份都说不清楚。”
弓已擦拭干净,弦也续了新的,修整牢固。
卢晏清背箭持弓,翻身上马,举弓搭箭瞄准前方成排的靶子,似见千里外长安城中素不相识的敌人,“姑姑,我身份尴尬,前途未卜。你若有更好的去处,可自由离去。”
晚风拂面,兰氏没有接话。
卢晏清也未再多言,只手松箭出,弦声回响。
纵马驰骋间十发九中靶心,一发乃天上雁过,刺透了雁身。
侍从捧来咽气的大雁,她收箭入囊,抚雁羽露出一个笑。
后归去小楼读书。
距离五月廿二过门还有七日,她不再温习宫规,每日里只骑马射箭,读书阅卷。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似已认命,待嫁闺中。
5. 独行(五)
五月廿二,忠烈公府在三年缟素缠柱后,府邸内外终于多了些色彩。
有红绸绕梁,灯笼挂喜。
虽比不得正常嫁娶般喜庆热闹,但也焕然一新。
“这装饰,哪里是卢四姑娘的排场!”
“我也说不可能是卢四姑娘出嫁,她怎可能为人做妾?”
“许是哪个得脸的侍婢吧,卢府上下待人一贯宽厚,给了这恩典。”
……
一架寻常的双骑马车转过里道,在府门前停下,彭越从车上下来,耳畔还回荡着先前的议论声。
他没急着入府,在门前抬望匾额。
卢氏女为妾,他也不信。
“彭大人来了,快请。”迎上来的正是前日里给他送贴的卢四姑娘的贴身侍女朝晖,“姑娘已经候在祠堂,就等大人了。”
因念及舅父家亦在范阳,反是辽西卢氏距此二百里,卢四姑娘纯孝体贴,提出待她出嫁后让卢西正支入住忠烈公府,也好全她日后常见双亲之便。
再有根据送养文书,卢晏清既做了辽西卢祈的女儿,出嫁后,名下财资自当留于他们。
是故请来彭越,一乃为他送父兄归家,今日出嫁敬一杯薄酒相谢;二乃日后卢祈掌家,也该交好这位父母官;三来请其做个财资过手的见证。
卢祈见其考虑周全,求之不得,一一答应。
彭越亦无推拒之理,入府前来。
“彭大人,东西您带了吗?”已至祠堂门前,朝晖顿下脚步问道。
卢晏清所要东西可谓荒唐又危险,彭越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彭大人如果未带,还是回去取得好。”朝晖重复卢晏清教导的话,“稍后,您自会为随身带着而庆幸。”
彭越看祠堂顶上“忠烈”二字,默声往前走去。
祠堂中烛火高燃,夕阳余晖覆下昏黄一张纱帐。
入内,香雾缭绕,人影混沌。
诸人分坐两列,正中深处乃高台供奉的历代卢氏先祖牌位。森森然,如柄柄短剑,即便早已归尘入土,却依旧震撼人心。
少女持香站在案前,香烛烟雾中回首,眉宇含笑,“彭大人。”
彭越来此三年,听说过卢四姑娘的芳名。
——范阳卢氏的一颗明珠。
他见过她两回,一回是在三年前的葬礼上,一回是不久前遇刺的夜晚,都是麻衣素服,裸髻银簪,活脱一朵清水芙蓉。
今日,一点妆饰加顶,几抹胭脂贴面,便成牡丹绝艳。
这般国色确配帝王,怎堪为妾!
“草民见过彭大人。”祠堂内,新郎方氏子和辽西卢氏的数位族老起身见礼。
卢祈上来,将人请至上座。
卢晏清拿出账本一一奉给卢祈。
卢祈对过,又分一半给方氏子,之后赠一方砚台给彭越,道是今日贺喜的回礼。原是卢晏清好心提醒,要他打点父母官。
这厢卢祈和彭越眼风都落她身,面露笑意。
夕阳还余最后一抹光,屋中的烛火衬得外头一片漆黑。
“四姑娘起身吧,莫错了时辰。”卢祈开口道。
卢晏清听话离座,却走了同大门相反的方向,又来牌位林立的案台前。
“你上过香了,今日你要嫁的人,今后做你后盾的人,你生父生母也都看见了。”卢祈催促道,“错了良辰,反而不美。”
卢晏清伸手抚摸双亲牌位,幽幽问,“什么良辰?”
这话一出,卢祈愣了下,诸人面面相觑,剩彭越好整以暇。
“表妹,我纳你过门的良辰。”方氏子年轻心急,平素只闻有这么个表妹,未曾想这般芳华昳丽,貌美动人。一眼就让他眼热心沸。
卢晏清持壶洒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敬亡魂。
守门的侍卫见状,默契地关上大门,隔绝外头仅剩的光亮。
“花轿已经出府过门。”随她话落,两扇大门“咣当”合上,彻底关闭。
堂中诸人再坐不住,纷纷起身问何意。
彭越尚坐一旁,抬眼看她。
“新婚夫妇尚在此地,你胡言甚?”卢祈作父状,上来抓了她的手往新郎处塞去,“文牒还在我手里,婚宴已摆,四姑娘莫要节外生枝。”
卢晏清也不挣扎,由他把自己推给方家儿郎,推搡着二人往大门走去。
然祠堂两扇大门已从外落锁,岿然不动,。
“让他们开门。” 卢祈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告诉你,今日的花轿,你愿意上最好,不愿意——”
“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祠堂后院!”
卢祈的话语骤然被打断,外头喊声阵阵,人影憧憧。
“当真起火了。”一人转过后窗看过,“窗也被封死了。”
“死丫头,她这是要烧死我们!”
“表妹,表妹,我不纳你了,你快让他们开门,我、我要回家……”
“让他们开门,否则你也得死这!”
“开门!”
“开门!”
“开……”
十数人拉扯拉扯一个少女,其中有人就要动手,却觉臂膀一瞬酥麻,回首看见一张风霜刻骨,坚毅黝黑的脸。
青年节度使领兵掌军,对付几个舞文弄墨的中年人不在话下。片刻间,将他们打翻在地,或晕或喘,起不了身。
他环望后院随风舔窗而上的火焰,踢开足下挡道的两人,清出一条路,“卢四姑娘此局是为本官而设,说吧,怎样你才能开这扇门?”
卢晏清理了理衣裳,臂挽长帔从他身侧过,回来案台前,“大人这样好的身手,大可踢门而去,破窗而出,我一介女流哪里拦得住您!”
彭越笑了笑,“怕只怕,今日若非四姑娘亲自开门放行,我走不干净。”
“大人这话说反了,原是我在求大人开门放行。”卢晏清持了一支蜡烛,将方才不慎倒落湮灭的烛火重新点燃,“我要去长安,请大人放行。”
少女从腰间卸下香囊,掏出一物,“大人请看。”
一枚玉圭,内刻天子名讳,附十六字之言。
即便先帝嘱咐要他保护此女,即便长安贵人对她痛下杀手,他多来猜到她的身份,然此刻亲见信物,依旧震惊不已。
“四姑娘既有此物,何必还要佯装答应婚嫁,直接示众谴退他们便是。”彭越目光扫过地上的一众人。
“一个见利忘义的商贾,一个唯利是图的庸人,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其他。我这东西拿出来,说不定就被他们当作笑话不认,又或者直接毁了。”卢晏清收回玉圭,“但大人不一样,你眼中不仅有利益,还有局势,懂得考量。”
彭越打量面前少女,等她后话。
卢晏清也不绕圈子,“比如,今日忠烈公府大火,祠堂被毁,天家御赐牌匾被烧,尚在您辖地之内。您在此走马上任不过三年,便出如此大事,怕是难辞其咎。”
“四姑娘多虑了。”彭越挑眉看地上数人,“现成的凶手,本官是来此救护您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得是在您时时刻刻保证我活着的情况下。但是彭大人,您说活着和死去,哪个更简单?”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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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大火已烧上二楼,待攀至三楼就会烧到御赐牌匾。
卢晏清把玩臂弯间晃荡的披帛,慢慢捋平褶皱,“我与您直说了,今日我若能离开这,您方是救火的功臣。我若走不了,无需太久就会传出您和歹人勾结,害死忠烈公独女的流言——”
“哦,不对。”卢晏清蹙了下眉,“这流言荒唐,您多半可以辩白。”
她佯装思索,笑道,“但忠烈之后为歹人所控,孤女为保名节葬身火海,堂堂一座公爵府邸、天下效仿的忠贞之地、天子恩赐的匾额,在您辖地这般毁了,是你尸位素餐,这样的事实您辩白不了吧。而且我向您保证,话瓣真真假假定会漫天疯传,甚至还会有人去长安为我卢氏讨公道,有的会撞死在三司府衙前,有的会拼命去击登闻鼓,有的会……”
彭越眉心跳了跳,似想到些什么,面上忽起惊愕之色。
尽落少女眼中。
“是了,大人所想无错。”卢晏清笑意愈盛,“不久前,我放了三百余个家丁出去,一传二就是六百,再传二就是一千二百,一千二百再翻一番……”
悠悠之口的舆论,堪比风刀霜剑。
“姑娘掌家不过三年,府中奴仆不欺主便算好的。您发放了他们,他们还能为您说话?”彭越敛去那点惊惶,轻笑摇首,“本官不是三岁小儿,被你这般唬住。”
外头的火势越烧越大,已有木材烧毁跌落的声响。
她命人放的火,无令自然无人会去救。
而此刻,就在彭越言语间,一阵劲风过,火苗在祠堂中窜起,抬眸惊见是少女的披帛。
一端在她手中,一端被她拂上烛火灯架。
彭越伸手欲去夺披帛灭火,却被卢晏清旋身避开。少女尚有一战之力,抽披帛挂住烛台,施力拖过,推到在地。
隔开彼此。
彭越在近门处,她在牌位高台前。
“大人若不信,大可赌一把。说到底我父母族人俱灭,今日我死,可与之团聚,实乃幸事。你呢,可愿意就此赌上锦绣前程?赌我那三百人不会那般忠心,赌他们拿钱走人,赌我是强撑心志诓您的!”
五月季夏,天干物燥,火苗渐城围势,就要舔上少女衣裙。
燥热火气中,女子的话语缥缈又清晰,字字敲人心扉,“您从北平走到长安,从长安回来范阳,当比我清楚宦海几多残酷。不说旁的,今日事出,眼红您年纪轻轻位列节度使的人添油加醋,知晓你政绩不足的人趁虚而入……且不论他们,就说京畿御史台的弹劾,您受得住吗?我族殉国不过三年,不是三十年,黄土下白骨未枯,天门岭上鲜血未凉,卢家军军威尤在。今日事,于大人是福还是祸,全在您一念……”
卢晏清的话还未说完,彭越已经一跃而起,越过火海将人带出,“给你过所,让人开门!”(1)
他怒意不止,“你最好快些走,明日我会以缉拿纵火犯为由,封锁整个河北道。但你该清楚,为不扰乱民心,保证百姓正常生活,节度使封城的权限最高只有三日。”
“多谢!”
卢晏清传令开门,带人出来时,外头已经一片漆黑。
府中人按照先时的指令当即拎水救火,夜色笼罩下进进出出,人群混乱。彭越就势脱了外袍拢在女郎身上,一边传令府衙救火一边护她离府。
“本官好奇,若是没这桩婚事,四姑娘又该如何走出来呢? ”
“无论有无婚事,都会有这一场火。”
“但愿相见之时,不再是本官与姑娘,当为臣与殿下。”
“当然!”
少女负箭纵马,人入夜海,转瞬消失不见。
6. 独行(六)
彭越尚在范阳善后,卢晏清已夜行百里,离开了范阳郡。
廿三午后,封锁范阳郡的公文发下,人已行过半个河北道。
廿四傍晚,封锁河北道的公文传达,她已经单骑奔出河北道五十里。
平生十六年,卢晏清没有离开过范阳郡。
虽说是将门女儿,成日不离骑射。但终究是世家子,金尊玉贵养在锦绣堆里。
骑射多来是娱乐,一日欢腾一日休养。
何曾这般,两昼夜不停疾奔三百里。
待出得河北道,卢晏清早已两股战战,牙根泛酸,握缰的手磨破了皮。□□煌金狮鼻喷白雾,好在马蹄未损。
卢晏清翻身下马,牵马寻了一处山洞容身。
她手中虽有彭越盖章的过所,但名姓真实不曾作假。毕竟河北道中认得她的人不少,尤其是官府高门,她过关卡面貌和名字若对不上反而徒增事端。
出了河北道后,虽无人见过卢四姑娘,但她不得不防。此去尚有八处关隘,九百里,难保没有长安权贵的人。
交出过所查验,无异于自投罗网。
卢晏清换了一身男装,取出火镰生火。
即便看了书,也在府中练习过,但当下心跳手颤,许久没有点着。
于是只得摸黑饮水嚼饼,喂马修马蹄。
马歇下休整,她却没有闭眼,一遍遍擦打火镰,终于在月上中天时点着了火。后又熄灭再来,直到屡试不败。
一点火星在枯木间燃起,在她眼中映出火海。
火能驱兽,她方敢合眼休息。
却不过两时辰,便挣扎醒来,倒了囊中水洗脸醒神。
后翻开行囊阅书,是行军多年的大哥细心记录的野外生存事宜。
她根据书中记载提前备了火镰、革绳、酒囊、雄黄草药、地图……当下还需要把之后可能会遇见的困境解决方法研习透,别似打火镰般,心头一慌,手脑就乱了章法。
晨曦初露。
卢晏清上马左拐,入了太行山道。
此路是山民经年樵采踩出的羊肠小径,七十二拐盘绕在陡峭崖壁间,仅容单人牵马侧身而过。
卢晏清不去看一侧的万丈悬崖,贴山壁而行。
马蹄踏在松动的碎石上,时时打滑,稍一不慎便是坠崖之险。
行不过半日,人马已累得气喘吁吁,煌金狮前蹄打颤,打着响鼻。
“别怕,这处虽陡但比官道少一半路程,慢慢走不要紧的。”
“前两日累着你啦,今日我们不急”
“慢些走,走稳些,不要怕。”
“不要怕!”
……
山高路远,她侧首在马的眼睛里,看见二哥轮廓。
顿下搂脖埋入马颈。
煌金狮用头拱她,发出一点声响,朝前走去。
山风呼啸,少女看见两回日出,一回月升。
虽越走越慢,却越走越稳,终于走完一百二十里盘山山道,翻过太行山。
在山风中跨上马背,疾奔泽州。
绕过泽州诸驿,便是风陵渡,可过黄河。
按照地图所载,这处私路乃天井关南麓乡野,僻径前行,最大的祸患是山匪。
然这一晚,卢晏清先遇上了野兽。
她是在夜风中听到的异声,抽马疾奔,却还是被逼勒缰止马。
数双绿莹兽眼在暗夜中闪烁,随嘶吼声列作半圈向她靠近。
卢晏清坐在马上,腿夹马腹,示意煌金狮后退。
骏马通人性,退得慢而缓,借夜色遮蔽几乎看不出后退的身形,却已经拉开距离。
少女掏出火镰,擦出火星,在狼群见火退后的间隙,从后背箭囊抽箭燃火。
这些箭矢她出来前涂好了油,遇火即燃。
退后的狼群本已重新逼近,这一刻见火愈大,再次后退。
进退之间,攻守易行。
卢晏清将马侧悬挂的数个酒囊高掷扔出,持弓搭箭,带火箭矢穿透酒囊,引燃喷洒的酒气,瞬间火海裂空,万星坠落。
狼群四散逃窜。
人马如风过去。
但卢晏清没有趁势前行,竟掉转马头。
果然,有一匹狼中箭矢,倒地嗷嚎不绝。
她按马稳身,又放一箭,直中狼喉。
目盯狼身,见其腹部再无起伏,听其声息渐弱至无。方持刀拍马靠近,确其毙命,抽箭回囊。
后翻身下马,找出革绳将狼四足捆缚收紧,掀狼身搭于马背——狼腹朝内贴马脊,狼首垂左侧,狼尾压右侧,复取绳索绕狼身与马腹缠紧系死,又把狼爪捆一道防颠簸滑落。
气喘不定,满头大汗。
当下缓息片刻,重新上马,马蹄踏落,狼尸随马稳行。
一路血滴不尽,腥气绕身。
时值夏日,腥臭熏人,诸人避之。
待行两百里至风陵渡,欲过黄河时,船夫见其横眉冷目,血染衣衫,懦懦乞道,“不是不愿渡侠士,实在人马上船已近载重。若再带狼尸,一来暑热多生病变,二来船只不堪重负。”
卢晏清扫过满仓渡河人,默声卸了狼尸,牵马上船。
她蓬头垢面,腥臭弥漫,人人避之不及,一人独居舱底。
天井关南麓野道多山匪,她若孤身过,即便男装纵马持弓,也难保不会受拦阻。然负狼尸而行,便可狐假虎威以退山匪。
她不知是自己运气好没有遇到还是当真吓退了匪徒,但这一刻连行路人都不愿近她身,再好不过。
得片刻定心,合眼睡去。
这晚她依旧握刀入眠,梦中听手足赞她善学聪慧,说会护她平安。
她垂着眼没说一句话。
黄河水湍急汹涌,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似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枯叶。
卢晏清在头晕目眩中醒来,止不住阵阵呕吐。
走过绝壁,杀过凶兽,避过匪徒,她没想到还要忍过晕船的煎熬。
两昼夜登岸,牵马瘫坐在滩上,她在夕阳下看见水中女郎的倒影。
脏,乱,破,已经没有人样。
她不认识她。
煌金狮用头拱她的腿,她一动不动。
很久后动了一下,仰头摊倒在地。
黄河水上来,把她冲走。
黄河水下去,把她卷走。
都行。
她闭上眼,牙抖身颤,满口血腥。
等天黑等水来。
等父母手足来接她。
“……再往南两百里,不,一百八十多里,就到了。”
“不足两百里就到长安了?”
她在朦胧中听到个声音。
睁眼没有看见人影,只与马四目相视。
范阳到长安一千两百里,她走完了一千里。
如今已到华阴南山,渭南之地。
卢晏清爬起来整理行囊。
因为背负狼尸,兼之一路疾奔,银子衣物都不知散在了何处,食物清水也早已用完。除了一个装有两个信物的贴身香囊,已经身无长物。
环顾四下,入山脚蛰伏半日,猎来一只兔子。
行过一家农舍,同他们换了两囊清水,几块胡饼,还有一点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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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多生汗,易脱水。
她可以少用食物,但盐和水万万不能缺。
此地已近长安,她不知道那些在范阳对她明着刺杀,暗里设伏的人,会不会已经返回?
毕竟官道比私路要短三百多里。
虽说彭越会封城,但难保万一。
万一他们有人闯了出来,提前给长安报信。那长安处定会派人出关拦截,近长安的地方势必搜捕严密。
卢晏清思忖半晌,俯身抠去马蹄中嵌入的石子,见马蹄已损,心下痛惜。
一时滞了动作,却见煌金狮低头用鼻蹭她,舌头舔在她手指。
她缩了缩,冲它摇头,“不碍事。”
她的掌心因长久握缰,已经皮肉翻卷,血迹模糊。十指为马蹄抠石,指甲劈裂,血从指尖渗出。
但不能不抠,石子嵌入马蹄,越嵌越深,马会生痛吃不消,腿会废掉。
她有一把短刀,只是以前没有做过这等活计,恐伤及它,亦累自己不得奔驰,只能用手。
小半时辰后,石子清除,蹄裹粗布以静声。
卢晏清沿河洗尽血迹,擦了把脸。
之后昼伏夜出,沿渭河南原潜行。
一路含粗盐,饮溪水,宿山野,躲蛇蚁……终于在三日后六月初一下午抵达长安东南郊。
翻身没能跨下来,直接滚落在地。
她双腿僵疼没有知觉,十指曲而不能展,倒地许久才有所感知,被两个好心的妇人扶着慢慢撑起身来。
抬眸隐隐见得“明德门”三字。
长安城十二门,朝南正门,明德门。
是应该在城外寻处地方歇下梳洗,待明日早市随人群混进去;还是想办法打听肖远作息,将他诱出城来;亦或者……
九天行过一千二百里,卢晏清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眼中“明德门 ”三字却愈发清晰,长安城的城墙触手可及。
“问你呢,进不进城?”
“是从哪里来的?”
“就你,何方人士,从哪来?”
直待守城士兵拦下她,就差拔刀横颈上。
卢晏清才反应过来,她竟牵马走到了城楼下,明德门口。
两个城防军拦她问话,其中一个见城内长官至,返身赶去回话,剩一人拦在她身前。
卢晏清头晕眼花,深吸了口气道,“我、来探亲。”说着掏出过所奉上。
“范阳人士?”士兵嫌她脏污不堪,未接过所,勉强凑近看了眼,匆匆避开。
城内丈地处刚来的长官也莫名投来一瞥,低头继续传话嘱咐事宜。
“晏?你姓晏,晏……清。”过所沾血染汗,卢字已然模糊,但印章还算清晰,士兵捂鼻避身,耐着性子继续问,“去何处探亲,亲者何人?”
“南衙十六卫里的千牛卫,肖远。”
“谁?” 士兵皱眉打量她,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你要见谁?”
“肖远!”卢晏清抑制剧烈的心跳,拿出肖氏家主令,提气扬声,“京兆肖氏家主肖远,肖望之,他是我义兄。”
城门营口正持笔签字的长官,顿笔在册,猛然抬首,急急看过来。
夕阳下,城门口,孤女牵瘦马。
这……不是肖远记忆里的卢四姑娘。
深绯袍服,金带束身,襟绣黑云瑞兽纹。腰配胯刀,悬铜鱼符,晚霞在他身上流转。
是卢晏清不曾见过的威仪模样。
力竭闭眼前,她按规矩唤了一个陌生又刺耳的称呼。
“肖大人。”
7. 旧梦(一)
八年前,显章十七年冬。
这年大鄞北部连遭天灾。
先是六月里关中道旱灾,两月未雨,致桑干河支流断流、屯田枯槁。
八月里,蝗群从北方草原过境,横扫关中、河东两道。
其中朔州蝗灾最甚,又逢地震,粮食颗粒无收。
时传“漕运枢纽范阳,有粮可得活路”,流民纷纷东去求生。
一路经蔚州、过易州,遇风沙、暴雨之莫测气候,遭病体、歹徒等种种困厄。凡三百里,抵范阳,已是十月初冬。
十月,范阳暴雪,雪深及膝,民屋倒塌,路边冻骨渐垒。
念及范阳乃军事重镇,控扼幽燕,密迩戎境。一防奸细溃兵假流民之形潜滋祸乱,二为保证当地驻军和在编生民基本支用,恐流民数万入城,仓廪立罄。范阳节度使卢原考虑再三,择中行之:
一、关闭城门不纳流民;
二、通知属官于城外开阔处设粥棚,搭营舍暂济饥馁,待朝廷赈济令下再行安置。
初时流民激愤欲攻城门,后又因粥粮不足争相不止,紧接着抢夺营舍物资……直待近一个月后,尸体成山,沸声稍息。
城外施粥方成秩序,营舍中衣衾有主。
茫茫北疆,白雪之中怨声渐低,人渐融洽。
朔风声中,缓起声乐,抚慰人心。
这是在范阳城郊西山的一个洞里,遍体鳞伤的少年躺在湿寒的地上,奄奄一息。
他也是从朔州逃荒而来的流民,今日晌午为歹人所逼,滚落此处。
先时倒在河岸浅滩。
水面冰冻,寒气袭人,如此躺一日入夜定成一副冻死骨。挣扎想要爬起寻个避风处,奈何腿断无知觉,索性也不想动了。
活了十五年,他并没有品出活着比死好多少。
死了,至少还能和母亲团聚。
但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过来,将他拖入洞中。
他已无多少意识,识出约莫是个年幼的女童,说了什么他也辨不清,就记得一袭红裳火一样飘在他朦胧视线里。
待拖入洞里,她失力一个踉跄磕在他腿上,剧痛刺激起他一分清明,隐约记得她是谁。但来不及细想,被她翻身推在一旁。
她抱了些枯枝和干草进来,俯身再将他翻过来。翻了一半许是见地面柴草杯水车薪不得御寒,咬牙脱下斗篷,将外袍解开铺上,然后哈气跺脚赶紧穿好斗篷,方把他重新翻身躺了上去。
她看了他一会,第二回跑出洞外。
“你今天肯定还没吃东西。”她从马上卸下吃食抱进来,解开囊袋,摸出一块胡饼喂他。见他唇瓣干裂起皮,唇口不张,换来水囊,“要不还是先喝点水?”
小姑娘没有伺候人的经验,水囊凑上去一歪,大半洒在外头,累人脖颈积水,衣襟全湿。
“哎呀,对不起……”不在府中,未着襦裙,便也不曾带袖帕,空手去擦,无济于事,反被人一把抓住,“你作甚?松、松开!”
正要施力挣脱,却见得少年仰头吮湿处,他的襟口,她的手背……终于摸过水囊,匆忙捧去灌下,又呛咳不止。
“慢些。你腹中饥饿,饮水无用,这有胡饼。”小姑娘拍着他背脊顺气,拿来胡饼想了想,撕下小块沾了些水,慢慢喂给他,“我阿娘交待了 ,定要和你们说清楚,越是饿越要用得慢些,不然涨肚反伤身子,严重的累脾胃出血,会伤及性命。”
“也不要太慢了,一会凉了。”小姑娘往他身侧靠近些,挡住风口,“你今天没来领吃食,亏得我去找你,他们为何打你?”
女童话密又好奇,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停下手里的活。
少年浑噩中,一点力气全用来吞咽之用,开口也吐不出话,只愣愣盯着那饼子。
“你该往人多的地跑,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后山,亏得滚了下来,不然岂不是被打死?”
少年垂着眼睑,视线在女童停滞的手上流连。
“这些天我瞧你挺聪明的,生死关头怎反而糊涂了?”女童的手从胡饼挪开,托腮思忖。
少年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唯喉结滚动,干干咽了口口水。
“哦……”小姑娘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喂给他,“还有些热。”
“算了,反正那四人已经被捆去我阿耶处了,让他们作恶伤人,阿耶不会饶了他们的。”
“来,喝些水。”
“慢点!”
……
一个巴掌大的饼,半囊温水,能维持半日温饱。
但这人本就一身伤,忍饥受冻,今日又添新伤,用完膳食未几睡过去,人开始哆嗦起来。
小姑娘伸手摸他额头,一片滚烫。
待到午后,少年面颊现出病态的潮红,唇瓣灰白,人缩成了一团。
口中喃喃唤“阿娘……”
小姑娘又勉强寻了些半湿不干的柴草挡在洞口,在洞中来回跑了两圈,脱下身上斗篷盖在他身上。
奈何少年明显比她高一截,斗篷堪堪只盖到小腿。
再看他脚上,莫说袜子,草鞋都是破烂的,同赤足无异。
她上下打量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羊皮短靴,勉强套在他脚背上。套了一只,细看还是漏风不保暖,实在也没法穿进去。
得不偿失,当下穿回自己脚上。
她搂着臂膀来回搓了会,这会无药又无人,她能做的都做了,还能如何让他好受些?
小小的女童看着眉间拧川、呼吸粗重的少年,“衣裳都脱给你了,没法再脱了,你撑着些……要不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排箫,凑唇吹起。
是极柔缓的曲调,清韵绵长。
她吹完一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当即跑了两圈,待手足有些热度,回来少年身侧继续吹。
她跑圈时学得是兄长们军中列队模样,脚步咚咚咚响。这会箫声起,又静谧似晴光映湖面,嫩草破土,柳枝抽条,冰雪退去,留一地日光。
天地都安静。
一曲毕,山洞中又是一番咚咚铿锵之声。
地动声息,箫声再起。
曲调中极黑的夜,星星一颗颗出现,眨眼对人微笑,又悄悄隐去。待山月挂林梢,前路一点点亮起来……
洞中再响起咚咚跑步声。
病痛昏迷中就要彻底沉入黑夜的少年,就是在这安宁又动荡的声响交错中,被拉扯着睁开了眼皮。
似见女童哈气奔跑,垂鬓的发辫上银铃也在响;又见她在身侧坐下,摸出排箫继续吹,秋杏一样的眸光泄下来,面颊漾起两个梨涡。
曲音如光,如水,如月,是人间好光景。
太累,眼皮太沉,他又合上了眼。
箫声起伏中看见姑苏的渔船,看见母亲在溪头浣纱,纱绵铺满船头,她又急急回来屋中做饭,端来鱼汤让他收了书卷吃饭。
夜黑点不起灯,她在月光下默书……
“阿娘——”
月色朦胧,妇人在清辉中抬头,寒森森一副白骨骷髅。
他五指紧握的手中,除了一抔黄土在指间流散,再无其他。
“你是不是魇住了?”小姑娘跪坐在他身边,眉头皱得紧紧的,单手用力将他推醒,“你想你娘了?”
少年静默无声。
小姑娘忍不住哼了声,眉宇半蹙半展,但见他眼角泪痕尤湿又朝他挤出个笑,“你不能再睡了,得撑着意识,不然会睡死过去的。”
她回首洞口,一只手将排箫塞回腰侧,动作有些别扭,转头又道,“我们说说话,总之你千万不要闭眼,我已经让我的马送信回家,我阿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她忍不住抽吟了一声,眉头又皱起,“算了,你没力气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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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只需点头或——”
话没说完,忽闻外头一声“阿晏”,伴着阵阵马蹄声。
“我二哥来了。”
“阿晏——”
“三哥也来了!”
小姑娘腾得站起来,捂着手抽了口气,来不及喊疼,眉眼雀跃跑去洞口迎她的兄长们。
“在这,在这!二哥三哥,大哥也来啦!”
“小四——”最长的一个少年本还在后头四下张望,循声望过来,当即驾马越过两个弟弟,直逼洞口跳下马背往里护住女童,“你怎么这副样子?衣裳呢?谁欺负你了?”
“混蛋,敢抢阿晏的衣裳!”
“这是被他抓伤的吧?”
后头两人接连冲入洞中,胡乱看过胞妹,就挥拳朝将将有些苏醒的人打去。
“别打,别打,没人欺负我。这人我专门救回来的,我自己脱给他的衣裳,不然他就冻死了。”小姑娘奔过来推开两位兄长,见人已经被一拳打出鼻血,转身怒目,“二哥!”
“那四人打的就是他?”大哥回过神来,“你是去给他送饼的?”
“对啊,好不容易救回来,就差又被你们打死!”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哼道,“人还病着呢。”
“那这荒郊野外,你看看你衣裳都没了,成什么样!”挥拳的少年见那人被他一拳打得血流不止,当下垂眼撕下袍摆布角递给他。
人有些迟钝,也无力抬手去接,倒是小姑娘一把扯了过去,凑上前给他擦拭血迹。
“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能不能走?”大哥问道。
少年昏昏沉沉思绪飘忽,一点目光凝在女郎被抓破皮的手背上,唇口张合没能发出声。
“他的腿好像不能动?”小姑娘想起来。
“我看看。”大哥俯身从小腿往上按去,待按到左腿膝盖处,闻得少年一声闷哼,当即掀起裤管细看,又以手摸探,“这是踢的,摔的也有可能,有些骨裂。但小腿骨折了,这仿佛是被砸的……”
小姑娘心头一跳,垂着脑袋道,“我把他拖入洞里时,不小心磕到、砸他腿上了。”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看了胞妹一眼。
老三环顾四下想找一截树枝,奈何都潮湿不坚,当即从老二已经撕裂的的袍沿上又撕下一块,揉成一团塞到少年口中,上去按住了他肩膀。
“作甚?”小姑娘急道。
“没事,给治腿呢。省的他熬不住疼咬伤自己。”老二心疼地扫过自己衣袍,拉过胞妹护在一边。
“忍一忍,一会就好。”大哥温和有礼,然手下却利索强劲,说话间已经给人接骨正位。
仰躺的少年全身一瞬紧绷,面上褪尽血色,之后随布帛从口中拿出,余留一点微末痛吟和满头细汗。
这日,因诸人骑马而来,少年失力不甚清醒,无法带他骑马同行。只能传了马车再来接他。
是故大哥留在这处照顾,让两个弟弟先送胞妹回去。
离去时,大哥将少年身上斗篷递给胞妹。
“他还发着烧,我一会就回到家了。”小姑娘拒绝。
“你斗篷外裳都不沾身,又同一男子在洞中处了这么久,万一被人看到要如何是好?”大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再者,你要是冻病了,喂点药像像要毒死你一样!”
“大哥莫脱,你要守着他呢,这天寒地冻一会就染风寒。”老二已经解了披风盖上来,冲着少年道,“算还还一拳的!”
“大哥,你千万照顾好他,他有大用。” 女童被兄长牵着离开,洞门前回首。
山风吹动,朱袍红裳如火,她梨涡深深,一笑酿出霞光万丈。
少年虚阖着眼,终于想起她是谁。
她是范阳节度使家的女儿。
他到范阳第一日,从她手里接过了一碗热粥。
今日,又在她手里捡回一条命。
8.旧梦(二)
他没有认错人。
她确实是范阳卢氏的贵女。
只是他被带回庆梁坊卢府中救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到她。
原是卢原平素很少在范阳,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都在河北道边地上巡防练兵。族中儿郎们长大十二岁,便也随他出入军营。
凡回来,亦多在节度使府衙处理公务,这处的祖宅于他不过是个栖息之处。
卢氏历代节度使都是这般作息,族中人不觉有甚。
但卢四姑娘不行,小一点还好哄些,偏她玲珑早慧,四五岁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
“阿耶什么时候回来?”
“阿耶怎么还不回来?”
“阿耶这次回来几时走?”
“不行,阿耶少留了四日,补出来。”
“定个时辰,何时补?”
“凭什么大哥二哥三哥都能这么久随在阿耶身边,我也要。”
……
女儿这般爱缠父亲,父亲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念其实在年幼,出入军营不便也不舍。
卢原遂应她,凡他回范阳,就将她带在身边。
是以从去岁开始,节度使府衙的属官们便看见,他们的长官日日携女同来,风雨不改。
前堂商讨事宜,她安静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
书房批阅公务,她帮着添茶研墨,转眼爬上他膝头捣乱。
……
今岁暴雪入侵,又遇流民之患,卢原忙得脚不沾地,食宿都在府衙,主母方音亦常日去那帮衬照料。
卢四姑娘更是直接下榻在那处,数月没回老宅。
自然也没来看过这位自己救回的少年。
反而是她的三位兄长,在少年退烧苏醒后,时不时过来看他。
大哥卢景与他同岁,只比他大一月。
老二卢昱和老三卢显是对双生子,小他两岁。
他们的胞妹,卢四姑娘卢晏清堪堪八岁,最是天真烂漫时。
“你呢,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彻底清醒、神思回转是在两日后。
彼时卢景过来看他,同他简单介绍了家中手足。
“齐远,姑苏人士。”
“江南道姑苏?”卢景闻来诧异。
“幼失怙恃,后至朔州生活。”一句话解开了卢景的疑惑。
“你身上多来是皮外伤,不碍事。主要是膳食不规整,脾胃需要调养。还有就是腿上,骨折又骨裂,伤筋动骨养百日,在这处安心歇着吧。”
卢景带来两个小厮,让贴身照顾他。
又转去外屋叮嘱大夫好生照料,不拘医药。
齐远靠在榻上,耳畔声声都是少年公子的殷勤之语,环顾四下更是馨室华堂,锦床绣被。
这不是一个流浪乞儿的待遇。
分明将他奉若上宾。
除夕这日,他已经在此养伤有月余。
虽还不能下榻,但面上生出血色,脉息平稳,不再频繁地胃疼心绞,食不下咽,膳食慢慢规。
晚膳时分,膳堂送来一桌饭菜,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牢丸等,乃除夕宴守岁膳食。其中竟还添了一道鱼茸,主食汤饼换成了北地难得的米饭。
江南鱼米之乡。
齐远看了半晌,留下鱼茸和米饭,将其余膳食分给这处侍奉的人。
用膳过半,卢昱和卢显过来看他。
因之前流民北上,卢原调边将来范阳镇守。是以除夕未在府中过节,乃设宴府衙,阖家一道前往。
这个时辰,宴会才开始不久,这二位不该离席至此。
齐远难得露出两分疑惑。
闻侍从传话,搁箸漱口,披衣理容。
“你吃你的,一会都凉了。”
卢昱拎来一壶酒,卢显抱着尺长的油包,摊开是一只烤羊腿。
齐远目瞪口呆看着兄弟两挪桌端盏,跳上暖榻,同他三面围坐。
“你放心,我们知道你脾胃还用不了酒。来时阿晏再三嘱咐了,不能劝你酒。”卢昱给兄长斟上,后自斟一盏。
卢显持短刀切割羊腿,催胞弟奉酒,伸过脖子饮下,又还他一口肉。
“这个你能吃。”卢显用刀尖叉了片薄的给齐远,正要蘸料的手顿住,“这料又麻又辣,你还是别用的好,就这般吃也香得很。”
齐远端上碟子接过。
“你别说,这额角疤掉了,左边面颊疤痕也去得差不多了,还真是面若冠玉,骨秀眉清,是和我们北地男儿不太一样。”案上多添了两盏烛台,融融烛光映面,卢显打趣道,“阿晏还没见过你这样,待见了她不尾巴翘上天!”
兄弟二人斟酒片肉,又催他用膳,暗里却时不时用余光看人。
齐远安静坐着,食不语用完膳食。伸手拎来酒壶,抬头让侍者再添一个酒盏。
酒桌好说话,他懂规矩。
“哎哎哎,你莫喝。”卢昱赶忙拦下,“是有事寻你。”
“确切地说,是请你帮忙。”卢显幽怨道,“我们在席上错了规矩,言行有差,被阿耶责罚。适逢三年一次的守军卷宗整合,阿耶遂要我们两月内誊录完成。卢家军四万有余,且军政誊写得用楷书。这要写到什么时候去吗?”
“阿晏说你识字,谈吐也不错,像是读过书的。”卢昱接话,“所以想问问你会写字吗,楷书会不会?”
齐远垂眸不语。
“罢了,你要是不会或者不愿也无妨,养着吧。”
兄弟二人也不强人所难,饮尽杯中残酒,下榻披衣预备告辞。
“守军卷宗,我不方便看吧。”齐远看向二人背影,“还有就是,笔迹不一样。”
兄弟俩闻言大喜,转身道,“放心,我俩去岁才入的军中,说白了也无职无位,凡能让我们看的,你自也能看。真论上了等级保密的,阿耶才不会轻易拿出来。至于笔迹嘛,你更不用担心了,阿耶太清楚了四万余人的卷宗就凭我俩,两个月不吃不喝也写不完。左右还会有其他文书一道誊写。到时把你的掺在其中就好。”
“那你们拿来便是。”
“我们再给你拿些书,就说你练字打发时辰,也好避过这处的侍者,以防万一。”
齐远没再说话,持盏把酒饮了。
即是在籍兵甲的卷宗誊写,当用官楷。
齐远落笔之前,在稿纸上练习了小半时辰,寻回笔感,又特意隐去笔迹,方才落书卷宗。
字字平直规整,起收有章,间架对称均衡。虽无名家风骨,却墨痕清晰,一笔一画皆循衙署制式。
半日写了十人卷宗,卢昱过来看了遍,赞叹不绝,只说可以稍快些,倒也无需这般工整。
齐远点点头。
为着卢昱的话,他晚间也腾出时辰来写。
元宵这日,他已经誊写完五百人。速度快了近一倍,原该高兴的。
但卢显哭丧着脸道,“二哥骑马摔了,磕到了右边臂膀,写不了字。能不能劳你辛苦,再多誊些。”
他在此养伤,吃喝全赖府中,这点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也确实时辰紧迫,少年人少年气,熬夜誊写。
结果在连熬数晚后,神思不济头昏眼花,顿思这也般蛮干也不是办法。他如今这幅身子,整夜整夜不睡,实在撑不了多久。
思忖再三,白日里他依旧如常誊写。到了晚间左手亦起笔,双卷同书,如此事半功倍,一夜的活计,半夜便完成了。
他喜静少言,这处的侍者侍奉了两个多月,基本了解他性子。是以他以阅书练字需清净不需人伺候为由谴退他们,自也无人多疑。
如此,他白日也左右持笔,一心书二卷,一人抵二人活计,夜晚再加时,则抵三人。
二月中旬他完成所有卷宗,问兄弟二人是否还要再誊写时,两人又惊又喜,当下又搬来一大箱。
三月春风拂面,誊写卷宗的活做完,他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已经可以下榻起身。当下想去向主人家辞行。
未料到一直不曾露面的卢四姑娘过来看她。
“在山洞里我染了风寒,后来忙着城外赈灾,待再有些空闲,大堂姐他们回来了,就一道玩了一阵。这会闻你好了——”小姑娘上下打量他,“走两步我看看。”
齐远迈开步子,从屋内走来庭院。
小姑娘在身后看他。
人清瘦了些,但肩平身正,行走间前后脚距不多不少一足尔。
“回来。”
少年返身走来,拾阶而上。
卢四姑娘看着他的腿,挑眉道,“果然好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识字,可以给人写信为生。也有些力气,可以从军。”少年低眉敛目,视线扫过少女隐隐手背。
“阿耶处正在招兵,你去试试。”
少年点点头,拱手告辞。
“齐远——”卢四姑娘唤住他,“是这个名字?”
齐远回过身,默声承认。
“我救了你,又供你吃喝,你连声谢都没有吗?”
“谢谢。”
“和木头一样,要不是阿耶处缺人,我才不理你。”卢四姑娘看着远去的背影,很是不满,踢开足畔碎石,跑去玩了。
*
去岁冬日,朔州流民入范阳。
面对数万逃荒而来的人,朝中增援又为风月所阻,卢原除了指派相关官员,亦谴族人帮衬,男子出城维护秩序,女郎带领城中妇人捐衣熬粥。
年仅八岁的卢四姑娘自然不甘落后,竟号召了族中姊妹兄弟也跑出城去帮忙。
初时还训她淘气添乱,几家堂叔伯的孩子有被外头流民哄抢食物的势头吓坏的,有出去了三五日就受寒的,数日后年龄相仿的手足里就剩她一个,还生龙活虎干劲十足地去城外赈灾。
“阿耶莫训我,已经连着两日,主持赈灾的陶大人都未露面,您还是先去管他们吧。”
“今日有个人,居然站在草垛子上替阿耶说话,说、说‘……节度使紧闭城门,是为大局,非为私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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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易,守城难。真要乱了法度,令胡骑趁乱入内,我等今日入城,明日便成饿殍乱尸。当下尚有营舍热粥,同来时道上比,难道不是好多了吗…… ’这人说话条理分明,像个读书人。”
“我今日又看到他了,他在帮忙排队,还帮忙分胡饼,不过他那桶最后少了十余个,不会是他私藏了吧?”
“今日一人分一碗粥,半个饼。那人就领了半碗粥,说昨日他把十二个饼弄丢了是他的责任,就这般补出来。”
“就是有人偷食物,气死我了,三叔母那处今日又少了一桶粥!”
“我又看见那人了,他说他约莫晓得是谁干的了,容他再探一日……阿耶您能分些人手给我吗,倒时好帮衬!”
……
卢四姑娘出城赈灾,小小一人隐在人群里,初时属官没有发觉,于是反被她发现了懒政之过。
后卢原念她心善,有干劲,行动力强。道是将门无犬女,添了暗卫容她出去。
她便日日回来言说赈灾事宜,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有个不错的少年,暴乱中敢站出来抚慰民心,平息后又隐身流民中,每日早早寻活干,最后一个去领食物吃。
“阿耶,我听你在府衙同其他大人讨论,道是如今招兵不易。书上又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那眼下兵都不好得,将就更不容易了寻到了吧。我瞧着那人言谈不错,品性也可,要不你收入麾下试试。”
卢四姑娘将人救回府中,对比自家兄长,觉得少年没差多少,一派天真认为寻到了千里马。
自然这处还有一重个人缘故,实乃开春三月十八,乃卢原三十五岁生寿辰。她别出新裁贯了,要送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给父亲。
脑瓜子滴溜溜转着,竟想到送个人。
还一本正经“赠千里马于阿耶,我乃伯乐也”。
齐远离开卢府,去府衙招兵处投名后的第二日,卢原派人在城外寻到正在扛运乱石的他,带回了节度使府的书房内。
新兵入营,压根不需卢原亲来。
这显然不是招兵的程序。
卢原看着他,回想女儿去岁至今谈论他的种种,半晌道,“你想从军?”
齐远道,“是。”
“你去岁在城外的事,我都听阿晏说了,很不错。”卢原饮用了口茶,又道,“那四人也查清了,确实是偷食散播谣言之人。当是你坏了他们的事,所以才打杀你。不过照阿晏所言,你被打杀时没有逃到人多处,反而逃去西郊荒山,这是为何?”
“人多处,无非就是营舍外的粥食发放处。我往那跑,就算最快得人所救,也少不了引起骚乱。届时粥食打翻,人群踩踏……流民经不起折腾,可能少一口吃食、跌上一跤,就没命了。”
卢原颔首,细观少年样貌,“有担当,顾大局,舍身忘己,阿晏眼光确实不错。但你做不成军人。至少在我卢家军处,我不要你。”
“为何?”一贯平静鲜有情绪的少年难抑心中激愤,“年龄,身高,大鄞人,我符合招兵的每一项。大人是觉得我身子不好?但我快好了,我还会一点功夫,我……”
卢原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因为你不诚实。”
“一个士兵,连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偏他又有胆量,心又细,易得人心,这哪个将军敢用,敢栽培?”卢原望着少年瞬间错愕的脸,笑道,“说你不诚实,我当没有冤你。”
“你是寻常百姓?你真姓齐吗?”
随他话落,一沓卷宗推向齐远身前,示意他过来细看。
是齐远帮忙誊写的卷宗。
而卢原目光上下打量,在他腿足间扫过,话语缓缓道,“果然同阿晏昨日观察到的一般无二,行走间前后脚距一足,乃世家子弟行走之礼中的中武步,你走得很标准。阿晏还说,你昨日拾阶而上,登东阶先出右足,后离开时下东阶则先出左足。按礼说,行走之礼中只有避让、谦退、尊卑、贵贱的要求,没有如此细致的规矩。但彭城韦氏修《礼记》,对族中子嗣最是严苛,故有此规。”
“还有这——”卢原指了指卷宗,“你竟然会‘双毫并书’,这是二等世家京兆肖氏的不传法门。早年间在长安,有幸得见肖氏家主在大明宫献此绝技。后私下观之,发现左右手落笔区别,同你这卷上笔墨丝毫不差。”
原来如此。
卢氏兄弟并不曾犯错,不过是卢氏家主用来测他身份的一个借口罢了。诚如卢原此刻所言,“吾儿为我寻千里马,为我举荐人才,一片拳拳之心。我自然要确定你的来处,看清你的面目,免我儿失望,亦免细作入营、军中不安。”
“韦氏有女,嫁作肖家妇,膝下尚有一子,但不过四五岁尔。你到底是何人?肖氏家主肖骧同你是何关系?”
将军话 毕,肃杀之气弥漫。
窗外刀斧手影影重重,兵戈晃眼;屋内看不见的地方,弓箭手已经瞄准目标。
少年放下卷宗,看向青年节度使的却目光生出两分敬慕和憧憬,“我随母姓,齐也。按我阿娘所言,我的父亲便是肖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