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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独行(五)

作者:风里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月廿二,忠烈公府在三年缟素缠柱后,府邸内外终于多了些色彩。


    有红绸绕梁,灯笼挂喜。


    虽比不得正常嫁娶般喜庆热闹,但也焕然一新。


    “这装饰,哪里是卢四姑娘的排场!”


    “我也说不可能是卢四姑娘出嫁,她怎可能为人做妾?”


    “许是哪个得脸的侍婢吧,卢府上下待人一贯宽厚,给了这恩典。”


    ……


    一架寻常的双骑马车转过里道,在府门前停下,彭越从车上下来,耳畔还回荡着先前的议论声。


    他没急着入府,在门前抬望匾额。


    卢氏女为妾,他也不信。


    “彭大人来了,快请。”迎上来的正是前日里给他送贴的卢四姑娘的贴身侍女朝晖,“姑娘已经候在祠堂,就等大人了。”


    因念及舅父家亦在范阳,反是辽西卢氏距此二百里,卢四姑娘纯孝体贴,提出待她出嫁后让卢西正支入住忠烈公府,也好全她日后常见双亲之便。


    再有根据送养文书,卢晏清既做了辽西卢祈的女儿,出嫁后,名下财资自当留于他们。


    是故请来彭越,一乃为他送父兄归家,今日出嫁敬一杯薄酒相谢;二乃日后卢祈掌家,也该交好这位父母官;三来请其做个财资过手的见证。


    卢祈见其考虑周全,求之不得,一一答应。


    彭越亦无推拒之理,入府前来。


    “彭大人,东西您带了吗?”已至祠堂门前,朝晖顿下脚步问道。


    卢晏清所要东西可谓荒唐又危险,彭越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彭大人如果未带,还是回去取得好。”朝晖重复卢晏清教导的话,“稍后,您自会为随身带着而庆幸。”


    彭越看祠堂顶上“忠烈”二字,默声往前走去。


    祠堂中烛火高燃,夕阳余晖覆下昏黄一张纱帐。


    入内,香雾缭绕,人影混沌。


    诸人分坐两列,正中深处乃高台供奉的历代卢氏先祖牌位。森森然,如柄柄短剑,即便早已归尘入土,却依旧震撼人心。


    少女持香站在案前,香烛烟雾中回首,眉宇含笑,“彭大人。”


    彭越来此三年,听说过卢四姑娘的芳名。


    ——范阳卢氏的一颗明珠。


    他见过她两回,一回是在三年前的葬礼上,一回是不久前遇刺的夜晚,都是麻衣素服,裸髻银簪,活脱一朵清水芙蓉。


    今日,一点妆饰加顶,几抹胭脂贴面,便成牡丹绝艳。


    这般国色确配帝王,怎堪为妾!


    “草民见过彭大人。”祠堂内,新郎方氏子和辽西卢氏的数位族老起身见礼。


    卢祈上来,将人请至上座。


    卢晏清拿出账本一一奉给卢祈。


    卢祈对过,又分一半给方氏子,之后赠一方砚台给彭越,道是今日贺喜的回礼。原是卢晏清好心提醒,要他打点父母官。


    这厢卢祈和彭越眼风都落她身,面露笑意。


    夕阳还余最后一抹光,屋中的烛火衬得外头一片漆黑。


    “四姑娘起身吧,莫错了时辰。”卢祈开口道。


    卢晏清听话离座,却走了同大门相反的方向,又来牌位林立的案台前。


    “你上过香了,今日你要嫁的人,今后做你后盾的人,你生父生母也都看见了。”卢祈催促道,“错了良辰,反而不美。”


    卢晏清伸手抚摸双亲牌位,幽幽问,“什么良辰?”


    这话一出,卢祈愣了下,诸人面面相觑,剩彭越好整以暇。


    “表妹,我纳你过门的良辰。”方氏子年轻心急,平素只闻有这么个表妹,未曾想这般芳华昳丽,貌美动人。一眼就让他眼热心沸。


    卢晏清持壶洒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敬亡魂。


    守门的侍卫见状,默契地关上大门,隔绝外头仅剩的光亮。


    “花轿已经出府过门。”随她话落,两扇大门“咣当”合上,彻底关闭。


    堂中诸人再坐不住,纷纷起身问何意。


    彭越尚坐一旁,抬眼看她。


    “新婚夫妇尚在此地,你胡言甚?”卢祈作父状,上来抓了她的手往新郎处塞去,“文牒还在我手里,婚宴已摆,四姑娘莫要节外生枝。”


    卢晏清也不挣扎,由他把自己推给方家儿郎,推搡着二人往大门走去。


    然祠堂两扇大门已从外落锁,岿然不动,。


    “让他们开门。” 卢祈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告诉你,今日的花轿,你愿意上最好,不愿意——”


    “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祠堂后院!”


    卢祈的话语骤然被打断,外头喊声阵阵,人影憧憧。


    “当真起火了。”一人转过后窗看过,“窗也被封死了。”


    “死丫头,她这是要烧死我们!”


    “表妹,表妹,我不纳你了,你快让他们开门,我、我要回家……”


    “让他们开门,否则你也得死这!”


    “开门!”


    “开门!”


    “开……”


    十数人拉扯拉扯一个少女,其中有人就要动手,却觉臂膀一瞬酥麻,回首看见一张风霜刻骨,坚毅黝黑的脸。


    青年节度使领兵掌军,对付几个舞文弄墨的中年人不在话下。片刻间,将他们打翻在地,或晕或喘,起不了身。


    他环望后院随风舔窗而上的火焰,踢开足下挡道的两人,清出一条路,“卢四姑娘此局是为本官而设,说吧,怎样你才能开这扇门?”


    卢晏清理了理衣裳,臂挽长帔从他身侧过,回来案台前,“大人这样好的身手,大可踢门而去,破窗而出,我一介女流哪里拦得住您!”


    彭越笑了笑,“怕只怕,今日若非四姑娘亲自开门放行,我走不干净。”


    “大人这话说反了,原是我在求大人开门放行。”卢晏清持了一支蜡烛,将方才不慎倒落湮灭的烛火重新点燃,“我要去长安,请大人放行。”


    少女从腰间卸下香囊,掏出一物,“大人请看。”


    一枚玉圭,内刻天子名讳,附十六字之言。


    即便先帝嘱咐要他保护此女,即便长安贵人对她痛下杀手,他多来猜到她的身份,然此刻亲见信物,依旧震惊不已。


    “四姑娘既有此物,何必还要佯装答应婚嫁,直接示众谴退他们便是。”彭越目光扫过地上的一众人。


    “一个见利忘义的商贾,一个唯利是图的庸人,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其他。我这东西拿出来,说不定就被他们当作笑话不认,又或者直接毁了。”卢晏清收回玉圭,“但大人不一样,你眼中不仅有利益,还有局势,懂得考量。”


    彭越打量面前少女,等她后话。


    卢晏清也不绕圈子,“比如,今日忠烈公府大火,祠堂被毁,天家御赐牌匾被烧,尚在您辖地之内。您在此走马上任不过三年,便出如此大事,怕是难辞其咎。”


    “四姑娘多虑了。”彭越挑眉看地上数人,“现成的凶手,本官是来此救护您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得是在您时时刻刻保证我活着的情况下。但是彭大人,您说活着和死去,哪个更简单?”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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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大火已烧上二楼,待攀至三楼就会烧到御赐牌匾。


    卢晏清把玩臂弯间晃荡的披帛,慢慢捋平褶皱,“我与您直说了,今日我若能离开这,您方是救火的功臣。我若走不了,无需太久就会传出您和歹人勾结,害死忠烈公独女的流言——”


    “哦,不对。”卢晏清蹙了下眉,“这流言荒唐,您多半可以辩白。”


    她佯装思索,笑道,“但忠烈之后为歹人所控,孤女为保名节葬身火海,堂堂一座公爵府邸、天下效仿的忠贞之地、天子恩赐的匾额,在您辖地这般毁了,是你尸位素餐,这样的事实您辩白不了吧。而且我向您保证,话瓣真真假假定会漫天疯传,甚至还会有人去长安为我卢氏讨公道,有的会撞死在三司府衙前,有的会拼命去击登闻鼓,有的会……”


    彭越眉心跳了跳,似想到些什么,面上忽起惊愕之色。


    尽落少女眼中。


    “是了,大人所想无错。”卢晏清笑意愈盛,“不久前,我放了三百余个家丁出去,一传二就是六百,再传二就是一千二百,一千二百再翻一番……”


    悠悠之口的舆论,堪比风刀霜剑。


    “姑娘掌家不过三年,府中奴仆不欺主便算好的。您发放了他们,他们还能为您说话?”彭越敛去那点惊惶,轻笑摇首,“本官不是三岁小儿,被你这般唬住。”


    外头的火势越烧越大,已有木材烧毁跌落的声响。


    她命人放的火,无令自然无人会去救。


    而此刻,就在彭越言语间,一阵劲风过,火苗在祠堂中窜起,抬眸惊见是少女的披帛。


    一端在她手中,一端被她拂上烛火灯架。


    彭越伸手欲去夺披帛灭火,却被卢晏清旋身避开。少女尚有一战之力,抽披帛挂住烛台,施力拖过,推到在地。


    隔开彼此。


    彭越在近门处,她在牌位高台前。


    “大人若不信,大可赌一把。说到底我父母族人俱灭,今日我死,可与之团聚,实乃幸事。你呢,可愿意就此赌上锦绣前程?赌我那三百人不会那般忠心,赌他们拿钱走人,赌我是强撑心志诓您的!”


    五月季夏,天干物燥,火苗渐城围势,就要舔上少女衣裙。


    燥热火气中,女子的话语缥缈又清晰,字字敲人心扉,“您从北平走到长安,从长安回来范阳,当比我清楚宦海几多残酷。不说旁的,今日事出,眼红您年纪轻轻位列节度使的人添油加醋,知晓你政绩不足的人趁虚而入……且不论他们,就说京畿御史台的弹劾,您受得住吗?我族殉国不过三年,不是三十年,黄土下白骨未枯,天门岭上鲜血未凉,卢家军军威尤在。今日事,于大人是福还是祸,全在您一念……”


    卢晏清的话还未说完,彭越已经一跃而起,越过火海将人带出,“给你过所,让人开门!”(1)


    他怒意不止,“你最好快些走,明日我会以缉拿纵火犯为由,封锁整个河北道。但你该清楚,为不扰乱民心,保证百姓正常生活,节度使封城的权限最高只有三日。”


    “多谢!”


    卢晏清传令开门,带人出来时,外头已经一片漆黑。


    府中人按照先时的指令当即拎水救火,夜色笼罩下进进出出,人群混乱。彭越就势脱了外袍拢在女郎身上,一边传令府衙救火一边护她离府。


    “本官好奇,若是没这桩婚事,四姑娘又该如何走出来呢? ”


    “无论有无婚事,都会有这一场火。”


    “但愿相见之时,不再是本官与姑娘,当为臣与殿下。”


    “当然!”


    少女负箭纵马,人入夜海,转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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