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不怠,与子相逢。
肖远和卢晏清再次相逢,是在显章十九年暮春。
范阳北去共有三道防线,前线是交战区辽西走廊,中间是作缓冲和屯兵之地的冀东山区,再往后便是大本营所在。
初上战场的兵甲历来都先作屯守,学习军规,参加训练。
肖远遂同卢昱卢显一道,守在冀东道上的榆关。
二月里一个夜晚,原本被派去城郊以东巡防的卢显深夜出现在榆河上。
原因无他,乃其觉得榆河守卫松懈,契丹兵许会从此河偷渡入范阳城,上报榆关守将却不得应,遂私下调兵行事。
却曾想到,榆河的守卫松懈,根本就是他父帅有意为之。
原是一场引君入瓮,和对范阳城中可能存在残余暗子的二次清除。
好巧不巧,契丹兵士在探查多日、摸清换防人数、时辰后,在这晚偷渡榆河。
于是化整为零的两百契丹兵士原本在十分顺利地泅水过半后,同卢显分队撞上,瞬间成为遭遇战。
榆关守将李顺和卢昱闻言带兵赶来,一个时辰后契丹兵被灭,榆水翻红,偃旗息鼓。
然卢显于交战时落水,不见踪影。
榆河乃榆关西侧天险,暗礁林立,流急石多,人落水中不是淹死便是撞礁而死,故称关外第一道屏障。
如今又是早春时节,水冷如冰,更添险峻。
李顺命一队十二斥候披轻甲潜水寻人,两刻钟后斥候陆续归来。
其中一人奉来一截暗礁上寻来的布帛,道,“再下游便是急弯,河底甚窄,我们身形过大,一人不得过。三公子多半是被水流急冲过去,当下得寻个身形瘦小且熟悉水性的人来。”
关隘之地,多的是兵甲卫士,魁梧健壮,何处去寻这么个人来?
“告诉我寻到布帛的大概位置。”肖远从人群中站出来,“劳烦李将军在我入水下游至少三里处布防,少了十八人。”
他话音活下,已经翻身跨上卢昱的马,往下游奔去。
在场诸人瞧他背影,这才反应过来是去岁新入营的文书都尉。
十七岁的少年郎,确实比同领人要清瘦许多。但那处河底极窄,恐他也不能过。
数个斥候愁眉不展,李顺却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当下点兵前往下游,一百人分十队往下游五里戍守,一百人沿两岸进行搜捕。
卢昱也回过神来,肖远所言“少了十八人”是指渡河的契丹兵甲,当下死士不足两百。这部分人若是逃走撤退也就罢了,就恐他们潜在暗处,他稍后带人出水许会遇到冷箭。
为着他的提醒,在他小半时辰后救出卢显时,十八个契丹兵五人被俘,十三人被杀。
河底实在太窄了。
肖远的后背肩胛骨和前胸全部被擦破,十指骨节亦没有一处安好,上岸后又为卢显按胸控水,使原本被榆河冰渣子水冻僵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流衣衫。
医官道是这些都是外伤,不要紧;但早春水寒,且他胸骨有伤未曾彻底养好,若是寒气侵体,伤了骨骼肺腑,则成大症。是以定要细养,静养。
如此,他与挨了二十军棍的卢显一道被送回范阳。
卢显躺着无聊,心中感恩,搬来肖远同寝,又向母亲撒娇,“我俩院子甚有一段距离,如此并在一处,也可让阿娘省些操劳,免了两处奔波。”
“我谢谢你。”方音一边张罗肖远用膳,一边戳了卢显一脑门子,“能下榻就满地跑,我看看伤口如何了!”
但见卢显冲她憨笑,浑似丈夫神态,又狠瞪一眼,招来侍者给他伤口抹药,“躺两日回自己院子去,莫扰阿远。”
“阿远,他旧伤又磨坏了,来去繁琐,你容他几日。若他闹你,你只管告诉我。”方音过来看肖远的脉案,又看他饮食,对侍者道,“不是吩咐过了,肖公子食不过拳,这点事都做不成?”
“夫人,是我自己要求的。”肖远顿了顿,“实在有些不够。”
方音看他一眼,“是这意思吗?”
肖远低眉点头。
“你就是怕麻烦我。”妇人将他碗中饭食拨去小半,“医嘱再三说了,你当下最重要的是散寒气,饮食之上第一处就是少食多餐,护养脾胃。少食,一分也不能多吃;多餐,一顿也不能少。”
方音将拨出的部分端来自己用,见其僵着不动,挑眉笑道,“看甚,我吃不得这饭?”
肖远有些局促。
世家用膳礼仪规矩:母不食子之残羹亦不同碗分食,主不与宾同案而食。
他一直很怀念在姑苏时,与阿娘同案围坐,分食用膳的日子。
便如当下模样。
“卢氏确有规矩,规矩也大得很。”方音看出他心思,凑身道,“但这处我说了算,吃个饭还不让人自在。”
“吃。”她夹了一筷子菜添给他,话语落下似命令气势汹汹。
肖却远莫名放松了下来,低头听话用膳,时不时抬眼看她。
方音自顾自吃着,半晌后忍不住笑起来,“你到底要作甚?”
肖远持着筷子,浓密眼睫掀了又掀,咬了不知几回唇瓣,闻妇人道“我是没给你吃肉吗你要吃自个”终于笑出声来,“夫人要不要尝尝鱼羹,特别鲜。”
方音摇头。
少年颔首,继续用膳。
“但我喜欢你身前的栗子蒸鸡,夹块肉给我,我不吃皮的。”
肖远眼神瞬间明亮起来,撕下鸡腿奉给妇人,又褪尽了皮,“我吃。”
……
“遵医嘱,养身体。”膳毕方音离开,想了想转身又道,“你已经够规矩了,年少意气就这么几年,不必太懂事。你看看这东西,至今还在犯错。犯错怕甚,知错愿改便还是好孩子。还有他妹,更是成日闹腾的性子,原是学规矩的时候,但这会野得个把月不着家,我都抓不到人!”
“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亲生的!”卢显趴在窗上,揉着又被敲了一记的脑袋,回首哼哼唧唧。
肖远靠在暖榻上看一卷书,闻言抬头看他。
“哎,你手包扎成那样还握书,疼不疼啊。”卢显没话找话,“我听医官说涂你骨节上祛疤消痕的药很疼的,你把书放下别看了,我们说说话。”
肖远收了书,“你说。”
“我说、说——”卢显眉头紧皱,“不是,我们聊聊天。聊天,你别这一本正经的。”
肖远低眸看了下自己,往迎枕上微微靠去,“我没有一本正经。”
“你……就是,算了算了,聊个天这么费劲。”
肖远闻言重新握起了书。
卢显张口发愣,用力吐出一口气,“我还不如搬回自个院子!”
“叫甚!你就该搬回自个院子,信不信我告诉阿娘去。”
人未见声先至,肖远放下了书,下榻出门去迎。
卢晏清今岁开春后,原同几位堂姊妹一道去了辽东郡看望曾祖母,本欲等老人过了六月的寿辰再回来的。
“闻你们都伤得不轻,我上月就想回来了。但那处山壁长着霜青花,祛疤最是有效。四月开花,我就多等了一月。”
暮春时节,卢四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襦裙,髻坠玉铃铛,发辫缠金带,背负箭囊,弓执在手,从日光中跑来。
“霜青花可是长在绝壁上,你怎么摘到的?”卢显挪着想下榻,奈何浑身尚疼,只得伸长脖子巴巴凑上去看,那花草已经研磨成膏药,置在一方圆盒中,看不清楚。
“我命人铺网围住,勾在山壁树上,然后我把它射了下来,正中网内。”大半年过去,卢四姑娘箭术又精进不少,去岁冬狩得了少年组榜首,这厢在辽东郡显摆了个把月,以至于纵马回来,弓箭还未卸身。
“你射下来的?”卢显似闻天方夜谭,扭头嗤笑,却见眼前一道劲风过去。
竟是少女持箭搭弓,从被他挡去半边的窗牖射出。
卢显瞠目结舌,顾不得疼翻窗跑去树下拣那支箭矢。
但见一枚青杏被稳稳盯在箭上。
“我服了。”少年慢悠悠走来窗下,“小四,你以后的弓我全包了。”
卢四姑娘眼睛翻上天,“走门,一会再摔了。”
“一共研了两盒,怎么都够用的。”卢晏清收了弓箭,打开药盒,温声道,“闻闻,是不是气味也很好。”
肖远亦被她的箭术震撼,只待四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清凉果香,方回过神来,落眼明明是要看那盒药,不知怎么就定眼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背上有三个极浅的疤,形似月牙,是去岁他昏迷抓握所留。
其实不细看基本已经看不出来,不过是他晓得位置之故。
“这样好的药——”他接过来,“四姑娘先用吧。”
卢晏清蹙了蹙眉,循他视线笑道,“我早好了,那会大夫也提了,阿耶还想亲自去取。但这花金贵,五年才开一次,你运气不错。”
“能看见,你涂吧。”肖远有些执拗。
“那你先用,要是有剩下再给我。”卢晏清搁下药盒,捧起他十指,“这捆得像萝卜似的。近来都不能写字了,太可惜了。”
她的指尖到掌心都是暖的,肖远由她捧着,看她面上额边毛绒绒一层胎发。
闲聊间,大夫被传唤过来,拆了肖远手上的布帛,指导卢晏清上药。
卢晏清手持木片才沾药伸出,却见肖远本能曲了一下指头。
“我就说他们的药疼吧。”她抬起皎月一样的面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时给我上药,我叫唤了好几日。要我忍忍,那么痛,怎么忍得住嘛。所以一听说你或许会留疤,特意给你寻来了。身上就算了,这手日日现于人前,不能有疤。”
每涂好一根,她便凑上吹拂,抬眸冲他笑,“力道轻重要说。”
转身又问大夫,“我抹得如何?”
“正是这个样子。”大夫笑道,“四姑娘胆大心细,这活本让药童来便好,实乃药贵,公子手更金贵,我挑了好几人,他们都惶恐得紧!”
“我也行,我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一边的卢显一直想报恩,“明日我来。”
卢晏清扭头哼声,“没你压根就没这伤,毛毛躁躁,退远些。”
肖远心口滚烫,话有千言,吐出两字,“谢谢。”
“今日怎会说‘谢谢’了?”卢晏清换来他左手。
肖远低下头,许久道,“四姑娘,明日我自己来就好。”
“少逞能!届时你疤不祛事小,浪费我药事大。”
女郎霸道至极。
少年垂下的眼眸里微光亮起。
……
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卢晏清逢双日去练习骑射,逢单日过来讲骑射趣事,惹得还在榻上养伤的卢显吱哇乱叫。
她却已经安静捧一本书,在霜青花的清凉果香中,与肖远一道读阅。
肖远的伤分了三个阶段,百日散寒气,百日养脏腑,百日修骨骼,从而达到“丰血肉”的目的。
是故前头府医按季更换方子,后院小厨房根据医嘱更换膳食。
方音亲自盯着,卢晏清时时帮衬着。
春去秋来,寒暑论转。
别院中少年男女书卷里藏着夏日风干后的玫瑰花瓣,手中长剑挑起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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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朵雪花。
这年冬,卢原难得清闲,又值日卢景换防回来,一家人五口团聚,便在府中过年。
卢原早早让人唤了肖远一道守岁,但席宴过半后,肖远看席上夫妻恩爱,子女绕膝,手足合乐,心中欢喜又羡慕,未几借故提前回了别院。
他给的理由十分真诚,“我有些思念阿娘。”
“你说谎。”前后脚的功夫,卢晏清来他院中,“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人若不想理人或是说谎,你就不愿看那人,垂睫而言。”
“平素你论起我阿耶,或是我阿耶在你面前时,你都是两眼放光,十分倾慕。今日同他说退席的话,睫毛抖成什么样了。你肯定不会讨厌我阿耶,那就说明你那理由是假的。”卢四姑娘震了震斗篷上的雪,伸手在熏炉边取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夕岚去给你唤大夫。今日雪太大了,你伤才好,别冻着。”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卢晏清盯着他,“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晌午说了,我们一家五口已经三年没在老宅过年,你不想打扰我们?”
面前女郎过了年就十一岁了,身量高挑,面上已经退去大半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柔美和风仪。
肖远看着她,感叹她的善解人意,“卢大人邀请入席,我很开心,我也许久没有过过这样温馨的年了,但总要留一点你们一家五口的时辰。”
“我就说嘛,你这人心思也太细了些。既然没事,夕岚,你去让三哥过来吧。”卢晏清这会脱了斗篷,坐上暖榻,“我们也没聚太久,阿耶就把我们赶走了,独占我娘。”
肖远道,“卢大人真好。”
卢晏清挑眉,“你是不是特别倾慕我阿耶?”
肖远颔首。
“我阿耶是英雄,世人都仰慕他。”
“我仰慕大人,不是因为——”
“我来了,我来了。”肖远的话被卢显打断,卢显跑入院中,身后侍从一个端酒壶,一个拎炉子。
“三哥作甚?”卢晏清好奇道。
“你救了我,我一直在想如何回报你。今日见阿耶请你一同守岁说都是自家人,我就想到了。”卢显拉来肖远,自个率先跪了下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决定和你歃血为盟做异姓兄弟。以后我们荣辱与共,祸福同当。”
“这个好,我也要拜!”卢晏清当即跪了下来。
“你是我妹,自然算在里面。二哥大哥没来,但都算里面。”
“那日后怎么称呼?大哥倒还是大哥,二哥成三哥,你是四哥,我是五姑娘了!除了大哥都得改,怪麻烦的。”
“是啊。”卢显蹙眉道,“不要紧,喊喊就习惯了。”
“五妹。”
“四哥。”
兄妹二人笑成一团。
抬眸才发现最主要的一人尚且站着,未发一言。
“你是不是不愿意?”卢晏清看他半晌没说话,这会也不应他,有些遗憾道,“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三哥你换个法子报恩吧。”
“真的不行吗?”卢显仰头望肖远。
肖远的目光垂下来,直直落在卢晏清身上,“去岁四姑娘赞我阿娘不易,我就在想,你这样好,是不是我阿娘在天有灵赐给我的妹妹。”
他的眼泪比他的膝盖先落地,“不必改称呼,就唤‘阿兄’吧。”
双胞胎心有感应,他们还没磕完头,卢昱追了过来,“在作甚?都不喊我。”
闻言后挤入肖远和卢显中间,一起磕头。
这晚后来,卢景也来了。
卢景来是因为院中声响太大,本是过来斥责两位胞弟,要他们不要打扰肖远。
结果听完诸人行事,当即坐下添酒回灯重开宴。
肖远遵医嘱两年内不饮酒,卢晏清是女郎入夜也不饮酒,于是卢景灌醉了两个胞弟,只好将他们一一送回。
还有半炷香的就是新的一年。
卢晏清多留了片刻。
两人隔窗看漫天烟火。
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你方才说你仰慕阿耶不是因为他是英雄,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肖远看着无垠的夜空,似看见母亲的面旁,“他敢娶你娘。”
卢晏清侧首看他。
看他眉眼哀伤,睫羽覆下便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明白他的意思。
按士农工商来算,她的母亲出生商贾,还不及以捕渔为生的林溪。
但林溪不过二十来岁便已红颜作枯骨。
而她的母亲,是天下一等世家卢氏的主母。她的父亲后院只她一人,四子皆她所出。
滴漏在此刻想起,新的一年来临,侍者送来守岁的牢丸。
热气氤氲,女郎容颜娇憨,“汤沸之时,皮馅相抱,牢而不散,是为‘牢丸’。今日你我吃了牢丸,我们兄妹情意长存不散,范阳卢氏永远都是阿兄的家。”
“我就吃两个。”少女激昂的声音换作细语,“阿娘说我大了,不能再吃得圆滚滚的了。阿兄吃。”
肖远点点头,吃完自己六个,又将她剩下的也吃了。
雪还在下,空气里全是烟火的味道。
肖远撑了一把伞,送卢晏清回房。
走出院子,地上积雪混泥。
“阿——”他停下来,顿了顿,“我背你。”
“阿晏,叫小四也成。”女郎接过伞,伏上他背脊。
雪落纷纷,一朵飘在她肩头,一朵落在他鬓角。
他看地上影子,唤,“阿晏。”
她拂去他鬓上雪花,“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