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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名动(三)一言阴晴突...

作者:风里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离园坐落在朱雀长街东侧的永兴坊,距离大明宫建福门甚近,早朝极为便利,三省六部从三品及其以上的实权官员府邸大都在此


    肖远领正四品千牛卫在此开府立宅,虽是二十四府邸中居末的位置,但于干世人明中自然是极


    受宠的程度


    也为着在最后排,格外清幽些。


    几不见闲人,亦无嘈杂,唯晨闻宫鼓,暮见城堞


    三进院的府邸中,初时奴仆不过十余人看门打扫


    一年有+月的时间,肖远都宿在府衙。


    每年就清明、重阳、林溪忌日的几日府中才会稍许忙碌,案备膳食,顶生炊烟


    是以这处前堂梁栋无雕画,中院回廊有灯不亮,后院庭心不凿池山,不植奇卉


    合府一片清旷。


    风过,檐角铜铎轻响,余音百倍绕梁。


    人在屋内推窗,视野极远,抬头可见坊墙之外,皇城一角,朱瓦重樵


    卢晏清的腰伤虽说要“侧一月不下榻”,但她退烧清醒、外伤结疤后,实在受不住日夜处在一个地方,睁眼闭眼都在方寸间


    终于在休养十余8后,得陆绰允许,每日下榻稍走片刻。


    于是她便命人将窗前廊下都收拾了出来,铺榻垫枕设案,散步后可容她换地休憩。


    这会临窗半倚,目光原是凝在大明宫的飞檐角上,偏有人影匆匆,闯入她视线


    她眉眼亮了一瞬,却转瞬垂下睫羽,面覆一层薄愠


    旁的卢荀清看外头来人乃肖远,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自家觉妹”望之,下朝了!”卢荀清与他见礼,知晓两人有话说,起身让出位置,“你坐,才晾的茶。我寻程郎去。


    “多谢。”


    卢荀清的那个位置,也在楊上,同卢晏清仅一案之隔,


    很是亲密。


    但其实肖远坐上去,也不算出格,就是手足密友的距离


    在范阳时,他们也这样坐过,一人捧一卷书。中间一方案,上头摆着腌杏、梅子、蜜桃,各式女郎爱吃的零嘴


    夏日,她畏热,又嫌冰鉴吹风硬,他手中便多一把折扇,


    冬日,她要吃烤栗子,他时不时下棉,从炭岔中捡来剥


    肖远没有上前,在下首的席案坐下。


    她低烧缠绵了五六日,除了彻底退烧清醒的当日,因讲述了之前的事宜,肖远在此留的时间长些,之后十余日便很少过来。即便来也是商量面圣的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卢晏清握在壶柄上的手,在他坐下的一瞬丢开了。


    "今日下朝,杜雁行约我饮茶。”肖远开口,见卢晏清视线落在窗外,顿了顿也没喊她,只继续道,


    “也就是自杜五郎回京,不到半月,他约我三回了,时机差不多了。


    窗外庭院空空,肖程和卢荀清在廊下纳凉,侍者送去一盘拜冰的甜瓜。


    卢荀清也畏热,拣了冰往嘴里含,肖程正在哄她吐出来


    青年把掌心凑到她口边,女郎鼓了一会面颊,低头吐出来。


    这场景,在爱情中甜蜜,在亲情中温暖。


    卢晏清收回目光,余光看见同她相隔甚远的肖远,眼底浮起一抹末自嘲的笑,敛神听他说话


    “同我们预料的一样,杜五郎是计划执行人,快马回来告知了一切。杜雁行已经知道你在我处,待天子使者抵达范阳却接不到你人,自然要回京上票。天使郑不渝是他的人,


    ,所禀内容自会由着他编排,这处他是无惧的。他真正担心的是怕届


    洞同你说的不一样,令陛下生疑。所以想要和我们统一口径,再行面圣。


    要被害人帮施害人粉饰太平。”卢晏清冷笑道,“他大抵觉得,当下时局我只能低头应和。


    这个想法,莫说杜雁行,便是肖远也这般认为的。


    毕竟于卢晏清而言,这会入官面圣、得天子庇佑是最紧要的。再者她手里也没有能够证明杜氏谋害她的证据,退一步讲就算有,也未必能扳倒杜氏


    只是即便时势比人强,她终是要低头,却还是抢了一把主动权,磋磨着杜雁行,逼他一次次邀约示好。


    如今已经是六月十八,按照郑不渝卫队的脚程,赶回京畿也就在一两日内。杜雁行势必要将这事告知天子了,


    “就这三两日,你相机行事。我准备着,入官面圣。”外头不可久留,对付杜氏也不在这朝夕间,见好就收。然卢晏清还是心中不安,总觉何处不对劲,她望向肖远,“有没有可能,陛下才是要弃了我的那个?


    肖远一贯平静漠然的面容现出一点诧异,“何出此言?"


    “按理他知我在这处,多少该有所表示,起码派人保护,或让你传话安慰一二,但分毫没有。如今这,我有一种”卢晏清说不上来,“但愿我多心。


    “你没有多心。”肖远避过她眼神,“是我,我没有和陛下说,你在我处。”


    “你没说?你为何不说?”卢晏清大骇,她一直以为他早已私下给赵瑜回过话,“这样到时陛下当不误会我们不信任他?


    确实,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天子传话的。


    在六月初二明德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在六月初八她清醒后的那一刻,在十余日他往来御前侍奉的某一刻,他都想说,


    但他都没说


    “我忘记了,我会和陛下解释的。”肖远难得地直视卢晏清,看了一会,挪开视线,“四姑娘放心,不会误了您的事。若无事,我先告辞。


    四姑娘


    会


    告辞


    卢晏清闻他话语本只有担心不曾气恼,但品他其中用语,一股心火莫名从心中蜜起,“不送,肖大人慢走


    六月廿,含元殿早朝,


    两年前,显章廿三年春,显章帝就开始重新推行新政。


    下诏举国十三道,每道推举五人入京,由中央统考,择优授官,


    主考两项,第一乃"志行修谨”,即德行;第二乃“清平干济”,即才能。(1)


    彼时是卢氏覆灭的第二年,诸世家正笼罩在阴影之下,对天子此项实施都保持了缄默


    是故即便依旧是以举荐为主,但六十五人的考核过程,乃由尚书省主持,国子监协理,储君全程监察,后由天子最后阅卷定夺,录六人,受七品官,全部入东宫


    之后,显章帝初定两年内,剩余人不得再被举荐,翌年再行此政


    廿四年,又得八人,亦入东宫。


    廿五年,也就是今岁,他身子实在不行,早早嘱咐此事权由太子主持。然不幸三月驾崩,暂且搁置


    这日,国子祭酒孟愈上疏天子,“去岁先帝病笃,今岁崩殂,诸事连续,科考延后时辰。如今陛下登基两月有余,官员调动趋于平稳,各府衙如常运转,臣以为科考一事当尽早提上日程。


    孟愈出身寒门,显章帝的那两本新政策论最初的理念原就出自他老师韩同之手。


    可惜韩同在二十年前新政推出之初就遭刺杀刹身亡。门下弟子四十九,或隐退或遇刺,纷纷远离朝堂


    唯剩孟愈被显章帝半保半携,在肖远执掌肖氏后不久,终于由从五品博士升为正四品司业,协理新政科考。


    显章帝临去前又升他为从三品国子祭酒,正式执掌国子监,支持新政。


    孟愈得天子栽培托付,乃当下最操心新政之人,尚未至不惑,却已两鬓微霜。只恐时光匆匆,遂及时提出此议


    “陛下。”当即出列的是户部尚书崔明渠,“臣有奏,新政初立,法度粗疏,未见半分利国利民之实,反增国库用度。祖宗选官,重门第、知礼义、谙朝政,代代相承。今以一文定高下,使寒门躁进,衣冠失序,此非治国之策也!‘


    “崔尚书此言差矣。”孟愈反驳,“新政才开始两年,后效未显乃正常之态。法度粗疏,更该细化更进。


    "孟祭酒可知,每取一士,朝廷所费几何?”崔明渠道,“考场之设、关防之严、宴赏之费、


    路费之给计下来,一人所费,抵数户农家一岁之粮!而这两载,尚在试点之中,举国只六十五人,被取者十中之一,而这十中之一的官员所创之政绩能否抵一场新政所费之银钱尚不好说!”这倒是好说的,原本也是今日臣要奏禀之事。”此番出列的是御史苏维,其乃显章廿三年新政六人中的榜首,被显章帝留任京中御史台,他执笏出列,“上月里,御史台得河北道管辖之下红河县县尉周清密奏检举,其上峰辽东郡郡守韦铭贪污。后经范阳节度使和御史台特派御史联合搜查,昨日得来密报,韦铭贪污实况:其-


    私占官田两百顷,尽入私门;其二截没赈款,原节度使卢原按诏拨三万贯以辽了东郡赈灾,其吞一万三千贯。赃款总计三万贯,粮七千石。


    苏维顿了顿,“周清乃与臣同年参与新政入仕的学子,臣虽不清楚当年新政具体所费几何。但臣多少知道,不会超过三千贯。


    他看一眼身前稍远处户部尚书的背影,问,


    “崔尚书,此一例,当可说明新政实施甚有效果。可见今日花少许银钱选一良吏,他日便能肃清一县贪腐,少侵国库。今日以薄资取一能臣,他日便能整顿一方财赋,多增钱粮。


    “那韦铭缘何敢如此翼张呢?”苏维笑问,却也不逼对方回答,只继续道,“陛下,若一味只用世家子弟、门荫庸人,身居高位而无能,手握大权而贪鄙,岁耗俸禄、壹国害民,所耗何止千万倍于新政!是故,今岩之科考,当尽早提上日程.


    随他最后话落,满殿朝臣十中七八皆注目于他。


    尤其是顶头三省六部的几位宰相高官,虽不能回首怒视,但眼风扫过,彼此心中明了。


    偶尔几人眼角视线划过列于武官之列的肖远。


    其中工部尚书韦嘉更是长久凝视,


    当年肖骧“染恙”,无法主家,自然也无法再掌御史台


    先帝怜他,让他安心养病,由御史长史暂代此职。


    于是,这三年来,御史台-直由长史李绍主事。


    但先帝却始终不擢他为御史中丞,只是在肖远任中书舍人期间,多让其在御史台走动,美其名日学习律法


    李绍连着御史台诸同僚方慢慢反应过来,这个天家新贵,肖氏当下的话语人,也将是御史台的话语人


    但骊山案后,肖远却不曾接手御史台,而是转了武官,领四品千牛卫.


    时诸官上门庆贺,他都闭府婉拒,独私下喝了李绍一盏酒.


    后李绍凡遇难事,都会请教。


    论御史台的经验,李绍胜过他,但论皇帝心意,李绍不及他


    警如四月里,周清送来检举韦铭的卷宗。在是先上呈天子,还是先查办这两者间,李绍一时不决,遂问过肖远


    周清一个七品县尉,能将卷宗越级送出辽东郡,然后送出河北道,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彭越支持此事


    彭越和自己是一样的人,肖远当即让他先查再奏


    彭越和肖远,一个驻守边地,一个留任京畿,一个领了卢原的节度使一职,一个受了卢家军的栽培


    等世家分化给两个寒门子弟执掌,为新政保驾护航,是显章帝为儿子布好的实行新政最有利的战略


    领头的几位世家官员自也看出来了这点,一时只得叹气。


    留在京中的这位,官位自不及宰辅,也还未涉及三省六部,但因出身之故无牵无挂、自身又无欲无求,实在难缠


    韦熹收回目光,心中多感慨。


    韦熠是他麻妹。


    若是当年她能与他修好,今日韦氏一族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这会又出一个贪污的族兄韦铭,除了大义灭亲他根本别无选择,”陛下,臣有一言”这会出列的是礼部尚书裴玉,又一个欲图延缓科举、令之不了了之的世家官员


    肖远见这场推拉一时半会难以停下,执笏与黄门悄言


    “忽感不适,请求稍歇”,黄门报之礼官记下,引他至偏殿休息


    他唤来下属高毅嘱咐了一番。


    小半时辰后,高毅过来告知他,人已候在宫门外


    肖远起身出殿,望向建福门处。


    朱柱雕栏撃天,斗拱层暨无尽。屋脊蟠龙肃然列阵,瓦当凤纹隐在阴影里,


    重檐覆以琉璃瓦,在天光下冷冽如铁,


    这是长安城中的大明宫,不是范阳西郊的半山坡。


    但他越过季夏茫茫日光,还是看见了那个在山岗上迎风吹箫的少女


    “陛下,臣尚有一事要奏一”冴元殿内,杜雁行的声音响起,唤回肖远神思。


    他听不清杜雁行具体说了些甚,但心中警惕,足下实诚,已经拂开片刻前的妄念,执笏入了殿中,归去原位,”臣昨日傍晚得范阳归来的郑不渝急报,五月廿二忠烈公府大火,卢氏女为节度使彭越所救,已经派人护送来长安。”话至此处他微微转头看了眼武官列队第三位的肖远,


    “是以卫队不曾迎到未来新后


    前头事关科考,两派争执不下,天子只道容后再议,当下所言若无他事即要很朝、村杜雁行便同亩了汶事,


    但这件事在朝会上论起显然不是上策。


    最好的选择是私下告诉天子,由天子去接卢晏清入宫,之后卫队如常回来即可,


    如此即便天子多思,结合前后事宜斥责杜氏,但左右不为外人道,且还有太后在,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杜雁行这几日明里暗里约了肖远几回,


    肖远都不接茬。


    汁雁行便知此法不通,当玩沅定是相焰占氏女洋来朝上,让她当朝言语。若如此,与其由着她满口乱言,不如自己这会定下调子


    范阳失火乃意外,她被护送而来。


    给所有人以体面,”已经派人送来,人在何处?”天子赵瑜的话从九重阶陛传来,慑住殿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杜雁行道,“臣闻在肖大人府上。”


    观天子近来举措,离园处亦无禁军把守,想来肖远末告知天子此事,纵他避开了瓜田李下之嫌,但这处总也难逃质疑


    杜雁行眼角余光横过,拉他一同下水。


    “回陛下,忠烈公之女,陛下未来新后,确实于六月初二下榻于离园。但她不是被人护送而来”肖远持笏出列,看了眼杜雁行,”她乃独自一人,逃奔而来-


    语激起千层浪。


    然肖远却丝毫未停,还在继续回禀,“陛下,臣今日本就打算在散朝后向您禀告此事,卢四姑娘也欲面君陈情,不想杜相先说了。卢四姑娘现下就在建福门畔,等候君召。


    杜雁行闻这话,瞬间脸色发黑,


    若想私下带人面圣,前两日如何不接他的示好,这分明就是故意给他设套


    逼他在朝上论这事,给天子丢人。


    果然,九重高台上的皇帝望着自己的亲舅父:


    前去接人的郑不渝是他下属,延后接人的诏书是他胞姐定的,他的女儿想上后位日海每中几重事宜闪过,最后汇成一个结论,于帝王面上露出一个笑


    似笑非笑,看殿下老臣,-


    把年纪技不如一个花样女郎,事败了且悄悄寻个地将脸粉饰干净也罢了,还要这般闹上台面,让他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传。


    赵瑜从吐出的这个字,经含元门,月华门,宣政西门建福门,重重宫门传入卢晏清耳中。


    卢晏清便随黄门走过建福门,宣政西门,月华门,至含元门前,俯身跪下,“妾卢晏清伏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瑜没让她起身,只遥遥扫过殿门前猫儿般柔弱的一团,“你道你是卢晏清,忠烈公卢原之女,有何证据?


    “回陛下,千牛卫肖大人曾在妾家中养伤,识得妾模样,此为人证。另有物证两处,其一妾有范阳节度使彭越落印开具的过所,上属妾姓名。再有先帝赐予的玉圭,


    ,上刻十六字之诺,乃先帝亲笔。请陛下过目。


    卢晏清始终伏跪在地,直待黄门上前,方微微起身奉上过所和玉圭。后依旧低眉垂目,只见满地青混石砖光润如镜,映殿顶藻井莲花,殿中泱泱群臣,


    赵瑜看着已经血迹风,干的讨所,伸手抚过玉丰字迹,也不定直假,只继续问,“你如何独自讲京,范阳出了何事?


    杜雁行一颗心瞬间提起,不自觉望向户、礼两部尚书,他们]伪造了卢晏清的过继文书,左右都不干净


    三人彼此眼峰扫过,一时都心有不安,


    这是御座上的天子继位来头一回当朝理事,


    理得又是这么一桩于他们而言不知来人如何出招的事


    按理前些日子卢氏女就该顺坡下路


    按理这日朝会上肖远就该就梯而下.


    按理、按理


    这两就没一个按理行事!


    朝会最前排的人中,独剩韦熹安然处之。


    这处没他的事,他的心思都在散会后如何向天子陈词,撇清关系上


    折一个韦铭就算了,断不能继续查下去。


    妾五月初在家中遇刺,幸为彭大人所救。后惴惴不安,百思不得其解缘何有此一劫时,又逢府中大火,竟也是为夺妾性命的


    失火当晚,来人势力庞大,彭大人一时间亦被困其中,


    勉强将妾护送出去,本是将妾安置在节度使府中。然妾又惊又怒,亦不敢再留范阳,遂起投奔之意,盼陛下为妾主持公道,是以留书孤身南下,


    彭大人见我书信,定然也派人报信于陛下,若陛下不曾收到,想必是遭了贼人毒手。”


    往高处论,堂堂卢原子嗣,忠烈之后,人在府中,毗邻节度使府,何处草莽敢与之过不去?


    往低处论,一介柔弱孤女,所倚不过父辈声名,谁人非要下此毒手?除非她动摇了对方利益


    如今,卢氏女身上最大的价值,便是天子的未婚妻,国朝未来的皇后。


    古国清一席话,殿中文武联想她的出身、同相诸事种种,其木明白其中端倪


    有与杜氏仇怨者,静待好戏。


    有敬佩卢氏者,不免给女郎捏了把汗,


    毕竟兹事体大。


    杜雁行两朝元老,宰相之尊,胞妹是当朝太后


    在利益取舍间,天子未必会保她


    甚至可能直接弃她。


    毕竟她已经交出全部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直假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杜雁行额角渗出薄汗,强撑定心,


    赵瑜视线扫过他,最终落在门口那一方轮廓上,“那你可知贼人是谁?或者1


    中有数吗?说出来,联给你做主


    这日朝会格外长,日照偏转,暑气上升。


    殿中宫人默声沿壁角躬身行走,给四角冰鉴添上冰块


    寒烟笼露,又逼人打颤。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愈发刺人眼眸的日光和愈渐冰寒的冷雾,将人一层层围住


    杜雁行额头的汗落下来。


    汗水滴在鉴可照人的砖世上。


    匍匐在地的女郎看着水滴砸地,地上青砖映出自己的面庞,忍过后腰重重钝痛,启口道,


    “妾在混乱中,听到一句话__”


    她缓了口气,眯眼起笑,“抓住卢氏女,去、换、韦、大、人。"


    后半句,她一字一句脱口,


    满殿怔而哗然


    唯肖远嘴角浮笑,眼帘遮下眸光中的欣慰,抑制想回首看她的心


    唯天子声音落下,恨不得抚掌称赞,“你说换谁?”


    “韦大人。”卢晏清重复道,“抓住卢氏女,去换韦大人。’”一派胡言,同我韦氏何干!”工部尚书韦嘉在惊愣之后猛地回头脱口。然待话出声,又回神憨觉此刻正在天子眼下,满朝文武当前


    回头脱口,


    但卢晏清的这句话俨然悬在他韦氏头上的一把刀。


    因为一个时辰前,御史台才回察了辽东郡郡守韦铭贪污的罪状,


    四月彻查,五月查清,六月归总至京畿上达天听。


    而卢氏女在五月里接连遇刺,怎么看都像是韦氏狗急跳墙挟持卢晏清,逼迫彭越就范交出证据,如此保下韦铭,


    这一计若要清查,定然可以寻出许多不严谨之处,


    但无论怎么查,韦铭杀人未遂的罪名都是成立的


    不是证据充足。


    不是证据链完整


    是因为,范阳忠烈公府大火,卢氏女独行千里逃奔入京-


    天子需要给死去的卢原、活着的卢氏女、尚且还记得卢氏英烈的世人一个交代


    支持新政的寒门需要消减世家的势力,


    同为世家的真凶需要一个垫背保全自己


    贪污尚可撇清关系,然杀人杀的还是未来的皇后,便是阖族连坐的大罪


    不死也得降官削爵。


    韦嘉背脊一弯,伏跪在地


    赵瑜却只教人将他拉开莫挡视线,


    “是皇考亲笔。”他放下玉圭,从御座起身,下阶陛走向殿门,“第七子瑜聘卢氏女为妇。赵与卢,共天下。


    随他话落,人已经到女郎身前,躬身伸手扶她双肩,“起来,阿晏。


    然而卢晏清不曾起身,仍道有罪,不敢面见天颜。


    “何罪之有,你说。”赵瑜松开她,容她言语。


    卢晏清低垂头颅,视线凝在他龙纹皂靴上,“妾入京一十八日,瞒陛下至今,非肖大人之过,全是妾之错。实乃妾十余日一直浑丽昏迷,稍有清醒时,恐当大人告知陛下后,陛下传见。然妾面染病色,落伤在体,昔年受训时被教导为人妇者,面夫君当仪容规整;


    被教导为人妇者,


    为人臣者,面君王当不失仪度。遂至今日方觉好些,才来面


    话语朗朗传入殿中,肖远自能听到,眉眼视线愈发低垂,面泛愧色


    “既如此,就更无罪可言。”赵瑜道,“起来,让朕看看你。


    “陛下,妾斗胆一问,你我婚约可作数?’


    “自然作数,大婚吉日在去迎你前就定好了,九月十二,上上大吉。”赵瑜话出口,意识到不妥之处,当下退后两步,


    “阿晏提醒得对,你我大婚在即,按礼不可于公开场合见面。朕的不是!’


    赵瑜回去御座,赐她辇轿命黄门送她出官


    后方令百官退朝,”陛下,臣有事要奏。”群臣三三两两离去,肖远拱手在御辇外


    赵瑜横他一眼,挥手示意他跟上。


    君臣入了勤政殿,


    “朕正好也有事召你,你先说还是朕先说。”赵瑜脱了冕旒袍冠换来常服,跽坐在案后,揉着太阳穴


    “先君后臣,理当陛下先言。”肖远恭谨立在殿中。”朕说一一”赵瑜上下打量他,“那你跪下。


    肖远屈膝而跪。


    “知罪吗?"


    “臣不知,望陛下明示。


    时值内官送来解暑的梅子冰盏,一盏奉给君上,一盏搁在一旁席案上,


    “纵是阿晏为你开脱,她女郎任性,为顾一点仪容礼态不肯见朕,但这样大的事你便也由着她吗?不知提前同朕说一声。”赵瑜端着梅子汤,起身来到肖远身前


    帝王着一身玄色缺胯中单,衣料为极轻薄的乌纱绩,原该微风拂而晃,


    举步间袍沿荡荡。然今才过及冠的青年行走有仪,定步即静。


    顿时纱绫-瀑如镜,似长剑杵地,剑芒逼人。


    偏他站在人前遮蔽日光,又投下一重阴影。手中玉匙搅汤,击冰碰盖,叮当作响


    在肖远头顶重重炸开。


    “陛下若论这处,臣领罪。”肖远不疾不徐道,


    “实乃一别三年,再见面卢四姑娘竟是


    般潦倒模样。一时间昔年救命之恩,兼之其双亲去世,臣都不曾奔丧的愧疚之情,占据臣之心绪。当下只顾寻人救她性命,想着待她彻底安好再来面圣,确实考虑不周。


    b性命,


    赵瑜低眉看他,"你倒实诚。


    "臣如实所言。”肖远顿了顿,“但臣请了卢四姑娘的堂姐卢荀清照顾她,


    离园之中,出入皆是女侍。这些日子臣凡有前往,乃巡视安全。


    赵瑜点点头回去案后,“起来说话,坐吧。”谢陛下。


    肖远按规矩在左手席辜落座,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给内侍监卫珉,“陛下,这是卢四姑娘的病情脉案。臣想着虽然如今已在好转,但外头的大夫中总不如太医署医官让人放心。


    “一会朕让吕青领了人去照顾。”赵瑜饮了口梅子汤,想了想道,"她都伤哪了?来都来了,也不让朕瞧瞧她容色!”


    "大部分是外伤,主要是腰伤动了筋骨,大夫说要用心调养。”肖远目光划过那份搁在案上未被打开的医案,“臣奉上的卷宗写得很具体,陛下


    “得闲可阅”四个字滚到唇边被咽下去,“可以让太医署参阅。


    赵瑜颔首,


    "还有一事。”肖远道,


    “卢占四姑娘如今下榻在离园,但来日出嫁总不好从离园出去,陛下看是您给她另赐府邸待嫁坏是让她回卢氏自家的府宅?


    “卢氏在京中有私宅?


    "有的,就在通义坊中。


    “你知道得挺清楚。”赵瑜抬起头,


    “阿晏和你说的?"


    肖远笑了笑,一陈禀,“以前在范阳,少时不知事,同卢家兄弟结义金兰,卢四姑娘好玩贪热闹,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叫臣一声“阿兄”。知臣入京为官,笑谈赠臣屋舍,适才聊起。


    “那来日朕也得唤一声‘阿兄’了。


    "臣不敢。“


    赵瑜顿下玉匙,略一沉吟,“你方才不是说她腰伤未愈,这半月功夫好不了吧!这样,也别动了,就在你那养着,从你那出阁便是。‘


    赵瑜说完,继续饮汤。


    当远不应声,


    “"凤栖之地勘为龙潜之渊。怎么,这恩典你不要?”赵瑜用完汤饮,在一旁净手,“就这么定了,她本就没一个娘家人,索性还有你这么个阿兄。届时你送她出嫁,也不至于太冷清。


    “陛下,恕臣不领这恩典。”肖远离座起身而跪,“就为臣年少轻狂,应了卢四姑娘-声阿兄,若今日再做母家送她出嫁,来日说不定就被指为外戚,这于四姑娘和臣都未必是好事。


    赵瑜才接了巾怕拭手,这会止下动作,抬眼看他。


    手上水渍末干,水珠自指尖滴落,入铜盆水波不平。


    “她于你有恩,你却这般避着,她若知道怕是要寒心。”


    “就为当年恩情,卧才如此。”肖远抬眸对上天子眼神,话语如常,“臣入京三年,一直独身往来,不入肖府。同家族嫌兼隙有之,不愿为族人万一”所累有之。故而纵是尊贵如未来皇后,且也不必为臣之家人。臣织只求平女不求富贵,一人甚好。但话说回来,臣到底承了“肖”之一姓,再如何独善其身,于世人眼中乃打碎骨


    “肖”之


    头连着筋,与当氏,一体。沂些年肖氏圈族虽谈不上列火亨油,却也是平和安定,臣则得晔下栽培提携,说得上一句前程似镍。


    肖远顿了顿,赵瑜静声看他。


    殿中冰鉴里寒雾团团,纠缠鼎中熏香,模糊君王面目,


    直待臣子的声音再度响起,破开浓郁香雾,方令君王眉眼清晰,“然于四姑娘而言,身后空空,才是她为后的资本。’”你这人一”大约习惯了一话三个弯,机锋迂回,乍然听来这么一袭直白之语,赵瑜忍不住笑道,“罢了,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不难为你。只一桩,阿晏入宫前的安保事宜,


    就由你负责吧。这段时日,你不必去府衙也不必来御前了。


    肖远默了一会。


    “这总不能再推辞了吧?这是朕对你的信任,保护好皇后.”赵瑜丢开巾帕转过身来,面上圣和舒畅,“阿是这日在殿上,实在锋芒毕露了些,韦氏估计将她生吞活剥的心都有!


    “臣领旨。


    赵瑜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忽又出声叫住,


    “大执的天,把梅子汤用了再走。


    未几,勤政殿中,就剩赵瑜一人。


    他持笔手中,却也没有批复奏章,眼前尚是含元殿门口匍匐在地的小小一团


    背脊纤纤,青丝胜藻,嗓音偶有发颤。


    怎么看都是个无枝可依的孤弱女郎。


    但话语出口,堪比刀剑,一言阴晴突变,搅动满朝风雨


    当真是个妙人!


    “陛下,午膳的时辰到了。”卫珉打着拂尘,示意外头奉膳的汤令官入内,


    “朕都没说要用,要你积极!”赵瑜翻开一份奏章阅过。”陛下都开心颜了,奴才瞧得真真的,今日定然大有食欲。”卫珉一颗悬了几日的心落回肚里


    "你又知道了?那你说说朕缘何舒心?"


    “这奴才就猜不透了,奴才就瞧着陛下嘴角都翘了起来。


    “就你乖觉。


    今膳有鲈鱼脍,为求新鲜,需在偏殿活鱼现杀,后片肉调汁,添冰散雾


    乃一道观赏与美味兼得的菜肴,


    赵瑜很喜欢。


    这会倚在榻上看宫人捧冰盆如山,挂肉片似雪,淋料生云雪,飘飘然全汤玉泉出雪山


    实雪弥漫,帝王神色若隐若现


    当年初闻父皇给他定了这么一桩亲事,为好奇他曾私下派人去范阳打听,知道卢晏清不少调皮荒唐的事


    其中就有同一个捡回去的少年结拜的事。


    异性兄妹,府中常住,也不知避嫌


    彼时他就有些生气,对她颇有微词。


    但时日流转,也就忘了这事。


    谁曾想后来这个少年入了他东宫门下,效命于他。


    他方又想起当年那点心绪,然思及肖远那等出身,卢氏女多来就是恩义施舍,一时玩闹,自己纯属多虑


    画右不满的时候,是卢原去世,肖远为护守东官分身乏术无法前往奔丧,只得寄信去吊唁。之后卢氏主母去世,他亦去信安展


    本也没什么,然卢晏清却回了信,


    私相授受!


    亲卫告诉他时,他本能地想到这个词,


    此番入京,又先入肖远府宅!


    他原是前几日才得的消息


    是以今日才留下肖远麟打


    但观之言行,说好听是坦荡,实则一颗凉京薄避嫌兼的心


    人有劣根,恶性,才显真实。


    何论按暗子后来回禀,只那两份信后肖远末再给范阳送去过任何信息,卢晏清也不曾追信给他


    他剑眉挑起,确实食欲大增,一口尝过,鱼脍嫩滑鲜美,尤胜从前。


    当即传来司膳,“一样的,送一份去离园,赐给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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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名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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